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心里一紧,赶忙跑去看那孩子。一看孩子的脸色她就知道情况不妙。
“一直高烧不退。”矢泽用手语说。
伍月叫他先别担心。她看到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支体温表,便顺手拿起来看了看。体温表上显示的数值让她顿时也害怕了起来。
“我必须送他去医院!”矢泽说。
“不行!”伍月赶紧用手比划,“外面太冷,会把他冻坏的!”
“不去医院他会很危险!”
“那也要等到雪停了再去,不然路上也会很危险!”
“不能等了!”矢泽说,“再等下去他就可能醒不过来了!”
说着不由伍月反对,开始快速地给孩子穿衣服。他动作很麻利,把能穿的衣服都给孩子套上了。最后戴上帽子围上围巾,直露出两只鼻孔喘气。在房子里找了找,又找出自己最厚的大衣给孩子裹上。
“你自己穿什么?”伍月使劲在他面前比划。
“我没事。”矢泽说着,抱起孩子就想往外冲。
伍月抓住他的胳膊。“等我一分钟!”
说着她开门跑回自己的房子,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自己最厚的外套,又跑回矢泽家。
“穿上它。”她对矢泽说,“我和你一起去!”
山里的夜晚很黑,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半条小腿。这种厚度一般的交通工具是用不上的,只能靠两条腿。不过矢泽似乎很熟悉那条小路,抱着孩子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小跑。伍月顶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勉强跟在后面,生怕跟不上矢泽的脚步。
好几次他们都险些摔倒,就这样一路顶着风雪跑出小山村,来到一条很窄的公路上。夜太深了,风雪又太大,本就偏僻的郊区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无奈他们只能继续跑。矢泽一路未停,跑到县里的时候伍月几乎快要虚脱了。还好矢泽由于工作原因很熟悉路,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县医院。
跑进医院里的时候他们在走廊上就看到了一位正在值班的医生。
那医生见到大半夜的突然有人跑来,赶忙迎了上来。
矢泽跑到跟前,喘着气,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住医生的胳膊。
伍月此时早已气喘如牛,不过她立即想到矢泽不能说话,便赶紧跟医生说:“大夫快帮帮忙,这孩子烧得很厉害!”
她看到旁边的矢泽一下子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快跟我来!”医生随后说了一句。
值班医生给亮太打了一针,过了不久,孩子的体温暖就开始慢慢下降了。
伍月陪着守在病房里,矢泽一直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伸过手去在矢泽能看到的地方晃了晃,引起对方的注意。矢泽转过头来看着她。
“打了针就不会有事了,你放心吧。”她用手语安慰他说。
矢泽对她微微笑了笑,看上去有些疲惫。伍月看到他的耳朵已经冻伤了。
“你的耳朵流血了,”伍月说,“疼吗?”
矢泽轻轻地摇了摇头。但随即,他抬起了双手。
“你会说话?”
伍月一愣,顿时想起自己刚才露馅儿了。她老实地点了点头。
“也听得见?”
伍月又点点头,然后用手语说:“我听力正常,但已经习惯了不说话。”
矢泽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孩子。
伍月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一只手放在床边,伍月有一种冲动,想伸过手去握住它。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早上的时候亮太醒了,矢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到了时间,伍月就直接去上班了。她想替矢泽守会儿,让他休息一下。
矢泽说自己没事,让她不要耽误自己的工作。
平日中午时间伍月都是在仓库里解决午饭,不过这次她刻意坐公交车赶到医院,路上还买了煮鱼。
亮太还在病床上打点滴,不过精神很好,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伍月给他盛了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父子俩都客气地道谢。
晚上下了班,亮太的烧已经全退了,矢泽办了出院手续,几个人就结伴往家走。
他们坐公交车回到郊区,然后步行着往山里走去。
矢泽背着儿子,伍月走在他们的身边。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声音。
经过昨晚一夜的暴风雪,今天的天气特别好。虽然还是很冷,但山里的空气很好。
天边的夕阳呈现出温暖的橙色,很大,看上去像是一只扁扁的灯笼。
这时伍月恍惚觉得他们三个像是一家人,外出归来,父亲背着儿子,母亲陪在身边,在夕阳下一同向家里走去。
回到房前的小路上,矢泽将孩子放下,再次对伍月表示了感谢。
然后三人各自走回自己的家里。
回到家里,伍月看到了麻生给她发来的短信。打开一看,不出所料,果然又是那亘久不变的话题 天气。显然,昨晚的暴风雪也波及到了他那里。
伍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昨晚的鬼天气,一边想着要不要把昨晚听录音的收获告诉给他。她实在不愿意在跟那个白痴多费口舌,不过还是忍不住把昨晚的一个疑问说给了麻生。
“你觉得,那个叫美作的女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录音里她问第一个进来的男的,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有,第二个男的问她,你跟他说了什么。听上去总感觉这女孩隐藏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知道”,麻生回短信说,“她总是把自己藏得很深,表面上是个有些不羁的风尘女子,可她的眼睛里好像总是隐藏着什么。她总是把我当个慰藉品,从来不跟我说自己的事情。”
伍月心想你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她本想再把听到的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再跟他说说,又怕他抓住这一点不放,继续变本加厉地折腾自己,于是忍了忍没说。
“你说那个女孩吸毒,她有没有参与过什么毒品交易?”
