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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国- 罗歇·博尼什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我给她留下了希望,但自己却很着急,甚至焦躁不安起来。这情绪随着走近敦刻尔克街而愈加强烈。毫无疑问了。我按照克罗絮太太的路线从烈士街出发。她只能在81号到65号的这段路上,从这边或那边看见矮子。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是她眼力还行的话,可能在面向北站方向的60号位置看见他。

深夜十一点左右,矮子的标致牌轿车穿过埃克斯桥拱洞,驶进了马赛。他从旧港和大麻田路来到罗马路,又沿普拉多大道向圆形广场方向驶去。车没有开向左面的米什莱大街,而是从普拉多大道直驶跳板街那条死胡同。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德拉加尔德圣母院的轮廓辉映如画。街上很荒凉。马赛尚未恢复往常的喧嚣。

“在这停下,”当一条土堤出现在厚墙围绕的公馆前时,约瑟夫向矮子发出了命令,“你就在市场入口前溜达,在那儿等我。我过一小时回来。”

矮子把车子向后折回去了。车灯的灯光一消失,约瑟夫·马里亚尼又走了回来。他看到,标致牌轿车的刹车灯在海滨的圆形广场上亮着。于是,他离开跳板街,沿着普拉多大道一直走去,穿过吉隆德街,在突尼斯大街的街头停了一会。这里的荒凉景象使他安下心来。他走到攀生着青葡萄藤的旧墙前,按响了小屋铁门的电铃。一个越南仆人出来开了门。他那轻盈的脚步踩在白砾石小路上,发出了沙沙的磨擦声。他认出了约瑟夫。带着阿谀的笑容迎接他。

“律师正等着您……”

仆人重新锁上了铁栅门。

在一排紫杉后面。现出了名律师华丽住宅的白灰泥墙。灯火通明的大客厅像个画廊,摆满了律师收藏的名画。卡洛蒂律师是个古画鉴赏家。约瑟夫不禁思忖着,律师得挣多少酬金,才能换来这一切啊……而为了向律师付出暗中开价的、大部分要付现钱的酬金,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持械抢劫、被捕和分赃会议!

卡洛蒂律师穿着石榴红天鹅绒便袍,很像他与之经常往来的人们。他既像法官又像流氓。律师指着一张褐色皮椅子,示意约瑟夫坐下。酒吧老板带着惬意的喘息,坐进安乐椅里。

“很高兴见到你,约瑟夫,一路上还好吧?”

“累坏了。我坐了一天的车。路上车太多了!”

律师耸了耸肩。他戏剧性地伸出双手,手软软地伸向椅子右面,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香槟酒,打开瓶塞。约瑟夫假作欣赏的目光停留在一张毕加索的画上。他最中意的是旁边那幅雷诺阿的少女像。那姑娘的丰腴肉体真令人垂涎……

“为什么不坐飞机来?”卡洛蒂问道。看到约瑟夫装腔作势的滑稽表情,他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有司机。矮子,您认识吗?”

“哦,是矮子!他的车……”

“什么,他的车?”

“你知道他的车来路干净吗?因为他……”

“妈的,”约瑟夫心想,“这倒是真的!卡洛蒂问得有道理!”

约瑟夫把外出的事全交给矮子了。他根本就没想到有什么问题。卡洛蒂触及到敏感点了。要是车子不成问题,矮子和他就去东南部避风头。在那里什么也不用担心。可要是标致车是偷来的呢?

约瑟夫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但愿矮子别干这种事!出去时再问问他。大不了坐火车回去。他害怕坐飞机,最近空难事故太多了。他用食指尖抹了抹溢出酒杯的泡沫,将冰冷的酒珠优雅地抹在耳后。

“这样会带来好运气!”他说。

他把杯子举到额头干杯,猛喝了几口。

“多米尼克想知道,是哪个混蛋在他越狱后把匿名信放进牢房的。”他说,“据他看来,只有托利才会把赃栽到他头上。他肯定买通了看守……”

“我有个看法,”卡洛蒂近视镜片后的目光闪动着。“是博尼法乔的吕西安·皮纳扎。他兄弟娶了吉诺·托利的侄女。他住在马赛对面的圣安托瓦纳公寓里……只消坐两个钟头有轨电车就到了!你想想,这里有什么巧合因素……这个吕西安是个穷光蛋,所以只好在离博迈特不远的松德路租了两居室套房。可他却在‘法兰西夫人’家具行买来了成套高级家具,用的全是现金。结论不是很明白吗?”

卡洛蒂律师注意地看看约瑟夫。他微笑着露出了三颗金牙:

“应该把这些告诉多米尼克。他会同意我的看法的。你再告诉他,费鲁齐和托利的信一文不值。费鲁齐已经死了。托利完全可以声明这字条是在胁迫下写的。何况,他也不至于那么蠢,会承认是自己派人干掉煤炭商的。他的债据不足为凭。因为不是在他那里找到的。他可以一口咬定是费鲁齐瞒着他干的。”

“他向我们作的口供也没有用?”

