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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马龙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了往杯子里倒液体的声音。以及男人终于开口的说话声。

“不,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喝酒……”

几声轻慢的脚步声,女人似乎端着杯子走了回来。

“少喝点吧。”说话的是男人,女人似乎只是自斟自饮。

“不关你事!”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明显的情绪。

“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男人说。

女人没有回话,但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默许,随即响起了穿着皮鞋的脚步声。

关门的声音比较轻,却似乎很果断。接着轻慢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伍月甚至听到了放下杯子的轻微的声音。在这之前一切似乎都很平静,都是那种需要仔细听才能听出的声音。但随即,突然响起了一声响亮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伍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一个激灵,但马上让精神继续集中。耳机里传来了粗重的喘气声,似乎还有些颤抖。伍月听出来了,自己在极端激动的时候呼吸就是这种声音。过了一段时间,这种喘息声逐渐消失,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伍月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放松精神。

寂静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其间隐隐约约传来过一些细碎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在这期间,伍月一直保持着一种略微的紧张,这种紧张既是精神的集中,又带有一种警惕。伍月准备着随时又会听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响声。但一切始终很平静,只是中间传来了一阵哗哗的水声,一听就是淋浴的声音。那女人在洗澡。她洗的很快,似乎只是冲一下凉。接着是一阵湿踏踏的脚步声,以及用毛巾擦拭头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各种声音逐渐消失,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时响起了一种轻微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手机被人拿了起来。伍月以为那人要说什么,便屏住呼吸仔细听。呼吸声。手机似乎拿得离脸很近。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又把伍月吓了一跳。靠,怎么老是这样!伍月想在心里骂了一声。

手机随即又被放到了什么坚硬的地方,砰地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不行吗?”又是男人的说话声,但显然是另一个。

脚步声随即响起,伍月分明从中听出了不耐烦。

接着是关门声,以及一阵明显属于男人的脚步声。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男人的声音问。

“不想接。”果断的回答。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谈话似乎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过了片刻,男的似乎看到了什么。

“他来了?”

女人没作答。

“你们还喝酒了?”

仍没有回答的声音。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

“你告诉他了?”

没有回答。

“我洗过澡了,”女人说,“要睡觉了,你走吧。”

“你是想和他睡觉吧!”男的突然大吼。

“反正不想和你!”女人反唇相击。

“那好……”男人喘着粗气,“那好!”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那声音中带着的火气似乎未消。

随后听声音那女的似乎也是一阵发泄。房间里有东西又被虐待了。

“都给我去死吧!”接着是一声大喊。

后来,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说它奇怪,因为伍月并不能从这脚步声中听出它所带的是什么心情。疲惫?无奈?解脱?气愤?悲伤?绝望?却又似乎兼而有之。

不久,伍月又听到了一种轻微的 声,凭感觉,像是一种细细的摩擦声。

终于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那让人同情的同时却又令人心生寒意的低泣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切又趋于平静。

这次寂静持续的时间最长。伍月的神经几乎快要绷断了,生怕又会突然出现什么响声。

但这次一直没有声音。五月的胳膊又酸又疼,又想换个姿势,又怕自己出声错过什么。她只是慢慢俯下身子,让身体贴在床上,不再用胳膊支撑。这么一趴下感觉轻松多了,神经也随之放松。她就这么趴着休息了一会,舒服得几乎快要睡过去了。就在这时又传来了声音。

“你来了。”那女人说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

伍月一惊。

这一惊并不是因为声音的突如其来。

而是,太过突然。

不是会猛地吓人一跳的那种突然。

而是,凭空而出。

也就是说,这句话说出之前,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谁来了?为什么没有听到声音?伍月心里奇怪。不可能是自己没听到,更不可能是睡着了。不过此时伍月并未多想,而是集中精神仔细去听。

却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怎么回事?既然有人来了,为什么没有声音?