“就算有,她也不会让我知道。”
伍月心想也是。麻生发现那个女孩吸毒本就属于偶然。麻生给她讲过那段经历。那女孩似乎也不在意自己被发现,只是一副“你看到了吧”无所谓的表情,加之她刚吸过毒,神情有些异样,着实把麻生吓得不轻。麻生劝她别再吸了。那女孩却全然不理,反而嫌他很烦,大喊着叫他出去,以后不要再来找自己了。可是麻生哪里肯听,他又隔三差五地去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没遇到好脸色。最后一次那女孩竟当着他的面拉过另一个男人激吻,看样子就要扯衣服了,麻生这才转身离开,从那再没去找她。
接到美作死讯匆忙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警方隔离了起来,麻生只远远地看到楼下空地上被白单盖住的尸体,以及边缘殷红的鲜血。
这种经历对于一个真正爱过的人一辈子都抹不去的。
伍月不想多事,草草结束了和麻生的谈话,吃了点东西准备看书。
就在这时手机又“嗡 ”地响了。她对这破机器的定时抽风已经司空见惯,便没搭理,随手拿起书翻开,刚想看,又响起了敲门声。伍月打开门,矢泽微笑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衣。
“这是你的衣服,不好意思,都穿一天了,现在才想起来还给你,”
伍月看了看那件外衣,那是一件比较中性的衣服,而且很大,男女都能穿。她本想说,不用了,送给你穿吧,不过一想人家肯定不会接受,便伸手拿了回来。
矢泽又对她微微笑了笑,用手语说:“我看到了……”
伍月顿时一阵紧张,以为他想说“我看到了你写的信”。
不过矢泽说的是:“我看到了那天你堆的雪人,很漂亮,亮太很喜欢,谢谢!”
伍月暗暗地长出一口气,心想怕什么,他不会知道是我写的。
这时候她很想请对方进来坐坐,但这话她开不了口,或者说,开不了手。
矢泽向她告了别,便转身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伍月关上门,不由地有些失落。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衣服,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竟然始终没说过一句话。有的时候人在关键时刻真的是呆若木鸡啊!
圣诞节那天是周末,伍月下班比较早,在路上看到一个红衣打扮的圣诞老人站在路边跟人们照相,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堆礼物盒子。她好奇地跑上前去,圣诞老人很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她拿出手机,张开嘴笑着,紧挨圣诞老人照了张相。圣诞老人被她的亲密动作逗得哈哈大笑,转身从旁边拿起一只盒子递给她。她接过礼物,高兴地蹦蹦跳跳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她打开那只盒子看了看,里面装的是一只小巧的铃铛,装饰着翠绿的松树叶,看上去很精致。那晚她悄悄地把铃铛挂在了邻居房子的屋檐下,然后对着房子说了声“圣诞快乐!”
