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天的使用中,夜也渐渐地被切短了。
01
保吕草润平化名秋野秀和,造访这座宅邸。
秋野的名片上所印的头衔是“艺术品监定师”,这个跟保吕草原本的工作性质非常接近。艺术品的价值说到底几乎都是一样,一个人如果不认同某件艺术品的价值,最后可能只是对着顶级的艺术品微笑,什么都没说就结束了。如果判定那件艺术品有价值,那么之后的反应,也就是行动,就会依据那个人的职业是单纯的艺术品监定师或是保吕草原来的职业而有若干的差异。换言之,对于那件艺术品的处置方式会分为软性的或是硬性的。
若要详细说明保吕草为什么会以监定师的身分被招待至熊野御堂家的别墅,故事的篇幅应该会增加五倍左右吧!所以在这里就不细述整个过程了。只是,至少这并不是偶然出现的结果,对于非常了解保吕草的人来说,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得到。不过为了不了解他的人,也为了他的名誉,还是必须说明一下这并非偶然。一点点的时间和些微的投资还是必要的,一切都按照保吕草描绘的想像图所进行着。
保吕草这设想周全的性格好像是最近才开始的,小时候的他丝毫看不出有这样的倾向,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他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有时候看着现在的自己,他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因为长大了、变成大人了,才变胆小了吧!他自己分析着。就像马戏团的明星老了也只能演小丑,是一样的道理。
保吕草策划让自己被招待到熊野御堂家的别墅作客的理由只有一个,只是为了实现一个愿望--他想亲自监赏某件艺术 品。动机极为单纯。他平常专门监赏或是蒐集画作,而这件艺术品算是少数的一个例外。
“安洁拉·玛奴伯(AngelManeuver)”并不是一件画作,它也被称为“天空之闪电(Skybolt)”或“飞翔之翼”,不过这件工艺品更适合被称为“天使之演习(AngelManeuver)”。如果将它实用化,它只能发挥短剑--也就是小刀的功能,若不论它的实用性,那么它是一件艺术品,它的历史比人的一生还要长一点,上面更点缀了足以让人珍藏密敛的精致装饰,特别是听说上头镶了一颗名为“玛丝嘉威之私语(mascovymurmur)”的巨大宝石。虽然看法因人而异,甚至也有人把安洁拉,玛奴伯误认为是那颗宝石的名字,然而这样的物品,本来就没有可以还元它原有价值的替代品。保吕草相信,那是以人的双手刻划的时间的结晶。
在此将不特别叙述关于这件号称市价数亿日币的艺术品来历,而关于它为什么会在日本,也省略不作说明。
不管怎么说,对保吕草润平个人而言,那是一件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物品,即使这件物品并非他专门收藏的东西,他对它仍十分执着。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保吕草对于这样的自己也觉得有趣。如果这件物品真的存在,他倒想要亲眼看看它,就算是看一眼也好。
这个愿望似乎终于能够实现了。因此,自从上个礼拜下定决心之后,他的心情就非常好,一股些微的紧张感同时亦袭卷而来。办大案子时的那股紧张气氛对健康最有益了!至少,在这种状态下死去的人应该不多。那就是所谓的生命力。工作带来的紧张,对于人的生命来说有着像毒品般的效果。有好几次,这种紧张气氛都驱使他去做一些麻烦又消耗体力,甚至有危险的工作。如此看来,似乎可以说所有的人都是紧张的奴隶。
正在阳台抽烟的保吕草耳边传来了说话声,他静静地靠到栏杆旁,偷偷看着楼下。他的房间在二楼,刚好有两个人从他正下方的小径穿越而过。他们大概是从森林里散步回来的吧!其中一位戴着白色大帽子,帽子的直径约六十公分左右。从服装上很明显可以看出那是一名女性。她察觉到保吕草的存在,抬头往上看,宛然一笑,一个晴空万里般的笑容。保吕草觉得那笑容好像似曾相识。另一个人则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一身和渡假胜地不太搭调的普通穿着,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说话的是戴着白色帽子的女性,从她漂亮的高亢嗓音中可以听到“老师”这个的单字--也就是说,那个戴眼镜的人是她的老师啰?
两人走进砖墙里旋即消失了身影。时间是傍晚五点钟。开车上来的时候山路还被浓雾包围着,现在却像梦一般变成晴天了。这该不会是在云端上吧!空气就像她刚才的笑容一样地澄净。
对了!他想起来了!
