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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国- 罗歇·博尼什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我了解这司机的火爆脾气。我没告诉他,我一眼就看出是库蒂奥尔的手下人。而胖子只不过是偶然发现而已。”我思忖着:现在,要是约瑟夫回到家,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可不能在这里呆上一整夜呀……

约瑟夫走到了“红磨坊”。他正打算进入黑乎乎的韦隆新村时,矮子的标致牌轿车在他身边停下了。右面的前车门打开后,约瑟夫赶紧钻进去。汽车向克里希广场驶去。

“妈的,”克洛克布亚骂了一声,“我没想到会有这一手。巴黎警察局的人也没料到。你瞧,他们从雷诺车里出来了!要不是怕挨骂,我真想大笑一场呢!”

我也是!糟糕的是,我们错过了可能找到马耳他人的唯一线索!

                13

马耳他人比平时起得更早。他的箱子已经收拾停当。那天晚上,从“礼拜堂”报复回来后,他就准备好了。紫红色的小皮箱里,只要再放进路上用的盥洗用具、剃须润肤霜、两件T恤衫和一件开司米羊毛套衫,就全齐备了。像往常一样,他先做了一套柔软体操,又洗了一个冷热水交替的苏格兰澡。在热水和冷水轮番刺激下,他的浑身肌肉都兴奋起来了。

此刻,多米尼克小心地折好绸睡衣。那是多丽丝在遇害前夜,用淡紫色纸包着送给他的。他把糖放进速溶咖啡里,晃动着。他盯着那只装有费鲁齐和托利证词的牛皮纸信封,耸了耸肩。这些东西也许没什么用处。刚才他给卡洛蒂挂过电话。律师的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信心。

“要是你愿意,可以把它们寄出去,”律师打着哈欠,发着沉浊的声音说,“或是放在你了解的人那里。我看它们是没有任何法律价值的。”

律师长话短说地挂上了电话。卡洛蒂一向谨慎小心。马耳他人把听筒放回象牙座上,后悔没把那个懦夫托利也干掉。可是江洋大盗也有个性:马耳他人是不屑于干那些卑鄙勾当的。

多米尼克是个有条理的人。约瑟夫把单间公寓干干净净地交给他居住,他也要原样奉还。他洗净茶杯、茶碟和碗槽水龙头边上的茶匙,擦干后放回壁橱。他还仔细检查过垃圾箱和冰箱是否撤空。约瑟夫一回来就可以使用,或是把房间借给新的落难朋友。一定会有不少人来向他借用的。

多米尼克细心地打扮起来:蓝衬衫、深浅双色交织呢西装、海蓝色夹白隐条纹领带、意大利制造的软底无带低帮黑皮鞋。离开与多丽丝欢聚的地方,他好像换了一个人。忧伤使他连动作都变了样。必须振作起来,驱走被害姑娘的面容。

“你去给我办件事,约瑟夫,”从“礼拜堂”一回来,他就对约瑟夫说,“费鲁齐在枪上留下了指印。我要你把它交给卡洛蒂。你问问他,要是把枪匿名寄给警察,会不会再追究我的行动?不错,我愿意为抢劫和干掉费鲁齐付出代价。可是说我是杀害朋友的凶手,我不干……”

西装的内口袋里,装着驾驶证、化名威廉·卡林顿的英国护照。还有巴黎到布鲁塞尔的头等车票,和萨贝纳航空公司从布鲁塞尔飞纽约的头等舱机票。机票的有效目的地可到达迈阿密。

在其他口袋里,马耳他人分别装了五张一百面值的比利时法郎和一叠美钞。弗朗索瓦·马康托尼办事很漂亮。他有的是办法。他伪造的东西能蒙骗过一切部门。保险能骗过任何最严厉的边境警察,尤其在过复活节的人流进进出出时就更容易了。不,看到眼前的威廉·卡林顿,根本就不会使人联想起那个各地警察都在搜捕的博迈特监狱的逃犯。

“你完全可以去当演员,”看到他的假发、眼镜和大胡子时,马康托尼对他说。“当然,信不信,我还是能认出你来的!”

不错,弗朗索瓦会认出来!他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他玩世不恭,却是黑社会里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库蒂奥尔警长对他略知一二。这个科西嘉人风度翩翩、心平气和、爱嘲弄人,被同乡称为“司令”。库蒂奥尔始终抓不住他的把柄,马康托尼的笑容使他怒不可遏。自他蒙受了从警以来的最大一次侮辱后,库蒂奥尔就恨透了他。

那次,福煦大街一位名人家里发生了一起持枪抢劫案。为了查清“司令”是否参与,库蒂奥尔施展了全部职业手段。刑警大队搜查了“司令”的住所,捅开长沙发,搜寻赃款,还把别克牌轿车也推出来检查。可是,马康托尼却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开起玩笑来。