伍月又仔细听了听。很长时间,没有其他声音。

又过了很长时间,一阵紧张的等待过后,终于又听到声音了。

果然是脚步声,果然有人来了。但这种脚步声依然很奇怪。之前来过两个男的,脚步声都很清晰。但这次的声音比较轻微。五月很奇怪,因为听上去似乎是女人自己的脚步声,又仿佛不是。一声清晰的按钮声,房间里随即响起了音乐。音乐很轻柔,一开始是海浪的声音,接着响起了悠扬的风笛声,一位女子的声音随后轻声吟唱。听上去像西班牙语,歌声舒缓神秘,仿佛能让人想起地中海的海风。音乐中偶尔会掺杂一点极其轻微的声音,但被歌声掩盖听不清除。歌声优美,伍月却不由地感觉一种凉意莫名而生,笼罩心扉。像是一种催眠,又像是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她分明可以听到一种声音,音乐之外的其他声音。但这种声音细微又短暂,怎么也听不真切。一曲完毕,片刻安静之后又响起了另一段音乐。这次是一首英文歌,比上一首轻快了些,歌手不会超过二十岁。伍月在歌词中听出了反复的“Far away from home”。五月没有再听到音乐以外的声音,只是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情听了几首歌曲,录音就到结尾了。

听了之后伍月有种说不出的异样的感觉。已经十一点了,不过她还是立马上网。她知道麻生在等着她的消息。

麻生果然在网上等着。伍月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主题。

“显然录音中有三个人进过那个女孩的家。”伍月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前两个人来的时候声音很明显,有敲门声,脚步声,清晰的说话声。”

“嗯,这个我也听到了。”麻生说。

“但那第三个人,”伍月说,“迹象很不明显。只是听见那个女孩说了声‘你来了’,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这第三个人的嫌疑最大!他来了不久,音乐就响了,然后之后的声音就听不到了,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无从得知。那个人是故意把音乐打开的,他好像知道美作在录音,所以故意干扰,以便下手!”

“你仍然坚持那个女孩是他杀?”

“当然!因为最后一个人太可疑了!他的出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还故意打开音乐!”

“你怎么就确定是最后一个人杀了那女孩呢?那女孩显然知道他来了,如果他要杀她,她难道不会反抗吗?他又怎么会那么悠闲地打开音乐,在毫无动静的情况下把她杀了?”

“这可以说明,最后来的那个人美作是认识的,而且非常熟悉和信任。所以他的出现美作不会有任何过激反应。那个人,或者是美作自己打开音乐,然后他就趁美作不注意,毫无声息地把她给杀了!”

“你说过那个女孩是坠楼而死的吧?”伍月说,“把一个大活人推下楼去会没有任何声音吗?”

“如果事先被打晕呢?”

伍月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我在电影里看到过,”她说,“有的人自杀的时候就会放音乐,在音乐中走向死亡。”

“美作她不是自杀!”

伍月无言以对。如果没有最后的那句话,完全可以认为女孩当晚在与两个人发生过争执之后,放着音乐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除了那两个人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可就是“你来了”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将麻生卷入了认定是他杀的深渊。其实依照伍月自己的感觉,那声“你来了”更像是女孩的自言自语,或者她在跟自己想象中的死神说话。

“你让我帮你听,我听了。”她说,“我能听出的就这些。要是你不甘心,自己去查吧。”

麻生那边一时无语。

“有时间你再多听几遍好吗?”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只听了一遍,可能还有东西没听出来。”

伍月心说我已经听得够仔细了,还吓了好几跳,脑袋里的弦儿都快绷断了!

不过她还是打出了这样的字:“好吧,有时间我会再听听。今天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谢谢!”麻生说。

“晚安。”伍月客套了一句,随即下线了。

她躺在黑暗中,心里还是有些不平静。刚才的经历就跟看恐怖片似的,四周一片漆黑,精神高度紧张,不知道随时会发生什么。还不时一惊一乍的,简直就是低级恐怖片的录音!

