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管他什么杜瓦利埃不杜瓦利埃,”马耳他人说,“干掉一个家伙不算什么,就算是个黑鬼也无所谓,只要能太平无事就行!”
“谁对你说要干掉他了?这里有个玩弄手腕的问题。别的都是假的。你会得到你所需要的钱和官方证件的。这都是虚张声势!十年前,他们对我也来过这一手……你要是有钱大把大把地去贿赂,就会让他们忘掉一个星期前要你做的事……追逐影子一样的人物,是要花费时间的。这里的政权不断地在更迭。昨天还是阶下囚,明天就可能成为总统。只要有点外交手腕就行了……”
“他们很快就会懂得,我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你完全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在雅克梅勒有一座别墅。我安插在那里的姑娘跟一个中央情报局的美国佬私奔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别墅交给你使用。别墅名义上属于特雷莎·鲁伊斯,她是我在圣多明各特鲁希略城里的合伙人。显然,她想在那里干些什么事。如果你对此感兴趣的话……”
“富歇知道这座别墅吗?”
“我不清楚。你放心吧,这里一切都好办。”
马耳他人忧心忡忡,似乎陷入了沉思。该有所作为了。自从到海地一个多月以来,他按兵不动,没有采取任何有利可图的行动。当然,罗什会借钱给他,但多米尼克不习惯与别人发生债务关系。他走近具有英国殖民地风格的桃花心木五斗橱,望着上方的圣多明各地图,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预感到,如果接受了富歇的建议,生活的车轮将会改变方向。他将得到警方和军队的保护。既然罗什的女友想在圣多明各干点有名堂的事,那他也完全能从中得到好处。
这是再一次走运的绝好机遇。
第四幕
20
“蔗糖、熟咖啡换空瓶、旧锅、废纸。”海地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这里的熬糖锅非常昂贵。
女水果摊贩挡住去路向我兜售。周围一片叫嚷声。一走进童贞街,我就只能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移动。我手里提着箱子,肩上搭着格子布外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我临时放弃了移民警察建议我去住的奥洛夫松旅馆。这是一幢世纪初“好年景”时代的建筑,带游泳池并附设夜总会。从异国情调的花园里望出去,景色极为优美,但这种享受显然超出了我的支付能力。
“博尼什,你可不能乘机挥霍,”胖子对我说过,“别以为部长信得过你,美国佬支付你的出差费,你就能大手大脚了!”
我的双脚在胶底鞋里胀得生疼。我本该穿草底帆布鞋才对。回想起留在、巴黎的人:维歇纳、伊多瓦纳、克洛克布瓦……他们一定以为我正躺在椰子树底下的沙滩上逍遥自在呢。很明显,他们羡慕我。伊多瓦纳于脆当面说我是走运的人!唉,我还眼红他们呢!要是他们看到,我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还要饱尝臭牛肉、烂水果和变质罐头食品的腐臭味,他们马上就会改变看法的。”饥饿的乞丐们向我围上来。我不得不使劲推开他们。
一个小女孩拽住了我的手臂。她那天生鬈曲的短发上,精心地梳出一条白色的头路。数不清的卷发纸上,系满了粉红色的饰带。
“给一个古德吧,先生!”
在我听来,这古德也许就是指我①。我总不能像傻瓜一样,动不动就撒钱布施!我本想取道奇迹街。可事实是,我竟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殡仪街!
①海地货币名称为古德(gourde)和法语傻子(gourde)一词同音同字,此处系文字游戏。——译者
我很快意识到,体面的旅馆都在太子港的山坡高地上。我这才后悔没去住奥洛夫松。海地使我联想起一座剧院:东池就像那些可怜巴巴的、带家具的出租客房,而楼座恰似平民族舍。一个正儿八经地执行特殊使命的法国警察局侦探,岂能在那种地方下榻呢!好吧,侦探也要违反规章制度了!管它是否超支呢,我要去住奥洛夫松旅馆了!
我凭着直觉向前摸索。我对外国城市已经开始适应了。我离开法国使馆楼,来到圣杰拉尔山高处的卡普瓦街。一条小道隐没在盛开的花丛中。我走了进去。
奥洛夫松旅馆耸立于热带椰林和叶子花丛中,犹如一座掩映在景色优美的丛林中的巴罗克宫殿,突然呈现在我这个侦探面前。我发现,这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渗透着浪漫主义艺术风格的建筑物。它之灿烂炫目,令我惊讶万分。我屏息凝视着它独特的优美设计。正面全部是木雕花饰。四角的骑楼造得纤细轻巧,高耸于镂空的构筑物之上,宛如神话中的飞毯一样飘然欲举。在通向门厅的双面彩砖楼梯上部,建有一个向前突出的讲坛。可是,自从1900年此建筑物落成以来,还从未有过宣道者来此布道。
我的手刚摸到楼梯栏杆,就见一个看门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满脸堆笑,牙床毕露,那副尊容差点没把我吓得半死。他从我手里接过箱子,用恭迎英国女王才有的崇敬为我引路,随后又摇着我的手,似乎我们早就是老朋友了!我大为感动,但也有点惊慌。我盘算着,该付多少小费,才能与这个黑人的热忱和旅馆的规格相当。
走进旅馆后,我尽力驱散自己的担心。内部的装演决不亚于正门和花园。暖色的家具,柳条长椅,墙上那些用粗白布镶边的五彩土风油画,这一切形成了一种优雅的氛围和含蓄的奢侈,使我无法准确估计出究竟应该付多少小费。
柜台侍者白上装上的绶带比海军上将还要多,俨然是个大人物。他矜持地行过礼:
“欢迎您来奥洛夫松,先生。您是单身一人吗?”