“如果我是您,警长先生,”他讥讽地说,“我就会把轮胎也拆下来检查。说不定我会把钱藏在那里呢。”

库蒂奥尔恼羞成怒,耸耸肩,领着人撤走了。几天以后,当着排成半圆形、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全大队人的面,他从1号密探嘴里得知,被偷去的钱果然藏在马康托尼的后轮胎里。已经太晚了!他发誓定要雪此奇耻大辱。

弗朗索瓦对多米尼克兄弟般的友情,早在盟军登陆普罗旺斯之初就建立了。当时,马康托尼专找德国人的麻烦。安托瓦纳·盖利尼介绍他们认识后,弗朗索瓦发现马耳他人富有魅力,很有修养,风度高雅。黑社会头引门没有看错这个蓝眼睛的高个小伙子。马耳他人和他们是同一类人。因此,当马耳他人把逃亡热带国家的计划告诉他时,马康托尼立刻就带他去瘸子帕特·福尔家里。帕特·福尔住在巴克路芒塞尔家具行附近,是个赝品专家。

“你必须有一些可靠的证件。既然你生在马耳他,为什么不用英国证件呢?再把脸也变一下就更像了。来吧,我这儿有的是杰作。”

这位赝品大师打开壁橱,选了一顶红棕色假发,一副金边眼镜和一把假胡子。

“把这戴到脑袋上,我来给你打扮一下。假发是没有正反面的,一面黑色,一面红棕色,可以跟胡子配起来。这样就很像英国人了。”

他拿掉山东府绸的罩布,露出一架安在三脚架上的照相机,又打开聚光灯。镜子前面的多米尼克已经面目全非了。他坐到了镜头前。两天以后,多丽丝赞叹不已地看到了那些证件:

“简直比真的还要像!”

帕特·福尔精心选择了英国各种官方机构的签署日期和印鉴。他什么都想到了。威廉·卡林顿大夫诞生了。

现在,他具备了去热带探险的一切有利条件。多年来存放在煤炭商那里生利息的钱是相当可观的。那天晚上,多丽丝去提取部分款子,并传达转移资金的指示。多米尼克一直陪她走到停在博斯凯大街平行侧道上的车旁。

“我想过了,还是坐出租车去,”她说,“我在‘马里于斯’和你碰头,就在附近。”

在这家著名的饭馆里,他叫了名莱普罗旺斯鱼汤,却一直没能见到多丽丝的身影。

马耳他人又花了几分钟时间完善自己的化装。他把几绺金发弄短一些,塞进花几千块钱从帕特·福尔那里买来的红棕色发套里,又戴上一副为他平添几分教授风度的眼镜。他整了整胡子,抹去了准备过程中留下的痕迹,便拿起箱子和那只信封。从门上警眼里望出去,周围邻居没什么动静。从五楼开始,有一条长廊把毗邻的同一层楼连接在一起。楼梯灯的定时开关关着。马耳他人走出来,悄不出声地关上门,把箱子放在深色的地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电筒,向护墙板上照去。然后,迅速用一根头发把门框和门上两个细小的蜡球系在一起。在离地一公分的地方,也用同样的方法留下了暗号。他站起身来。这两个非经专门训练无法识破的暗号表明,这套房间里是拒绝不速之客的。

多米尼克沿着过道走去,来到种着异国植物的盆景前。邻楼的中央楼梯就在面前。他小心地叉开两腿向前迈去,以免旧地板发出响声。6点差10分。他走出电梯。楼旁的女门房还睡着,一条厚窗帘挡住了身子。巴黎沉浸在昏睡之中。多米尼克推开小窗,看见矮子的标致牌轿车停在路灯下。按动电钮后,沉重的大门打开了一扇小门。他三脚两步来到汽车旁,把箱子扔到后座上,便钻进了车厢。

“真准时啊!”他对约瑟夫淡淡一笑。

一只货箱堵在马拉尔路上。矮子不愧是个驾车好手。他避开了一切随时可能出现的陷阱。他迅速地倒车后,便在博斯凯大街上掉好头,眼睛注视着反视镜,加速向塞纳河码头方向驶去。

“这一带街面还算安静,”约瑟夫说,“在我家那里就不一样了。简直不是路,到处是鸡窝和鸡。”

标致牌轿车驶进北站,拐到敦刻尔克街和莫伯奇街之间的法国国营铁路公司专用通道上,在职员办公室门。停了下来。巴黎人正争先恐后地拥向车站。这情景使马耳他人放心了。人一多,警察就无法认真值勤了。

“那么,就这样了,”约瑟夫又说,他回过头去,手撑着前座的椅背,“我去马赛把字据和手枪交给卡洛蒂。你一到那里,就给我写一张明信片来。”