过了圣诞节,伍月给矢泽写了第三封匿名信:
我们的船迷失在海面上
茫茫的海面如同蓝色的沙漠
如果没有洁白的浪花
大海再辽阔也是空虚
我们飞翔在苍茫的天空
天空没有云彩就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如果没有与你相遇
飞翔就是孤独的流浪
我们漂浮在无声的河流
没有河流的大地就是没有生命的荒原
如果没有你的相伴
生命就是漫无目的的漂泊
有了你我的天空就有了太阳
遇见你我的海洋激起了风浪
伴着你生命的荒原变成了绿洲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让我的梦想从此有了色彩
新年那天,伍月回到家里,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亮太正腆着小脸笑着看着她,看上去很高兴。
“阿姨,我和爸爸买了烟花,出来一起看吧!”小孩兴奋地比划着说。
伍月一听心里也高兴,赶紧跟着亮太跑出去。
矢泽已经站在了房前的空地上,脚边放着几支还没有点燃的烟花。见伍月来了,笑着跟她打了招呼,然后俯下身去,用打火机点燃了放在地上的烟花筒。
一阵燃烧过后,明亮的火花开始腾空而起,随着一声声鸣响在空中绽放开来,照亮了头顶的一片夜空。
小亮太看得很兴奋,在大人前面仰着脑袋直跳脚。
伍月和矢泽也很高兴,他们一起抬头看着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发自内心地笑着,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映出幸福的笑容。
伍月突然靠近矢泽的耳朵,对着大喊了一声:“矢泽,新年快乐!”
矢泽不由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伍月这才后悔,她想起了对方听不见,刚才自己凑近他的耳朵,他八成是误以为自己想要亲近他了。又莽撞了!
不过随后矢泽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真切,却也表明他对刚才的举动不当回事。
伍月感觉有些尴尬,不过这一刻的气氛这么欢快,她也很快就当过去了,继续和他们一块儿高兴地看烟火。
那晚他们过的很愉快,放完了烟花,几个人又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小亮太显然很高兴,比平时的话多很多,两只小手不停地比划着。他说新年来了,春天就不会远。父亲说等春天来了,就带他去海边看信天翁。他小时候的一年秋天在海边送走了一大群的信天翁,父亲说它们还会回来的。只要大雪纷飞的冬天过去,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们就会带着在南方生下的宝宝,成群结队地飞回来!他们每年春天都去海边等,可是好几年过去了,都没有再看到那些信天翁。他问父亲它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父亲告诉他,它们一定会回来,因为它们有承诺,对爱,对生命!
或许是兴奋得有点过头,这孩子早早地就困了,不到十点就自己爬上床睡觉去了。
此时饭桌旁只剩下伍月和矢泽两个人。
伍月一时间感觉有些不自然,她看着矢泽笑了笑,用手语说:“今晚很高兴,谢谢你!”
“你不是聋哑人,”矢泽说,“为什么不肯说话?”
“我已经习惯做一个手语者了。”
“你这是何必呢?”
“我父亲是聋哑人,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我们了。”伍月说,“她走的那天我苦苦哀求,最后才知道再多的语言也留不住一个去意已决的人。我觉得语言是没用的。”
“可你是个正常的人,”矢泽说,“就应该用语言和人们交流。语言是上帝赐给人们的美好的礼物,人们可以用它传达相互之间的感情,这样生命才更有意义。”
伍月看着他,摇了摇头:“可如果是谎言呢?”
矢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似乎还没明白她的意思。
“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伍月继续说,“我不相信从人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只相信用心说出的。”
矢泽看了看她,抬起手问:“那你相信自己看到的吗?”
伍月也看着他。“相信。”她说,“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不会欺骗心灵的!”
那晚他们一直聊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伍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笑着看着矢泽。她伸出一只手握住矢泽放在桌子上的手。“午夜到了,新年快乐!”
矢泽看着她。片刻之后,他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伍月愣住了。
矢泽没有躲避她的眼睛。“对不起,”他说,“我已经是孩子的父亲了。”
“可孩子的母亲已经抛弃你们了!”伍月说。
“不,”矢泽看着她摇摇头,“她没有抛弃我们。”
“你还不愿意面对现实吗?”伍月说,手上的动作似乎有点激动,“你还想沉迷在过去吗?”
矢泽又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写的信我都看到了。你是个好女孩儿,不应该为了没有结果的事情欺骗自己。”
“我欺骗自己?”伍月说,“我是想帮你走出来!你也看到了,亮太缺少母爱,就是因为他是个残疾的孩子,他的母亲才把他抛弃了,也抛弃了你!我不歧视残疾人,因为我也是个喜欢用手语交流的人。我们有着同样的命运,但不说明我们就可以向命运低头!我们有权利寻找自己真正的幸福!”