这么一折腾她反而睡不着了。不是因为紧张过度,而是刚才听的东西里好像有什么,给她留下了什么印象,却又捉摸不定。她好像觉得录音里有哪不对劲,不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管他呢,伍月心想,又不关我事,太晚了我还是快点睡觉吧,明天的工作又没人替我。

第三个人 [本章字数:5741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06 22:06: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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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了伍月就想揪过麻生痛扁一顿,因为昨晚他让自己听的那些东西,入睡后化成噩梦折腾了自己一个晚上!真倒霉!伍月心想,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那天她哈欠连天地在仓库里工作,差点开叉车撞倒一大堆货物。

“你开的不是铲车,伙计,”一个同事打趣地说,“对面的也不是草垛子!”

伍月刚想朝那人摆摆手示意他没事儿,倒退的叉车又差点儿把另一堆货物撞翻。

这天她下班回家,发现邻居父子比自己回来得早,矢泽在修葺房子门前的木廊,伍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弯着身子,一脚踩地,另一只脚踩在木廊的边缘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木板。

伍月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放下东西,在暖瓶里倒了一杯已经不太热的开水,踏出木屋向正在忙碌的邻居走去。

矢泽一直在专心忙碌,没有发觉背后有人走来。直到伍月走到他旁边,伸手将水杯递到眼前,他才知道有人来了。

看到杯子的时候矢泽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有些干体力活的男人会汗流浃背,脸上的汗掺着油往下淌,那形象可不敢恭维。但矢泽脸上的汗很清,如同刚从清澈凉爽的溪水中洗过脸一样,显得很干净。

伍月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如果他们的语言和听力正常,她完全可以在走过来的时候老远就跟他打个招呼,大大咧咧地说:你在忙什么呢,看弄的大汗淋漓的,喝杯水缓缓劲儿吧!而对方也完全可以很自然地回应:秋天干燥了,木廊不结实了,我给它砸两下!谢谢了哈!

但眼下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男人埋头忙碌,女人微笑着不做声地把温水递到跟前。

这完全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啊!

还好矢泽表现的很自然,立即放下工具,用手语道了声谢,然后不失礼貌地接过伍月手中的杯子。

“我刚回来,看到你在干活儿,所以……”伍月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心想自己的这一举动会不会是错了?人家是给我面子才会接过水喝,会不会误会我别有用心?真羞死了!

“我只顾忙活了,没看到你回来,实在抱歉。谢谢你的水!”矢泽用手语说。

对方的反应显然很恰到好处,即表示了谢意,又解除了不必要的误会。

伍月此事真想扭头就走,却又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缓解一下气氛。

“你光顾忙活了还没吃饭吧?我刚好买了菜回来,我来给大家做饭吧!”

矢泽似乎是一愣。

伍月顿觉大事不妙,后悔莫及。正不知如何是好,矢泽打起了手语。

“那就麻烦你了。我儿子就只会写作业,不会做饭。”

“不麻烦,”伍月赶紧摇头,“反正我自己也是要做饭吃的!”

黄昏的时候,伍月和邻居父子一起坐在矢泽刚修葺好的木廊上吃饭。

秋高气爽,山里更是一派沁人心脾的美景与凉意,令人倍感舒爽。

小孩子吃饭的时候很听话,也很安静。

他们手拿着餐具,不能打手语,所以发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中途矢泽首先放下碗筷,用手语微笑着询问伍月的工作。

伍月见机也撂下手里的东西,礼貌地作了回应。

就这样,他们彬彬有礼地吃着,不时放下餐具聊上两句,也都不失礼貌。

在这次的共同进餐中,伍月感觉矢泽像是一位长者,和蔼可亲又令人尊敬。

她也得知了小男孩的名字。他叫亮太。

那天的聚餐让伍月颇感愉快,晚上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里,兴奋得连书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睡觉还早,伍月洗漱完毕,决定躺在床上让自己静下心来看会儿书。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准时的抽风。要是按照自己以前的脾气,早就打开窗户把这破玩意儿扔出去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不知从哪升起的念头,她当即打算把那份录音再听一遍,尽管就在今天早上自己还发誓以后再也不听那么?人的玩意儿。

这么想着,她就插上耳机,然后似乎是习惯性地随手关上了灯。

灯灭了以后她又有些后悔,在黑暗里听那种东西会不会又做恶梦?不过习惯使然,她也就没再多想。自己这到底是在干嘛?