“毫无用处。”

约瑟夫呆若木鸡。他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卡洛蒂很欣赏他的沉默。他又加满了酒杯。这香槟使他快活,却让“科西嘉”酒吧老板消沉……卡洛蒂律师不愧是个生意人。他及时地提到了钱的问题:

“我想起来了,马耳他人答应要给我一笔诉讼费。我为他花了不少钱。他本该在找到煤炭商后给我送来的……”

约瑟夫几乎是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乱七八糟地扔到餐具桌上:

“我先替他付给您。得到了煤炭商的钱,他还会重新富起来的。”

“当然喽,他应该重整旗鼓。”卡洛蒂回答。他已经开始在考虑冯耳他人一旦重新开始活动,会给他带来多少好处。这事得好好想想。“他的情绪好吗?”

“还可以。反正,在这种沉重打击下,能像他那样就算不错了。如果您想和他联系,得先告诉我。眼下我想让他安静一段时间……”

卡洛蒂律师表示理解:

“很好。对皮纳扎打算怎么办?”

约瑟夫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

“我这里有个人可以用。不贵!你和坎布齐亚谈谈,然后告诉我……”

“行,”说完,约瑟夫站起身来,“也许让他活着做证人对我们更有用。在此之前,我们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接着,约瑟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裹在报纸里的带消音器的手枪。

“这是犯罪武器,”他把手枪交给了卡洛蒂,“也许能帮助洗刷马耳他人的冤屈。上面没有马耳他人的指印。尊敬的律师,请您把它藏好,等待时机的到来。当然,会付给您酬金的。”

                17

如果我具有军人素质,我一定会对第九区伊波利特一勒巴路邮局局长立正致敬。他的蓝制服勾起了我对青年时代的回忆。当年,我曾在“小卡西诺”的舞台上演出过大兵闹剧。昏暗中,我看不清系在他钮扣眼上的饰带颜色。是荣誉勋位、农业奖章还是马义桑勋章①或一级教育勋章?从他理成平顶的花白头发,我认定他得的是荣誉勋位章。在预备役士官的宴会上,我看见他坐在伊多瓦纳的旁边,享受着每月一次摆脱家庭生活的乐趣。一个穿灰罩衣的职员踩在板凳上,换下了刚烧坏的灯泡。我这才发现,授予分局长的红色饰带的勋章显然是对他年逾五十的一种安慰。这是个认真对待自己职业的人。鼻子两边的皱纹爬上了他的脸。上等金属架眼镜、模范公务员的冷漠目光、负责收发本区内四个小区信件的重大职责,这些都证明此人举足轻重,自然成了我目前最关注的对象。

①1913年创立的摩洛哥军功勋章。——译者

春日的朝阳终于露脸了,似在祝贺我的调查有了进展。其实,这应该归功于玛丽丝。

今天用早餐时,她给我端上了一大杯咖啡。

“你猜我想到了什么?”她问我。

“猜不出。不过我会知道的。”

“别开玩笑。假设敦刻尔克街的伤病保险金保管处欠着矮子的钱……这完全有可能。我闯进去,尽量多拿走一些广告单来装样子,然后开始挨家挨户推销。”

玛利丝真是聪明绝顶。我以特律代纳大街上的一家酒吧为观测所,看见她在一家家住宅门口进进出出。她那可爱的天蓝色无边软帽一直扣到耳际,手里还拿着我的公文皮包,给人以一本正经的印象。见她急匆匆地来到酒吧,我知道,她的第八次造访有了结果。

“左面第三幢,”她有点激动,气喘吁吁地说,“62号,过道底上靠右的那间。面朝院子,可惜,他不在家。”

“女门房没有怀疑吗?”

“一点也不怀疑。她还要我为她核查一下呢。看来,保险公司确实欠他的钱!”

尽管矮子不在,玛丽丝并不沮丧:

“你不是对我说过,老拉埃蒂迪亚在信封角上注上起首字母D.C,烦请约瑟夫把信转交她侄子吗?你应该在这方面动动脑筋。”

二十分钟以后,我来到巴黎第九区邮电分局大楼,找到了佩带勋章的分局长。

“博尼什探长,”说着,我把三色名片递了过去。“我希望得到您的指点,破获一桩特殊案件,分局长先生。”

我自觉有点言过其实了。在邮电局里有这个等级吗?管它呢。我这是学伊多瓦纳的样。他认为只要多喊几声“局长先生”,就能平息胖子的火气。为了攻破官僚的堡垒,可以不择手段,从欺骗到拍马全行。

“这个……我能为您干些什么呢?”