我点点头。很遗憾!那点收入不允许我带玛丽丝一起到国外旅游。这会儿,她在勒比克街我们那张大床上想什么呢?
不过,我至少能知道胖子在想什么……他决不会想到今天早上的那番景象:在一遍又一遍乌瞰了时而赏心悦目、时而惨不忍睹的海湾景色后,颠簸的飞机把我扔在泛美航空公司所在的帕维街上了。维歇纳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知道我何时能从大使馆发回告捷电报,好让他手持电文去部长那里过功。出发时,他在奥利机场反复对我说着这事。我勉强听着。可他固执己见,好像是在对聋子说话一样,噜苏个不停:
“你很清楚我的要求,博尼什。一旦你逮住了那个……你就……嗯?”
他激动地按动着肥胖的手指,活像个地下电台的谍报员。
要是见到我住进豪华的奥洛夫松旅馆,他准会拉长脸的。旅馆伙计已经把我的破箱子提在手里。这箱子伤痕累累,缺角损皮。海地海关用白粉笔在箱子上划了一些鬼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符号。
如果逮住马耳他人,我就要换一只硬皮新箱子,好经得起磨损。我在高蒙电影院观看雅克·塔蒂的影片《节日》时,见到过那种式样的箱子。
玛丽丝仔细地把粗布长裤、绿色短袖运动衫、短裤和布袜子放进箱子:这些都是刚从女修院院长路附近的服装店买来的。根据药店老板的建议,她还往箱子里塞了一盒阿司匹林和两管小药片。
“在那种野地方,你可千万不能喝生水!只能用矿泉水刷牙。每次在杯子里放两颗药片。另外,药房伙计还叮嘱过:千万不要在沙滩上或别处打赤脚。所有的海地人都有‘蟹虫’。”
“什么‘蟹虫’?”
“嗨,就是雅司病。一种会感染的传染性皮肤病……”
玛丽丝显得非常激动。我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但却不敢承认:她常常抱怨说,胖子不该老是疯疯癫癫地派我出远门……昨天,我睡下后,她在我耳边嘀咕道:
“你不是有马耳他人在海地的地址么,那里的警察局完全可以代劳嘛!”
我把这想法告诉了维歇纳后,他跳了起来:
“不行!”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总不见得把我的部门与这些黑人帮相提并论!你是想泄密还是怎么着,博尼什?告诉你:双鸟虽好,在林中,一鸟虽少,在手中。巴黎到安的列斯群岛不过一眨眼工夫。你别太夸张了!我觉得,你对自己的职业已经不怎么感兴趣了。我没说错吧?”
说是一眨眼工夫,哼!除非我是个会蹦会跳的袋鼠!穿越大西洋花费的时间长得要命。法国航空公司把我孤伶伶地扔在皮特尔角。我胆战心惊地登上了一架当地航空公司的双引擎客机。飞机的起落架是固定的,外形也很特别。在太子港机场,我毫无余兴地走下飞机,脑子里反复考虑着胖子最后说的那番话:
“博尼什,要是你把那人和文件一起带回来的话,你就能当上分局长。部长已经向我作过这种暗示了。他对于你在萨尔坦找到的东西很满意。我可看不出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事实如此!他相信马耳他人想利用这些东西搞什么名堂……”
我对此也极为怀疑。马耳他人为什么要为这些毫无用处的文件操心呢?可是,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兵走卒,有什么资格去惹部长们的不快呢?
“您要带内阳台的套房呢,还是要单间?”
