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莫迪斯特·恩里克斯正式走进竞技场时,喧嚷声神奇般地消失了。身着戎装的中尉挺直身子,径直走向评委席。他的步伐十分庄重。他以名誉作担保,确认“神力”的翅膀和羽毛里没有夹藏利器。说着,他向观众展示了“神力”未加任何修饰的羽翅。
他用刀刃最后一次磨尖了已经利如匕首的鸡距①。恩里克斯再次起誓,没有使用任何毒药。他向评委们显示了刀刃。他的对手偷偷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中尉不屑一顾。他从中间的柱子上取下水瓶,吸足了水后,向“神力”喷洒着清凉的水珠。
①指雄鸡鸡脚后部形如刺状的硬质角尖。——译者
裁判员吹响了笛子。大战的时刻来临了。恩里克斯全神贯注地把绳索系在“神力”的脚上。我心里在嘀哈,不知他祈求的是哪一路伏都神灵。
死一般的寂静。绳索一割断,“神力”就向“利矛”猛冲过去。这位常胜将军激动不已,志在必得,绕着获胜机会甚微的对手团团打转,不时停下脚步,佯作攻势,用利喙向对方挑衅,随即又跃至一边,简直像个从《天鹅湖》里溜出来的女芭蕾舞演员。
“神力”在寻找对方的破绽。或许,它想突施冷箭,出奇制胜?不过,“利矛”的小脑袋也很有计谋。它的嘴猛啄在我们的冠军眼皮下方……我之说“我们的”,是因为我开始怜悯起这只勇敢的“神力”来了。在受到几乎被啄成独眼的攻击后,“神力”怒不可遏的神情激起了观众的狂热。
“那个海盗的儿子居然想在这里称王称霸!”恩里克斯中尉紧握双拳,恨恨地说道。
看到鲜血从“神力”的眼睑里涌出来,我的心翻腾起来。我觉得自己也卷入了这场格斗。尤其是听到人们用克里奥尔语诅咒时,我分明听懂了他们的话:
“利矛,啄死它!啄死警察!”
简直是人人喊打。
“神力”中止了格斗。就像一个迟疑着要不要站起来的拳击手,可怜的斗鸡绝望地朝主人啼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竞斗,而成了马拉松比赛了。“神力”被“利矛”无情地追逐着,沿着跑道溃逃,像鸵鸟一样被人哄笑。
莫迪斯特不住地用拳头击着掌心。
“这坏蛋一定对我的鸡施了魔法!”他凑近我耳边嚷道。
“这反而会使‘神力’恢复元气的,”我说,“您瞧!”
果然,奇迹出现了。
“神力”扭转了局势。刚才还呆若木鸡的恩里克斯,这会儿不住地用肘子捅我。我忘了对格斗场面的反感,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冲上去,‘神力’!”
“神力”冲上去了!
它猛然停住脚步,打起转来。它跳开几步,用利喙猛啄了“利矛”一口。“利矛”遭此重创,当即败下阵来,栽倒在地。我们的英雄毫不放松,紧啄不止。观众的喊叫声传出了几里以外。
谁都看得出来,“利矛”的征战生涯已经完结了。这时,“神力”扑上前去,用力撕咬、啄击“利矛”的喉管。苍蝇已经蜂拥而来,吮舔渗入地面的血迹。“利矛”的主人除了徒劳地跪在地上挥手祈祷外,再也无计可施了。
“神力”的狂怒似乎还没有平息,它又一次扑向对手的脑袋。“利矛”的左眼被啄瞎了。嘴尖吮吸着对手的血滴,“神力”更加来劲了。它不断地扑上去,一下又一下地攻击对手……“利矛”彻底倒下了。它的主人伸起双臂,表示认输。如果他还想让他的铩羽败军苟延残喘,以图东山再起,也唯有放弃战斗这条路了。
“这流氓真要是毁了‘神力’,我非扫他一梭子冲锋枪子弹不可。”恩里克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时,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
我沮丧极了。不错,这位警官很有趣,也很有能耐。可我跑了7000公里路来此,决不是为了看什么斗鸡。明天,我将租一辆出租车去佩蒂翁维尔。按照我的习惯方式,我要去熟悉一下罗什·马里亚尼在伊博莱莱路上的房产——椰林别墅的环境。
困难在于,我是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去逮捕马耳他人。正如胖子所说,没有比孤寂更让人难受的了。
24
约瑟夫·马里亚尼装聋作哑,一言不发。时光在悄悄地流逝。
不过,库蒂奥尔警长知道该如何打出手里的王牌。他发起了出其不意的进攻。清晨六点,天刚发亮,韦隆新村的阿拉伯人就提心吊胆地看见大批警察光临本地。穿着制服和便衣的警察封锁了勃朗什广场四周。
为了对维持社会秩序的力量表示敬意,约瑟夫·马里亚尼听任警方把他带走。他耸耸肩,似乎确信自己是清白如洗的正人君子,泰然地瞥了一眼搜查证。
库蒂奥尔从7点起开始审讯,一直延续了整整一天。
凯德索尔费佛那间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令人烦恼和愤怒。房间里到处可见库蒂奥尔随意丢下的烟蒂,黑玻璃烟灰缸里也塞满了烟头。
库蒂奥尔疲乏不堪。他眼圈发黑,脸也没有修过,几乎认不出来了。他丝毫也没有松懈斗志。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明白该如何表现出自信、宽容、和蔼、威慑和温柔。库蒂奥尔是个成熟的警察。
可是,约瑟夫·马里亚尼依然冥顽不化。他否认对他的一切指控。他一口咬定:这是警方为了报复他的朋友马康托尼而设下的阴谋。
三人谋杀团伙?他不明白。他不认识什么煤炭商、多丽丝或是费鲁齐。至于马耳他人,只不过从报章和电台里才看到过和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么矮子呢?”库蒂奥尔紧追不舍,“嗯,矮子呢?”