镜片后的目光还是那样冷峻。不过,老官吏已经网开一面了。也许他正在捉摸,我会用什么样的问题纠缠他?

“很简单,”我带着使他绝对放心的笑容说,“您一定听说过马耳他人。是这样,我只有倚仗您才能抓住他。”

佩带勋章的英雄往后退了一下,好像看到一个持枪凶犯突然冲进他的管辖范围。他两眼瞪得大大的,眼镜滑到鼻尖上,连鼻子两边的皱纹也突然收缩起来了。

我继续解释著作战方案:

“我得知,他通过封丹路上的‘科西嘉’酒吧接收信件。用的是他朋友约瑟夫·马里亚尼的名字,也有可能是用自己的名字。”

分局长低下头来,双手合掌。这会儿,他很像一个教士。就差没穿上我去科西嘉时的那件长袍了。他沉思着。他明白我想干什么。他久久地考虑着。一阵沉闷的冷场后,他说话了:

“总之,您想连续几天或者几星期检查来往的信件!您知道不知道,这工作量有多大!”

我的这位“分局长”开始用叹苦经来回避了!我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头:

“在地址更改的情况下,不是可以要求邮局改投吗?因此,我觉得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也不会增加工作量。我调查中的首要问题,就是了解马里亚尼收到的信是给他自己的呢,还是给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的?这是马耳他人的姓名。这并不难……”

我眼前这个预备役士官兼教士抬起头来,双臂无力地垂在两边。此刻,他可真像个不知所措的职员了。我成了他今天的扫帚星。

“您怎么知道?”他说,“我是不可能把信交给您拆看的!”

我扮演起卑微的警察来了:

“当然不行……从萨尔坦寄信给马里亚尼时,信角上会注有起首字母D.C,这本身就是一个记号。如果马耳他人在巴黎,马里亚尼会把信交给他。如果马耳他人在别处,他会转寄出去的。”

分局长挥起手来:

“可是探长先生,您有没有仔细想过您的要求?马里亚尼不能用其他的名字或地址,把信扔到巴黎地区的任何一只信筒里吗?您怎么可能……”

“不冒险者将一无所获,”我回答,“这是我的上司说的。所以,我只好冒这个险。我知道干这事不容易,可像您这样的人肯定能对付得了……马里亚尼也可能收到马耳他人的来信。我这里有他的笔迹样张。您一通知我,我就来核对……”

分局长的口眼都竖直了。这会儿,他又像个殡仪馆的员工了。他那忧伤的双眉表明:对我这个警察的效率,他有点估计不足。

“那您可得每天早晚都呆在这里,”他嘟哝着,“您想必知道,没有法院的命令,我是什么也干不了的!”

“我带来了,”我庄重地从公文包里掏出证明来。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手。就在来此之前,我刚写好那份别出心裁的报告。为了尽快完成调查,预审法官们习惯把他们的权力委托给警察。通常,委托文件被称作嘱托书。我手头就有整整十二份不同案件的嘱托书。为了这次用途,我写了一份检查信件的申请报告。还有两份,是准备去另外两个邮电分局时用的。没人会核实这些报告的真实性。

分局长小声念着申请报告,检查我盖上去的清晰的紫色印戳。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这份报告改变了一切。

“这个文件解除了我的职业保密义务,”说着,他恭恭敬敬地把报告放进了抽屉里。“今天下午就可以侦查了,探长先生……我要截下所有寄给坎布齐亚的信,以及标有字母D.C.写给马里亚尼的信,是这样吧?”

“对,另外还有与这个笔迹相同的所有信件……”

我从口袋里掏出在马耳他人牢房里找到的匿名信复制照片。我在起草申请报告时,马赛寄来了这封信的原件。国家保安局的鉴定专家科卡涅把信件复制了好几份。分局长端详了一番以后,把它和我的那份申请报告夹在一起。

这会儿,他开始巴结起来了:

“我不太清楚,要是信件没送到我的区里,或是留在收信总局,由收信人存局自取,该怎么办呢?”

“这一点我已经预料到了,分局长先生。我给十八区分局长写了同样的截查信件申请报告:马里亚尼就住在韦隆新村。我还给卢佛尔街的收信总局您的同事写了申请报告。他们统管全巴黎的信件收转。正如我的上司所说的那样,只要下功夫,事情必然成。稍一疏忽,就会前功尽弃。”

“喂,你那些花招有眉目了吗,博尼什?”

就这么一句话。他挂断了电话。我匆匆穿过走廊,在胖子的门口敲了两下,等着他那一声命令式的“进来!”

他铁板着脸,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我,也没请我坐下,便毫无表情地听我汇报今晨活动的结果。

“你要对我说的就这些吗?”我刚说完,他就吼起来了,“遗憾,真遗憾,如今你只会调查女门房和邮局职员!亏你过去还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呢。算我多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逮住你那个马耳他人?”

