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我每天工作的时候都带着相机,沿途有好看的风景就拍下来,和报纸一起放进葵的邮箱。葵也会经常把给我的信投进邮筒里,有时是在报纸上或者书上看到的有意思的事情,有时会给我讲她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有一次,我甚至收到了一盘录音带。我以为里面是她说给我的话,听了才知道,里面一句话也没有,都是一些各种各样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淅淅沥沥的雨声、风铃声、鸟叫声、流水声……信封里附带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这些声音我都听不见。我是个聋哑人。书上说这些声音都很美妙,我就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它们都录下来,凑齐了送给你。希望能给你带来好的心情。我确实很喜欢那里面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经常听到,但我从未感觉它们是如此美妙。我寄给她的照片也越来越多,都是我看到的认为很美丽的景色: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碧绿的田野、火红的夕阳、金色的稻田、辽阔的大海、苍茫的远山、清澈的河流……渐渐的,我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原来如此之美。这是我以前从未感觉到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尽是明亮的色彩、悦耳的声音。原来生命是如此美丽。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的黑色恐惧症也不治而愈了,失眠症也离我而去。我的生命仿佛逐渐明亮了起来。我在心里默默感谢着那个给予我崭新生命的女孩子。然而就在那年七月的一天,我见到了她。
那天下着小雨,天气很凉爽,整个世界都在雨水的洗涤中显得格外清新。我穿着雨衣骑着车子到每只邮筒里去取邮件。就在我走近她家附近的那只邮筒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女孩正打着伞往邮筒里投信。地上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那个女孩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衣裙。裙子很宽大,明显地可以看出她隆起的腹部。她有身孕了。邮筒前有一湾浅浅的水洼,那女孩不能靠近邮箱,只能远远地伸着胳膊,信封距离投信口还是有一只手掌的距离。我看到,她拿的是一只粉红色的信封。我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信封,帮她投进了邮筒里。她手中的伞微微后仰,抬起头看到我,对我微微一笑。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却拥有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睛,和美丽的笑容。我也对她报以微笑。她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小路朝自己家走去。
几天后我又在邮箱里看到一只粉红色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封比我以往每次收到的都要长的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邮递员先生:
这段时间与您通信我很开心,很感谢你寄给我的那些美丽的照片,我都很喜欢。我没想到会和你见面。那天你看到了我的样子。我怀孕了,但我没有结婚。我的身孕源于一次梦魇般的罪行。我今年只有二十岁,什么都不懂。当我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的母亲几乎哭破了天,父亲的话突然少了,吸的烟却越来越多。我曾经想过要自杀。但当我躺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准备动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它在动。它在我的肚子里,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个小生命是无辜的。我从浴缸里爬了出来。
父母亲再也不让我外出,怕任何一个人会知道我们的不幸。可是我在家里很孤单,父亲每天开车出去送货,母亲在一家餐馆里工作,每天忙到晚上才回来。为此他们给我订了报纸,让我每天在家里读书看报打发时间。也就是这样,我见到了每天帮我送报纸的您。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您有一双比秋天的天空更明亮的眼睛。每天早晨我都会在窗边等待,然后默默地看着您来来去去。如果爱不会发出声音,那它已经在我的心里流淌。你的照片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丽。当然这美也源自于你的心里。
我给您写这封信,只是想再一次表达对您的感谢。感谢您为我的生命曾添色彩。这封信我给您寄出去,如果没有收到您的回信,我就不会再打扰您了。不管怎样,非常感谢您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看到这封信之后,我再也没有给她寄过信。因为我是个生命没有保障的人,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善良的人,所以不能拥有感情。
我也再未从邮筒里看到粉红色的信封。