奥洛夫松旅馆伙计的发问,打断了我短暂的沉思。
“要单间,”我赶紧申明,决心尽可能减少花费,“最好是带淋浴的,我不喜欢盆浴。”
这也许太过份,但我总得维护穷警察的体面啊。我瞟了一眼柜台角落里的房价表。
“25号房间不错……”我说,“不知是否空着?……”
我很快认定,这是最便宜的房间。海军上将打扮的伙计不乐意地撇着嘴,打量起我来。
“那您就看不到正面风景了……房间朝着花园和圣杰拉尔山。”
“太好了,我就喜欢自然景色。”
这倒是真话,我喜欢冈峦起伏的小山丘。山丘上草木茂盛,布满了羊肠小道,小毛驴在其间悠然溜达。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25号房间对我最合适。
我那张化名里什邦的假护照留在办公室的写字台抽屉里了。我出示了表明警察身份的真护照。伙计圆睁双眼,闪耀着喜悦的光芒。只见他瞥了一眼护照上栩栩如生的照片,便像刚才那个看门人一样,对我露出了恭敬的笑容。我这才明白,在这个独裁政权接连不断的国家里,警察可是个体面人物。
“我兄弟是警察中尉,”他套近乎地向我眨了眨眼。
我指指护照上写着的“警官”一词:
“在我们法国,中尉都是军人。”
“可不是!我们这里也是上校领导着警察局。卡西米尔?送客人去25号房间。”
看门人卡西米尔笑容可掬,重新提起箱子,领我去25号房间。我跟着他,沿着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三楼。他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钥匙在锁眼里扭动着。一开门,一股霉陈味扑鼻而来。黑人卡西米尔隐没在黑暗里。他拉开双层窗帘,打开窗户,又升起了帘子。亮光透进房里。我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了热带花园:正是想象中的茂密草木和各种花簇。我已经入迷了。
“通好风以后,”卡西米尔对我说,“您就把窗关上。这样对空调机有好处。”
我扭动了一个冒出火花的开关。空调机的风扇叶刺耳地呜咽起来。
“轴杆有点歪了,”卡西米尔说,“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了。”
盥洗室很小,但很干净。房间的家具很合意。一张看来很不错的床,两把柳条椅,一只三斗橱。其实只要一只抽屉就够了。我不喜欢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这已成为习惯,必要时拎起箱子就能动身。在四周墙上,我又见到了与大厅里大同小异的风土画,只是画面缩小了:龟岛落日,18世纪美洲海盗窝;头顶篮筐的海地妇女;婚礼上的黑衣教士和白纱新娘;最后还有一幅色彩斑斓、充满动感的画:海地角集市。
拿到小费后,卡西米尔走出了房间。我这才开始自在起来。淋浴水管嗡嗡地响了一阵后,栗色的水流才渐渐变清。水忽冷忽热。我很快恢复过来了,尽管仍感觉很累。长途旅行弄得我精疲力竭。时差变化太累人了。我横倒在床上。当我醒来时,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该上警察总署去一趟了。胖子通报我抵达此地的电报肯定已经到了。
21
“亲爱的朋友,”吕克·富歇说,“我决不会像白人对待我们那样来侮辱您。白人总把我们当成荒岛土著、化外之民。”
见马耳他人想要提出异议,他严肃地用右手一挥制止了。他正玩弄着一只饰有海地共和国国徽的齐波牌釉彩打火机。
假如多米尼克不是个久经考验的硬汉子,面对细眼镜架后面那直视而专注的目光,他肯定要被吓倒的。那眼镜架和打火机一样都是钢制的。看来,富歇存心要用硬梆梆的金属物件来向对方显示威势。马耳他人明显地感到,这位吕克·富歇是个多疑的人。他们互相对视着。井井有条的办公室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里决无温情可言……
“我钦佩您的眼力,部长先生,”马耳他人终于开口了,一副贵族气派,“我很欣赏您的精确和技巧……您是怎么猜到的呢?”
对方那黝黑的脸上闪亮起来。晶亮的皓齿堪可与闪烁的目光相媲美。
“习惯问题!而且‘猜’这个同用得不确切。我只是作逻辑的推理,如此而已。我们这些黑人也常在动脑筋的,不管你们是怎样想的……我根本不需要靠伏都神的指点来揭穿您。您犯了一个错误:您选错了假国籍。也许您还根本不知道,我们的朋友马里亚尼不喜欢英王陛下的臣民?他们不允许他在英国人的地盘上活动,甚至还关掉了他在巴巴多斯的一家夜总会。所以,要是您处在我的位置上,对马里亚尼先生接纳一位十足英国化的绅士,您会怎样想呢?”
马耳他人听着富歇这番因自负而带点戏弄腔调的表白,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看来,很可能是罗什手下的雇员告了密。这位可敬的国务秘书想必到处都安插了耳目和走卒!雇员?恐怕是女的吧!