我虽已有思想准备,可还是受不了他那明显的讥讽。似乎我从萨尔坦回来后没干过正经事!我已经赢了一分。全靠烈士街女门房的指点,还有玛丽丝的可贵合作,我才找到了矮子的住处。我在邮局采取的措施,不用多久就会见效的。

“头,我首先布下棋子。现在,我准备动用我的耳目了。”

胖子双手插在背心口袋里,仰面朝后,显出越来越壮观的大肚子。他那中国猿人式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显然,他是在取笑我。他故意慢吞吞地说:

“你的棋子,别让我笑话了!反正,已经不用在矮子身上白费工夫了。他已经被捕了。”

维歇纳居然拿我的惊愕开心!

看来,库蒂奥尔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他的全方位进攻把我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我痛苦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约瑟夫呢,他们也逮住了?”

“没有。你看看我桌上的电报吧。”

“马赛地方司法警察处处长佩德罗尼致巴黎司法警察总署:请提供有关阿尔贝·莫莱罗的一切材料。此人无业、无固定住所,在海滨大道被圣吉尼埃分局夜间巡逻队拘留。当时该嫌疑犯独自一人驾驶一辆偷来的装有闯窃工具的汽车。无法为自己出现在该地区说明理由。缴获的钳子、手套、面具和火焰切割器将转交法院档案保管室。现正在继续审讯中。完。佩德罗尼(签名)。”

我把电文缓缓放回桌上。我既失望,又庆幸:佩德罗尼是国家保安局的人,而不是巴黎警察局的人。有可能和他商量一下。看来矮子既没有谈及约瑟夫,也没有谈起马耳他人……

胖子站起来,把眼镜搁在带有吸墨纸的垫板上。这是我和伊多瓦纳在他生日时送他的。

“就差他的口供和招出马耳他人的藏身处了!”他嘟哝了一声。

“他不是这种人,头。我很怀疑,马耳他人会向他吐露秘密?真正知道一切的是约瑟夫,请相信我。现在要证实的是:他是否和矮子一起在马赛……”

我考虑了几秒钟后,作出了决定。

“我到他酒吧去。我要弄清楚他在不在那里!”

“没必要,”胖子说,“他在那里。他照常每天下午两点开门。伊多瓦纳在那里,是他报告我的。当然,库蒂奥尔和他的轻型车队也在。我已经给佩德罗尼打过电话,先稳住他。我告诉他,我们正在作这方面的调查。当然,没跟他谈起马耳他人的事。我特别告诫他,不要把这事披露给新闻界。那样会妨碍我们调查的。现在,我在考虑:你要不要去一次马赛,就煤炭商谋杀案审一下矮子……”

“这怎么行呢!”我惊得目瞪口呆。

“可怜的博尼什!请稍微动一下脑筋好不好!第一:司法鉴定处的昂里奥在现场取证到一些尺码极小的脚印,我希望你能记得这个细节。而矮子是个侏儒,或者说差不多是吧。第二:费鲁齐在脑袋挨枪子前,曾被火焰切割器折磨过。马赛人恰恰在矮子的汽车里找到了火焰切割器。你不认为,这使我近乎得出一个结论,即:矮子、约瑟夫和马耳他人是一个三人谋杀集团吧?”

“约瑟夫和马耳他人是可能的,”我说,“不过我怀疑矮子会当杀手。我始终认为,他是个次要人物。当然,这是个坏蛋,可不是什么大目标。只不过是个小撬窃犯而已。”

“就算这样吧。可是我越想越觉得:你应该赶到马赛去。在佩德罗尼把矮子解到博迈特监狱后,立刻审问他。”

胖子的傲慢劲平息下去了。这可以从他与深入思考成比例增长的困惑表情上看出来。现在,我可以反驳他,而不致招来他的怒斥。我怀疑地指出:

“如果说,矮子在佩德罗尼的酷刑下也没有吐露一词,我怀疑他会对我说什么真话!我还是想在邮局里找到线索。”

维歇纳正想躺倒在那张大统帅椅子上,闻听此言后猛地僵住了:

“别再用你的邮电局来惹我发火了,博尼什!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凭你眼下的这种做法,你永远也抓不到马耳他人!”

                18

老掉牙的出租汽车发动机在大门前发出爆燃声,把罗什·马里亚尼吓了一跳。他那黝黑的皮肤上还流淌着游泳池的水珠。半敞开的浴衣里,显露出摔跤运动员般的胸脯和浓黑的胸毛。岛上,五彩缤纷的小鸟在棕桐树和椰子树上啁啾啭鸣。虽然戴着墨镜,火焰般的太阳看上去仍然十分耀眼。

那个走在相貌丑恶、提着沉重箱子的黑人身旁的人是谁?罗什·马里亚尼眯缝起眼睛,认出了草帽下的一头金发。他赶紧走上前,向马耳他人伸开了双臂:

“多米尼克……是你啊!”