“矮子?”
“对,矮子。那天晚上,您和他一起坐着一辆偷来的标致牌轿车出去……”
约瑟夫抹了抹因为长年熬夜而早谢的额顶。随后挥挥手,垂下胳膊,俨然是个不幸遭到误解的诚实公民。怎么,他,一个众所周知的商人,开着生意兴隆的酒吧,会请一个偷车贼来当司机?!莫非他想让人吊销执照?
“喂,约瑟夫!”
“矮子?我当然认识他。不过您弄错了,警长。矮子一向循规蹈矩。他知道,警察局不是吃干饭的。没有必要在警察眼皮底下开着不属于他的车子去兜风。”
库蒂奥尔捏紧双拳,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
“那天晚上,您不是在那辆标致牌轿车里吗?”
“不错,我正要对您说呢。当时我正要回家去。他路过勃朗什广场。看见我,他放慢车速,对我说:‘上来吧,约瑟夫!我送你回去’……我觉得他这是一片好意,不是吗?”
库蒂奥尔再也忍不住了。这个科西嘉混蛋不断地用谎言来惹自己发火。
“马里亚尼,您是把我当成傻瓜吗?您住在离勃朗什广场只有二十米远的地方,居然敢编造出他送您回家的谎话来……”
“信不信由您了,警长先生。我有什么办法,事情就是这样的嘛。在车里,他还要请我喝一杯以后再回去呢。于是,我们掉转车头,到香榭里舍大街去了。”
“是吗,”库蒂奥尔故作惊奇,“那么,他是几点送您回家的呢?”
约瑟夫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思考一下:在他和矮子送完马耳他人去北站,然后又驶往马赛的这段时间里,这些警察崽子很可能一直在等着自己。“真是些孬种!”他心里骂了一句,竭力寻找着答词。
有了:
“这个嘛,我可以告诉您:我们随意闲逛了一会,警长。我们去找姑娘了。我是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有时住在家里,有时就宿在外面了……”
他好不容易编造出了这段遁词,没想到库蒂奥尔又发问道:
“为了消磨时间,你们随意闲逛起来了,嗯?妓女们想必都罢工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直到第三天,您的酒吧才重新开了张。这段时间里您上哪去了?”
约瑟夫眼望着别处,似乎这是一件私人事情。“这正是我在想的问题,”他心里说,“他们一定在小卡车里面监视了很久。这家伙真让我讨厌,还有他那根烟头和那些‘嗯’。他要不是个警察,看我怎么收拾了他!”
库蒂奥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轻声念了一遍,抬起头来:
“您的朋友矮子已经在马赛海滨大道被夜间巡逻队逮捕了。他坐在一辆偷来的车里,好像在等什么人。很奇怪,这事发生在你们俩都不在巴黎的第二天。那段时间您又在哪里?”
这可真是个关键问题!矮子说出来了吗?很奇怪,这警察看来很自信。他的目光透过自己的脑门,一直射进心里去。还是沉默为好,等待命运出现有利于自己的转机吧。要是不予回答,会有什么结果?关几天牢?反正不是死刑,律师会把自己搭救出去的。和其他同行一样,那位每年收费昂贵的律师,懂得怎样收取酬金,怎样打笔墨官司。
库蒂奥尔紧追不舍,他的问话像是从远处传来:
“您知道您那位矮子是在哪里被捕的吗?让您猜一千次也猜不到。是在马耳他人的律师卡洛蒂家附近!您说,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击正中要害。酒吧老板约瑟夫再也无心耍花枪了。这个满口黄牙、不停地转着烟头的警官为什么要说出卡洛蒂的名字来?库蒂奥尔不容他答腔,继续紧逼:
“您总不见得说不认识卡洛蒂吧,嗯?马赛方面告诉我,您曾经从大学街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谈起寄给他和转给他的信件……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突然跳起来,傲慢地抬起下巴:
“原来你们偷听了我和律师的谈话?这是侵犯通讯秘密……卡洛蒂律师知道这事后,准会感到很荣幸的……你们没有权利……”
“权利么,我有这个权利!”库蒂奥尔咆哮起来,“那卡洛蒂,我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呢!”