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如果在以前,她绝不会说这些话的。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幸的孩子,自从母亲抛弃她的那天起,上帝也永远将她抛弃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幸福,生命只会是一片无尽的荒漠。直到她遇见了矢泽。
“你不懂,”矢泽看着她说,“你不明白我的过去,所以根本无法了解我的命运。”
伍月一时无语。“你不懂”,“你不明白”,“无法了解”,这或许是最让人心寒的话了吧。无论你想得再多,说得再多,一句“你不懂”就足以让你什么也不用说下去了。
她慢慢站了起来:“对不起,是我错了。”说完便转过身,迈步向房门走去。
直到她打开门走出去,矢泽没再说一句话。
离奇失踪 [本章字数:10312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06 22:08: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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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未眠。
直到天亮了,东边升起火热的太阳。新的一年开始了,伍月却没有看到新的希望。
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邻居的房子那边还没有动静,不知是没起来还是已经走了。
“反正也不关我事。”伍月这样想着,转身闷闷地去上班了。
路上和大卖场里一片新年的气氛。所有人的脸上似乎都洋溢着喜悦。
伍月又回到了那种感觉,那种被上帝抛弃的感觉。世界上的所有都和自己无关。
大街上有学生在兜售贺年卡,问她要不要买一张送给自己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伍月没好气地用手语回敬人家。
那人很奇怪,不过也没再搭理她。
“都别来烦我,”伍月在心里忿忿地说,“你们这些唧唧喳喳的人类!我和你们不一样!”
到了上班的地方,同事们都高兴地和她打招呼问新年好。她装作听不见。
现在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聋哑人了,伍月在心里说,没法跟你们这些人交流了,你们也别再理我!
晚上下班回到家,邻居的房子依然没有动静,也不见有人从路上回来。
伍月倍感失落,默默走进自己的房子。
之后一连好几天,无论是早晨还是晚上,不管是出门上班还是下班回来,都不见对面的房子有人。
“哼,这就躲着我了!”伍月心想,“至于吗,我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过了几天,她倒慢慢地开始习惯了。反正自己到这偏僻山村里来住就是为了避世的,本来也没指望会有同伴。既然邻居是个更加自闭的隐居者,那自己反倒落个清净!
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这段时间伍月不仅不接麻生的电话,就连短信也不回了。
手机还是会每天准时震响,她每次都要强忍住把这破玩意儿砸个稀巴烂的冲动。
她开始避免和人们不必要的接触。
原来,现在和以前还是不一样的。
一天伍月下班回到家,进门习惯性地伸手去墙上开灯。按了两下,灯没亮。
她搬过椅子踩上去查看了一下灯泡,钨丝没断,灯泡没有任何问题。
又将椅子拖到墙角,打开电闸的盒盖。光线太暗,也看不出保险丝是不是坏了。
她试着拉了一下闸,结果突然间就爆出一团电火花,吓得她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伍月气急败坏地跳下椅子,走到桌旁拉开抽屉找蜡烛。翻了一阵竟然没找到。抽屉里只有一些杂物,几个本子、几只笔、一卷快用完的胶带纸、几盒早已不听的磁带、几节旧电池、剪刀、小折刀、针线、一只打火机,另外还有几瓶药,看上去已经过期了。伍月有些烦躁地关上抽屉,转身打开门走出屋外。
邻居家也没开灯,不过伍月还是走到房前敲了敲门,想碰碰运气。
敲了几下,没有反应,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伍月这才想起来,邻居一家是聋哑人,敲门怎么会听见呢。于是她又跑到窗前想敲窗户。还没敲呢,她就觉得不对劲儿。房子里的光线比较昏暗,看不清楚,可她总觉得里面很奇怪。趴在玻璃上仔细瞅了瞅,不由地大惊失色 房子里竟然是空的!