有了之前的经验,伍月这次稍微有了点心理准备,大约什么时候会有声音,什么声音,在心里多少有了些草稿,不至于突然被吓到。

前半部分没有任何异样,两个来访者的声音,清晰的敲门声、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明显证实了两个人的到来。如果不是女孩最后冒出的那句话,完全可以认为当晚只有两个人来过她家。可那句莫名其妙的“你来了”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从第二个人走了开始,伍月集中全部的精力仔细去听。结果和第一次听的时候一样,那句“你来了”凭空而出,没有任何征兆。伍月心生纳闷,带着疑惑继续往下听。一片寂静,然后……

伍月一个激灵,腾地坐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把后面的全部听完,而是立即给麻生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上网!

伍月在网上等了一会儿,麻生很快就上来了。

“脚步声!”伍月上来就说,“我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之前我还很奇怪,为什么最后只有那句‘你来了’,没有别的动静。但是……但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麻生赶紧问,“声音很奇怪吗?”

“不,”伍月说,“是声音出现的时间很奇怪!”

“声音出现的时间?”

“对。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次我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哪里?”

“你说得对,确实有第三个人来过。”

“我就说嘛!”

“可不对劲的是,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出现在那句话之后。”

“你说什么?”麻生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果有人来,”伍月说,“女孩必须先看到那个人,才会说出那句‘你来了’。可是那个人的声音,是在女孩说出那句话之后才出现的。”

“如果是那个人悄悄地进来了,没发出任何声音,美作看到了他,跟他说了句话,他没回应,只是趁美作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把她给杀了,你听到的声音是行凶之后发出的声音。”

“如果如你所说,凶手打开音乐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声音,那么他打来音乐之前为什么就会发出脚步声?如此一来不是暴露了吗?”

“我说过,最后来的那个人美作是认识的,而且非常熟悉和信任,所以在美作面前他不用掩盖自己的出现,他只把自己行凶的声音掩盖住不让别人听见就行了。”

“如果他知道那女孩在录音,那他只要把录音关上就行了,何必多费周折?何况打开音乐之前的脚步声不能排除是那女孩自己的!”

“那她说的那句‘你来了’又是怎么回事?”

得,又绕回来了!

麻生认定美作是他杀、第三个人就是凶手,并揪住这个想法不放的症结所在就是一句呓语般的“你来了”。

“好吧,你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吧。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服你,录音里听出来的根本什么也不能证明。”伍月不喜欢跟人争辩,通常想法产生分歧她就会立马结束谈话。

麻生那边似乎停了一停,“你还听出别的什么了吗?”

“没有,”伍月说,“就算有你也不会相信的。”

很快到了秋末冬初的季节,山上一片荒凉。这是伍月在和歌山的第一个冬季,虽然很冷,但这小山村的安静与祥和依然让人感觉很舒心。

勤劳感谢日(11月23日,日本传统节日,旧称“新尝祭”)那天,矢泽在店里买了新米,邀请伍月和他们一起聚餐。吃饭的时候亮太看上去有些不高兴,脸上带着淤伤。伍月赶紧问这是怎么回事。矢泽告诉她亮太在放学的路上被人欺负了。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见他是聋哑人,就上前嘲笑他。亮太竟不自量力地跟他们动手打了起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伍月用手语说,“比亮太的年纪还大,一点教养都没有!怎么能欺负残疾小孩呢!”她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自己也受过这样的待遇。陌生人异样的眼光,冷漠的表情,不止一次地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他们还说我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亮太忿忿不平地用手语比划。

他这么一说,伍月更觉得这孩子可怜。她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问:“你的妈妈呢?”