他恼怒地把烟头扔进废纸篓里,然后镇静下来。他闭上欢眼。科西嘉人有反应了。这是个好兆头,可以从这方面挖点东西出来。那天晚上,一听到打给卡洛蒂的隐晦的电话,库蒂奥尔立即赶到档案馆街的长途电话局。所有挂往外省的电话都在那里经过核查,以便日后记账收费。知道受话人的号码、日期和具体通话时间,这就很容易通过女话务员掌握巴黎发话人的电话号码。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发话人的地址和姓名。
不到半小时的工夫,他已经来到了大学街。在那里,又有一个惊人的发现!约瑟夫·马里亚尼在大楼六层还有一个公寓套间,他间或来此过夜……
女门房出奇地沉默寡言。看了马耳他人的照片,她撇撇嘴加以否认:
“没见过!先生,白天我在外面干活。晚上,我拉上窗帘睡觉。楼里住的人多着呢。何况,他们可以从中间那幢楼里进出。这里什么都是乱哄哄的!我再没别的可说了……”
“那么,您常见到马里亚尼吗?”
女门房意味深长地撤撇嘴:
“从没见过。不过。这话也不完全对。他每年一次上我这儿来送年终赏钱……”
库蒂奥尔重新睁开眼睛,又看见约瑟夫那狡猾而又担忧的目光。他觉得可以敲打一下了。也许还要花费点时间,不过是可能成功的。库蒂奥尔微笑着,温和地开了腔: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不在韦隆新村期间,是住在大学街喽,嗯?”
“正是这样,警官先生。我本来不想告诉您,不过那天我们逛完香榭里舍大街,矮子让我在阿尔玛广场下了车,我确实是在大学街住下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有另一套房间。这与别人无关。”
“您说得有道理,”库蒂奥尔假装赞赏道,“那么,您常常去大学街住吗?”
“这要看情况……每月一两次吧。找到姑娘就带到那里去。您知道,这是单身汉的派头……”
“那还用说!”库蒂奥尔又问道,“那么,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自从马耳他人越狱后,您的电话费、电费和煤气费突然增加了?我是从主管单位那里得到的清单!我甚至知道您曾向海地挂过电话。您知道这要花费多少钱!约瑟夫,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我们要去您那间卧室作一次短暂的访问。然后,再接着往下聊。我们不是有许多话要说吗,嗯?不过,坦率地说,管他什么海地不海地,您不觉得我已经快猜中了吗?”
25
“再喝最后一杯吧?”特雷莎·鲁伊斯提议道。
马耳他人不加掩饰地欣赏着这个肤色晦暗的西班牙女郎的漂亮身段。刚才,她在出租马车的皮长椅上充分展示出自己的魅力。罗什·马里亚尼真会挑选女朋友……
“到伊莎贝尔女教徒街了,”特雷莎说,“我的家就在这里。”
“既然你这么客气地邀请我们,”罗什说,“我可不好意思拒绝呀。”
马耳他人很喜欢这个宁静的富人住宅区。特鲁希略旧城港口灯塔的灯光有规则地掠过丝绒商行的店面。著名的克里斯朵夫·哥伦布之子迭戈·哥伦布曾在这里住过。马耳他人把手伸向特雷莎。从约会一开始,这位美人就穿着白色长裙,肩披花边纱巾。她那撩人的体形和散发出来的麝香香水味搅得马耳他人心旌不宁。罗什稍稍走在后面,把几个比索扔给马车夫。马车夫架势十足地驾着他那匹驽马走了。
特雷莎·鲁伊斯从白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钥匙。面朝邮局总局的小花园直通一幢六层旧楼,令人回想起西班牙殖民时代的朴素风格。黑暗的大厅里,电梯口的灯钮像眼睛一样闪着亮光。陈旧的铁栅门笼式电梯箱把三人送到六楼。特雷莎打开了装着警眼的乌木门上的双保险锁。漆黑铮亮的乌木家具遍布于门厅和客厅里。
“请坐,”特雷莎说,“罗什,我去更衣,你照顾一下客人……。
马耳他人很欣赏室内的摆设。他从未在豪华住宅里这般自在过。他惬意地坐在白色皮靠椅里。从窗外平台望出去,圣多明各参议院大厦矗立在波光粼粼的海滨和奥萨马河岸之间。罗什在客厅的小冰箱里取出一些冰块,又从酒柜里选了一,瓶奇瓦斯牌威士忌,往矮桌上放了三只水晶玻璃杯。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问,“这可是桩好买卖,不是吗?少说也可以到手200万比索。没人会怀疑这次行动的……”
马耳他人低下脑袋,喝了一口威士忌。他显得非常轻松、乐观……只要有特雷莎那样的女人参加,这买卖一定不差。
