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
男生宿舍10号楼，229室，一个男生正起床，他的对面，下铺还在睡觉，上铺则刚要上床睡觉。
“林宇，起这么早？”那个人和他打招呼。
“今天是礼拜天，可是还得照常上课啊。”
林宇穿好衣服跳下去，他看了看自己下铺空空的床，重重的叹气。
“唉，沈天又一晚上没回来。”
“还用说，肯定是通宵下战场了。”
“可是，他昨天走之前说是去上自习了，还拿着本《民法》，他说他家里让他考研。”
“考研？沈天？开玩笑，他初中英语都不及格，考什么研！肯定是把书往教室里一扔就直奔网吧了。”
林宇没有再说什么，对于他那个不争气的兄弟沈天，他早已经无话可说，如果不是昨天晚上看他信誓旦旦说要考研的样子，林宇心里是不会有一点幻想的。
林宇走到洗刷间，刷牙，洗脸，现在已经7点半了，可是整个走廊里却没几个人，一是因为都大三了早就不把上课点名放在眼里，二是都在抗议学校五一还不放假。一切完毕，他看见桌子上有两个包子，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放几天了，他拿起包子吃着就去上课了。
刚到8点，他也正好走到教室门前，爬了这么多层楼他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哈——呼——哈，还好一个礼拜就两节课在912，不然，我就——哎呦——”
他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快速的疼痛，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
“该死的包子！这下完了。”
他骂着，捂着肚子走进厕所。
“什么味儿啊——真是，吐了也不知道冲。”
刚进厕所，一股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知道是谁吐在厕所里了，淡黄色粘粘的呕吐物洒满了水池。
“真是——哎呦，我的肚子——”
他随便冲进一间，蹲下——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
“有人吗里面？”
一个女人大声的在门外问。
“有——”
林宇关好门，拖着颤抖的声音回答。
敲门的女人是学校的职工，负责综合教学楼7.、8、9层的卫生，包括走廊和男女厕所。她一般在学生上课的时候打扫厕所，为了避免尴尬。
大约10分钟后林宇才出来，挑选没有呕吐物的水龙头洗手。
“还大学生呢，这么没素质……”
打扫厕所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她看到林宇在洗手就进来了。
“是你吐的？”
“不是不是……”
林宇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
“真是，太脏了……”
那个女人一边抱怨着工作，一边拧开水龙头把呕吐物冲走，冲不掉的地方就用抹布擦干净。
上午四节课，教室里只来了一半的学生，林宇大致看了一眼，没有找到沈天。
“他现在应该回宿舍睡觉了，说什么考研，好好学习，沈天，你等着，你这几天说的每一句话我可都用手机录下来了，看你到时候怎么反悔！”
林宇没有听课，脑子里一直在想回去怎么教训沈天。沉闷的上午终于结束，林宇没有去食堂而是直奔宿舍，他要找沈天好好地——
推开宿舍的门，铺对面那两个人还在睡觉，沈天的床上，没有人，一切和他去上课之前一样，看来沈天没回来过。
“真是！”
林宇又拨沈天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彻底失望了，连饭都没吃就来找沈天，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饿死我了——”
他推开隔壁231宿舍的门，里面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正在吃饭，另一个消瘦苍白的男生正在床上戴着耳机盯着笔记本屏幕，其余两个人还没回来。
“胖子，我饿了——”
他扑到正在吃饭的胖男生身上，一把抢过筷子，夹起菜里面一大块肉吃下去。
“噢！我的肉——”
胖男生一下子把他推开，抱着饭盒跑到一边。
“一口，再吃一口就行了。”
林宇举着筷子慢慢靠近他。
“不行不行——一共就没几块肉。”
“我下去买点儿饭，一起吃你的肉。”
林宇放下筷子推门出去了。
“再买份儿菜回来，有肉的！——”