可是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帮助自己走出恐惧,给自己的生命带来美好色彩的女孩子。其实我已经爱上她了。
那一年的秋天,我的“任务”不断。原本逐渐恢复色彩的生命,又开始陷入黑暗。每个月我都会收到至少一个任务。渐渐的,我开始麻木了。我几乎成了一个工具,一个没有生命,却只会掠夺他人生命的工具。我的生命被血红与黑暗笼罩。
在一个寒冷的秋夜,我第一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那晚下着大雨,我的肩膀流着血,驾车在黑夜的路上逃亡。当我好不容易甩掉追踪我的人,由于失血过多也已经感觉筋疲力尽了。不知是因为神情恍惚,还是上天安排,我竟然驾着车走到了葵家前面的那条小路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看到了汽车的灯光,她竟然冒雨走出门来。看到我的样子,她吓了一跳,随即打开车门,让我坐到副驾驶座上。见我疑惑地看着她,便快速地用手语说:“我从小是在父亲的货车上长大的。我送你去医院。”我当时已经快要昏过去了,没有力气多想,就乖乖地挪到了副驾驶座上。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葵驾着车在下着雨的夜路上前行,她开得很快,不过也很稳。一个孕妇能以这样的车速和车技冒着雨赶夜路,着实让我刮目相看。可我当时已经没了力气,几乎就要靠着椅背昏睡过去了。可就在这时,汽车猛地加速了。我睁开眼睛看葵,她依然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子,但她的脸上已经显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紧张。我又赶紧看后视镜,一看之下我的心里也不由一紧 后面有不止一辆车在跟踪我们!
我快速地给葵打手势,让她停车,换我开。她一只手抓住方向盘,一只手快速简捷地给我打了个手语:“不能停,来不及!”我心急如焚,猛地转头看向后面。后面的车距离我们已经不超过二十米了,如果他们有什么动作,葵一定会有危险!我想停车把她放下,可雨太大,夜晚把她一个人丢在路上也不安全。后面的车越追越紧,已经甩不掉了。我只能尽力保护葵。
“尽量把身子压低!”我用力给她打手势。她照做了。我按下车窗,以最快的速度探出身去,瞄准一辆车的轮胎开枪。轮胎被我打中了,那辆车失去平衡歪到了一边去。可是紧接着,后面的子弹也射了过来。我赶紧缩回车里,车门上一阵撞击的声音和碰出的火花。“快趴下!”我用力地给葵打手势。她的脸色已经煞白,但注意力依然很集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专心开车,并没有因为害怕而惊慌失措。就算她听不到枪响和子弹撞击的声音,这种场面也会让任何一个普通女孩吓破了胆。但是为了救我,她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我当时的想法就是速战速决,尽最大的全力让葵不受伤。后面的子弹依然猛射,我想冒着被打中的危险探出窗外继续反击,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身子还没探出去,整个车子就猛地一震歪倒了一边。一辆汽车已经追上来狠狠地在后侧面推撞我们。我刚想探出去的身子又被猛地弹了回来。
撞我们的车子已经离得很近了,我想趁机打退他们。可就在这时,更猛烈的撞击从车子的另一面传来,车子突然失控了,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公路上横了过来。我赶紧帮葵把着方向盘想摆正车子,可就在这时一俩车紧接着撞上了车子的侧面,也就是葵的那边。这一撞把我们推出去好几米,几乎撞翻。我和葵的身子猛地向一边倾斜,我重重地撞在了车门上。这一下几乎把我撞晕。但我不敢耽误,因为我看到,撞我们的车子车头就正对着葵,车里的人已经用枪瞄准了她。车窗玻璃已经被震碎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调整身子,一只胳膊举枪从她的脑后伸过去连发两枪,接连击中司机和那个荷枪实弹的人的眉心。这一过程葵从未斜视。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神经似乎绷得紧紧的。我开过枪后,她就很有默契地一踩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把车子打正然后继续前行。
可这时已经晚了。剩下的那辆车已经赶到前面横着拦在了我们面前的路上。就算我们的车子可以撞过去,也要近距离和他们火拼。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横过车子把油箱暴露给一个有枪的人无异于自杀。可我必须赌一把。因为汽车就在我们前面,打中它我们能否逃脱?时间紧迫。我对准那辆汽车的油箱开了一枪。油箱爆炸将整个汽车向上弹了起来。葵抓住了这一瞬间。她猛地一踩油门,我们的车子在爆炸腾起的汽车下面快速穿了过去。这一举动很危险。如果速度不够快,砸下来的汽车就会把我们压扁。可结果是那辆汽车擦着我们的车尾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葵。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我以为她是过度惊吓,想让她停车稳定一下情绪。可就在这时,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异样。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豆大的汗珠已经从她头上滚了下来。我顿感不妙,立即拉下了手刹。天色昏暗,但借助路灯的光亮我依然可以看到,葵的身下汩汩淌着液体。我惊恐万分地抱住她。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用最快的速度下车,打开车门把她抱到后排座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住她,然后开着车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医院赶去。