他没有看错富歇。部长的手下人果然出现在太子港机场,以探明马耳他人是否离境。为了表明他早已识破这些人,马耳他人冲着他们讥讽地眨了眨眼。罗什借给他的小旅行箱里只放了几件替换内衣。他打算在圣多明各重新定做一套行头。西班牙裁缝的手艺天下闻名。这样就更符合他那优雅的外表了。
“间谍活动在这个国家里是公开的,”这是他的判断。飞机一降落在蓬塔考塞多,他就给特雷莎打了电话。走出电话亭时,他注意到,有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从那女人笨拙地抱婴儿的姿势来看,这小孩显然是借来的。她一直跟到出租汽车站。只见她对一辆灰色王座牌轿车司机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司机便沿着海滨公路追赶起马耳他人乘坐的出租汽车来。“他们倒是毫不掩饰,”马耳他人这样想着,记下了那轿车的牌号。
刚刚离开特雷莎家的罗什给他留下了纸条:“晚七点在小酒店餐馆见面。”
在取房间钥匙时,和平旅馆的看门人交给马耳他人一封信。
“有位年轻的太太让把这封信交给您,卡林顿博士。”
信封里有一张10万比索的记名支票,还有一张费解的匿名纸条:“弗朗索瓦表兄眼下不在此地,请等候。”这显然是指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博士。马耳他人满意地搓了搓手:如果那位海地部长继续慷慨地付钱给他,那只好放纵自己挥霍一番了。这已经不是什么公平交易了!他把箱子放进壁橱,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间的墙壁、双人床甚至椅子底下,看看有没有暗藏着窃听器。虽然什么也没找到,可还是决定不在和平旅馆里打电话。
一走进旅馆餐厅,所有的宾客都静默了一阵:他那金头发和蓝眼睛大引人注目了。
刚坐下来,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侍者就端来了一杯香槟酒:
“经理向您敬酒,欢迎您光临此地。”
他转身表示感谢,却意外地看见一个西班牙人的清晰侧影。这家伙佯装在看报,目光却始终盯着这边。马耳他人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在用餐时,他用餐刀当镜子,暗自记住了那人的模样。陌生人看来一直盯着自己。他甚至跟着自己走到电梯里。不过,这种事马耳他人见得多了!一到四楼,他就穿过长廊,找到备用门,从另一个楼梯悄悄地下了楼。
在波利瓦尔林荫道上的比尔巴奥银行里,马耳他人用英国护照兑出了那张十万比索的支票。随后,他又找到了城里最好的衬衫裁缝店。
回到旅馆大厅时,他从镜子里看见,那个西班牙刺客模样的人还在那里假装看报。马耳他人从备用楼梯走到自己的房间,随后又堂而皇之回到大厅来买明信片。那人还在读着同一页报纸。
马耳他人故意大声招呼侍者:
“给我送一份菜单来。今晚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
他又乘电梯上楼去了。2小时以后,他一身簇新,穿戴起与自己的蓝眼睛相协调的浅蓝色西装和领带,从备用楼梯下去,到小酒店餐馆与罗什和特雷莎见面。
三个乐手正用弱音器演奏曲子,眼睛却贪婪地偷看着在柔光下喁喁私语的漂亮女人。
“我介绍你认识一下特雷莎,”罗什说,“中午你就是和她通的电话。她是我的女朋友中最漂亮的一位,也是最能干的。”
特雷莎回到客厅时,已经换下了出席鸡尾酒会的白色长裙,穿上了淡紫色绸睡衣、蓬松的长裤,和一件在齐肚脐处挽了结的开襟短背心。
“太美了,”罗什赞赏道,把奇瓦斯酒杯递给俯下身来的特雷莎。
马耳他人也十分欣赏她那紧贴裤子的丰韵的髋部曲线。
“祝您成功,”她低声说道,把琥珀色酒杯高举在眼际。
显然,她很喜欢马耳他人。她一边呷着酒,一边从酒杯口继续凝望着他。
特雷莎盘腿坐在地毯上。她那一头长发擦到了罗什的大腿上。热带国家里罕见的乳白色肌肤在开襟背心和睡衣腰带之间时隐时现,撩人心旌。
“谈谈细节吧,”罗什说,“再给我们说说你的那位银行经理。他每周上这里来一次,一直呆到早上6点……”
“是5点。他有一种老单身汉的怪毛病。5点正,他起身去浴室穿衣,随后悄悄关上平台门溜走了。到下个星期,他又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有空。自从死了老婆以后,每星期天晚上,他都是用这种方式到我这里来过夜的。”
“为什么要在5点呢?”马耳他人问,“是害怕别人看见吗?”