两人拥抱在一起,不停地拍着肩膀,好一会才松开。

“欢迎你,”罗什说,“你应该通知我一下嘛。好让我到机场去接你。”

司机数点着马耳他人付给他的那叠古德,悄悄离开了。

“我们从没见过面,你怎么接得到我呢?”

“嗨,这还不容易,”罗什说,“一个金发男子,再好认不过了。你知道吗?这里也有法国报纸。所有的报上都有你的照片。”

走进殖民地风格的豪华别墅后,两人又亲切地互相打量着。马耳他人暗自比较起罗什与他表弟约瑟夫相貌的异同。他们很不相像。罗什五十来岁,像个富有魅力的田径运动员。他是科西嘉南部山地那边的博尼法乔人,那里的气候造就了他。而约瑟夫是山地这边的巴斯蒂亚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选择了相对平静的生活:终日在晚会上递茵香酒是没什么刺激可言的。不,约瑟夫不像罗什。他头戴着那顶可笑的小帽,简直像个犹太教士……和罗什在一起,马耳他人毫不怀疑,他遇上了一个无论精力或财力都极为强大的人。他是这一梦乡幻景中的特权分子。

罗什挽着他的臂膀来到起居室:

“我的黑人女仆们会照看你的行李的!”他说,“天气这么热,你一定渴了吧。喝潘趣酒①还是香槟?”

①用酒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的饮料。——译者

“先洗个痛快澡吧,”马耳他人感激地微笑着。

罗什跑去吩咐下人准备好浴室。

豪华和异国温馨交织成的情调吸引着马耳他人。他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染,甚至赞赏不已。领主式的起居室直通备有藤条椅和彩色靠垫的大阳台。他的目光投向椭圆形游泳池。在一望无际的全景里,用蓝色马赛克砌成的游泳池四壁与一泓碧水浑然交融。多米尼克又往下看去。在沿山丘延伸的刺柏和欧洲夹竹桃的尽头,太子港海湾映入了眼帘。“天堂,”他喃喃自语着,几乎被这一番美景搅得心绪纷然。

室内的陈设颇具情调,堪可与户外的风景媲美。壁炉的青铜柴架上架着两块劈柴,这在热带纯属毫无用处的奢侈。空调机在屋内发出嗡嗡的响声,更加深了这种超脱尘世的印象。墙上挂满了朴素的海地风景画。这是一些奇特的、无透视感的平涂画,但同时充满了神秘、超自然和世俗的风味。无论是这些画,还是花园里乃至伸向湛蓝色大海的山丘上,都呈现出反差强烈的色彩。“简直跟我刚才看到的五颜六色的游览车一模一样,”他心想。

是啊,要是机遇向他微笑,马耳他人也能利用带来的钱在这里重整家业,拥有一幢同样的房子。罗什像兄弟一样收留了他,这是没有问题的。可总不能无限期地呆在他家里。即使女人能带来比持械抢劫更多的钱,马耳他人也不想在这里当皮条客。这不合他的性格。他宁可冒险。

“你的房间准备好了,”罗什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酒,出现在起居室的另一头。“我的女仆约瑟芬会替你安排的。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克里奥尔女人。随后我们就共进午餐。”

他拿起一只杯子,又说:

“塞扎尔是我的厨师,有点本事。烹制海地名菜的好手。你快去洗澡吧。”

从二楼的卧室里,马耳他人可以直接跳进游泳池里。他的心口又隐隐作痛了。要是晒得黝黑的多丽丝躺在这天蓝色的石板地面上,该有多么美丽啊!他陷入了沉思。纤细的金凤花瓣尽情享受着热带的阳光。这红色的花朵,使他回忆起昨天在纽约中途着陆前海天之间的血红色晚霞,使他联想起自己的命运。

有好几天,玛丽丝和我在进午餐时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久久地望着盘子发呆。她想她的,我想我的。这不会影响我们的默契。恰恰相反,这是一种互相尊重的形式。一段时间以来,我俩就是在经历了这种时刻之后达到和谐的。我反复思忖着那些线索。玛丽丝知道,这决非易事。她懂得,她的沉默和存在对我是同等重要的。邮局分局长那里没有消息。看来约瑟夫·马里亚尼是用电话来处理一切事务了。要么就是邮局职员们没能从第九区的信海里找出寄往“科西嘉”酒吧的信。无论哪一种假设,都不能使人乐观。玛丽丝解下围裙,放在椅子上,面朝我坐了下来。我看着她,总觉得她比谁都美。我对她钟情一笑。她那严肃的神情表明,她此刻正沉浸于“女侦探”的角色之中。

“罗歇,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不要这样忧虑。依我看,邮局职员们是不可能把所有寄给马里亚尼的信给你送来的。那个分局长对你说过,这种事工作量太大。不管怎么说,即使他们尽了全力,也难保不会漏掉一封,而漏掉的可能正是你需要的。我有个主意。”

我一口喝干咖啡,侧身倾听。玛丽丝脑子里总有一些好主意。自从我干上追捕坏人这一行当以来,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她双手搂着我的脖子。

“……要是你给‘科西嘉’酒吧写一封交坎布齐亚收的挂号信,情况会怎么样?这封信肯定会引起邮局职员的注意。这样,你就能核实他们是否卖力了。”

“你瞎扯些什么呀?”