约瑟芬鬼鬼祟祟的目光早已引起马耳他人的怀疑。但他认为:这姑娘如此年轻,不可能扮演B级影片里的女间谍角色。看来是错了。她很可能翻过五斗橱和床头柜,发现了假护照……似乎是出于偶然,她还负责上午餐,送烤猪肉和辣味野禽……当马耳他人被辣椒呛得咳嗽不止时,约瑟芬肯定听见了罗什说的话:
“我本该事先提醒你的,多米尼克。吃点米饭吧,别马上喝酒。”
部长没有打断马耳他人的思路,给他时间考虑。
“您的名声是明摆着的,”他又说,“您很聪明,不难猜出我是怎样洞察一切的。我从机场登记卡上发现您填了假身份。我很快得知,您是从布鲁塞尔启程的。只消问一下伦敦方面,就可以断定:根本不存在什么威廉·卡林顿博士。正巧,我仔细地研究过敬爱的总统马格卢瓦尔上校邀请的全部客人名单。我想知道马里亚尼的这个化名朋友究竟是什么人……您已经是新闻人物了,多米尼克·坎布齐亚……我在定期送到这里的法国报纸上认识了您。何况,上面的照片远比我们本地报纸要清晰……您该明白了吧?”
马耳他人心里当然一清二楚。他甚至被部长的准确无误和得意的分析弄得悻悻不已。可眼下不是发泄的时候……’
“您看,咱们俩利害攸关,完全可以通力合作嘛!”
这口气很强硬。部长用力拉开一只抽屉。三张照片像扑克牌一样摊在马耳他人的面前。
“您再读读这个,”部长说着,把一份打字稿扔到桌上。
多米尼克扫视了一眼。他开始理解那位杜瓦利埃博士是何许人物了。
“马格卢瓦尔总统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富歇说,“其中一张照片是杜瓦利埃身份证的复制件。此人与其说是医学博士,还不如说是伙都教博士。另外两张照片比较模糊,是我们的特工人员用长焦距镜头拍摄下来的……我可以告诉您,只要不再让我们听见杜瓦利埃这个名字,海地政府打算忘掉多米尼克·坎布齐亚,只承认威廉·卡林顿博士。您懂了吗?”
“当然……”
马耳他人想起了罗什的忠告。虽然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现在不是惹当局生气的时候……
“依您看,部长先生,杜瓦利埃在圣多明各吗?”
富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异样的残忍。
“应该在那里,”他咬牙切齿地说,“问题是,他老是在转移。正如你们白人所说的,这是卜只真正的猴子。不过这猴子像松鼠一样灵活。他到处绕圈子,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是他感觉最安全的地方。这就是圣多明各特鲁希略旧城。您要在那里等着他。您可以自由决定用多少时间和花多少钱。我要的是最终的结果。”
“最终的,部长先生?”
“最终的!”
这话听起来像丧钟。
“当然我在特鲁希略旧城有可靠的耳目,”富歇接着说,“你不能利用他们,也不能和他们接触。杜瓦利埃不会怀疑白人……”
办公室里回荡着他那生硬的笑声。
“他决不会想到,我,富歇,会有一个白人特工!而且是个英国特工!”
“您太抬举我了。”马耳他人说。
“您是个危险分子,卡林顿博士,但您又是个很机智的人……我在海滨的和平旅馆里给您订了一个房间。也许住在那儿您会觉得不太舒适,不过,那是个很隐蔽的地方。……还有,这里是……”
乌耳他人笑了笑:部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活像在皮加尔某家酒吧里做黑市交易一样。
“10,000比索,”富歇说,“给您的第一笔款子。当然,这只是一笔预付款,您还会得到更多……吉斯圭亚那航空公司的飞机明天上午10点20分起飞。这是一家多米尼加的小航空公司。我们常常与它合作。中午您就能到那里了。您在和平旅馆会收到一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比尔巴奥银行的记名支票。这样行吗?”
“行,部长先生。”
“像您这样刚强的人不该永远当猎物……应当成为猎手,不是吗?而且应该是白人们说的那种‘大’猎手!白人们在我们非洲祖先的大草原里捕杀大象时曾这样说过!”