“不!”特雷莎回答。“是因为每逢星期一早晨,他都要去检查一遍解款的准备工作。这是事关紧要的。现金必须在上午送到拉贝加和圣地亚哥,保证当地分行的流通……解到拉贝加的钱又要分拨到哈拉瓦科亚和圣弗朗西斯科一德马科里斯支行……圣地亚哥分行则负责巴尔韦德和靠近海地边境的蒙特克里斯蒂支行的供款。”
罗什·马里亚尼给自己斟了一点威士忌,站起身来,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始终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在蒙特克里斯蒂把钱袋抢走。那样的话,我们就能马上到托尔蒂岛了。就在旁边嘛。”
“你要是只想小偷小摸的话,自然可以这样干……”特雷莎微微一笑,开襟背心遮掩着的丰满胸脯更加突出了。“可是,在蒙特克里斯蒂的钱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解款车越往前开,剩下的钱就越少。而且,在路上是无法下手的。前面有两辆摩托车护卫。依我看,最好还是在这里干!可是怎么弄呢?要我拿着银行钥匙一把把去开,这可要我命了。”
马耳他人眯起眼睛,思索起来。他赞同特雷莎的意见。必须在特鲁希略旧城冒一次险。在清晨6点以前,把钱袋装到船上去。到那时,即使被人发现也没关系了……这部分行动并不难。罗什只要把他在雅克梅勒的那艘快艇开来就是了。
“我是这样想的,”他对特雷莎和罗什说,“特雷莎负责在银行经理睡着时,从他口袋里偷出那三把钥匙,放在诸如浴室窗台之类的地方,并把窗虚掩着。我们负责取走钥匙。随后,赶到比西尼街,打开银行备用门。穿过院子,用第二把钥匙打开经理住宅的门。在他房间里找到保险箱是不成问题的。我们就用第三把钥匙打开保险箱。”
“他确实把保险箱放在自己房间里的,”特雷莎钦佩地说,“他多次对我说过,金库房间是谁也进不去的。他把金库钥匙放在自己的私人保险箱里了。所以,我才考虑要在解款车经过的路上把钱抢下来。问题是必须干掉那两辆摩托。”
“别急,别急,”马耳他人接着说,“我可并不绝望。肯定能”找到别的办法。只要拿到钥匙,我们就能打开大厅的铁栅门。好,特雷莎在餐馆里说过,金库在离铁栅门两米处,而且是缩在里面的。要启动金库门密码,必须先关上铁栅门,从里面反锁上,并且抽出钥匙。否则,警报装置就会叫起来。这说明,两扇门之间装有电子继电装置。”
“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马耳他人容光焕发地站起身来:
“这样的话,朋友们,我就有办法了!我们可以在经理的房间里等着他,逼他就范。麻烦的是,他可能在领我们去金库前大叫大嚷,甚至拒绝说出铁门的保险密码,借口说只有另一个职员才知道它。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完了。依我看,唯一的办法,是在大厅里等候经理露面。我们中的一个人从外面把铁栅门重新关上,然后躲起来。当经理打开铁栅门,然后关上,并抽出钥匙时,他会用密码开门。只要金库门一打开,我们就冲上去,那些比索不就全归我们了吗?!只要把钱袋扔在过道上就行了。完事后,我们把经理关进金库。有了钥匙,我们就能打开铁栅门,在押款员到达之前,从大门口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你简直成了警察局的密探了!”罗什惊叫起来,“不过,在大厅里是无法藏身的。过道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刚才特雷莎已经告诉过你了。经理只要一开灯,发现你这个不速之客,马上就会按响警报器的。看来这也不是个办法。”
“为什么不行?”马耳他人眼睛里充满了兴奋。
“这是因为,我亲爱的多米尼克,如果你用经理的钥匙开门,藏在银行里面,经理的口袋里再不会有第二把钥匙了。那么,他怎么进去呢?他不会采取措施以防钥匙丢失吗?”
多米尼克有点怜悯起罗什来了,他盯着罗什说:
“刚才,你如果不是急着品尝小酒店餐馆的上等玫瑰红葡萄酒,而是认真地听特雷莎讲的话,你就会注意到,金库门周围的耐火砖墙并没有砌到房顶。这就留出了一个藏身的地方。至于钥匙,你想想吧,我已经考虑过了。特雷莎把钥匙放在浴室窗台上,我们把它取走,待我们中的一个人进入铁栅门后,再放回原处去。幸好是铁栅门而不是实心门。建筑师们决没有预料到,我们会钻这个空子!我们从铁栅里把钥匙递出来,放在经理房里的保险箱里,重新关上箱子,然后离开那里,把钥匙送回窗台上去。特雷莎只消把钥匙放回情人的口袋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觉。一次无懈可击的行动……”
“你真是个高手,”罗什顿时心花怒放,“不过,我在船上,让谁把钥匙送回去呢?”