我边开车边不停地回头看她,她一直躺在后面一动不动。我这么惊慌地开了一段时间,汽车突然猛地撞在路边,怎么踩油门也不动了。我爬到车厢后面去看她,她已经气若游丝了。我想抱起她打开车门跑出去。就在我去开车门的时候,发觉她虚弱地拉住了我的手。我转过身子看看她。就在这时,她抬起手,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想对她说我也是。可她已经昏迷了过去。
我抱着葵,用尽全力向医院奔跑。葵已经被我用外衣紧紧裹住,但雨太大,我们还是很快就被淋透了。但我当时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也不敢多想。当时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尽快赶到医院,一定要救她!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看着人们把葵推进急救室,我就瘫倒在了医院的走廊上。可我当时不知道,急救室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是我看到她的最后一眼。
后来,当我抱着她的孩子叩开葵的家门的时候,她的父亲愤怒地对我大喊,说这孩子是个孽种,让我把他抱走。我抱着孩子转身离开,这时她的母亲追上来,满脸都是泪水。她说,这个孩子怎么说也是她女儿的骨肉,拜托我好好地抚养他。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见过葵的父母,为了逃亡,我很快带着亮太辗转到了其他地方,过着流浪般的生活。只有荒川佑司能找到我。他也是我唯一摆脱不掉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会给我任务,而且酬劳越来越高。我必须留一笔钱将亮太抚养成人,所以我仍然在暗中为他工作。从那开始我就决定为亮太而活。将来我要给他最好的生活。即使是在我死了以后。
这就是亮太母亲的故事。她并没有抛弃我们,而是用生命保护了我们。
亮太不知道我是个听力和语言能力正常的人。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和我不同。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会手语,只是刻意地用手语和你说话,为的是一开始就掩饰自己。没想到你也是个冒牌的聋哑人。
看到这里伍月不由地回忆了一下,发现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提着水果拜访矢泽家的时候,习惯性地敲了敲他的房门。这一行为在正常人的世界里太普遍了,所以当矢泽来开门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考虑他怎么会听见。还有一次自己下班回家,在房前的小路上看到矢泽父子推着车子走在前面,便紧跑两步想追上去打招呼。就在这时矢泽回过头来向自己点头致意,如果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又怎么知道后面有人呢?自己第一次“露馅儿”是那次在医院里,情急之下对医生开口说话。矢泽当时看着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伍月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故意作出来的,因为他说过,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在装聋作哑。如果他听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跟医生说话?想到这里伍月觉得,与其说这些都是矢泽的大意,不如说是因为他对自己没有那么严重的戒心。可是后来他为什么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伍月接着往下看。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不过相处之中我清楚地知道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没有像我这么复杂的身世背景。看得出你很善良,也很疼爱亮太,不会因为他是个残疾孩子而歧视他。其实你对我的感情我也感觉到了。那几封信,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写的。因为我很谨慎,除了你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地址。收到你写的信的时候我想到了葵。她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给我写过信。我虽然不动声色,但其实心里很感动。如果没有十年前的葵,没有那段让我铭记一生的经历,我有可能会脱开荒川,和你远走高飞。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犯下的罪行永远不会放过我。