22
我用上了民俗学的知识。太子港优待了我。跟在高大的黑人身后走进警察局的走廊,我简直成了一个侏儒。刚才经过门卫时,刺耳的叫喊与吉普车、五彩小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部喧嚣的街头爵士乐。司机们不时紧急刹车,拍打着方向盘互相漫骂、威胁,幸好没有真的打起来。
刚出旅馆,我就看到了一场好戏。三个出租汽车司机互相较着劲,彼此冒险超车,玩命地争夺可能出现的额外乘客,——无意中把乘客的生命也当成儿戏了。可惜,这场游戏亵渎了车身上那五颜六色的点缀:还愿物、谚语、荒唐的口号、宗教箴言,其间还夹杂着鲜花、涡卷形装饰和阿拉伯式装饰图案。我看到一辆车上写道:“你把我推倒在地。可是上帝拯救了我。”另一辆是:“劳动才有面包。”第三辆写着“主耶稣指引我们”的出租车显然是大获全胜:司机见穿着黄色制服和栗色美式皮帽的警察不在场,便闯红灯超过了对手。他得意地耸耸肩膀,驱车向马斯广场驶去。
在走廊里,我又闻到了那股奇特的人体气味。所有警察局办公室都有这种味道。看来全世界的警察,不分白种、黑种或黄种人,都散发出同一种男性的气味……我要拜见的是太子港区警察局局长。我向卡西米尔打听去那里的路线:
“一走出卡普瓦街,总统卫队司令部左边的那幢楼就是。”
我一丝不差地按他的指点向前走去。一路上,见到了一些奴隶解放塑像。我不期遇上了一个军人,便出示了自己的三色证件。他看不懂,望了望我,叫来了一个人为我引路。
他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我是否已找到传达室。在我们那里,索赛街的巡警顶多告诉你从哪个楼梯上去,到几楼,决不会陪同你一起去。任何来访者都可以很容易地藏在厕所里,等关门后闯进办公室,偷走或销毁放在桌上或者木制文件柜里的材料。这就是共和国。
在这里绝无可能。凶恶的看门人紧紧跟着我。他打着莫名其妙的手势,引我来到三楼一扇写着“秘书处”的门前。他操着土话,对角落里的两个用奇怪目光看我的黑人解释说,我要见上校。他讲得很快,一对眼白很大的眼睛始终盯着我。
然后,他命令我坐在房门右面的长凳上。我感到很不自在。那两个当地人轮番过来打量我。我不想否认:我还真有点害怕。
终于,房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没戴帽子的警官。我的那位保镖立即立正向他致敬。警官让我进去,示意我坐下。气氛既不轻松也不愉快。普罗斯佩·马凯斯上校坐在办公桌前,阴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在他身后的白色墙上,显眼地悬着一幅马格卢瓦尔上校的彩色肖像。这位新元首的胸前挂满I勋章。
“听说您想见我?”
我点点头。上校的法语说得很准确。我再次出示了证件,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开始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说明来海地调查的缘由。
他无动于衷地听着,要我重复了两次坎布齐亚的名字。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马耳他人的案宗,向他讲述了此人身份。上校在一叠纸上草草写了些什么。他沉思了一会,突然问我:是否知道逃犯现在何地。藏在谁家。
这是个棘手问题:如果我说出在巴黎获得的地址和人名,将会犯下泄密和策略性错误,胖子许下的破格晋升的诺言就会泡汤!可是,如果不告诉普罗斯佩上校,他的信心就会动摇,而我也得为此承担后果。
为了争取时间,我试图岔开去:
“上校先生,我的上司想必已把我来此地的消息通报您了吧?”
“没有。这正是我所惊奇的。或许参谋部收到了通报,可我还没看到。我会去了解的。都说了些什么?”
说实在的,我并不清楚。胖子对“黑人的警察局”抱有成见,估计只是向海地当局通报我的到达,绝不会披露详情的。
“大概是告诉您坎布齐亚已逃往贵岛,请求贵方尽力协助我。坎布齐亚是个危险人物。”
上校摇摇头,为难地说:
“海地很大,光知道姓名有什么用。”
我刚要对他说出马里亚尼的名字,又谨慎地咽了回去。我还不清楚海地警察与坏蛋之间的关系如何呢。
“他是科西嘉人,但出生在马耳他……瓦莱塔,您知道……”
“等一下……”
上校按了一下电钮,当即进来了一个奴性十足的军人,向他弯腰曲背。上校下达指示后,他一言不发地隐没不见了。我又一次看到,各国警方的工作方式千差万别。此地流行的是一种唯唯诺诺的方式。我要不要向这位主人披露一切呢?是不是把马耳他人的照片也给他看一下?
短暂的沉默:上校把女秘书刚送来的信浏览一遍后,签了名。女秘书的超短裙几乎把肉桂色大腿里的一切都暴露无遗了。刚才的卫兵又出现了:
“登记卡片上没有任何外国人叫这个名字。没有此人。”他说。
上校看着我,若有所思。
“这正是我对您说过的,”他说,“至少您的材料是准确的吧?”
“绝对准确。他一定是化名潜入此地的。”
“很可能,”上校说,“也许他在北方的海地角同乡那里找到了藏身之处。那里以前是法国人的城市,科西嘉人很多。”
看他那副轻蔑的神情,可敬的普罗斯佩上校很不喜欢他们。他又说:
“假如您希望我为你们出点力,那我必须得到具体的材料,例如照片。我很奇怪,您居然不带材料就出来了。想办法叫那边把材料寄来吧。您住在旅馆里吗?”