“叫米兰吧,”特雷莎接口道,“是个可靠的朋友。我常和她见面。偷银行的主意就是她先想出来的。她早就想当佛罗里达州连锁旅馆的女老板了。有朝一日,我们或许会像在拉斯韦加斯一样,在那里大干一场。反正她对圣多明各已经厌烦了。她想离开此地。”
马耳他人打量着刚走进客厅的欧亚混血女人。他虽然没有表露什么,但却觉得她非常漂亮。这女人简直是娇柔和自信的混合物。既然这件事需要一个女人,不接受特雷莎热切举荐的米兰,未免显得太不知足了。
“在这个住宅区里,以夫妇面目出现不容易引人注意,’特雷莎补充道,“应该考虑到警察的巡逻队。米兰非常机灵。何况,她很熟悉地形,因为她是其中一个押款员的情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她的。”
米兰微笑起来,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珍珠般的皓齿。马耳他人仔细端详着她那纤细的身段,闪着聪慧光芒的深绿色眼珠和一头光滑的黑发。米兰坚毅、审慎,——换言之,她那庄重的神情使人放心。
“反正,我只要求她陪着我就行了,”他想,“她把我锁进门去后,剩下的事我自会有办法。”
他俯向桌子,看着特雷莎铺开的当地地图,思考起来。
“好吧,”他作出了决断,“我看这样办。”
他用食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点:
“在这里,帕伦克角,装着钱袋的汽车应该和罗什驾驶的快艇会合。这辆车要大,开得快,马力足,保证能按时到达港口,然后沿斜坡爬上山。快艇最多只要半小时就能驶出领海。你说过,押款车的押送摩托在5点55分到达银行,对吗?”
“是的,”特雷莎回答。“解款车6点出发。”
“要是经理5点离开你,那段时间里他在干什么?”
“他用5分钟左右的时间回到家。又用5分钟时间去金库。剩下的时间都在准备解款车送到各分行的清单……”
“他也可能在星期五晚上或星期六、星期天就准备停当,好节省下时间,”米兰插话道,“有过这种情况。”
“好极了,”马耳他人总结道,“问题是,即使我们知道那三个职员5点30分到银行装车,可是却不知道经理是在他们到达之前还是之后打开金库门。他们是怎么进入银行的?”
“先按门铃,”米兰说,“他们每周换一次口令。”
她看着马耳他人,又补充说:
“我有一辆车,是道奇牌的。不算新,不过性能很好。只要改一下车牌号码……”
“没有必要……”马耳他人说。“我们把车推下海就是了……还有特雷莎为我们搞来的武器!”
26
“任君使唤”……这是一辆挂满红蓝彩旗的出租车的雅号。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坚硬的靠垫弹簧把脊椎骨都快震碎了。
这辆老福特车的底盘上装了八排木椅,吱嘎吱嘎直响。司机像驾着神风敢死队的飞机一样,向佩蒂翁维尔疾驰。每颠簸一次,坐在左边的胖黑女人总要撞到我身上,而我的颈背则免不了撞到车厢里手法拙劣的狮子画上。对于这种土风画,我国的民俗画家杜阿尼埃·卢梭一定会大感兴趣的。我的左腿卡在胖女人的提篮下。篮里探出两只母鸡的脑袋。看来它们比我更难以忍受车厢里的酷热。海地人难道是橡胶做的,可以任意挤压吗?我这一身欧洲人的骨架受得了这番折腾吗?带母鸡上车的胖女人把一口黄痰吐在了我的脚上。天哪!要是胖子看见这番景象就好了。他总觉得,让我来这里追捕,是慷慨地给了我一次在椰子树下度假的美差!
如果昨天至少能睡个好觉,那还说得过去。可是偏偏又没睡好。究竟是空调机风扇的响声,热带夜间的闷热,斗鸡场面的回忆,还是仅仅因为激动而不能安睡呢?马耳他人就在这个岛上,近在咫尺。决不能让他溜走。天一亮,我就能去罗什·马里亚尼的住宅察看情况了。可是在安的列斯群岛,清晨5点天就亮了……此时,在反复思索了这次调查的经历、现状和未来后,我正昏昏欲睡呢……“便宜的女人”出租车司机摊开手。告诉我座位已满。此时我依然懵懵懂懂。一个身穿花衫、脚蹬破鞋、颈挂“酋长牌”收音机的纨绔子弟走过来,劝我耐心等待,直到“任君使唤”路过此地。
我已习惯了胖女人和她的鸡。当汽车在甘蔗地里弯弯曲曲地穿行时,我也顺势东摇西晃起来。一群墨黑的小猪崽拼命逃避,以免遭被碾成肉酱的厄运。
马凯斯上校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那是在“神力”获胜后的昨晚。恩里克斯中尉正用一种只有对女人才有的温情,抚摸着他那英勇的斗鸡。马凯斯把我拉到一边:
“警官,您那个坎布齐亚简直成了幽灵。毫无线索!即使在外省的外国人名单上也没有他。我查阅了所有的卡片。没有此人!既然他是科西嘉人,您可以自己去马里亚尼那里问问看。”
谢谢了,上校。我正是这样想的。只是,在这里谁都不能相信。我不抱太大希望地开口说:
“上校,我能求您帮个忙吗?”