我生气地推开了她。玛丽丝没有发火。她带有一丝怜悯的微笑看着我。

“你听我说完嘛,”她接着说,“一封从科西嘉寄给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的挂号信,寄给酒吧也行。你想,约瑟夫该怎么办?寄给马耳他人的信,他绝不会收下的。所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把信退回去,要么干脆把新地址告诉邮递员。你在听我说吗?”

我把手搭在玛丽丝手上,为刚才的坏脾气向她道歉。看来,她的这个主意还不坏。这样就能缩小监视的范围了。不错。可是……

“不错,可谁能给马耳他人写这封挂号信呢?信里写些什么,才不至于被怀疑呢?这信应该从萨尔坦发出,而且,至少是约瑟夫熟悉的字迹。否则,他会起疑心的。”

“是这样……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在拉埃蒂迪亚姑妈的箱子里,看见过马耳他人的文件夹吗?”

“不错。我把里面的文件偷走了。”

“还记得里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对呀!”马耳他人手写的履历复本映现在我的眼前。

“这不就成了……只要让拉埃蒂迪亚姑妈写一封要回执的挂号信。寄到约瑟夫那里,让他转给马耳他人。信封上的地址请她写。约瑟夫认出字迹后,就会退回或是转寄出去。”

我抑制住不耐烦的情绪。

“怎么向拉埃蒂迪亚解释这样做的理由呢?”

“很容易,我的大孩子。我们给她寄一封打字的匿名信。她会想,这是出于谨慎,而不得不如此。但她肯定会相信,这是马耳他人写来的。你想,那可怜的老太婆会往深处去想吗?要是在信里夹一张一百法郎的票子,那就更有把握了!”

玛丽丝真是个机灵鬼。其实,她应该在我的职位上为维歇纳效劳。不过,要不了一星期,她就会吃不消胖子的心血来潮的。

“那么,从哪里把信寄出去呢?”

“从封丹路吧。即使拉埃蒂迪亚偶然想起要看一下寄信邮戳的话,也不会露出马脚。我们呢,就来观察邮局职员们是否认真监视有关约瑟夫的信件。一般来说,他们应该通知你的,因为我们在信封上写了‘科西嘉’酒吧的地址。”

“你不觉得这样干有点太过份了吗?”我仍然抱着怀疑的态度

“不会的,小宝贝。你那位赫赫有名的头儿不是说过么:‘相信运气的人最走运’。我是相信运气的。”

也只好碰碰运气了。整个案子的侦破情况糟透了。根据维歇纳截听来的巴黎警察局报告,库蒂奥尔的调查陷进了蒙马特尔的沼泽里。对托利的审讯一无所获。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尽管佩德罗尼拳打脚踢,用遍刑罚,矮子还是只字不吐。

而我呢,不得不承认这回胖子是有道理的。我正经历着一个从未有过的倒霉阶段。

                19

太子港一片欢腾。城市在鼓声咚咚中忘却了它的不幸,沉浸于节日般的狂欢中。全城热烈欢迎马格卢瓦尔上校的归来。上校在北方省和中央省的竞选活动中得到了选民的支持。大教堂的钟声回响在玫瑰色和白色的双塔钟楼上空,庆祝上校的胜利。塔顶上吹的信风无情地驱散了蓝天里的几缕云彩。圣特立尼达教堂也回报以一阵排钟声。马斯广场上空,飘扬着海地共和国的红蓝双色国旗。

埃斯蒂梅·杜马塞总统得到的只是黑人的宣誓效忠。他的后任保尔·马格卢瓦尔将成为黑白混血儿的总统,上校在大获成功的巡回竞选期间确认了这一点。混血儿们松了一口气。格朗德路的燕尾旗上,用金字表达了他们的感激之情:“欢迎我们的救星”。鲜花编缀成的拱门几乎被他的画像压塌了。人们有节奏地用克里奥尔语高呼:“光荣属于强人马格卢瓦尔!”舞蹈演员像过狂欢节一样欢歌劲舞。姑娘们鲜艳的舞裙紧绷在身上,显出了优美的髋部曲线。

对于席卷全岛的盛大狂欢,马耳他人是不能无动于衷的。每一次事变都会演绎成一个节日。布勒路豪华宫邸的栅栏前,拥满了向政府首脑欢呼的穷人和富人。马耳他人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了一条小路。马格卢瓦尔上校在此宴请岛上那些及时归附的人士。为了增强庆典的庄重气氛,邀请了各国外交使团。