那孩子没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似乎还含着眼泪。

伍月又转向矢泽。

孩子的爸爸同样默不作声。

但是伍月在他们的眼里分明看到了挥之不去的悲伤。

那顿饭他们吃的很安静,伍月总是想找出点儿什么话题,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可是她在这方面很不擅长。她只是很笨拙地聊了几个比较轻松的话题,矢泽很给面子,微笑着和她聊了几句。但伍月分明看得出那笑容里尽力隐藏着什么。

晚上单独回到小木屋,伍月的心里久久不能不平静。为什么天生有残缺的孩子就要受到人们的歧视?为什么上帝不能给予人们平等的生命?

“上帝对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她想起了天野说过的话。

可为什么在你的眼里人和人之间就存在着差别?

天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鼓励她开口说话的人。

伍月从六岁起就没再开口说过话。自从母亲弃她而去的那天起,她便停止了用语言和人们交流。因为她觉得语言是没用的。

伍月的父亲是个聋哑人,所以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孩子是否健全。她的母亲是个酒吧歌手,老是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众星捧月的大明星。她十几岁就辍学打工,到了二十几岁还是个酒吧艺人。一次英雄救美的邂逅让她认识了伍月的父亲,虽然并不太情愿,但由于当时的他年轻英俊,她还是“屈尊”嫁给了这位忠厚老实的聋哑人。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的孩子很健全,而且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伍月的母亲很是高兴,当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的时候,母亲就天天抱着她唱歌给她听,希望她长大后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成为一个受人喜爱的金牌歌星。

但是事与愿违,小时候的伍月似乎对母亲这种整天依依呀呀的唱腔不感兴趣,她喜欢安静,所以更愿意和从不说话的父亲在一起,甚至还模仿着学起了父亲的手语。

这让伍月的母亲大为恼火。她每天喋喋不休地教女儿说话、唱歌,不辞辛苦。可小伍月就是不领情。用她当时幼稚的话说,就是:“说话好吵,我不喜欢!”

就有那么一次,母女俩走在路上遇到了另一对母女,是她们的邻居。

邻居家的小女儿聪明乖巧,尤其是一张小嘴儿很是伶俐,孩子的母亲见人就夸。

那天邻居更是当着伍月母亲的面把自己的孩子夸得忘了形,却似乎没有留意到伍月母亲脸上异样的表情。

邻居家的小女孩似乎也被母亲夸得兴起,当场展示了自己的出众口才,并一直用一种得意洋洋甚至带点挑衅的眼神瞟着伍月。

伍月的妈妈强压住一肚子的火气,阴着一张脸,拉着她就想赶紧走。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伍月先是对那个小女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就开口说话了。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而且咬字清晰,语言流畅,思路敏捷,甚至超过了同龄儿童的语言能力。

对面的母女俩当场就呆了,连她自己的母亲也是顿时一愣。回到家后,母亲抱起她亲了又亲,亲得两个小脸蛋都红了。她的母亲甚至喜极而泣,不停地说老天终于睁眼了,自己的苦日子终于走到尽头了!

但随之而来的失望给了母亲更大的打击。

伍月的固执终于让这位母亲彻底崩溃了。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跟父亲吵架,口无遮拦地骂他是个没用的男人,教坏了自己的女儿。这种漫无休止的吵闹给伍月的童年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阴影。

母亲离开的那天是伍月六岁的生日。那天母亲刻意买了蛋糕,为女儿插上蜡烛,在温暖的烛光下教女儿唱生日歌。

伍月始终不肯开口。

母亲一把将蛋糕扫到地上,转身摔门进屋收拾东西。

母亲离开的那天起,笑容就在父亲的脸上永远消失了。

最初伍月给天野讲这段经历的时候,以为他会离她而去。

但天野的举动却是紧紧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说,母亲拎着行李要走的时候,幼小的她上前将母亲紧紧抱住,说自己以后会听话,要母亲别走。那天她说了很多话苦苦挽留自己的母亲。但母亲还是一把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从母亲弃她而去的那天起,她便停止了用语言和人们交流。因为她觉得语言是没用的。再多的语言也不能留住一个去意已决的亲人。