“我洗耳恭听……”
“您能否秘密监视马里亚尼的住宅,查明他接待的人,可能的话,拍下他们的照片?这样,我们就能核实他是否确实收留了坎布齐亚……”
“我说白人,海地可是个民主国家!”
“而马格卢瓦尔总统是个重视荣誉的人。他想必不希望看到,本国庇护着一个被法国和美国警方侦缉的罪犯吧……”
上校示意我住口。传令兵送过来两杯啤酒。
“警官,这里隔墙有耳啊……您刚才说什么?”
“美国人对他也很感兴趣。自从驻巴黎大使馆参赞的住宅被窃后,他们希望不惜一切代价抓住马耳他人。”
上校一口喝下了半杯啤酒。在他用手背抹嘴时,我在心里直担心,那只带微纹的戒指会不会划破嘴唇。
“我可以从马里亚尼家的女仆约瑟芬那里得到情报……她是个漂亮的年轻混血女人,是一个传教士和安的列斯姑娘的私生女。不过我觉得,她似乎在为好几方面工作。”
“上校,您的意思是……”
“在海地,很难当一个好警察。约瑟芬的兄弟是总统卫队的上校。要是我不和他打招呼就和约瑟芬接触,肯定会引起麻烦……马里亚尼在总统府里有人,大家对他的神秘活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亲身经历了热带国家的警察专权,我才能了解在本国由来已久的那些伎俩,并且发现:甚至连现役警官也懂得要躲在保护伞下!
“说实话,很难办,”上校叹了一口气,“他们甚至连通知你到达的电报都没有转给我过目。我看,您最好还是去佩蒂翁维尔转一圈。在这段时间里,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即使在墨西哥时,我也从未熬受过这种直射的阳光。毒辣辣的太阳无情地烘烤着我的脑袋。出租车向佩蒂翁维尔攀登而上。气候凉快了一些。微风驱散了鸡粪味。两只母鸡脖子搭在提篮的边上,已经沉沉入睡了。
响起了最后一次刹车声。目的地到了。我头昏眼花,大汗淋漓,探出脚迈到市政广场干涸的泥坑里。我赶紧像落水狗似地抖了抖身子。
肯斯科夫路蜿蜒曲折。我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着。我的模样活像个漂泊的警察。躲在树荫里的当地人用两根手指掂起破草帽,朝我喊道:
“你好,美国人!”
“你们好!”我一面答应着,一面在想,这条要命的路是否还要我继续像登山运动员一样,在乱七八糟的树丛和瑞士山区木屋式的草顶农舍间奔波不停呢……?茅屋里的孩童朝我咧着嘴笑。
我沿着这条石子路走到哪里了?我曾千百次经过的巴黎大马路如今又在何方?
“劳驾,伊博莱莱路怎么走?”
一位年轻姑娘停住脚步,整了整顶在头上的一叠篮子。这些花花绿绿的篮子是拿到市场上去卖的。
“那儿……”
模糊不清的手势,还带着一丝微笑。
看来还是回到广场去打听为妙。我看见一个缺了牙的大个子黑人正小心地用指尖往驴蹄上抹口水。
“它受伤了?”
“糟糕!”
“伊博莱莱路怎么走?”
“您一直往前,过桥,穿过梅特吕斯街就到了。”
我摸了摸牲口的鬃毛,然后绕过教堂,走过那座桥和梅特吕斯街。在装有红色百叶窗的黄房子前,有个灰发黑人正在大嚼玉米德。他告诉我:
“他们在高处盖了一座高级别墅。已经干了两年了。这些美国人疯了。”
总算找到了,椰林别墅!这是罗什也是马耳他人的巢穴!这是一个鹰巢。一排绿篱笆遮住了高墙。面对这种随时可能冲出多伯曼短毛狗或是武装警卫的私宅,我曾不止一次地感到束手无策。我没有任何资格闯入这扇大门。在这里,我的法国警察证件还不如从路轨边捡来的地铁废票顶用。
我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摊手摊脚地躺下来。椰林别墅屋顶平台那耀眼的白色似乎在嘲笑我的无能。坐了几十个钟头的飞机,和佩星上校磨嘴皮,整天满头大汗,还有那该死的出租车……所有这一切,竟是为了跑来参观这幢豪华、气度非凡、受到保护的宅邸,而这里的主人是个收留了头号公敌的国际皮条客!
蜂鸟在叶子花的雌蕊上尽情欢乐。普罗佩斯·马凯斯上校说得对。在这里,一切都和别处不一样……我极力想使自己振作起来。维歇纳刻毒的话又在我耳际响起:
“你退步了,博尼什!”
哼,等着瞧吧!