两个人没有拥抱,这还是第一次。英国人可不像科西嘉人,他们只握了握手。马耳他人也和矮子握了握手,便提起箱,子,走进车站的玻璃天棚。他没有回头。几小时后,就可以到比利时了。这次逃亡的第一条边境线是容易过去的,但他的高度警觉并未因此而稍减。以后么……

“阿姆斯特丹”快车已经停在车站。马耳他人坐到了预订的第二节车厢座位上。大钟的长针竖直了。另一种生活开始了。

威廉·卡林顿大夫埋头看起《泰晤士报》来。

第三幕

                14

“好啊,博尼什。我恭喜你了!到手的马耳他人居然溜走了,真有你的!你是怎么搞的?我简直认不得你了。”

可我对胖子的火气了解得很清楚。自从在他的庇护下去科西嘉走了一趟后,我已经看够了他的各种脸色。不过,对他那尖刻、蕴怒的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蔑视,我还是感到很吃惊。他气得几乎要从局长宝座上蹦跳起来了。

“我在对你说话,博尼什,你听见吗?”维歇纳接着说。当他看见我那套鸡爪花纹呢衣服时,更恼火了。“你究竟是怎么搞的?怎么啦,说到底,马里亚尼从你的鼻子底下走过去,你居然没想到要盯住他?部长要是知道这事,会有你好瞧的。你放心好了,博尼什,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的。”

他激动起来了,把一肚子恶气朝我身上发泄。我泰然自若地迎受着暴风雨的袭击。管他部长知道不知道,我毫不在乎。终于,我开口说:

“头,库蒂奥尔也不比我们干得更好。那天夜里,他们也是眼睁睁地看着约瑟夫和矮子溜走的。”

胖子耸耸肩。他瞪大眼睛打量着我,目光里流露出明显的不信任。

“好吧,咱们等着瞧,”他低声抱怨一声,“我等着你的证据。真怪,你总要找点理由来反驳我对你的指责。难道别人是笨蛋,你也可以做笨蛋吗!你是我的人,博尼什,你总是忘记这一点。所以我警告你,这样下去可不行。矮子是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要是库蒂奥尔逮住了他,逼他招出马耳他人的藏身地,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这可是我说的!”

我极力抑制住猛然冲上心头的怒火,转而牵动嘴角一笑,反驳着:

“眼下,库蒂奥尔什么人也逮不着。我甚至可以对您说,他把赌注都押在逮捕矮子上面了。但他失算了,标致车用的是假牌照……”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这样想过。我看过了他的档案。他在出克莱尔沃总监狱时留下的地址,是烈士街他情妇安奈特·科尔迪埃家的地址。我怀疑她是否还活着。我正想上那儿去,您把我叫来了……”

“那你还等什么?快去,我的天哪!我一直对你说,勤奋是幸运之母!”

每次,他总要用一句喜爱的格言来教训人。这会儿,胖子两眼直盯着我足足有几秒钟,好让我沉浸在我的思绪里。然后,他转过身去,一屁股倒在绿色安乐椅里。

我正要关上办公室的门离去时,他又叫住了我。我把门微微打开了一点。

“另外,”他叹息一声,“你在科西嘉人那里的活动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你带回来的那堆文件没什么价值。可以说毫无价值。你退步了,伙计,退步了……”

此刻的胖子就像一只泄了气的轮胎。他脱下玳瑁架宽边眼镜,放在桌上,取出方格子手帕,揩拭起额头来。

“库蒂奥尔和你不同,”他接着说,“他不会只盯着一个陷阱转悠。他来回奔走,见机行事。他一刻不停地传讯证人和死者的邻居,还有那些嫌疑分子……我很了解库蒂奥尔。他是个真正的警察,受过正统的训练,从不计较得失,连日连夜地工作。我敢打包票,他很快就会找到有关马耳他人的线索,三下二下把你的这个案子了结了。”

我扣上了房门。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话。

“有两位先生要找您,先生。”

这一次,几内亚男仆玛玛杜那惊愕的目光和悦耳的声调没能讨好吉诺·托利。两位先生,这只会是警察。一清早就不得安宁。

“他们向你通报姓名了吗?”

“没有。他们只说是‘警察局的’,先生。”

“让他们进来。”

“是,先生。我让他们进来。可是,我也要藏到一个角落里,万一他们想难为先生呢?”

“警察是我的朋友,玛玛杜。回你的房间去吧。”

对库蒂奥尔和布依格的双色名片,吉诺·托利连瞧都不瞧一眼。他始终认为,政府花这笔印刷费纯属浪费。警察的名片就贴在他们的脸上。

“请,”他说,“请坐。你们屈尊光临敝舍,不知有何贵干?”

库蒂奥尔嘴上的烟头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撒向布依格。这目光意味着:“看来他并没有显得很激动。这老恶棍。他没把我们当儿戏,这才好呢!”