我在新年的第一天消失,或许你会以为是因于你新年前夜的突然表白。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发现你和你的朋友在调查美作的死因。美作是我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那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可就在我按照荒川提供的地点和时间来到美作家的时候,却发现这次的目标是个女人。我以前处理的都是涉身黑道的亡命之徒,他们身上多少都有些劣迹让他们死有余辜。可那次我面对的却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而且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见过那个女人,见过她和荒川佑司在一起。我不知道荒川为什么要除掉她,但我清楚一个女人绝不会比荒川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罪恶更深。所以我选择了违背。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那个女孩在我走后不久就跳楼自杀,我虽然赶了回去,却未能挽救她的生命。
你们查到我没关系,可是如果你们查荒川佑司,或许你们不知道那会有多危险。
所以我必须离开这里去川崎市。
我不想让你还对我抱有幻想,所以选择了彻底消失。我把家里的家具搬空,并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均匀地撒了一层尘土,造成房子空置很久的假象。后来我才知道你由于长期失眠服用过Clonazepam Tablets ,这种药物的副作用就是会使人健忘,反倒间接帮了我。
我把亮太安顿在学校里,只身前往川崎市。
但很快我又发现你也来了,而且已经知道了我和这件事情的关系。我知道为了查清我的下落,你不会轻易放手,就打算联合田中武人把你骗走。可就在这时,荒川佑司的手下向你朋友的老同学放出了我已经死亡的消息。这如同一针催眠剂,加速了你对真相的追查。情急之下,我想出了一个比较极端的办法,那就是让美作的心理医生田中武人给你催眠,让你相信这一些都是你的幻象,让你忘了这件事情,忘了我,不再调查下去。催眠计划见效了,你开始慢慢承认我们为你捏造出来的事实,开始走出这个圈外。可让我们始料未及的是,和歌山那边会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又跳了回来。而且你很快查到了SKY COURT ,还打算在那里工作。这无疑于在荒川佑司的爪下活动。我不能让你冒这样的危险。那段时间你的朋友麻生找过你,让你放弃对这件事情的调查。可你显然没有听他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坚持。就在这个时候,田中被害了。下一个很有可能就是你们。或许你不知道,荒川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我绝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所以我必须出现。我必须让无辜的人放手置身事外,才能没有顾虑地和荒川佑司做了结。
我已将荒川佑司的非法财产转到了这两张银行卡里。两张卡里的数额可能不同。数额较小的那一张,留给你和亮太。这些钱足以保证亮太长大成人。数额较大的那一张,拜托你带着亮太一起捐给慈善机构。作为一个职业杀手,虽然始终遵守着“No Women No Kids”的“职业道德”,可毕竟有很多鲜活的生命在我的手下终结。如果我必然带着这些罪恶死去,我只想为这个世界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这封信是给你的,我用生命保证里面所有的内容都是真的。另外那只信封里的物品,拜托你把它们分成若干份,每年的这个时候以我的名义寄给亮太,直到他成年的那一天。
看到这里,伍月放下手里的信,拿起另外一只信封。信封鼓鼓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整齐捆扎成的两叠纸片。其中一叠都是照片。伍月拿起来,第一张拍的是很美的开花的樱树。伍月想起,刚才矢泽的信里说当年那个叫葵的女孩拜托他帮自己拍樱花的照片。她又翻看了一下后面的,果然拍的都是些色泽亮丽的风景: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碧绿的田野、火红的夕阳、金色的稻田、辽阔的大海、苍茫的远山、清澈的河流……原来这些照片是当年矢泽拍下来寄给葵的。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叠纸,大都是些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图片,还有几份手写的信纸。原来这都是当年葵寄给矢泽的信件!伍月抽出其中一封信默读了一遍,虽然刚在矢泽的信里看过这些内容,可是阅读女孩当年的亲手写下的笔迹,更能体会字里行间的爱意。那是一种无声的爱。当一个人选择把爱默默地放在心里,而不是大声把它张扬出来,那么这种爱是最纯真的,绝不会掺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也不求任何回报)。
伍月把它们装回信封里放好,拿起矢泽的信接着看。
另外,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拜托你 请你替我将亮太抚养成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我也没有资格拜托你帮我做事。可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亮太的母亲没有放弃他,我们更不应该抛弃他。其实每一个母亲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你说你的母亲从小就将你抛弃,其实如果你愿意回家看看,就会发现,抛弃了这一切的其实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一直在跟童年的阴影过不去。所以为此,我想对你说两句话:
第一,放下心结,试着开口说话。我记得对你说过,语言是上帝赐给人们的美好的礼物,人们可以用它传达相互之间的感情,这样生命才更有意义。我不知道是很么原因让你不愿开口,不管那是什么,把你唇上的枷锁打开吧。你说语言是没用的,再多的语言也留不住一个去意已决的人。你还说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何况从人们嘴里说出来的有可能是谎言。其实不是语言留不住人,而是那个人的心里没有留住你。语言也不是用来说谎的,而是人们在欺骗自己的心。要学会通过眼睛去了解内心,因为眼睛是不会欺骗的。