二十年后这种经历在伍月的身上重演了。

这一次语言仍然没有留住一个曾经说过绝不会伤害自己的人。

想到这里伍月甩甩脑袋,想把这些见缝插针钻进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统统甩出去。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桌边找出纸和笔,坐在椅子上斟酌着。

既然自己和邻居都不用语言交流,那么她想用文字温暖和自己同样受过伤的人。

矢泽每天帮别人送信,自己可能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件。

这样想着,伍月打算匿名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在为别人奔波的时候自己也感受到有人关心的温暖。

但是拿起笔来,一时之间似乎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心里有很多想法,但脑子就是不能把它们组织成恰当的语言。想了很久,最后她决定用一首歌来表达想说的话。

在每个人的心里 总会有那么一点阴影

天使失去羽毛 剩下狰狞

身边的人这么多 你的心只属于自己 要保护好它

仁慈的主啊你可知道我有罪

不要让我在未经历长大 就疲惫苍老 我要的只是安静

所有的人都有罪 一颗年轻寂寞的心冷了好久从来没人安慰

可是不要将它打碎 因为上帝自己也经常分不清对错是非

自由的世界 眼泪也甜美 自暴自弃苦涩如影相随

谁都需要勇气 谁都需要别人鼓励 谁都需要找回自己

当明天第一束阳光真的能够把你叫醒

我想你会感到庆幸 周围的一切又恢复平静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但毕竟 这是黎明

写完之后,伍月自己读了一遍,有些地方感觉像是打油诗。

不过她还是把信整齐地折了起来,装进了一只信封里。

第二天刚来到城区,伍月就找了个邮筒把信塞了进去,并说了声“Buena suerte”(好运,拉丁语),然后迈着大步去上班了。

信寄出去之后伍月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的邻居,那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写寄信地址。矢泽肯定不会想到是自己写的。想到这里伍月禁不住有些沾沾自喜,但表面上依然若无其事,不露声色。可奇怪的是邻居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表情上也看不出任何变化。伍月不禁感到奇怪,还担心他到底有没有收到那封信。

转眼间冬季来临,和歌山迎来了大雪纷飞的日子。山坡上一片白茫茫的,煞是好看。不上班的时候,伍月就喜欢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让自己尽情遐想。

在一个雪花飘舞的晚上,伍月给矢泽写了第二封信,依然是借用了一首歌:

在你心中有个地方 我知道那里充满了爱

这个地方会比明天更灿烂 如果你真的努力过 你会发觉不必哭泣

在这个地方 你感觉不到伤痛或烦忧

到那个地方的方法很多 如果你真心关怀生者 营造一些空间

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如果你想知道缘由 因为爱不会说谎

爱是坚强的 爱就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若我们用心去尝试 我们就会明白 只要心里有爱 我们就感受不到恐惧与忧虑

我们不再只是活着 而是真正开始生活

那爱的感觉将持续下去 爱让我们不断成长

那个大雪过后的凌晨,天几乎还没亮,伍月就把自己包裹严实了,推开屋门走到了一片洁白的雪地上。她拢起洁净的白雪,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面朝邻居家的房子。那天伍月刻意早早地就去上班了,她知道邻居父子一出门就会看到房前一个可爱的大雪人在向他们微笑。这个小小的惊喜说不定会给父子俩带来一天的好心情。

她依旧是上班时顺路将信带到城区寄出,附上那句代表祝愿的“Buena suerte”。

上班的路上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伍月张开双臂,微笑着抬起脸迎接这晶莹的细雪。突然觉得,默默地为一个人做一件事情,感觉是那么美妙。

神秘录音 [本章字数:8253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06 22:07: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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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刚入夜雪就开始下,纷纷扬扬一直未停,反而越下越大,仿佛一直要下到世界末日。那个夜晚异常寒冷,伍月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肚子饿了也不愿出来。冬日的夜晚极其漫长,伍月无聊透顶,想看书打发时间,手伸出来又怕冷。无奈之下她又想起了麻生发给自己的那段录音。已经好几个月了,这段时间麻生想必也没查出什么来。再反复地听这段录音也没什么意义了。

“权当解解闷也好啊。”这么想着,伍月再次插上耳机,将自己包裹得只露着脑袋,蜷缩在被窝里第三次听了那段录音。

听着听着,伍月就觉得麻生很傻。他一直喜欢的那个女孩子,除了他之外至少还跟两个人有着瓜葛。这么一个风尘女子,麻生又何必为她如此痴情呢!