“刑警大队警长库蒂奥尔,”他咕哝了一声,“我的助手,布依格警官。”

在托利从乌木匣里抽出一支达维多夫牌雪茄缓缓点燃时,库蒂奥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眼前:

“法官委托我对谋杀案进行调查。你也许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桩谋杀案吧?我要听取所有证人的证词,执行一切必要的搜查和拘押!”

托利无动于衷地吐着蓝烟圈。他明白了。不过,这两个刑警大队的家伙能指控他什么呢?费鲁齐已经死了,约瑟夫或矮子都不可能供出自己来!

“我既不清楚您说的是谁,也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他说。

“是您的朋友煤炭商保尔·格拉尼乌茨谋杀案。这您是知道的吧,嗯?”

“跟大家一样……”

“凶手是您的朋友图森·费鲁齐。”

托利极其傲慢地耸了耸肩,这腔调惹得库蒂奥尔直想发作。

“我到处都有朋友。警察局里也有。”

他衔着达维多夫雪茄,嘲弄地看着库蒂奥尔嘴边的烟头。库蒂奥尔又开口说:

“您是很久以前见到过费鲁齐的吧?”

“半个月,三个礼拜吧……他给我送来了房租收据。为了救他的急,我把在蒂埃雷巷租下的一个套房转租给他了。我所知道的,就是他总是按时付钱给我。”

“用什么钱支付?”布依格粗暴地问道。

托利的肩膀又耸了起来:

“这我不清楚。他有他的生意,我有我的买卖,尊敬的先生。您去问他吧。”

库蒂奥尔的烟头表明,他已经不耐烦了。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提请您注意,您是在和代表预审法官执行任务的警察说话。我可以拘留您。”

托利觉得他有点离题了。他转入了战略反攻:

“请原谅,不过您也应该明白,在纳伊居住区里,一个正直的生意人被带到警察局,这会多么令人难堪……您问过治安警察了吗?”

库蒂奥尔没有回答。他当然问过那个大胡子比利时人,但碰了一鼻子灰。他猜测着体面的吉诺·托利每次至少要塞给那人多少小费……布依格像拍卖行估价员一样,准确地估量着那些拿破仑时代式样的家具、地毯和油画的价值……光一个房间就有那么多货色!要是整幢楼估下来,该值多少钱!大概比十个勤勉的国家公务员工作一辈子的总收入还要多。

“煤炭商的死,”库蒂奥尔又问,“一定使您很难过吧,嗯?”

“非常难过,警长先生。除了失去了一位朋友外,我还少了一个隐名的合伙人……”

“说下去!……”

“为了帮助我创业,保尔确实出了不少钱,我用现金支付他应得的利息,并打算尽快把本金还给他。”

“好极了,”库蒂奥尔赞赏道,“你们在哪个公证人面前立的约?”

“我讨厌中间人,”托利说,“我们是作为完全信赖的朋友来商量此事的……只写了一张借据……”

“明白了。我想,煤炭商是不会把这张朋友之间签过字的纸条扔掉的吧?他想必是把它放进银行保险箱里了,谁知道呢?也许是放在他的私人保险箱里了?”

这时,托利好不容易才咬住了烟头。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圈套开始收紧了。费鲁齐肯定把那张该死的借据拿回来了,可是他拿著有什么用呢?图森是个蠢货。不错,只是个杀手而已。可是那个矮子……他极为冷漠地回答:

“只要哪一天他的继承人一来,我就会知道的……我也很奇怪,他们到现在还没来找我……”

“除非是纸条不见了,”库蒂奥尔接口说。他趁势又点了一支香烟。

像托利刚才的姿态一样,他也吐起烟圈,接着说:

“您觉得这很奇怪吗,嗯?这纸条再也找不到了!听着,我来给您讲个故事:一天,有个叫托利的人,他在那张借据上签过字,把一只装满钱的小箱子交给一个名叫费鲁齐的杀手,让他干掉煤炭商。看见了一叠叠放在皮箱里的钞票,煤炭商打开了保险箱。他取出借据,交给来人,想取回钱……正在这时……”

“这故事太荒谬了,”托利打断了他,“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亲自去呢?……”

“因为你只不过是个色情夜总会的老板,你根本没胆量干掉煤炭商和在场的那个女人!可是,又必须杀掉煤炭商,才能拿回那张要命的纸条……我的故事不合乎逻辑吗?”

“我不许您用‘你’称呼我,”托利说,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可以,可以。那就发发善心吧……请您告诉我,谁杀了保尔·格拉尼乌茨?”

“马耳他人。你们很清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争风吃醋的惨剧……所有的报纸都是这么说的!”

“不,托利先生。是费鲁齐杀了他。您的朋友费鲁齐。我在他的住处找到了您的借据。还有在女门房——也许是他的情人——地下室里的钱。如果是马耳他人于的,钱不会出现在蒂埃雷巷。至于说这个争风吃醋的故事,马耳他人的神经比这更坚强……我说,您对马耳他人的印象如何?”