伍月顿时心里一紧,又跑回到门前,用力一推,那门就开了。
门开的那一刹那她当场就愣在了那里。房子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五月心想,矢泽他们搬走了?怎么这么快?而且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没跟自己打声招呼。她随后又想,难道是为了躲避自己吗?不至于吧!自己不就是在新年的那天晚上表白了一下吗,至于几天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吗?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哭笑不得,这也太离谱儿了吧!自己看上去有那么可怕吗?自己是贞子还是伽椰子?矢泽为什么要躲得这么快这么彻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月一把将门关上,转身走到房前的空地上,站在那里呼吸了几下空气。
冬天的空气很清冷,吸进去很凉,却让人很清醒。
她甩了甩脑袋,又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迷迷糊糊地进了门,回手一下将灯打开。
灯亮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因为刚才伸手开灯完全是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可这次灯为什么一下就亮了?她怔在那里,好久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就朝对面的房子跑去。
跑到对面房前伍月忽地一下推开门,本以为会看到所有的家具还在那里,亮太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矢泽忙着做饭。
可房子里依然空空如也。
伍月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却更惊奇地发现,空房子的地板上竟蒙着一层灰尘。
几天前新年的那天晚上她刚来过矢泽家,清楚地记得当时家里很干净。虽然他们家里没有女人,只有父子两个,但屋子里用一尘不染来形容绝不过分。就这么短短的几天,怎么会落上厚厚的一层灰尘?伍月异常奇怪地又往里走了两步,发现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看不到一点摆放过家具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脚印。
真是活见鬼了!伍月此时完全懵了。不过她总有一种感觉,总觉得这种情景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使劲想了想,忽然就想起来了。
自己刚搬过来住的时候,自己住的那座老房子就是这样的!一样到处落满灰尘。
难道邻居家这座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那之前的矢泽和亮太又是怎么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
伍月觉得事情远远超出了自己可以想象的范围。
难道这房子原本就是一鬼宅?矢泽和亮太是早已死去多年的鬼魂?
伍月不由想起了电影《小岛惊魂》里的桥段。女主人公到了最后才知道自己房子里住着的都是一群鬼魂,连自己和两个孩子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伍月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又打消了自己这个荒唐透顶的想法。
天野突然消失的时候她也曾经想过,或许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可她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么自欺欺人。
可为什么如今这种事情又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伍月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时她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嗡 ”的一声,险些没把伍月吓个半死。
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突然开始抗拒这种已经习以为常的响声。
这声音似乎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自己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大步走到床边坐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她又下了一大跳,不禁火冒三丈,刚欲抓起手机将它大卸八块,发现是麻生打来的电话。她一下子就立马关掉了。可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又是麻生。她又狠狠地按了拒接。没出五分钟,电话再次响起。伍月一把抄起手机扔到墙角。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这段时间被扔出去的手机又响了几次(竟然还能响),都很短,像是短信的声音。伍月脑子里一片混乱,坐了足有半个多小时,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墙角一看,手机的后盖已经被摔掉了,但电池没掉,所以还能响。
她捡起手机,看了一下,一共有三个未接电话和两条短信。清一色都是麻生的。
伍月打开短信看了看,第一条的内容是:
我又有新线索了!我费了很大的周折弄到了事发当晚那座公寓的监控录像……
她没看完就一下将手机合上了。没完没了,烦死了!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啊!
伍月站起身来将手机随便一撂,走到桌前给自己倒水喝。
看到那只水杯,她不由地又想起了矢泽。一想这是鬼魂用过的杯子,立马放下了。
她又在屋子里来回遛了几圈,直到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大多数手机,只要有未接来电或者未读短信还没有查看,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提示。
为了不让着烦人的提示音再响,伍月一把抓过电话翻了开来。
麻生的第二条短信内容让伍月有些意想不到:
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是不是又发脾气了?又虐待你的手机了?我本来有急事想跟你说。怎么不理我?谁又惹你了?你最近有没有记得吃药?
伍月气得差点笑出来,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哪只眼看到我虐待自己手机了?
她立马气不打一处来,随即回了条短信过去:你胡说些什么啊!我又没病干嘛要吃药?你才吃药呢!吃错药了!神经病!
她使劲地按着键盘把短信发了出去,手都发抖了。
麻生很快回了短信,伍月没好气地打开手机查看。
“你这是什么话,冲我发什么脾气?难道你最近一直没有吃药吗?我不是提醒过你吗,还叫你在手机上设置备忘录提示。你每天不都能听到吗?为什么不按时吃药?”