不过这次,伍月试着换了个思路,将重点放在死亡女孩与之前两个人的谈话内容上,看能否从中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从谈话内容上听来,第一个人似乎是女孩主动让他来的。因为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没事,”这是女孩的回答。

“我说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伍月听着就有些郁闷,这两个人是怎么搞的?怎么说话老是说一半?真叫人哭笑不得!

随后是女孩的问话。

“你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听到男人的回答,只有那女孩独自的笑声。有的人连哭带笑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她刚才问那个男人到底在怕什么,这会不会跟女孩的死有关?

麻生说过那女孩生前吸过毒。肯定也不是什么善类。

之后耳机里传来了往杯子里倒液体的声音。以及男人终于开口的说话声。

“不,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喝酒……”

看来这女孩还喝酒。

“少喝点吧。”那男人说。

“不关你事!”女孩的回答。很乖张。

“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这是那个男人最后的一句话。

第二个来访者显然跟麻生一样,是个一心爱慕却又屡遭冷漠的追求者。

这从他的第一句话里也不难听出。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好可怜)

“不想接。”(好冷酷)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谈话似乎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过了片刻,男的显然是看到了地上散落的酒杯残骸。

并且由其猜出了自己不愿看到,却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他来了?”

女孩没作答。

“你们还喝酒了?”

仍没有回答的声音。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

“你告诉他了?”

没有回答。

这段对话又是一个疑点。这个二号男好像知道些什么,并想知道女孩是否跟别人说了。

“说了该说的。”

可是细想之下,那女孩似乎并没有跟一号男说什么,两人只是一通没头没尾的对话,毫无意义。

奇怪。

难道这女孩真的有什么秘密?

“我洗过澡了,要睡觉了,你走吧。”下逐客令。

“你是想和他睡觉吧!”

“反正不想和你!”

“那好,那好!”这是二号男最后压轴式的一声怒吼,随即是愤愤离去的脚步声。

接着是房间里的东西遭殃的混乱声,以及女孩气急败坏的独白。“都给我去死吧!”

显然她跟这两个人弄得都很不愉快。

一个故事复杂的女孩,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会引来杀身之祸 如果真的是他杀?伍月思索着这个问题,直到又听到了那最后一句话 “你来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句咒语,诡异至极,让人听了有些不寒而栗。

伍月顿时感觉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条件反射似地按了暂停。想了想,又倒了回去。

“你是想和他睡觉吧!”

“反正不想和你!”

“那好,那好!”

……

“都给我去死吧!”

伍月又往回倒了一遍。

……

(省略号表示两句话之间的那段空隙。)

伍月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听出来了。

或者是说,总算反应过来了。

第二个人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一个人盛怒之下转身离去,如果关门的话,声音定会很大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摔门。

而第二个人走的时候没有关门,这就可以解释第三个人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敲门声了。

伍月仔细听着,过了好久,不由地一阵窒息。

脚步声!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之前的两次伍月都没有听到!

奇怪的是,那脚步虽轻,却似乎不是蹑手蹑脚的。

而是很从容地走到一个地方便停下了。

随后是那句整个录音里最神秘的声音:

“你来了。”

“嗡 ”的一声突然响起,把伍月吓了一大跳。

她猛地一个哆嗦,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该死的手机!又是它在抽风!伍月实在受不了了,抄起手机朝着对面的墙甩了出去。

她忘了自己还戴着耳机,是觉得耳朵被拽得生疼,手机飞到半路就直线坠了下去。

“该死!”她不由地张口骂了一声,抓住耳机线又把手机跟从井里打水一样拽了上来。

她按住倒退键,往回到了一点,然后裹紧被子继续听。

这次她又听到了那种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以及那句诡异的“你来了”。

一段寂静之后,那种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由近及远。是离开的声音。

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是之前已经听到过的那段比较明显的脚步声,和打开音乐的声音。

听到这里伍月不禁愕然。

如此看来,有人动手打开音乐的时候,那第三个人已经走了。

是女孩自己打开的音乐?