吉诺绝望地寻找着答词。直到那天晚上马耳他人突然出现之前,他还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可是,这个阴险的警察是不可能知道那次来访的……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他说,“我不和闯窃犯来往,即使他们是我的同乡。”

“那当然,”库蒂奥尔说,“这可不是您的专长。太危险了。不如风化场、黄色电影放映室的钱来得保险,嗯?”

托利一副义愤填膺的口气:

“警长先生,和任何别的旅馆一样,我的旅馆接待的都是些夫妻,至于是否是合法夫妻这就不清楚了。我从不在马路上拉客,也不让妓女登门。我并没有触犯法律。现在,既然您认为我不是这么回事,那肯定是您错了。您可以去问问你们的风化警察同事,我是否为他们出过力……”

“知道,知道,”库蒂奥尔咕哝一声,“那又怎么样呢?”

他站了起来,有点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对房间里的豪华摆设毫不动心。托利的伪君子面目使他很恼火。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发作,心平气和地开口道:

“我想,您一定也从报纸上知道了:马耳他人在樊塞纳森林里千掉了费鲁齐?”

“不错,从报纸上!假如我相信报纸所说的一切事情的话!”

“您是否还知道,杀死煤炭商、多丽丝·梅和费鲁齐的凶手用的是同一把手枪?”

托利喉咙干涸,耸耸肩不作回答。在这个五短身材、神情固执的警察的话题里,出现了危险的转折,可他抓住自己什么把柄了吗?什么也没有。要不然,他不至于会在谈话开始时,停止以“你”称呼,也许早就把自己带走了……既然是同一件武器,那就证明是同一凶手使用的,也就是说,马耳他人就是凶手……

“您认识约瑟夫·马里亚尼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并没有使托利吃惊。他早就预料到了。

“所有的科西嘉人都认识他,警长先生。他开的酒吧是我们同乡人聚会的地方。这其中有歌手、律师、法官……”

“还有流氓,”库蒂奥尔打断了他,“尤其是像矮子和坎布齐亚这类货色。很奇怪:您居然没有见过马耳他人。好吧,既然您不承认……不管怎么说,我会得到证据的……”

托利极力用毫无意义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担忧……就在今天早上,他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要求赶紧安排一次会面。这位收费昂贵的顾问律师刚过完复活节假期回来,只能在两天后才能见到他。他在电话里简单地向律师谈了情况:一封在胁迫下写的信有没有法律价值?律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可也说不定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呢?律师似乎显得很紧张:要是警察局侦听了电话内容怎么办?

“什么证据,警长先生?”

“什么也没有,”说着,库蒂奥尔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来。托利一下子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今天下午,您到凯德索尔费佛来一次。这是传票。在此之前,我们要进行一次搜查。放心吧,这只是例行公事。我想,一个正派的生意人是没什么东西要隐藏的……别忘了,嗯?三点正。把它记在你面前那本商务备忘录上吧!带上一条毯子,谁知道结果如何呢……”

他转过身去,从头到脚打量起托利来。嘴角那个烟头又竖起来了。

“托利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我不喜欢色情业老板,也讨厌拉皮条的。所以,如果您想在我那里尽可能呆得短一些的话,那就想办法把马耳他人的地址告诉我。”

                15

发动机的轰鸣声减弱了,清晰了。“加勒比子爵”号开始向海地方向降落。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系上了安全带。他按下收回椅背的按钮,灭掉了香烟。他的鼻尖又一次贴近舷窗。脚下是伏都王国①赭石色加灰色的领地,像蟹钳一样伸向环抱戈纳夫岛的海蓝色水域。一条山脉的轮廓溶进了蓝天J一望无际的海滩顺着椰子树的深色曲线冲刷出一道道弧形的白沙痕。

①安的列斯群岛黑人信奉伏都教。——译者

“真是一个奇迹般的地方!”

听见空中小姐用西班牙语发出的赞叹,他不由得转过头去。她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也系着安全带。马耳他人是从佛罗里达来到哈瓦那后,在机组人员换班时见到她的。他向空姐微微一笑。她的身材像热带藤本植物一样细长,淡红褐色的皮肤,目光深邃发亮。更迷人的,是她那不受制服衬衫约束的胸部。要不是多丽丝的面容还在折磨他,马耳他人肯定会对岛国姑娘们产生好感的。

“子爵号”放下起落架,沿着海岸滑行。机翼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飞机即将着陆。一个大转弯后,在正午火球般的烈日照耀下,太子港在机翼右侧出现了。果然是个奇迹般的地方。在机翼摇晃中,盘绕在海湾深处的城市露出了它那高傲的旧式木雕住宅群。居住区里的豪华别墅和山丘陡坡上鳞次栉比的铁皮顶破屋交相辉映。到处是鲜花、草坪、花园和树木。港口里挂满了三角帆。货轮正吞噬着成吨的绿香蕉和咖啡袋。堆积如山的水果遍布在码头四处。