伍月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备忘录?什么提示?
等等。提示?伍月不禁一惊,脑子里瞬时闪过一道白光。
自己手机每日三次的响声,也就是自己所谓的“抽风”,难道就是备忘录提示音?
她不禁一个激灵。可是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时她的脑子里又快速地闪过了什么东西,速度极快,一闪而过,就好像电影里快速穿插的剪接镜头,还没看清楚就一下过去了,让人抓不到要领。
但是她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要抓住的。那些有如电影快镜头的片段突然冒出了一件熟悉的事物,好像最近刚刚看到过。空房子?手机?水杯?抽屉?……是抽屉!
伍月噌地站起来就朝桌子跑去,跑到跟前没刹住车一下撞了上去。
她忽地拉开抽屉,用眼睛迅速扫描里面的一些杂物。
本子、笔、胶带纸、旧磁带、旧电池、剪刀、小折刀、针线、打火机、药瓶……药瓶!伍月伸手一把抓起药瓶看上面的标签,一看之下犹如凉水浇顶。
Clonazepam Tablets(氯硝西泮片,安神助眠药)。
Clonazepam Tablets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药?
伍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似一团乱麻。
她开始拼命地想这药是怎么在自己这里的。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姑娘……”不知怎么的,一句话突然从自己的脑子里冒出。
这句话是谁说的?伍月想起了一个老太太无可奈何的样子,看上去很为难。
那老太太是谁?伍月想起了,是自己以前的房东。
房东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句话,而且表情还那么为难?
是因为自己拖欠房租?
不,不是。
伍月的心里忽然颤了一下。她想起是什么原因了。是因为自己梦游。
她当时租住的地方是老式的住宅楼,厕所和水房是公用的。由于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半夜经常在走廊里游荡,吓坏了不少起夜的邻居们。
有的胆小的实在受不了了,不止一次地去找房东。房东无奈,就劝她另找地方住。
于是伍月便只身来到了这偏僻荒凉的小山村,开始了自己的独居生活。
以前她就知道自己有失眠多梦的毛病,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梦游。
她看过医生,医生给她开了安神助眠药。可问题是,长期的失眠已经让她的记忆力急速减退。拿了药之后她基本想不起来去吃。当时麻生还和她在一起,便提醒她可以用手机定时提醒自己吃药。这个办法确实有效,但她吃的药反而没什么效果。随着失眠健忘的日趋严重,她甚至忘了自己的手机定时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手坏了。按时吃药的事情当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自己真的有病,而且似乎还病得不轻!这突然的醒悟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震惊。
这一波的震惊和恍惚还没过去,随即又看到了更令她惊掉下巴的东西 打火机。
伍月目瞪口呆地拿起那只打火机举在眼前看了看,立马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新年那天晚上矢泽燃放烟花时用过的那只打火机吗!怎么会在自己这里?
伍月觉得脑子有些乱。她走回床边坐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需要从头缕一缕。
如果矢泽和亮太真的从未存在,只是自己严重失眠恍惚状态下的幻觉,那么怎么来证明这一点呢?
伍月从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一刻开始想起。
她找到自己明信片上小木屋的真实原景,并发现小木屋的旁边还有一座房子。
她在自己找到的小木屋里住下了,并开始想象对面的小木屋里住的是怎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就看到了住在对面房子里的父子俩,但当时名没有打招呼。
与自己邻居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一天下班回家的小路上。自己跟邻居撞个正着。
然后慢慢地,自己与邻居开始逐渐来往。
先是自己买了水果去拜访。然后第二天早上矢泽来家里帮自己修电路。
再然后是男孩节那天自己给亮太买了鲤鱼旗,并帮他挂在房前。
还有那次矢泽修葺木廊,自己给他送水,还帮忙做饭并一起吃饭。
再就是勤劳感谢日那天的那次聚餐,伍月得知了亮太母亲的事情。
从那之后她开始给矢泽写匿名信。
然后是自难忘的那次深夜救人,自己陪着矢泽冒着暴风雪跑去医院给孩子看病。
那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都是终生难忘的,伍月心想。如果说在小山村里和两个人的偶尔接触只是自己的幻觉的话,但那天晚上的暴风雪以及冒着生命危险在暴风雪里拼命赶路的经历是绝对靠幻觉捏造不出来的!