看到这里,伍月不由想起以前和天野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问他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天野回答说喜欢。这样回答的时候,他拉住伍月的手,放在自己额前。但他没有用眼睛看她。而矢泽说话的时候则会用眼睛看着你。即使是在拒绝的时候,或者说出连他自己也不愿接受的事情时,他的目光也不会避开。矢泽从不说谎,并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而是他从不欺骗自己的心。伍月不禁感到欣慰。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放下过去,试着去相信。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不幸的。不要以为所有不幸都是上天对你的惩罚。不管遥逖的过去掩埋着什么,把你的目光从它的身上移开吧。千万不要认为谁是被上帝遗忘的,也不要认为上天不会忘记对谁的惩罚。没有人是为了接受惩罚而出生的。你能够找到事情的真相,是因为你坚持相信我的存在,从不放弃。同样,你也要相信自己会幸福,千万不要放弃追求幸福的权利。
读到这,伍月扭头朝亮太的屋子看了看。那孩子已经睡着了。伍月走过去轻轻地帮他盖了盖被子。然后,她拿着那只晴天娃娃走出门外,踩着凳子将它挂在了门前的屋檐下。挂好了之后,她跳下凳子抬头看着。洁白的娃娃有如黑夜中闪亮的灯塔。
“矢泽,我等着你回来!”伍月微笑着说。
天色已晚,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矢泽站在邮筒前,把那封寄以厚望的信放了进去。路上没有撑伞的行人小跑着匆匆往家赶。“我也该回家了。”矢泽在心里说。他抬起头,看到一幅色泽明亮的广告牌,上面写着:Return To Innocence
回到屋里,伍月想继续把那封信看完,却发现只剩一个结尾了:
伍月,我想对你说,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孤独的杀手,像我这样的人,最终会带着罪恶孤独死去。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被遗忘。是你给了我真挚的感情。你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如果这些年没有发生过这么多事情,如果我不是背负着负罪感苟且偷生,我真的愿意和你远走高飞,用生命一起见证我们在整个世界上留下的脚印。生命是美好的。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会有美好的未来。伍月,带着希望去迎接美好的未来吧!请相信我一直会在!
眼睛
最后的落款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眼睛不会欺骗心灵。”伍月喃喃地说。她用两手经那封信放在心口,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次,她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
尾声 [本章字数:3372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08 14:41: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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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恰好是周末。一早醒来,伍月似乎从未感觉黎明是这么美好。亮太已经起床了。伍月笑着跟他说赶快收拾一下,今天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伍月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乡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不敢再回来。因为她怕睹物思人,害怕自己会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中走不出来。
多年不见,家乡已经变了模样。就算是故地重游,也再见不到记忆中的样子。岁月就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人们置身其中,却再也不是以前的那片水了。还好伍月凭借记忆找到了自己家的老房子。老房子的周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的道路变宽了,记忆中的小卖部也换成了24小时营业的超市。伍月拉着亮太的手站在老房子前面,亮太抬起头,用另一只手问这地方是哪儿。
“这是阿姨的家,”伍月笑着对他说,“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伍月看着自己的家,眼睛不禁湿润了。朦胧的泪光中,她仿佛看见年轻的母亲手臂上挎着菜篮,正和邻居家的阿姨有说有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自己放学回家。
她用手摸摸上衣口袋,拿出那把这些年来被自己压箱底的钥匙。当她用这把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以为还会看到头发斑白的父亲,忙活着往桌子上端饭菜,见自己回来,微笑着用手语说:“回来了。饭好了,快来吃饭吧!”