她的笑容跟濑在丸红子的笑容很相似。说那笑容充满自信与博爱是有点夸张,不过那是个像人偶一样柔顺、完美的笑容。对一个陌生人抱持这样的想法,对保吕草来说是很难得的。
山上气温相当低,保吕草原本担心会下雪或是路面结冰,不过总算到达了。接下来就是要完美地完成工作,然后安全地下山。保吕草的脑袋里只想着这个。
明明知道现在几点,却又看了一下时钟。晚餐是六点半开始。这里除了熊野御堂家的人还有好几位访客,刚刚那两个人应该也是客人吧?用餐时也许又能见到她的笑容。保吕草享受着这意料之外的乐趣,慢慢地吐出一口烟。
02
保吕草一下楼来到休息室,就看到可以眺望中庭的大玻璃窗附近摆放着可以容纳七、八个人轻松休息的长沙发,而她就一个人坐在长沙发大约中间的位置。沙发椅的高度相当低,她那从柔软的裙子下方露出的膝盖弯曲成漂亮的锐角。保吕草莫名有股冲动想在胸前画个十字。
“午安。”保吕草绕进马蹄形的沙发内侧,靠近她打了声招呼。
“午安。”正在读杂志的她抬起头来,看着保吕草微微一笑。“刚刚屋子里的主人说,晚餐好像会晚点开始。”
“这样子啊……”保吕草在离她约两公尺的地方坐了下来。“那刚刚好。”
“为什么呢?”她轻轻地侧着头问。
“没有,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下而已。”
“您该不会是开金龟车的那位吧?”
“咦?啊……嗯,是的!”保吕草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吓到,不过他马上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她应该是在停车场看到他的车子了吧!
“那是很旧的车了。”
“是很有年代的东西呢!”她也点点头。“虽然这样好像有点多事,不过……如果您觉得我说得不好,请您听听就算了。我是觉得车子引擎的状况好像有点不好,如果有好好保养的话应该轻而易举就可以爬上那样的坡道。”
“我是有保养,不过还是……”保吕草做出轻轻点头的样子后开始思考。来这里的路上,追过他的金龟车的只有法拉利,也就是说,她坐在那辆车上。这样的话,开着那辆醒目跑车的,应该就是被她称为“老师”的那位花花公子了。保吕草再次观察她的笑容,开始有点羡慕她那位有钱的男友。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所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惊讶。
“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呢?”他问。
“啊!嗯……我想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她如此回答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微朝向保吕草这边,双手放在膝上重叠着。“承蒙熊野御堂先生邀请,我是西之园。”
“啊!不好意思,失礼了!初次见面,我叫做秋野。”
“秋野先生是吧!”她伸出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放在头的一侧。那里大概是有录音机的开关吧!
“我的工作是艺术品监定。不好意思,你右手戴着的手表如果是真品的话,没有五百万应该没有办法拿到手吧?”
“哎呀!”她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完全没看自己的手腕。“这是您的工作啊?感觉上这好像是您惯用的手法。”
“嗯,”保吕草耸耸肩。“这个嘛,证明它还是有效果的。”
“有什么效果?”她噗嗤一笑。
“那个,是真品吧?”保吕草说。
“什么?”她张着小巧又可爱的嘴。“为什么?”
她眨了眨一双大眼睛。她应该知道那个动作所造成的后果吧!
“如果那是膺品的话,你不会不去注意别人是怎么看它的。刚才我那样说之后,你完全没有看自己的手表一眼,光那份自信就足以证明它是真品。”
“哦,原来如此。”她用力地点头,看起来更高兴了。“这是你自创的方法吗?”
“嗯,任何事物都适用于这种方法。”
“艺术品监定中哪一类是你的专长?”
“我经手任何东西,只要是美丽的东西。不过,算起来画作还是比较多吧!”
“这么说,这里的‘安洁拉·玛奴伯’并不是你的专长罗?”
“不,美丽的东西是不分种类的,不论是艺术品或是有生命的东西。”
“有生命的东西?比如说热带鱼之类的吗?”
“我看起来像是这么清心寡欲的人吗?”
“你监定过吗?”
“监定过什么?”
“‘安洁拉·玛奴伯’。有人说它很美。”
“啊,没有……”保吕草摇摇头。“不过它确实是很美。”
“怎么说?”
“名字很美。”
“好经典!”她又微微一笑,咬着嘴唇,只有一边的嘴角出现酒窝。
“咦,你说名字吗?”
“不是,是你的答案好经典。”
“谢谢。不过,那个……西之园小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是……思,为什么呢?”她用天真的表情看着天花板。保吕草也不加思索地跟着她抬头看着吊灯。“我跟熊野御堂先生是朋友。”
“这个简洁的答案又出乎我预料之外了。哪位熊野御堂先生?”
“啊,当然是现在当家的熊野御堂让先生。”
“熊野御堂让先生,我记得他是……七十七岁?”