胖男生扯着嗓子向外面喊，怕林宇听不见。
“你体重都突破200了，还吃肉呢。”
床上的男生讽刺。
“哦，阿晞，不要说的这么直接嘛——你不下来一起吃？”
“不，我习惯分餐制，还是你们两个吃对方的口水吧。”
“咦——阿晞，你别说这么恶心嘛。”
五分钟后林宇提着一份米饭和一份辣子鸡上来了，他和那个胖胖的男生把两份菜拼在一起，开始吃午饭。
“哟，林宇，又来我们宿舍蹭饭了？”
门开了，两个不算太高的男生提着饭菜走进来。
“温晞，别窝床上了，你的饭。”
其中一个瘦瘦的男生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喊床上的男生下来。
“对了，陈磊，下午3点在综合楼210开会，别忘了。”
和温晞说完话的瘦男生又对正在吃肉的胖男生说。
“哦。姚淳，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和毕然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碰到周妍了，是吧小毕？”
姚淳在另一个稍微有些胖的男生头上摸一下，逗他。
“别闹了，我的头发都乱了。”
那个叫毕然的男生推开他的手。
“哎？你个大二的想造反啊！这个宿舍除了你我们都是大三的，你得叫哥，明白吗！”
姚淳又在毕然头上摸了一下，然后迅速跑到门口，打开门。
“你——无不无聊。”
毕然没有追的意思，只是用手压平头发。宿舍里，林宇和陈磊在一起吃饭，另一张桌子上，温晞一个人在吃饭。
“胖子，少吃点儿，你再这样吃就和体育系大一的那个胖子一样了，那家伙叫一个胖，有你两个重！”
林宇在和陈磊抢肉。
“那个胖子？没事儿，他还天天去学校对面的酱肉馆吃‘八宝肉’呢！”
“八宝肉？”
“那家店的招牌菜，把牛肉、羊肉、鸡肉、狗肉、驴肉反正是八种肉，炖在砂锅里，可香了——”
陈磊说着一个劲儿的流口水。
“哪天有空我请你。”
“今天就有空！”
“今天我没空——我还有事。”
林宇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来他要做的事。在231吃完饭，林宇就回自己宿舍了，他宿舍那两个人还在睡觉，而沈天的床上，还是老样子……
坐在床上，靠着又硬又冷的墙，林宇看着手机发呆，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里面的声音——那是昨天晚上10点53分42秒沈天打来的电话，他接的时候录了下来。
“……”
没有，什么都没有，沈天没说一句话，什么都听不出来。
“他为什么不说话？电话费太多打着玩？恶作剧故意吵醒我？不对，如果他想耗电话费应该和我聊天啊，聊上几个小时，或者打长途找女生，可是，才37秒电话就断了；如果是想吵醒我，可是时间不对啊，他知道11点半之前我睡不着，为什么不到11点就打电话。还是说，他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但是拨通电话却没说，是故意不想说，还是——算了，等他回来我再好好收拾他。”
“家里让我考研，我，这次不能再让他们失望了，得好好学，这几个月把游戏停了……等你和我都硕士毕业，当上大律师，那时候……”
林宇又想起昨天晚上沈天的话，想起他拿着《民法》课本走出宿舍的样子，他那么认真的发誓不再玩游戏，那么——
忽然，一阵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然后，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就是这儿。”
进来一个老头和一个中年男人，那个老头是10号楼的宿舍管理员之一，而那个中年男人林宇从没见过。
“你慢慢收拾吧，有事再下去找我。”
老头和中年男人说完就出去了。
“同学，哪个是沈天的桌子？”
他见有两个人在睡觉，就小声的问林宇。
“这个。”
林宇指给他。
“叔叔，您是沈天的——”
他看出他不像老师，于是问。
“我是他二叔。”
中年男人阴沉着脸，没有说多余的话，开始整理沈天的东西。
“沈天现在在哪呢？他怎么——”
“别问了……”
自称是沈天叔叔的男人打断林宇的话，于是林宇不再问，男人也不再说，只是默默的整理沈天的一切。宿舍里的空气沉寂下来，一股莫名的悲伤在林宇心里蔓延……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啪！”
两个小时后男人带着沈天所有的东西走了，林宇看着沈天空荡荡的床和空白的桌子，他把打不通的手机扔在床上，靠着墙，猛地后仰，头撞到墙。