“是的,上校。在奥洛夫松。”
他出乎意料地吹了一下口哨。
“天哪!”他叫起来,“看来这是办案的需要喽!住在奥洛夫松的可都是些要人哪。”
上校突然对我重视起来。何必告诉他,我的房间小得像块手帕,面朝着……小山丘!说到底,这与他无关。何况,他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不管怎么说,如果马耳他人没藏在罗什·马里亚尼家里,我是不会在这种蛮族国度里干等着的……玛丽丝早就这样对我说过。
我又深情地想念起她来。在邮局分局长打来电话后,我们来到封丹路的那扇大门前,搂抱在一起,守候来“科西嘉”酒吧送挂号信的邮递员。看到那身蓝制服从约瑟夫的酒吧里出来时,我们俩别提有多激动了。邮递贝合上签字簿,把圆珠笔夹在耳朵上。我们的心狂跳不已。他是退回了这封写给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的信件呢,还是写上了我所要的地址后改投出去了呢?
他写上了新地址!
在分局长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老拉埃蒂迪亚从萨尔坦寄出的信。约瑟夫·马里亚尼的地址和姓名被划掉了。我看着信封上的新地址,简直不敢相信:“海地佩蒂翁维尔伊博莱莱路罗什·马里亚尼先生转。”我高兴得几乎流出眼泪来了!原来这个案件里还有另一个马里亚尼。麻烦的是,他离这儿很远,太远了。
“探长,我怎么处理这封信?发出去吗?”
那位佩带红勋带的预备役士官分局长当然毫不猜疑。不能让多米尼克收到信产生疑心。
“不必了,”我回答,“法官要把信存档。我把信带走。”
反正法官不会在乎。问题在于,首先要摸清情况,随后采取必要而利索的措施。于是,我向维歇纳提出:
“我们把情况通报给海地警方,让他们把马耳他人抓起来,然后由大使馆提出引渡。”
胖子原先的得意劲一下了消失了。他跳了起来:
“你是疯了怎么的?必须亲手、当场抓住坎布齐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博尼什。真气人,你老是只凭自己的意思办事!毛利女人国的天气好极了,你会满意的。什么时候你有过这种度假?自从驻巴黎大使馆专员住宅被窃后,美国人一直耿耿于怀,他们愿意承担一半出差费用。没说的,你快去打点行李,然后飞吧!部长同意了。”
自从有了部长这把尚方宝剑,胖子就滥用起来了。我老在想,他为什么说到最后总要用官衔来压人。不过,我总算出了一口气。我终于让他明白,塔希提岛和海地岛虽同属热带,但决不是一回事;太子港不会有什么毛利女人!
当普罗斯佩上校拨电话时,我思索起来。在奥洛夫松旅馆的地图上,我找到了罗什·马里亚尼的椰林别墅的确切位置。这毫不困难。佩蒂翁维尔离太子港十公里,科西嘉人的别墅就在伊博莱莱路上。可是,要不要说出马里亚尼的名字来呢?
“是你吗,恩里克斯?到我这里来一下。”
上校和巴黎的胖子一样,都喜欢在电话里不可一世地训人。没说的,头头们都是一路货。他挂断电话,看着我:
“恩里克斯中尉住在佩蒂翁维尔。他几乎认识那里所有的人。也许他能向你提供一些情况。海地警方是很有效率的。我们每天都在积极地追捕杜瓦利埃的打手。我们的内线警觉性很高。”
我没有告诉他,我对这个杜瓦利埃根本不感兴趣。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我所关心的是马耳他人!
恩里克斯中尉穿着总统卫队的黄制服。他看上去像个拳击运动员。这位塌鼻梁的壮汉有一种显然是源于非洲远祖的害羞表情。上校简单地作了介绍,随即谈起了正题。恩里克斯一头鬈发,宽阔的前额因思索而皱了起来:
“坎布齐亚?上校,我没见过。”
“是个法国人……”
恩里克斯的额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认识在佩蒂翁维尔的所有法国人。没有人叫这个名字的……”接着,他像小学生一样背诵起来:
“……卢韦尔杜尔街上的瓦雄,里戈路上的莫斯凯蒂,布勒路上的塞利蒂埃,还有伊博莱莱路上的马里亚尼,上校,您也认识的……我知道的就这些。至于其他区里的,我就不清楚了……”
听到马里亚尼的名字,我差点跳起来。尤其是恩里克斯还添了一句“您也认识的”。下面的话更让我不安:
“我可以去问一下马里亚尼先生……他认识所有的法国人。”
幸亏我守口如瓶!
我顿时预感到大事不妙:赶紧开倒车!可是,如今怎样才能把水搅浑呢?如果中尉对罗什·马里亚尼说出坎布齐亚的名字,那就全完了。罗什肯定会急告马耳他人,让他赶紧藏起来。而我只好回到大西洋彼岸,去忍受胖子的一顿臭骂:“我早就对你说过,博尼什,你决不能和那里的黑鬼警察局合作!”