看来,在这个腐败的岛上,只有养着常胜斗鸡的恩里克斯中尉是最正派的。这也许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头脑简单的人。这是个既不会妥协也没有劣迹的好警察。“神力”的获胜使他得到一天休假,可以去展示他的凶猛斗鸡,清点打赌赢来的钱。他曾告诉我,可以在拉马尔街上的马拉萨画廊前找到他。如果他同意把斗鸡送回鸡舍,我就能邀他吃午饭,并请他借我一副望远镜。警察中尉应该有这玩意。正如胖子说过的那样,即使是黑人警察也不例外。
深夜10点,小山顶上已是凉意飕飕。热带黑夜猝然降临,道路和山岩一片漆黑,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起了伏都教的神秘祭仪。对于从椰林别墅路旁森林里传来的鼓声,我并不感觉惊奇。我的心情很坏:衣服被荆棘钩破,还差点被一块埋藏在草堆里的大石头扭歪了踝骨。乌云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阴森,令人想起狼人的传说和夜间狩猎的情景……这会儿,佩蒂翁维尔丛林里那些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野兽在干什么?玛丽丝要是看见我落到这般地步,肯定会更加使劲地诅咒胖子和他下达的出差命令的……
恩里克斯中尉没有望远镜,不过他很快为我觅到了一副。是从街上一个半是巫师半是废旧货商的伏都教士那里搞来的。锈迹斑斑的镜身已经有些年头了,透镜上满是划痕和积垢……管它呢,只要能瞅得见远处的东西,总比没有强。
经受了白天的酷热后,意外的寒夜冻得我脑袋和手指都麻木了,可是,现在还不能松懈斗志。我干脆骑坐在俯视椰林别墅的松树树干上。
我试图从高处观察整个地形。我像个有点疲倦的哨兵一样,看见远处山下的太子港还闪烁着点点灯火。我不清楚是什么动物围着我栖身的树在打转,只觉得那东西在索索作响,发出枝叶折断的噼啪声……我甚至听见一种呻吟般的声音。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罢了。
我只能看清马里亚尼那幢别墅的附属建筑物。别墅正面因为朝着公路而无法看见。花丛中,闪现着几盏烛状灯泡的微光,映出了游泳池的轮廓。我费劲地从旧望远镜里望出去,希望在草坪上发现什么人影……但毫无结果。
一个奇怪的旋律从厨房那里传入我的耳际,这是一首克里奥尔语歌曲。歌里不断重复着宗比①船长的名字。全体家仆一片欢乐。副歌部分是合唱,大家笑着,拍手……我心想,这个聚会意味着别墅的主人不在家。老爷们肯定不会容忍这种喧闹的。等那些模仿“海滨兄弟”乐队的歌手们闭上嘴,等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我就能翻过后墙,进入马里亚尼的领地侦察一番了。
①宗比(zombi):海地伏都教传说中供巫师使唤的鬼魂。——译者
唱歌的仆人们似乎毫无倦意。我可已经冻得直哆嗦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纬度的地方,居然也需要粗毛线衣。我还不想在热带国家里把自己冻成冰块!我只带了那件让胖子见了就发火的鸡爪纹呢上装。我把衣服留在旅馆房间里了……今天早上,天气是那样闷热……
终于,有情况出现了。汽车发动机的爆燃声从房后的车库方向传来。只见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又把门关上了。吉普车灯亮了。所有人都坐进车里后,便驶向一条砾石小路。
由于紧张和不耐烦,我颤抖起来。突然,我不觉得冷了。三个男人中的那个身材像自由摔跤手的宽肩膀大块头走下车来,打开了铁栅门。待吉普车驶上公路时,他又关上了铁门。从车灯的光线里,我看到他把大锁转了两圈。随后,吉普车又开动了。车灯射向弯道,接着便消失在佩蒂翁维尔的公路上了。
黑夜又恢复了可怕的寂静。经过刚才那一阵车灯的照射,四周显得比以前更阴暗了。我用望远镜对准了别墅,却再也看不见什么人影了。远处的时钟敲了11下。我犹豫起来……我伸长脖子四下打量,想观察一下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要是被人发现,就会惊动整个小山丘,我就有可能横着回去了。在这草密林深的凶险地带,要干掉一个冒失鬼,还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啊。
我得承认,这个神秘的国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意识到,自己从事的是一种危险的职业……活该,我豁出去了。可现在,我不能老呆在树上空想!
由于脚踝骨疼得厉害,我咧着嘴从树上爬了下来,硬着头皮走完了遍布障碍的碎石小径。遮掩月亮的乌云比刚才稀疏了。这是我的运气。至少我能看清路面了。我很快来到环绕在椰林别墅后面的三排带刺铁丝网跟前。必须小心地靠近这道路障。我俯下身来,上半身钻进第一排铁丝网,再伸进一条腿,接着,另一条腿也伸了进来。月光下,两条金凤花廊闪着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