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如此说来那个女孩就是自杀了!

一切都符合这一推论!

伍月想立即告诉麻生,转念又想,那个笨蛋肯定不会相信自己。

那就由他去吧。

这么想着伍月逐渐从刚才的激动之中平静了下来。困意随之袭来,伍月心想这么冷的晚上反正也不能做什么,索性就早点睡觉吧。

闭上眼睛之前伍月扭头看了看窗外,大雪依旧漫无边际地下着。这恐怕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寒冷的一天。

梦里充斥着呼啸的风声和阵阵的凉意。

伍月走在一条走廊里,四周一片昏暗。

走廊的前面是一扇打开的门,透出些许光亮。

伍月寻着光亮慢慢走到门前,发现这里是自己小时候的家。

她走进门去。家里一片寂静,所有的摆设跟记忆中的一样。

走进客厅,她发现墙脚下有一个人,很疲惫地颓坐在那里。

妈妈?伍月又惊又喜,不由想喊一声,在梦里却喊不出来。

母亲依然保持着离开时年轻的面容,看上去却有几分哀伤。

她颓然地倚墙坐在那里,神情憔悴,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她走到客厅中间,这时母亲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到来,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露出了疲惫而又释然的微笑。

她想说些什么,但母亲先开口了。

“你来了。”

她不由一惊,心想母亲怎么会说这句话?

但随即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自己的母亲。

是美作。

睡眠质量不好的伍月往往在梦里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她马上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睡觉前刚听完美作的录音。

但是她没见过那个女孩,也没去过她家。

所以,梦里的人物和地点就自然而然地由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和家代替。

伍月还自己给它取了个名词叫做“熟悉取代”。

原来自己是在梦里还原了美作死亡当晚的情景。

既然如此,伍月打算问问母亲,也就是那个女孩,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话还未出,她就愣住了。母亲的笑容很诡异,而且一直在看着自己。

不,伍月感觉,她是在看着自己的背后。

一阵凉意顿时涌遍了她的全身。她不由地回过头去,很慢很慢地。

背后果然有人!由于她是低着头慢慢后转的,所以她先瞟到了那个人的双脚。

伍月大吃一惊,不由地一个激灵。她微微颤抖着,想顺着那人的身子往上看。

就在这时,梦醒了。

伍月的身子依然发着抖,不是因为惊吓,而是被冻醒的。

外面的大雪还在昏天暗地地下着,狂风怒吼,似是要将房子掀倒。

伍月裹紧被子,不由地感到害怕。这鬼天气是不是疯了!

这么不停地下法,恐怕连天都能给下塌了!

也许整个世界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时她不经意地看到了什么。透过横冲直撞的暴风雪,她看到邻居家的窗户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伍月看看手机,已经下半夜了。外面的雪太大,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还是坐起身子贴着窗户,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了看。

没错!是有灯光!隔着大雪那光亮显得十分模糊,但伍月非常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晚了邻居还亮着灯干嘛?伍月有些纳闷,但随即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快速地穿好衣服下床,直接冲去开门。

风太大了,门一打开狂风就卷着雪片拼命地往屋里钻。

伍月顿时感到寒冷刺骨,风刮得都喘不上气来,刀子般的雪片打得脸上生疼。

她顾不上这些,低头就顶着风雪一路向邻居家的房子跑去。

她用力地敲着房门,想起来邻居是聋哑人听不见,便又想跑去敲窗户。

刚欲转身不料那门就开了。一片白色的灯光之中,她看到了矢泽那焦虑的眼神。

矢泽把她让进来,随即将疯狂的暴风雪关在门外。

“怎么了?”伍月进门就用手语问。

“亮太病了。”矢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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