但是老房子里已经空无一人。看到的只是落满灰尘的家具。那仿佛是岁月落下的灰尘,为的是将过去与现在隔开,让你知道“物是人非”这个词的沉重与凄凉。
亮太一进来就跟在伍月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久无人住的老房子。(原稿丢失后补写)
伍月则是径直走进正屋,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临走时坐过的那把藤椅,上面还放着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翻看的那本相册。伍月小心地捧起相册,吹掉上面的灰尘,动手打开来看。儿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家人的音容笑貌一张张浮现在眼前。她从未发现母亲是这么美,也从未发现父亲笑起来这么好看。尤其是他们中间的那个有些稚气但很可爱的小孩子。那是自己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伍月是含着眼泪微笑着把这本相册看完的。这时她感觉到亮太在拉她的衣角。她低下头,亮太伸出一只小手指着斜上方。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屋檐下发现了一个燕子窝,两只小巧的黑燕子正在窝上忙碌。伍月笑了。这个发现让她又惊又喜。她想放下相册走到窗前仔细观看,就在这时,相册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落在了藤椅上。伍月以为有一张照片脱落了,低头一看,却发现是一只信封。她放下相册,把那只信封拿起来。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收信人是父亲的名字,看笔迹像是一个女人写的。“怎么会有女人给父亲写信呢?”这么想着,伍月打开信封拿出信纸阅读。
亲爱的夫君:
我是在床上给你写这封信的。我知道这辈子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的时日已经不多,所以尽快给你写了这封信。我从未停止对你们的想念。死神的脚步越近,这种想念就越是严重。我们的孩子还好吗?她已经有我的胸膛那么高了吧?我每晚都梦到她。希望你还一直坚守着我们的约定,没有把我的实情告诉她吧?我宁可让她恨一个抛弃自己的母亲,也不想让她承受我爱她却要过早离开人世的伤害。我是那么的爱你们。你虽然是个残疾人,却没有人能比你更善良。我以前跟你吵架,并不是因为恨你,而是恨我自己。我太执着于所谓的梦想,还要将它强加于我们的孩子身上。那时我之所以会恨铁不成钢,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尽快培养我们的孩子,让她继承并实现我的梦。可是她太爱安静了。我从没见过从小就这么安静的孩子。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强迫孩子做她不愿去做的事情。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梦想。可是我不能看到她长大成人了。请你替我继续爱这个孩子吧,我会在那里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如果有来世,但愿上天还能安排我们相遇。如果那时你还愿意娶我,我愿意一辈子相夫教子,把我今生未能献出的爱全部倾注。我会一直记住你的样子,也请你不要忘记我。
看完这封信的时候,伍月早已泪流满面。
亮太拉拉她的衣角,问她为什么要哭。她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这孩子。
矢泽说得对,每一个母亲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其实如果自己愿意回家看看,就会发现,抛弃了这一切的其实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早早地就离开家去外面闯荡,如果自己不是从小就把心门关起来,而是愿意拿出时间和家人交流,就不会埋下如此沉重的心结。人们大多数时候确实是跟自己过不去啊!有多少人背负了一生的痛,最终却发现造成一切的其实是自己。当人们最终明白的时候,往往却已经蹉跎了岁月。
如果不是矢泽,自己的心结可能永远都打不开。
可是矢泽,你现在又在哪儿?
天色已经黑了,华灯初上。雨还在下。矢泽伸手摸摸口袋,里面有他已经买了的火车票。他想找个地方吃晚饭,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了。归心似箭。所以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转,为的是在等火车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使等待不显得那么漫长。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了。既然打算开始新的生活,就要和过去彻底地说再见。可是过去真的可以一笔勾销吗?