四发动机飞机几乎紧贴着飞机库的屋脊掠过,马耳他人还以为要出事了呢。一次碰擦,紧接着又是一次更重的碰擦,起落架的轮子终于在高低不平的沥青跑道上着陆了。正在降落跑道边吃草的瘦山羊连头都没抬一下。它们早已习惯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驾驶员变换了螺旋桨的桨距,准备刹车。坎布齐亚感觉身子向前倾了一下。随后,机速减慢下来,飞机向停机楼缓缓滑去。

马耳他人松开了安全带。他站起身来,从行李网架上取下贴有旅行标签的小皮箱,上面写着:“伦敦爵士桥西南一号路六十六号,医学博士威廉·卡林顿大夫。”

“你不用担心,”帕特·福尔曾安慰过他,“这是海德公园旅馆的地址。那里的客人来来去去,像走马灯一样快。你想,他们上哪去找什么卡林顿呢!”

在布鲁塞尔,机场关员迟迟不在他的护照上盖放行图章。他的上唇点缀着一撮卓别林式的小胡子。可笑的是,他说话时带着很重的外基耶夫兰口音:

“大夫,要是不太麻烦您的话,我想请教一下:怎样才能治愈我太太的高烧?”

“她咳嗽吗?”

“她主要是嗓子疼,您看……”

马耳他人摆足博士派头,发表了自己的诊断:

“咽峡炎。每天早晚各服两片阿司匹林。临睡前用掺酒盐开水漱口。三天后就会消炎的。”

直到在纽约伊尔德威尔德机场中途保养后,登上飞往迈阿密的超级G型客机的舷梯时,马耳他人还在为这事暗自好笑呢。在机场,他曾犹豫过:弗朗索瓦·马康托尼的朋友维维亚尼接纳过被缺席判处死刑的米什莱西。他在新奥尔良法国移民区的波旁街二十九号开了一家饭馆,在与太子港差不多远的圣弗朗西斯科也有一家饭馆……但经过反复考虑。马耳他人决定还是接受约瑟夫的建议:最好还是去酒吧老板的表兄罗什·马里亚尼那里藏身。他是海地首都北部佩蒂翁维尔卫星城的大房产主。马里亚尼与政府当局的关系非常好。

一个肤色黝黑的彪形大汉,穿着满是污点的工作服,推来了自动舷梯。空中小姐打开了座舱门。马耳他人第一个走下舷梯。他几步来到入境大厅。海关验证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多米尼克松了一口气。在海关窗口来回签章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黑人们在玻璃门里面忙乎。女人们坐在大大小小的盒子上喋喋不休。孩子们互相追逐并叫喊着。叫卖可口可乐和兜售扫帚的小贩们操着海地克里奥尔语大声吆喝:“可乐,可乐,”“大扫帚,真好使,我的扫帚劲儿大。”大厅里,回响着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海地歌曲。

“唔,唔,”海关职员用鸭舌帽遮着眼睛,神气活现地打着官腔,“你好啊,白人。拿走吧。”

他用粉笔在马耳他人提着的箱子上打了个叉。他对小皮箱不感兴趣。

外面骄阳似火。柏油路面晒成了一长条黏胶,把鞋底都粘住了。一块块红布在汽车引擎盖上面飘动。这些破旧不堪、色彩纷杂的车子,都是所谓的出租汽车。站在两个身材相同、肤色不一的司机面前,马耳他人犹豫起来了。他试图迅速分清各种不同类型混血儿之间的差异。还没等他弄明白,身边已经围上了一群伸出手来要钱的孩童们。他被拉来拉去,缠住不放,好不容易才把旅行箱抓在手里。他本能地把小皮箱夹在左臂下。

阳光的辐射非常强烈。涂着刺目的色彩、冠有花哨名称的“出租汽车”,被汇集拢来的旅客的重量压得摇摇欲坠。由于操纵不当,“公路霸王”几乎要撞到“天赐好运”的车身。在法国,司机们肯定会打起来。在这里,他们只是像克里斯朵夫国王时代规范的贵族那样,客气地打个招呼就完了。

马耳他人决定坐最外面那辆车。那司机有着忧郁的脸色。

“去佩蒂翁维尔,”说着,他便坐到后车座上去了。

车上没有计程器,也没有标志旗。

“十个古德①,怎么样,白人?”

①古德——海地货币单位。——译者

“行啊。”

司机露出了笑容。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草帽以示满意,夸张地绕了半圈便启程了。他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使马耳他人有点不舒服。他们很快离开了机场区,沿着贫民窟行驶。出租车捐进一条布满迷宫般小巷的路,在臭水沟上颠跳着。有个掉了牙的老妪正在燃着柴禾的小锅前忙碌。三条饿狗在一边注视着。

“这里不是去佩蒂翁维尔的路!”

