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
沉闷的房间中,一团漆黑。“啪”!有人打着火机,缓慢点燃了香烟,随着火机的关闭,房间中仅剩下香烟忽明忽暗的光亮。电话铃声响起,拿烟的手抄起电话,“好的!……明白!……去做吧!”
“先生!请系好安全带,我们要降落了!”望着面前空中小姐温柔的笑容,王云峰礼貌地点点头,扣好了安全带,“是呀,我还是回来了!”他轻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松来回踱着,眼睛始终没离开航班时间牌,终于看到CZ6717航班翻出了到达的标志,“还真没晚太多!”时间已过晚上6时,他靠在通道口注视着走出的人流。
“疯子!这儿!”王云峰对李松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号一点都不好感,他忙向李松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喊了,看看周围,幸好接机的人们比较多,没人注意他们。
“玩得怎么样?”两人互相拍着肩膀。
“还行吧!”王云峰脸上变得郑重起来,“谢谢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怎么这么客气?咱俩说这些干什么?赶紧吧,我在燕翔那边安排了饭,算给你接风!”
“行啊,你小子越来越会做人了!”王云峰笑着道。
候机楼外交警正在一辆银色捷达前抄写着什么,两人笑着互相看看,李松快步迎了过去:“哥们儿!今天接我一朋友,对不住了!”说着他掏出个红皮的证件递给交警,交警上下打量着他:“成,走吧!”
“麻烦了!改日兄弟请饭,咱记性好!”李松笑着指指交警胸口的号码。
“你现在行呀,想当年你在学校怎么不这样呀?调回来才两年多,别的本事倒没怎么长!”王云峰在后面冷冷地道。
“这不是有咱王队支应着吗?”李松一脸媚笑。
机场高速车很少,车速很快升到一百二十,“吃了饭回哪里呀?四个小时飞机也够累的,要不先上我那儿?”
“还是回去一趟吧!”王云峰没什么语气。
“等几天再回去吧!不是我说你,疯子,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李松扭过脸道。
“没事,就回去看看!你好好开你的车吧!”李松没再言语,专心地开着车。
是呀,回去又能怎么样呢?王云峰想起了纪静,她跟他离婚这事儿发生地那么突然,连一丝征兆都没有,“你的老婆就是工作!”这话是纪静说的,说完这话她就走了,没带走什么,就留下了他和他们的家。八年了,他们从相识到结婚足足八年,那时他也是警察呀。朋友知道他不好受,李松死拉活拽地把他送上了三亚的飞机,说是让他去散心,可这心情说散就真能散吗?王云峰低下头,是自己对不起她……
“这几天队里有什么事情吗?”王云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问道。
“没有!”李松拧开瓶酒鬼给他倒上,笑嘻嘻地接着道:“这坏人一听说你疯子在,谁敢露面呀?都塌实着呢!”
“别贫,说正经的!”一仰脖酒干了,李松赶紧给他满上。
“还别说,真他妈太平!好日子呀,来!再来一个!”李松也喝干杯里的酒,接着倒好,“吃菜吃菜!别老是说工作!”他紧着招呼着。
“好,不说!吃菜!”王云峰知道李松想让自己开心点,向他感激地一笑,拿起筷子吃着。
“这是他妈谁呀?够捣乱的!”两人没吃几口,李松从裤兜掏出正在“嗡嗡”震动着的电话,他只看了一下,表情就变得郑重起来,瞟了王云峰一眼才按了接通键:“喂!……知道了!我和王队在一起!……我知道那地方,二十分钟赶到!一定要注意现场!”挂断电话,他尴尬着看着王云峰:“操!好日子到头了,有事儿了!”然后忙招手叫过服务员打包结帐。
“什么情况?”王云峰忙问他。
“出了个命案,具体情况现在还不知道,在三里屯那边!”李松收拾着餐盒,脸上早没了笑容。
三里屯西侧和路东的灯红酒绿完全象是两个世界,由于这边商业点众多,再加上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西侧居民拆迁的事项也进入了程序,只剩下外围的几幢老式四层建筑不太整齐地分布着,几辆警车和一辆急救车正停在其中一幢楼下。
“王队,李队!在这边!”看见两人从车里下来,队里的小刘忙迎了过来,“就在这个楼的三层,是巡警接到报案的!死者叫张建业,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名中学教师,初步判断是窒息而死,脖子上有掐痕……”
王云峰微皱起眉头,步伐加快进了楼道,小刘和李松紧跟着,不时有鉴定科的同事从上面下来和他们打着招呼,王云峰象征地点点头,很快上到了三层。301的房门大开着,里面还有人正在照相,他停了下来,看见防盗门整扇摆在旁边。
“我们是拆门进去的!里面锁着。”小刘明白他想问这个,赶紧说道。
王云峰似乎想了一下,然后才走进了房间。房间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两居,很小的客厅里摆着张旧式的黑色皮沙发,前面放着玻璃茶几,死者就歪躺在沙发上,身上着一套棉质的睡衣,拖鞋也摆放得很整齐,眼睛瞪得很大,嘴大张着,双臂因用力抽紧着,脸上的肌肉扭曲,一看就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令他非常害怕的东西。
王云峰向前凑了凑,清楚看到死者脖颈部有几个青色的印记,和手指的样子完全吻合,他又走到另两间房看了看,其中一间是睡房看着很正常,另一间书房紧贴着墙的两边摆着六组书柜,只有一个打开着,翻乱的书丢得到处都是。他随手拾起一本,《清史稿》,再拿起一本却是《明史》,看看这个书柜中的书,全是明朝和清代的历史类书籍,窗户关着,其中一扇碎了个小洞,王云峰眼睛一亮,戴上手套走到了旁边,窗台上还有些碎玻璃渣,他小心地注视着,慢慢抬起手臂,将手在玻璃上的小洞比了比,刚好可以穿过。
“小刘,你说是巡警接到报案!就是说,有目击者?”王云峰走出房间问道。
“是的!那人正在下面录口供!只是……”小刘犹豫了一会才说道:“感觉那人在乱说!”