今天早上,多米尼克收听广播得知,上校成了三人军事执政委员会的首脑,这是他向总统宝座迈出的第一步。多米尼克鄙视政治。正如罗什·马里亚尼暗示的那样,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要得到当地要人的重视,才能在这个热带天堂重新发迹。罗什很喜欢强权政体。更何况,长期以来,他始终忠于他的朋友、强有力的保护人保尔·马格卢瓦尔。

几个黑人士兵穿着蓝军眼,引人注目地站在门口,负责接待赴宴的客人。、多米尼克出示了官方通行证。

“我一会儿就来找你,”罗什把诸束交给他说。“我去买些小雪茄,顺便把车停放好。这里所有的人都认识我,我不必用自己的车了。”

豪华府邸的客厅里和草坪上,挤满了军政各界的头面人物。妇女们粉褐色的肌肤上,闪耀着黄金和宝石首饰。夕阳下闪动着洁白的无尾常礼眼,使人忘记了海地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度之一。

马耳他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此地带花边的军人制服,并将其与摩纳哥亲王宫廷卫队的服饰相比较。“简直是一幕轻歌剧!”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他悄悄地来到窗边,手持一杯香槟酒,以掩饰自己无人搭理的窘态。他那高大身材和发达的肌肉,金头发,蓝眼睛,以及罗什借他的那件洁白的无尾常礼眼,吸引了不止一个女性的目光。这些目光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在闭塞的岛国社交场合,他具有极大的魅力。在异国他乡,冒险家们的英俊形象永远受到青睐。

多米尼克凝视着沉入海湾的一轮落日。太子港沉浸在淡红色的晚霞里。戈纳夫岛的模糊轮廓已经隐没在夜幕之中。罗什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了:

“来,”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下。”

马里亚尼打扮得非常漂亮。他穿了一件深蓝色无尾常礼服。马耳他人注意到,他的扣眼上系着一条桔红色的绶带。多米尼克听任他把自己引到今晚的主角身边。保尔·马格卢瓦尔被亲信们的颂词捧得晕头转向。他的身边簇拥着自己的幕僚:拉佛将军,军队参谋长,在最后一分钟时才归附于他;勒弗尔特上校,刚刚被任命为旅游国务秘书。在这个除了香蕉和咖啡外再无其它资源的岛国,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位。妇女们美艳夺目。如果多丽丝能出现在这个太阳和音乐之乡,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世界上最好的医生都是海地人。连美国也要从我们这里挖人。所以,我要采取措施让他们留在本国。”

多米尼克欠身致意。罗什已经对他谈起过上校那欺世盗名的出身。上校又问:

“博士,您打算在我们这里呆多久?”

“几个星期,我的上校。在这段时间里,我要为儿科学著作收集资料,准备回到伦敦后出版。”

“好极了,卡林顿博士。孩子,只有他们才是希望!我非常热爱孩子。特别是他们的年轻母亲。”

说完这句俏皮话后,上校转过身去,和另一个人谈起话来。那人身穿的制服,说不上是像博物馆的守卫,还是像要狗熊的艺人,或者像拿破仑时代的中士?

“你来跳舞吗?”罗什拉着马耳他人向花园走去。

他自己赶紧向上校身边最漂亮的女人走去,把她拖到花园的小径上。这是个眼睛闪亮的混血女人。躲在游泳池边矮棕榈树后的乐队奏起乐来。罗什的女舞伴随着伦巴舞的节奏摆动起来。

罗什向马耳他人瞥了一眼,意思是说:

“别独自呆着。”可是,他怎么能理解,多米尼克无法忘怀多丽丝?

“卡林顿博士,您对这个晚会感想如何?”

有人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臂膀上。戒指上的钻石在聚光灯照耀下熠熠生辉。马耳他人不喜欢戴戒指的男人。但在这里,一切都不同了。他努力装出笑容,克制住自己迅速增长的猜疑。记得,有一天在马耳他与学校同学玩球,一条蛇从球落下的石块底下钻了出来。从此,他懂得了什么叫恐惧。

“好极了。光荣属于马格卢瓦尔上校!”他想起燕尾旗上的口号。

“谢谢!刚才,我听说了您的大名和职业。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贸易国务秘书吕克·富歇。我以政府的名义向您表示欢迎。”

多米尼克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恭敬地屈了屈身子。政治家接着说:

“我的名字不难记。富歇,就是拿破仑的警察大臣那个姓。他的名字叫约瑟夫……在科西嘉,有许多叫约瑟夫的。我记得,罗什有个表弟也叫这个名字……”