克里奥尔人伸起一只手臂,从反光镜里看着马耳他人说:

“我们先去韦尔纳森林。我要去看看老婆。今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她就在高处的地里。”

马耳他人无奈,只好等着。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意外的插曲吸引住了。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条红色超短裙,扭着胯部走过。那裙子又轻又薄,勉强遮住她那丰满的臀部。她很快就消失在小巷转角处。

“好么,”马耳他人想,“罗什想必在这穷地方过得很带劲!‘他肯定逛遍了这里所有的窑子。”

“我有急事,”他对回到驾驶盘前的司机说,“现在你只能在银行停一次,我要换钱……随后就走……”

光靠在博尼法乔城堡区里摆修鞋摊,罗什的父亲安托瓦纳·马里亚尼是不可能发财的。妻子玛利亚被接二连三的怀孕和生育弄得精疲力竭,居然还能领大七个孩子,并为阿雅克肖的一个商人做衬衫。这位家庭圭妇绝没有想到。才十五岁,她那最宠爱的小儿子就已经“出人头地”,成为上城区这个高楼密布、阳光稀少的狭窄街区里最无法无天的人物了。由于从小缺少管教,他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狡猾小偷。他把偷来的东西都藏到互相连通的落水管里。他多次被捕,关在当地警察总队里。可他始终不吐一词,结果很快就又放出来了。直到他登船去大陆冒险后,警察队长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毒品走私和卖淫组织头目斯皮里托的统治下,马赛成了卖淫业的乐土。罗什虽然个头矮小,却是个体形健美的英俊青年,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头浓发。他充当斯皮里托的打手,以此换来一个驯服、瘦弱的红棕发姑娘。虽然是从当地的一大批得宠者中剔出来的劣等货,但她对博尼法乔城的这个小流氓来说却是相当用得着的人。

罗什无耻地利用红棕发姑娘莉迪娅,强迫她每天两三次上大麻田附近的马扎格朗街拉客。很快,他积攒起了一笔钱,就又搞了第二个女人。

莉迪娅和桑德琳娜配合默契。她们不过是确保马里亚尼财源茂盛的五妓女中挂头牌二牌的尤物。但博尼法乔城的小子并未就此满足。1939年,他在塞特、阿维尼翁和奥利乌尔的几家妓院里下了本钱。可惜!像他这种被视作全社会危险分子的人,如今也遇到危险了。法国向德国宣战,意大利加入了纳粹阵营。为了避免关进西斯特隆集中营,罗什登上了一艘开往卡萨布兰卡的货轮。他去得正是时候。在古老、稠密的伊斯兰教徒区附近,他租到了一套备有家具的住宅。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显然,他本来完全应当满足于自己豢养的妓女们为他继续挣钱。但是,怎样才能维持妓女的数量呢?大海把他与慰劳马奇诺防线士兵的大批妓女们隔开了。

前线发生了大溃退,随之而来的是困难重重的处境。罗什的营业额降到了最低点,几乎要关门大吉了。逃避兵役的逮捕证使他不可能返回马赛。几个月过去了。突然,在1942年11月,正当德军侵入自由地带,法国舰队在土伦自行凿沉之际,一支盟军舰队在北非登陆了。

罗什时来运转了。他那足智多谋的脑袋里萌生出一个天才的主意。即将投入与隆美尔装甲师决战的英国军人,大部分都是应募入伍者。他们手头虽不宽裕,但决不会拒绝在出发前凑些钱娶个妓女做老婆。而妓女们既能获得英国国籍,又能心安理得地在联合王国里从事这项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不必担心受到伦敦警察厅惩处,也不会招致情场风波。

不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从这种与白人通婚中可以赚到大钱。事不宜迟,说干就干。罗什很容易地在妓院集中区里找到一些一贫如洗的女人。不久,在索霍街,即所谓伦敦的“蒙马特尔”,在特拉法尔加广场附近的查林十字街头上,响起了罗什的妓女们的高跟鞋响声。这是他的出口货。他的第一家妓院设在百慕大群岛:汉密尔顿港是豪华旅馆的王国。接着,他又进军麇集全世界百万富翁的巴哈马群岛,在金融天堂拿骚设立了据点。

罗什·马里亚尼富起来了。他谁也不欠。有时候,他觉得整个加勒比海都是属于他的。马赛的大街远在天边!特别法庭和军事法庭的家伙们尽可以提出起诉。罗什·马里亚尼毫不在乎。