“是的,前阵子才刚过完大寿。”
“以朋友来说,那个……你们年纪不会差太多了吗?”保吕草问。眼前的女性怎么看都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女性,和熊野御堂家主人的年龄至少差了半个世纪。
“不行吗?”她侧着头眯起双眼,展现悠闲的神情。“而且,我觉得这样的情势很有趣。”
“情势?”
“就像是河流远方的对岸一样,如果不下定决心用力跑是没有办法跳越过去的。”她的嘴角上扬。
“真是意义深远的比喻啊!”
“是啊,我现在好像有点醉了呢!”
保吕草一直都没有发现,窗边的桌子上竖立着一瓶空的玻璃酒瓶。好像是免费的饮料。
“不过,秋野先生你也是个怪人。”
“嗯?哪里怪?”
“一个艺术品监定家开着那样的古董车来到这里,这样的事让人觉得有点怪异。”
“怪异?为什么?”
“一般来说,像你们这样的人不都应该开着闪亮新颖的宾士车或BMW吗?你们的工作不也算是一种声誉的买卖吗?不用亚曼尼、劳力士之类的行头包装自己,展示给别人看的话……”
“嗯……”保吕草点点头。
“不是吗?开金龟车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妨碍吗?”
“嗯,的确是有那种需要让自己称头点的场合。在那种场合上我会好好穿戴适当的服饰,不过我想这里应该没关系,所以就随便弄个便宜的行头来了。不过,说起车子,我还真的很喜欢那辆车。”
“嗯,很经典。”
“嗯?金龟车吗?”
“不,是你那样的想法。”
“嗯……虽然有点搞不太清楚,不过你好像是在夸奖我,所以就先谢了……”他微微低下头。“对了,你知道吗?我听说熊野御堂先生最近盖了一栋奇怪的房子,听说他把‘安洁拉·玛奴伯’摆在那里。”
“嗯,没错,因为那是我的专长。”
“专长?你的专长是……”
“建筑。”
“喔,你是说那栋房子吗?”
“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啊,没有……原来如此,建筑啊……思,从你的谈话中是感觉得出来。”
“是吗?”
“不过,你还是……”他举起一只手朝向西之园。
“是的,我是学生。”
“不好意思,是哪一所学校?”
“N大。”
“真的吗?那真的是巧遇,N大离我家很近喔!”
“你是从那古野来的吗?”
“对,之前我们怎么都没遇到呢?”
“我想就机率来说,那是当然的。”
“你是几年级的?啊,我不是在问你几岁喔!如果你不喜欢被问的话……”
“我是研究所的。”她点点头。“不过,我刚才的意思并不是指建筑是我的专长,而是熊野御堂先生那栋有趣的房子,那可以说是我的专长。”
“有趣的房子?”
“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因为那应该是属于熊野御堂先生的演出。等你先看过一次再说吧!我想等你看过之后要讨论多久都行。”
“嗯……总觉得开始有点不安了……”保吕草苦笑道。其中有三成是真正的苦笑。
03
幸运的事情是,保吕草坐在西之园对面的位置,隔着桌子正对着她。不过,让人讨厌的是那张桌子大得像撞球台一样,所以很可惜的,他们之间隔了相当长的距离。没有办法进行两个人的秘密谈话,也没办法在桌子底下握手,想伸手拿东西给对方也要双方都站起身来往前倾才行。
她身旁(从保吕草的方向看过去是在左侧)坐着戴眼镜的那位花花公子,不过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保吕草大错特错了。保吕草误以为那是一位男性,但事实上被西之园称为老师的人是一名女性。她好像姓国枝,是一个安静而面无表情的人,在用餐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说话。
“国枝老师在生气。”西之园说。“因为我把她骗到这里来了……其实到昨天为止,我们两个都在金泽出席一个学术讨论会,国枝老师打算坐电车回去的时候,我就说反正明天是礼拜天……所以,我就不小心把她邀请过来了。”
“希望你不要谈论我的事。”国枝面不改色地说。她看起来心情的确很不好。“因为明天是礼拜天就可以骗人?有这样的事吗?”