伍月的脑子又陷入了一片混乱。
再想想还有什么?
还有亮太出院后他们一起回家,以及矢泽主动上门归还自己的衣服。
然后就是最后一次与两人的接触。是在新年前一天的晚上,他们一起放烟花,一起吃饭。饭桌上自己对矢泽表白并遭拒绝。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到邻居家的那两个人。
伍月从头到尾仔细想了想,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始至终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见过矢泽他们。毕竟自己隐居在偏僻的小山村,而他们是自己唯一的邻居。
等等,隐居?这个词让自己想到了什么?
自己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址找到这座小房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便理所当然地住了下来,开始了自己的隐居生活。
自己所在的房子是空的。打扫卫生擦玻璃的时候发现对面不远处还有一座房子,就开始想象房子里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等等,既然自己的房子原本是空的,那为什么就认定另一座房子有人住呢?
伍月使劲回忆。
是晴天娃娃!对面房子的屋檐下挂着崭新的晴天娃娃!
想到这里伍月好像触电了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冲出门外。跑到对面的房子跟前找了找,却没有找到挂着的晴天娃娃。她不甘心,又围着小木屋转了一圈儿,仔细沿着屋檐看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
奇怪了,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明明在房子的屋檐下看到了晴天娃娃。
不过她紧接着又想到,既然自己的幻觉可以凭空捏造出两个大活人,那一只小玩偶……
想到这里她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
不过就在这时她无意中却看到了一样东西。圣诞节那天自己挂在这房子屋檐下的铃铛。
伍月不由地走上前去,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只铃铛,碰了一下,还能响。她不禁苦笑。看来自己真的病得不轻,下完大雪一大早的跑去对面房子门前堆雪人,还把铃铛挂在一座空荡荡的房子外面。
她一把捋下铃铛,攥在手里大步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看来这一切确实都是自己的幻想。自己独自一人搬来这里住,看到对面有座房子,就毫无根据地以为里面有人住。结果第二天,自己的幻觉就捏造出了一对年轻的父子,住在对面的房子里。想想也是啊,自己装成哑巴,向来不愿跟健全的人进行语言交流,所以就给自己捏造出了一对聋哑人邻居,而且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理想中的帅哥模样。可是现实中这么一对年轻的父子,怎么会选择住在这样的荒山老林里呢!
自己跟自己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啊!
想到这里伍月突然觉得很累,想睡觉。恰在这时自己的手机“嗡 ”地响了一声,伍月扭头看了看,疲惫地笑了笑。“谢谢你提醒我吃药。”
伍月倒在床上睡着的时候,那瓶Clonazepam Tablets就放在枕边,已经被吃了七八粒。药物帮助伍月进入了睡眠,却不能帮她除去心中的杂想。那晚矢泽的音容笑貌不断充斥在伍月的梦里,排山倒海,挥之不去。醒来之后才想起,梦中出现的不是矢泽,“熟悉取代”已经将梦里的人换成了天野的脸。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的脸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的?
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伍月依然忙每天上班、下班,依然是自己踽踽而行。
从那以后她按照手机备忘录的提示每天按时吃药,基本维持了正常的睡眠时间。
麻生依旧隔段时间就发来短信,他的调查似乎有了些许收获,已经按照监控录像里的记录开始寻找女孩死亡当晚出入公寓的人了。伍月对他的案子已经没有了兴趣,知道他查下去也会是个无底洞。
她在网吧里下载了一些音乐,在上下班来回的公交车上听。
一天,她坐在公交车上塞着耳机听<Trailerhead>,边听边不时地往车窗外观望。这座县城人比较少,沿途尽是低矮的楼房和小型的商铺,景色竟然和西方国家的僻静小镇有得一比。伍月听着音乐,脑袋不由自主地微微晃着,无意中转头往窗外瞄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她此时顾不得自己装聋作哑,张口就冲司机大喊停车。
司机跟她说,到了站才能停车,一连说了好几遍,伍月才强忍着把嘴巴闭上。
好不容易到了下一站,伍月下车就拔腿往回跑。
跑了足有一刻钟还多,才回到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个地方。
那是个邮局,伍月清楚地记得自己给矢泽写的几封信都是从这里寄出的。
她站在邮局门口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里面有几个人,伍月直接说明了来意。
她问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有没有一个叫矢泽的在这里工作过,是个聋哑人。
那人很快就回答说,他们这里没有这个姓氏的人,更没有聋哑人在这里工作过。
“那前些日子你们有没有送过几封匿名信?”伍月又问,“信封上没写寄信地址和寄信人,信是寄到山村里的。”
“没有吧,”另外一个人回答说,“现在写信的人很少了,就算有也是市区和县城里的,我们最近没往山村里送过信。”
难道写信寄信也是自己的幻觉?这么想着,伍月勉强笑着跟几个人道了谢,转身失望地走出了邮局。
她六神无主地走在街道上,那种疲惫的感觉又涌遍了全身。
真的没有人见过矢泽,他的确是自己在严重病态下的一场幻觉?