多米尼克很不喜欢此人假惺惺的腔调。这家伙,他突然间把自己置于他监视之下了。马耳他人捉摸着,这个装模作样的部长到底要干什么。他本能地感到,此人可能会加害或者利用自己。现在该轮到自己来施展手段了。

“毫无疑问,‘海滨兄弟’是海地最好的乐队,”富歇说,“上校希望用最动听的音乐来为最漂亮的女士伴舞。”

在两段喧嚣的伦巴舞曲之间,罗什带着他的舞伴旋转着经过窗口。

“晚会棒极了,”马耳他人得体地回答。

“还有其它晚会呢。这个岛生来就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可不该有什么忧虑呀……尤其是您,罗什的朋友……您将看到。海地人的待客是世界上最热情的。”

似乎为了证实国务秘书此言之不谬,五个笑容满面、胸肩袒露程度已达礼仪极限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以后,又去和她们的伦巴舞伴会合了。

马耳他人不知所措地望着吕克·富歇。他无法抑制住强烈的厌恶感。

“瞧,您的朋友,”富歇指指在舞池里纵情狂舞的罗什,“他起初也有点小麻烦,可是很快就过去了。他可是发了大财,是个走运的人。”

“我不明白,”马耳他人说。

“您会明白的,”富歇微笑着坚持道,“我是贸易国务秘书,可我还是上校的私人参谋。我一直追随着他在总统卫队里效劳,也就是说,在警察局里……在这里是一码事……上校刚刚任命我为分管总统卫队和内务部的国务秘书。因此,我有幸在您逗留本岛期间负责您的安全……”

马耳他人好不容易才抑制仁没打颤。

“祝贺您,部长先生,”他说,“上校作出了最好的选择。”

乐队吹奏敲打得更起劲了。马耳他人开始讨厌起伦巴舞、撩人的姑娘和富歇的暧昧言谈来了。

“我希望和您面对面地在我办公室里安静地谈一次,”富歇接着说,“就在总统府旁边。后天10点,您看怎样?我很欣赏英国人在各方面的能力……”

他又一次把手搁在马耳他人的臂膀上,向他告辞:

“对不起,我看普罗斯佩·马凯斯上校打算走了……我得和他说几句话。后天10点,说定了?”

“非常荣幸,”马耳他人回答。

“我将把您介绍给太子港警察局长马凯斯。您也许用得着他,谁知道呢!很荣幸能认识您,亲爱的卡林顿博士。”

马耳他人回忆起这个荟集了当地美人和可疑政客的疯狂晚会。他回到床上,打开床头灯。伦巴舞曲烦人的节奏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已经清晨四点了,罗什还没有回家。多米尼克借口头痛,由邻居珀蒂博纳尔众议员的司机送回家来。他久久地凝望着满天繁星,渐渐平静了下来,回味着富歇的话。

他下楼来到起居室,决定在那里等候罗什。山坡上的松林一片漆黑。马鞍峰威严地矗立在惨白的月光里。寂静中,只有小山坡泻下的瀑布潺潺细语,似一缕细细的游丝穿行在咖啡树丛中,时隐时现。海湾在拂晓中渐渐苏醒。小船上的舷灯交叉映射。附近。港口灯塔的光束有规律地扫射着大半个山丘。

马耳他人正欲重新回房里去,两道汽车灯柱射进了起居室。罗什稍带醉意地闯进门来。“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我简直没办法!”他咕哝着,“没能把她带到这里来……我累坏了!”

他把上衣扔到长沙发上,松开领结,敞开衬衫领子:“你怎么样?”他问。

“我嘛,我和富歇打了一次交道,”多米尼克回答,“后天上午10点,我得去见他。既是邀请,又是传讯!”

“这么说,他知道你的情况了,”罗什的酒醒了。“我不清楚,但他肯定知道了。”

他打开嵌在细木护墙板里的小冰箱。

“威士忌?”

“谢谢,”马耳他人说。

罗什倒了满满一杯“长脚约翰”牌威士忌,一口喝了下去。

“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要求你为他工作,”他又说、“他是一贯这么要挟的。”

“那怎么办?”

“这样,他说什么你都答应下来。过几天就会清楚的……杜瓦利埃博士是反对派的头目,他时刻打算着要上台。这是富歇的眼中钉。他会给你一个溜走的机会……”

“这倒是很有意思的!”

“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杜瓦利埃在附近的几个岛上到处周游,古巴、牙买加。英国人把他赶出了巴哈马群岛,但他在法属安的列斯群岛有一些支持者……其实,他是个野心勃勃的煽动分子。伏都教士们支持他。巫术是这个国家的灵魂。马格卢瓦尔知道,杜瓦利埃是个危险人物。他要不惜一切手段消灭他。富歇肯定通过英国代表团调查过你了。不难发现,卡林顿博士是不存在的……我始终认为,搞假身份是件蠢事。帕特·福尔应该给你弄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名才对。他那里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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