可能是空调机坏了吧,办公室里热得够呛,可我的脊梁骨还是直打寒战。不,空调机没坏,还在那里嗡嗡作响。我呆呆地聆听着空调机的声响,幸好,一阵锣声救了我的驾。听见锣声,莫迪斯特·恩里克斯中尉没等正在看表的上校回答,就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上校,请允许我提醒您,大战一会儿就要开始了。我该回到佩蒂翁维尔,上斗鸡场去……”
大战?也许他的鼻子真是在拳击场上被打塌的?
上校点点头。
“我倒是忘了,”他说,“祝你好运,恩里克斯。”他转过身来:“我说,法国人,您也许会对斗鸡感兴趣?中尉养的鸡最有希望获胜,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没等我开口,他又说:
“恩里克斯,这白人和你一起去。利用这段时间,我去查一下入境船舶和飞机登记表,看看有没有他要找的坎布齐亚。至于马里亚尼,必须小心接近他,我对这个傻瓜可不怎么信得过!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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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耳他人放心了。说到底,富歇并不让人讨厌。恰恰相反,这个野心勃勃、恬不知耻的部长对自己很有用。他们俩表面上不同,实际都是一路货:都是猛兽或豺狼。
富歇不会知道,马耳他人将抓住第一个机会,在圣多明各搞一次惊人行动。罗什不是说过,他在特鲁希略旧城的女友想干一番大事业吗?当然,必须在现场仔细地策划好。但是不管怎么说,多米尼克决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历来如此。
走出总统府时,毒日焦灼难忍。他装作游客,边闲逛边思考,在马斯广场上的雕像周围转来转去。“一到明天,富歇就会查明,我确实去了圣多明各。我把一只箱子留在罗什家里,这样就能迷惑杜瓦利埃那个漂亮的密探约瑟芬……”有了部长给的那些比索,他完全有能力再买一只从哥伦比亚走私进来的兽皮皮箱。
他根本不用回过头去,就知道有人在盯梢。马耳他人很快就发觉了跟在后面的暗探。是个阴沉沉的矮个子混血儿。他头戴司炉工作帽,嘴里叼着小雪茄。马耳他人故意耍弄他,慢慢踱向圣奥诺雷街。那家伙不知所措,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马耳他人转回德萨林大道,不打招呼就走进一个内院,绕着矮香蕉树转了一圈。见那戴鸭舌帽的家伙走到可口可乐销售亭占面,他又走了出来。他走过一无所知的盯梢者面前,仰脸皱眉,佯装寻找门牌号码,然后又回到香蕉树院子里。富歇手下那家伙一定会嘀咕:马耳他人在那里干什么!他明天肯定会出现在机场上的!如果要保住雇佣密探的位置,他是不会误了吉斯圭亚那航空公司飞往圣多明各的班机的!
莫迪斯特·恩里克斯猛地踩下加速油门,我身子向前一倾,脑袋离挡风玻璃只差几公分。好险哪!恩里克斯中尉黝黑的脸上闪出得意的笑容。他伸伸拇指,夸耀着汽车的性能。我们随着四只主动轮强烈的跳动,在皲裂的小路上颠簸着。热带雨把小路冲出了一道道小沟,流向茂密的松树林。林中攀生着觉红花植物,其间不时隐现出一幢幢爬满常青藤枝的豪华别墅、带有齿状木阳台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间或夹杂着几间瓦楞铁皮屋顶农舍。
我们赶上并超过了络绎不绝的妇女们。她们嘴衔烟斗,头披花巾,来城里出售自己菜园里种的果蔬。我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姑娘。从她们的蓝眼睛可以知道,这是久远年代海盗们的后裔。男人们并没有赤脚走在尘土里。他们骑着无镫无鞍的光背马,头戴一顶太阳伞似的棕榈叶凉帽……
“太子港!”中尉告诉我。
车子驶到山顶时,中尉为我指点着山下约莫一千米处的太子港。沿蓝色海湾盘桓建起的城市宛如仙境。莫迪斯特·恩里克斯中尉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此早已熟视无睹、甚而麻木不仁了。可我是头一次亲临其境。我睁大了眼睛,环视这仙国奇景,而我的同伴则反复思考着刚才透露的想法:今日要让“神力”大振雄风。
“神力”……我们去佩蒂翁维尔寻找这只享有荣誉称号的雄鸡。恩里克斯从汽车反光镜里找到了它的身影。这令人生畏的家禽正蹲伏在充作鸡舍的栅笼里。它仿佛充满了自信。几个月前,主人就为决战之役忙乎起来了。对手是至今一直保持着不败纪录的劲敌、凶猛的“利矛”。“利矛”从戈纳夫岛专程前来挑战;那里是海盗。土著渔民和火鬣蜥的天堂。恩里克斯为我讲解了调教“神力”的方式。他用生肉和搀烧酒的辣椒喂“神力“,用鸡腰果树皮按摩它的颈、爪和屁股,用生姜涂抹鸡皮,使之变得像警察分局门上的铁甲一样坚硬。
可不是!为了获胜,“神力”已经严阵以待了!