“他说什么?”旁边的李松插话道。
“他说看到有支手!”小刘的声音小了一些,有些女性化的脸庞微低下。这个刚调到刑侦大队的高材生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去查查这个张建业有没有什么家人!”王云峰向小刘道,然后拍拍李松,“走,我们一起去听听!”
李松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个老同学办起案子的专注,要不他怎么叫他“疯子”呢!
“警官,我都说了好多次了!真的,我没眼花!”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斯文的中年人正唠叨着,王云峰向他笑笑,不紧不慢地道:“好!别急!再和我们说一遍,请详细些!”
中年人怀疑地看看,似乎从王云峰和李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好吧!我再说一次!”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然后向后面退了几步,“那是大概六点半的时候,我陪朋友在对面喝酒,喝了点我想找厕所,就走这边来了,正好一抬头,就看见一支手从窗户那儿出来,我以为眼花了,还仔细看了看,真是支手,就这么长,”说着他抬手比划着,看样子就是手腕以上的部分,“当时就吓了我一跳!然后报了警,真没想到要耽误这么长时间!”他一脸悻悻的神情。
“就单一支手?”李松问。
“可不,您说多吓人!”中年人嘴角有些发抖。
“你喝了多少?”
“才喝没一瓶!您是怀疑我喝多了?”中年人突然明白了,“我跟您说吧,肯定没多!”
王云峰想了想,才问道:“当时你是站着这里吗?”
“差不多就这位置!”
王云峰点点头,向李松看了一眼,李松笑着拉过中年人:“你给那边留个电话,没准过几天还有奖金呢!”“真的?”中年人半信半疑跟着李松走开。
三月的天虽然六点多已经黑了,但从这个位置确实可以看得很清楚,王云峰抬头看着三层的窗户,慢慢闭上了眼睛。
“张建业大前年老伴就病死了,家里还有个女儿,也是中学教师,已经通知她了,等会儿就到!”一宿没睡的王云峰正有些困倦,小刘就冲进了办公室,他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记事本,“张建业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些是他所有的记录,我挑了几本发现了点东西!”小刘的声音带着兴奋,两眼红红的,看来这一夜也没休息。
“先去吃点东西歇一下,等下我们还有的忙!”王云峰向他笑笑,接过几本日记。
张建业的字写得非常漂亮,日期也排得非常清楚,就算是这一天没什么事情可写,他也会写上几句关于天气的文字,王云峰随便翻看着,心里暗暗佩服。几页后有一天的日记让他提起了注意,上面是这样写的:
1982年10月28日,天气晴好,早上我又是被那个噩梦惊醒的,都十几年了,难道还忘不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字很少,在下面空白处画了支手。又是“手”,是什么意思?王云峰快速向后翻着,发现基本上隔几天就会有噩梦的记录,偶尔也会出现手的图画。他想了想,走到纸箱旁翻找了起来,发现最早的日记是从1972年开始的,而之前没有任何记录。
那应该还是*时期,王云峰思索着,办公室的门被小刘轻轻推开,他手里提着个麦当劳的小口袋,走到桌前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汉堡和一杯咖啡,“王队,你先吃点!那个张建业的女儿来了,老何正在和她了解情况!”
“谢谢了!”王云峰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李松呢?”
“他去张建业以前工作的学校去了解情况了!”