一边想着,矢泽一边走到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这个时候人们都已经回家吃饭了,巷子里没什么人。他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两边的民宅。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每户人家里都洋溢着天伦之乐的幸福。矢泽透过一座房子的窗户看到这户人家正在给小孩过生日,三口人围坐在餐桌旁,一起伸手点蛋糕上的蜡烛。这一幸福的场景吸引矢泽驻足观看。他想着自己和伍月一起给亮太过生日时的情景。这时,一个路人从路的另一边走过,在被雨淋湿的路上滑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矢泽听到动静,走过去帮那人捡东西。那人穿着宽大的雨衣,动作显得有些吃力。或许是刚从超市购物回来,地上散落的都是牙膏、肥皂、电池、饮料、快餐等东西。经过雨水的冲刷地上很干净,矢泽把东西捡起来递给那人的时候,发现那人低着头,雨衣的帽檐遮住了脸庞。一阵剧痛在他的胸口蔓延开来。旁边的人收回伸出雨衣的那只手,拿着东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矢泽回头看着那人的背影,身子已经支撑不住倒下了。
路边的人家里一家三口拍着手唱着生日歌。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时几乎没有声音,所以小巷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打扰他们的欢乐时光。
矢泽从未觉得雨这么冷。他躺在地上,看着路边那户人家的窗户,房子里的小寿星正在吹蜡烛,他一鼓作气把蜡烛都吹灭了。身边的父亲母亲高兴地笑着亲吻他。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雨中的景象更加朦胧起来。
朦胧的雨雾中,他看到一个人在小路上向自己走来。那人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衣裙,如同这夜晚昏暗的小巷里亮起的一盏温暖的彩灯。
矢泽笑了。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那里已经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海风吹来海水的味道。伍月和亮太站在海边,看着蔚蓝的海面上涌起层层的浪花。
亮太抬起头,用手语问:“阿姨,信天翁会回来吗?”
伍月看着他笑了笑,一边做着手语一边说:“当然会,因为它们有承诺,对爱,对生命!”
“可是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亮太用手语说。
伍月笑着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说:“它们的路途很远,要一直从南方,飞过辽阔的草原,飞过茂密的森林,飞过宽阔的海洋。他们这一路很辛苦,但它们不会停歇。因为它们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着它们。”
亮太点点头。
“你想让它们千里迢迢地飞回来,却看不到你吗?”伍月又说。
亮太摇摇头,用还很生硬的话开口说:“我会等着……它们回来!”
伍月笑着摸摸他的头发,高兴地站了起来。
这时,她看到亮太蹲下,用小手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心。
伍月看着好奇,问他问什么要画这个。
“我要让爸爸……和我们一起看!”亮太抬着头说。
伍月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她抱住亮太,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和这个孩子紧紧相拥。
就在这时,他们觉得天光渐渐亮了。两人一起扭头看向天边,只见朝阳拨开云霞,洒下了缕缕金色的亮光。这是海上最美的时候。伍月和亮太拉着手,一起看着金色的光芒洒在辽阔的海面上。明亮的光芒之中,一片云彩从海天交会的远方缓缓向这边飘过来。阳光越来越明亮,那片云彩也越飘越近。待离得更近些,两人看清,那原来是一大群飞鸟!
“信天翁!信天翁!”亮太一边跳着一边兴奋地大喊。
伍月也看到了。她用力地点点头,高兴得眼睛都湿润了。
空中的那群海鸟越飞越近,直直地向着他们所在的岸边飞来,不一会儿就飞到了沙滩的上空。亮太放开伍月的手,高兴地跟着天上的飞鸟在沙滩上跑了起来。
那一大群海鸟都落在了海边的石崖上,鸟叫声熙熙攘攘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亮太站在石崖下,高举着胳膊向他的朋友们用力挥手。
伍月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泛起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谢谢你,矢泽!”
(全书完)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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