没有任何对手敢向它张牙舞爪。雅克梅勒、热雷米乃至海地角的优胜者都败在它的爪下。下在斗鸡场上的赌注已超过了历史最高纪录。一个星期以来,新闻界谈论的只有这件事。“酋长电台”的最新报道认为:“利矛”的获胜率为三比一。
“白人博尼什,”中尉对我说,“您等着瞧吧,这可怜的鸡巴电台肯定会失算的!”
恩里克斯对“神力”的竞技状态非常自信,派出一些便衣警察去昂萨加莱,准备拍摄下“神力”再次获胜的场面。他已经打听到“利矛”方面的全部动静……三比一!真该去问一下,播音员是否收受了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本人的贿赂!“神力”的取胜与否成了国家大事。昨天,在国防部大厅里举行的鸡尾酒会上,吕克·富歇把莫迪斯特·恩里克斯叫了过去:
“中尉,‘神力’的情况不错吧?”
“好极了,部长先生。”
“别忘了总统对‘神力’的期望……要是它赢了,对你来说可是好兆头!”
我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暮色彩斑斓的交响乐。当吉普车沿佩蒂翁维尔山坡顺势而下时,我被掩映在如火如荼的金凤花丛里的游泳池那一泓碧波迷住了。彩色的立体全景图展现在山下。我们沿着海地人民博物馆,向展览馆公园的圆形竞技场方向驶去。这里已经可以感受到斗牛场的气氛。我既不喜欢斗牛,也不喜欢过分激动的人群,可如今却要去体验斗鸡的场面!人群在公园中心蜂拥着。栏杆周围的五圈看台上已经人头济济。加勒比海的烈日无情地透过屋顶的裂口照射进来,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光柱。因为骚动,竞技场中心尘土飞扬,仿佛是鏖战中的疆场。
人声喧嚣。打赌的吵闹声和可口可乐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我没法找到座位。恩里克斯背靠柱子,注视着等得不耐烦的观众们朝斗鸡登场入口处大发雷霆。
斗鸡的主人们神气活现地走过来,不时抚摸着自己蠢蠢欲动的宠物。
“神力”站在一顶柳条编成的遮阳伞下,等待着上场决斗的时刻。
裁判员摆出持剑斗牛士①的模样,腰间插了一支很大的巴拉贝伦手枪。
①指斗牛中最终用剑刺死牛的斗牛士。——译者
他一走进圆形竞技场,人们立即安静下来了。我越来越明显地讨厌起这种场面来……三个评判委员开始检查第一批登场竞技的斗鸡。两下刺耳的笛声之后,一对被捆住一只爪子的斗鸡怒目相视,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恩里克斯中尉悄悄告诉我,右边那个脑袋削尖、戴着蓝帽子的矮个评委是自己人。在不久前的一次交通事故中,中尉曾为他出过力……当时,他那辆命名为“当心,我来了”的红黄蓝三色汽车阴差阳错,竟然碾到一个肩扛绸布的过路女商贩身上去了。幸亏布匹承受住了车轮的重量。结果,女商贩只住院两星期,得到了一小笔赔偿金,便又出现在废钢铁市场的摊位上。
“如果‘神力’招架不住,”恩里克斯说,“这位闯过祸的评委会见机行事的……他已经答应过我了。”
又是一遍笛声。被主人用小刀割断绳索的雄鸡迫不及待地捉对厮杀起来。莫迪斯特·恩里克斯眼色阴郁地观看着搏斗的场面。
“说实话,”他叹息一声,“‘神力’一下子就能打败那些快老死了的对手!”
一只斗败的雄鸡拍翅跃上栏杆,企图逃到附近花园里去。看到数十双手伸出来,抓住企图溜走的雄鸡,把它重新扔回斗鸡场时,我几乎恶心起来。这时,打赌声一浪高过一浪。
恩里克斯轻蔑地耸了耸肩。他朝吉普车走了几步,瞥了一眼正在遮阳伞下歇息的“神力”。他正要撩起阳伞,另一辆吉普车摇晃着长长的天线向我们驶来。
“这是通讯处的马卡杜,”恩里克斯告诉我。
马卡杜长得很漂亮。他那副牙齿比莫迪斯特还要白!只见他跳下吉普,双脚并拢,举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中尉,急件!”
他递上一只印有“总司令部”字样的白色信封。恩里克斯皱起眉头,用小指拆开信封。看完信后,他思索了几秒钟。
“不用回复,”他说,“你可以走了。”
马卡杜又一次行礼,转过身,一阵风似地向市中心驶去了。莫迪斯特转过身来:
“没有任何叫坎布齐亚的人在海地入境。”他说,“活该。等‘神力’赢了以后,我们再来考虑您要找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