“他一定出事了……一定出事了……昨天晚上他出去之前还好好的——那之后，那之后出的事……什么时候……具体到什么时候……整个晚上吗……不行，时间段太长了……不，是——”
林宇坐直身体，马山捡起手机，找到昨天晚上10点53分42秒沈天的那段录音，他看看四周，寻找——从枕头下面翻出耳机，插到手机上，戴上，把声音调到最大，屏住呼吸，在死寂的宿舍里，仔细的，听——
……《鬼瑟》……
“……”
可是，林宇还是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有信号不稳时候发出的嚓嚓的声音。
“该死！”
他拔下耳机，又一次把手机狠狠摔到床上，眼睛里全是失望，还有，一点点光在闪动。
“对了，找姚淳！”
姚淳是他认识的人里最聪明的，不仅各科成绩很好，而且在生物化学电脑各个方面好像都懂得很多，于是，他拿着手机推开231宿舍的门。
“人呢？”
整个宿舍里只有温晞一个人在床上敲键盘。
“我不是人？”
“他们呢？”
“陈磊去开会了，毕然去上课了，姚淳和诺诺又闹矛盾，现在应该在哪个店里吵架。”
“那——算了。”
林宇本来想问温晞会不会处理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可是他和温晞不熟，就把话咽回去了。他走出去，没有关门，站在昏暗狭长的走廊里，看着白色麻木的墙壁，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傍晚6点多的时候，231宿舍的人都回来了，温晞和毕然在各自桌子上吃饭，陈磊和姚淳都在打电话。
“开会说什么了？”
毕然问刚打完电话的陈磊。
“加强学校安全工作，关心学生心理健康。”
“谁又跳楼了？”
“法律系大三的，林宇他们专业的，别再往外传了，就咱们宿舍内部知道就行。”
陈磊小声的说。
“学校里下午就传开了，林宇他们专业一个男生跳楼死了，昨天晚上差不多11点，综合楼，不是7楼就是8楼。”
姚淳打完电话也凑过来，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他们两个。
“你怎么知道？”
毕然问他。
“昨天晚上11点半，我去接诺诺的时候看见了，来了好几辆警车，把综合楼全围住了。”
“可是几天上午上课的时候综合楼附近地上一点血也没有啊，什么都看不出来，警察处理的也太快了吧。”
毕然很惊讶。
“掩盖。”
温晞说了两个字，又继续吃饭。
“那个男生的爸爸、叔叔啊什么的都来学校闹了，开口要47万，学校马上同意了，就私了了。”
姚淳接着说。
“砰！”
宿舍的门被突然撞开。
“谁死了？啊，陈磊！”
林宇满脸通红的站在门口，他知道陈磊是经济系主席，又是校团委助理，学校的事陈磊都知道一些。
“先把门关上。”
陈磊冷静的说。
“是不是沈天？是不是！”
林宇一路上听学校里沸沸扬扬的都在传有人跳楼死了，而且还是他们专业的一个男生，又听说男生的家长来学校把男生的行李和书——他的遗物，都带走了。
陈磊走过去关上门，拍了一下林宇的肩膀，小声的回答。
“是。”
除了陈磊，其他人都愣了一下，姚淳一开始听说过传言死的是沈天，但他不信。沈天虽然不像林宇天天来他们宿舍，可是他也见过几面，自己认识的人突然跳楼自杀，他一时还接受不了。
“砰！”
林宇转身摔门跑出去了……
晚上10点多，陈磊陪着林宇在229宿舍喝酒，231宿舍里毕然在看书，温晞在床上躺着，他们两个都和沈天很不熟。
“她快气死我了！天天让我给她买衣服，买包，买化妆品，看见她宿舍的人有什么就让我给她买什么，现在又让我给她买只猫，她是不是因为钱才和我……”
姚淳正在对着他们两个大吐苦水。
“她说那猫比我干净多了，她说那女生天天抱着猫亲来亲去，她说……”
“你嫉妒诺诺吻那只猫却不吻你。”
温晞冷冷的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这个！”
姚淳快疯了。
“你说话注意点儿行不行，和陈磊似的，口水喷了我一脸。”
毕然正坐在他旁边，拿起毛巾擦脸。
“我哪有陈磊厉害？他才是真正的‘喷壶’……”
姚淳开始大声的冲着毕然反驳。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死亡一般的黑暗已经在城市上空蔓延开来，借着呼啸燥热的风，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安在空气里肆虐，吞噬着，它经过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