夜里他和李松曾对这个案子进行过分析,首先确定凶手是为了要找些什么东西?可以排除掉钱财,可能和历史类的书籍有什么关系,但能掌握到的线索太少,根本就确定不了什么,而且还有“手”的情况,更是让两人觉得离奇。
“这是王云峰队长!”老何看见他过来站起身来引见,对面一个清秀的女子也跟着站起来,向他伸出了右手,“我叫张婷!”王云峰礼貌地轻轻一握,感觉对方的手冰凉还微微颤抖着,看她脸很白带着哭过的痕迹,五官细致,披肩的长发顺在耳后,大概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张小姐请节哀!坐着说吧!”王云峰自己也坐下,注视着她。
“我爸他一般早上散散步,然后基本上都是看书的!我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你爸有没有和你说过些什么特别的事情,例如做梦什么的?”王云峰放慢语气问。
“是的!他经常做噩梦的!可从没说过为什么!”张婷露出惊异地神情看着王云峰,语气却很平淡,“我听我妈说他是后来才去教书的,好象是七几年!”
王云峰心里一动,忙问道:“教书之前他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他没提过的!”张婷摇摇头。
看来死者以前的工作倒是个需要了解的事情,王云峰让老何送走张婷后自己点了支烟,看着香烟慢慢地燃烧着……
“以后你不要再抽烟了吧,就算为了我!”纪静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好,听你的,不抽就不抽了!”甩掉手里的烟,纪静轻轻靠过来,他张开双臂紧拥着她。
“疯子!”李松推开门,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烟,“好事,该抽就抽,别那么麻烦!”
“学校那么有什么情况?”他把烧了一半的烟丢进烟灰缸。
“死者在学校教了二十五年书,都说他是个好老师,人缘不错!”
“二十五年!他哪年退休的?”
“九七年!”
“之前是干什么的?”
“没人知道!那可是*期间呀,档案乱得很!”
“让小刘去查查这个事情,”王云峰想了想,接着问道,“边工那边怎么说?”
边工并不是工程师,而是个法医,因为经验老道,岁数也六十多了,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他,也是种尊敬。
“边工认为死亡时间是在六点前后,死因就是掐毙!”
“咱俩先吃点饭去,都饿了!回来歇会儿!”王云峰笑着对李松道。
“好!咱疯子今天是真改了性儿,走着吧!”李松也笑了。
其实这顿饭的味道好坏两人根本就没吃出来,脑子还都在想着案子的事情。
“疯子,你说市里怎么看呀?”
“李局的电话早就来过了,说这案子上面很重视,估计快要限期了,咱还是赶紧多收集点线索吧!”
“你有什么想法?”
王云峰仔细想想,才回答道:“这案子有点奇怪,很多资料就是串不上!”
“不会是杀错人或是故意绕我们呢吧?”
“肯定不会!凶手不简单,要我说应该是职业的!”
“职业的?”李松“扑哧”就笑了出来,“就一支手怎么个职业法?”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凶杀,就说明这事情不简单!这样吧,我去趟边工那边,你和他们几个先凑凑线索!”
“把我们疯子都难住了,不错!”临走时李松的话不知道是在夸谁。
绕过刑侦大队的办公楼,有几间连着的平房,那里就是边工的地方了。边工的个子不高,瘦瘦的身材显得非常精干,已经花白的头发下是张有些发黑的脸庞,虽然充满了皱纹却掩盖不住他眼中的光彩,单看他一双眼睛很难能让人想到他的年龄。
“已经送走了!”边工语气很平淡告诉王云峰。
王云峰点点头,拉过张椅子坐了下来。
“还想了解些什么?”边工看看他。
“这案子挺奇怪的,聊聊!”
“怎么奇怪?不就是被掐死的嘛!”
“确实是,但有人看见只是一支手在作案!”王云峰苦笑着。
“手!?”话音还没落,边工一步就跨到他的身边,“你说是什么手?”
王云峰吓了一跳,不知道边工怎么会有那么大反应,“有个目击者看到只有一只手从窗户跑了!”
“鬼……手!它回……来了……”边工满脸惊恐,紧攥着王云峰的手臂慢慢向下滑着,终于坐到了地上,嘴里还在喃喃道:“是鬼手!鬼……手……”
“边工,什么鬼手!”王云峰一把拉起他,让他坐好,看他的眼睛早就没了刚才的神采,脸上也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冷静点,边工!”王云峰向他大声一喝,他似乎平静了些,不过全身还在颤抖着。
“张建业,六十二岁,六十二,”边工好象在自言自语,又好象在说给王云峰听,“建业!我明白了,他是张立功!”
“谁是张立功?”王云峰忙问道。
“张立功就是张建业!他一定是后改的名字!”边工的声音开始慢慢流利了,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王云峰松了口气,放开了手。
“看来它还是找到我们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是谁?”
边工慢慢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盯着王云峰,一字一顿地道:“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