山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邮局里也没人见过他。难道就没有别人可以证明他存在过?
想想也是,他或许和自己一样,隐居在偏僻的小山村里,除了上班几乎不与外界交流。
等等,伍月突然想到,应该还有人见到过他!于是她加快脚步,几乎在路上跑了起来。
那家县医院即使是在白天也很清静。伍月进去就跑到挂号的窗口前,问上个月某天夜里有没有一男一女带着个发高烧的小男孩深夜冒雪来看病。
窗口里边的人想了想,随即摇头。
伍月又问人家,可不可以帮忙查一下记录,或许那天晚上不是他值班呢。
那人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极不情愿地翻了一下记录,再次摇头。
伍月仍不甘心,刚想再问什么,那人已经低头做自己的事情,表示不想再搭理她了。
伍月有些不情愿地慢慢离开窗口,在走廊里逛了几步。这时她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听诊器走过自己的视野。她觉得那医生的身影好像在哪儿见过,随即猛然想起,暴风雪那晚自己跟矢泽抱着孩子跑进医院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就是这个医生!
那一刻她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就如同在黑暗的隧道里匍匐了很长时间,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亮光。
伍月赶忙跑过去,一把抓住那医生的胳膊。她记得那天晚上,矢泽也是这个动作。
那医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她。透过医生的目光伍月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是的,是的!他是见过自己的!就在自己陪同矢泽他们来的那天晚上!
“大夫,您还记得我吗?”伍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上个月有一天下着暴风雪,我和一个男的带着一个发高烧的孩子来看病,是您领我们进来的!”
那医生看了看她,说:“我不记得啊。”
伍月顿时就愣住了。不可能,她在心里呐喊,不可能!
“您再想想,”她随即又说,“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的抱着个孩子,一见到您就用手抓住了您的胳膊,和我刚才的动作一样!”
医生又看了看她,表情有些奇怪。“那不是你吗?”他说,“下暴风雪的那天你确实在半夜里来过,可你是自己来的,没有其他人。”
听到这话伍月更是懵了。自己来的?不会吧!明明是跟矢泽他们一起来的!
“姑娘,”医生看了看她不可思议的表情,又对她说,“你说的是12月22日那天凌晨吧?我记得。那天下着暴风雪,你半夜里跑来,见到我就拉住我的胳膊。”
伍月心里一惊,没错,12月22日,正是下暴风雪的那天!不过她还是有些不相信,微微歪着脑袋抬头看着他,说:“我自己的来的?大半夜的我自己跑来干什么?”
“买药。”医生说。
“买药?”伍月有些诧异。
“是啊。”
“我冒着有生以来最大的暴风雪,大半夜的自己跑一个多小时来买药!”
医生看出了她的难以置信,微微地叹了口气,说:“当时我也有些奇怪,看你一个姑娘家的半夜里一个人冒雪赶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你见了我张口就问药房在哪里,我说了声‘跟我来’,就把你领去了。”
伍月突然想笑,可满脑子的混乱和疑惑又让她笑不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大夫准是在胡诌,便开口问他:“那您还记得,我那晚买的是什么药吗?”
医生想了想说:“当时我也很好奇,就站在旁边等着,看看你到底为了什么药深夜一个人冒雪赶来。你买的是一种西药,我们这里很少有人吃,所以给我的印象比较深。那种药的名字叫Clonazepam Tablets ,是一种安神助眠要,我就猜到你可能为什么这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