在牙买加金斯敦不列颠银行“存入”栏里,罗什的存款金额不断增加。他的势力范围扩展到古巴、圣多明各和海地。他用现金支付的办法,在佩蒂翁维尔的山丘上建起了一座殖民宫。在这个小小的白色凡尔赛宫里,他可不是什么人都接见的。罗什·马里亚尼交游广阔。其中就有保尔·马格卢瓦尔。这是个风度翩翩的人物,每隔一天就要出场炫耀他那满身勋章。他在太子港控制着“德萨林军营”,即总统府卫队。马格卢瓦尔前程无量。对此,罗什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在幕后活动,等待着时机。在纷乱的海地政局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罗什信心十足。这个长住海地的侨民受到已晋升为上校、警察和军队首脑的马格卢瓦尔的保护,可以到处活动。他的官方通行证可以制服海关警戒线,盛气凌人地向各部甚至总统府的卫兵示威。

有了这样一个保护人,马耳他人当然可以大显身手了。

                16

找女人……

我正用这个老生常谈来安慰自己时,克洛克布瓦的车在烈士街尽头放慢了速度。我继续步行,一直来到一幢十八世纪的房子面前。二楼正面点缀着石雕花叶边饰。

我敲了敲门,没等女门房答应,就走进一间赏心悦目的房间:房屋里的一切都显得明快,洁净,有条不紊。安卧在女主人椅边的虎斑猫窜过来,咬住我的裤褪。白发老妪放下正在编结的活儿,拧低了收音机的音量。

“您好,”我满脸堆笑,“您还认识我吗?”

她否定地摇摇头。我顺势道:

“我在几年前来看过您……矮子!您想起来了吗?”

她努力思索着,但并无结果。我的脸对她毫无印象可言。我仍不甘心:

“矮子……疯子彼埃罗的朋友!”

这使她想起一些事来了。她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我。

“是啊,可能……这又怎么呢?”

“没怎么。我正好路过这里。我想知道您现在可好。我们都是同乡……”

我又一次挖掘起曾使我受益匪浅的记忆来。我观察着女看门人的反应。很清楚:她的记忆力已经不行了。我要让她开口说话。我看过档案记录:她出生于科雷兹。我的母亲是利穆赞人。两地近在咫尺。

“您是尚布里沃人,对不对?我是塞亚克人……我们曾一起谈到过……巴鲁露的儿子……”

我对她装出开朗的微笑。可她实在不领会是怎么回事。不过,巴鲁露肯定是利穆赞的一个地名。在上维埃纳的戈尔河畔圣洛朗。这一次,我没有编造。这是我母亲家乡的地名……

老妇人的记忆力明显衰退了,她仍然把我看作一个奇怪的来客。我带着天真的神色问道:

“卖花女还在这儿吗?”

“内奈特?早死了。”

我强抑住失望。找女人,就算是吧。可总该是活人呀!我佯作悲痛地撒了撤嘴:

“她还不算老啊。”我说。

“四十五岁,得胸膜炎死的……全是因为整天呆在大门前弄出来的!她要比你的朋友好得多。”

“那不是我的朋友,”我说,“我逮捕过他。我是司法警察总署的。”

仿佛阴霸天里刮过一阵清风,老妇人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一旦相信了我,她便像连珠炮似地滔滔不绝起来。孤独的人总喜欢抓住倾诉衷肠的机会。

“她是在那城猴出狱不久后死的。我是这样称呼那小子的。和这种坏蛋在一起,她能干什么呢?您知道在她尸骨未寒时,他就干了些什么?哼,他搬走她的三件家具,卖给了克洛泽尔街上的旧货商。连她答应送给我的铺地漆布都卖了。您说这可耻不可耻?”

我无意打断她,让她说下去。绝不能割断线索。

“……我不知道这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可是他这样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有一次,我看见他和另一个红棕色头发、一副妓女打扮的姑娘坐在一辆大轿车里,正和克罗絮太太上星期住院前说过的一样。我们都在怀疑: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克罗絮太太是谁?”

“七号的女门房。她还看见过那浪荡女人从敦刻尔克街出来。她是去保险公司领补助金的……您知道,就凭这点钱,我们看门人……”

看来得让她把心里的怨恨都倒出来,才能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此时,我的脑际浮现出敦刻尔克街的地形。这条街一直到罗什舒瓦尔大街为止,充其量也只有九十五个门牌号码。伤病保险金保管处在乙69号。这我是知道的。我常去那里翻看投保人的档案。从烈士街走过去,克罗絮太太只要沿特律代纳大道上的雅克一德库尔中学一直去,就能走到敦刻尔克街81号。这段路上没有几幢房子。她这一说,倒是精确地指明了方位。

“哦,我想起来了,”我以一个知道底细的警察口吻说道,“有人告诉我,他就住在那里,现在变得正经了。还有一件事……最近,没有人来找过他吗?”

“根本没有……”

我只觉得一阵高兴。我看了看手表。

“我该走了,”我说,“我还没去买东西呢。我很快就会再来看您的。再见了,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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