“好了好了!”坐在桌子一端的熊野御堂让用夸张的表情加上手势说着。以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来说,他的声音可以说是很有力的。“我也常听西之园提起国枝老师的事,你能够过来我真的很高兴。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开心一点,请尽情享受我的招待。”
“突然来拜访真的是很不好意思,谢谢您热情的款待。”国枝朝熊野御堂的方向微微低头致意。“我现在并没有不开心,请不要担心。”
保吕草左边的座位是空着的,不过桌上准备有刀叉,所以可以想见有人会过来。那是桌子最旁边的位置。
稍后,熊野御堂家的人出现了。当家主人熊野御堂让的女儿--熊野御堂彩,带着丈夫和儿子进入房里,因为她走在前头,所以更给人一种带人走进来的印象。熊野御堂彩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身上穿着暴露的连身洋装,一头直直的长发垂肩,上扬的眉毛加上有点大的红唇,看起来可一点也不消极。她充满自信的笑容闪耀在客人身上,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坐到保吕草旁边。
“秋野先生,终于跟你见面了!”熊野御堂彩小声地说。“我对您的印象非常好,我一直想一定要见上您一面。”
保吕草跟她通过好几次电话,不过这却是第一次跟她见面。
“承蒙您的招待,真是太荣幸了。”保吕草低声寒喧着。
熊野御堂宗之在对面坐了下来,坐在西之园的旁边。他的年龄大约四十岁左右,中分的头发夹杂着白发,脸上戴着一副圆型眼镜,是一位看起来很老实的中年男子。虽然旁边坐着一位年轻女性,但他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只是仪态良好地挺身坐着,越过桌子凝望自己的妻子。
还有一个小孩,熊野御堂保。他戴着眼镜,神态跟父亲很相像。别人在介绍他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躬身致意。他坐在母亲身旁,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不过眼睛偶尔会往上看,观察着客人们。
“仓知和平常一样又迟到了吗?”
熊野御堂让扬起一边的眉毛。
“可是不能再等他了。”他向着一旁低语。“那么,我们开始吧……”
站在房间角落的小个子男人向主人行礼之后进入屋内的通道。保吕草后来才知道那名男子姓光冈,是熊野御堂家的管家,长年在这里工作。他原本是熊野御堂让同乡的晚辈。虽然他比主人年轻,可是外表看起来却完全相反。他头上几乎没有一根头发,眼窝深陷,脸上有着很深的皱纹。
餐桌上的熊野御堂家四人加上访客三人,一共七个人的食物全部都由光冈一个人端上。他的动作缓慢,手脚也不够俐落,不过重点是在熊野御堂让和他的女儿彩还有西之园的谈话,为了保持餐桌上适切、柔和的气氛,他反而要很巧妙地配合他们和缓的谈话速度。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从头到尾都是些闲话家常。他们聊最近的景气、最近的天气、附近新铺设好的一条道路,或是昨天为了采香菇上山之类的,不过是应酬式的问答和互相交换手边消费资讯的浅谈。直到主菜的餐盘完全撤下,这样的状态仍然持续着。保吕草心里已经开始燃烧着焦急的火了。
那栋有趣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关于“安洁拉·玛奴伯”的话题呢?
是主人故意拖延谈论它的时间吗?很显然的,那本来就是今天晚上主要的余兴节目啊!也许上流社会有这种不成文规定,规定在上甜点之前不能进入谈话的主题。是这样吗?他只能尽量忍耐,乖乖地等待着。一般来说,焦急的情绪对事情本身是有帮助的,但是焦急的时候想着别人的事却会产生负面影响,这是保吕草的行为法则之一。
用巴伐露斯制法(注1,巴伐露斯,一种与果冻类似的西点,以蛋黄、糖及鲜奶油制成。)制作甜点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西之园打破了数秒间的沉默。
“请问,我可以说一下我现在的状况吗?”
“嗯?西之园小姐现在的状况?”熊野野御堂让反问:“你不喜欢今天晚上的餐点吗?”
“不,没这回事,这已经让我十二分满足了。今天晚上的餐点真的非常好。”西之园高雅地微笑着。从她身上可以感觉到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那是因为她的说话方式呢?还是因为她的体态动作?保吕草还在分析。“因为肚子已经让美味的餐点给填满了,所以我脑中反而在为另一个欲望开始兴奋了。可以了吗?”
“是的……”
熊野御堂让点点头。
“我并不是故意要吊大家胃口,而是在等仓知。不过他大概没这个福气吧……还是不管他了!”他微微一笑。“首先……对了,这部分也是需要先端上前菜的。我们先来玩个机智问答……”
站在墙边的光冈看了主人一眼。
“可以把那个拿过来吗?”
“哇!是什么呢?”西之园整个人跳起来低声说着,好像真的很兴奋。
光冈再度出现在因期待而沉默着的餐厅。他两手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像是纸做的蝴蝶结的东西。
“你们知道‘梅比斯环’吗?”熊野御堂让将那个纸做的东西拿在手上说道:“我想二位学理科的人应该非常清楚,对这种东西最陌生的应该是秋野先生吧?”
“不,我知道。”保吕草点点头。“相反的,我喜欢那方面的知识。”
“哎呀!这下子失礼了。”
熊野御堂让拿在手上的梅比斯环应该是图画纸或肯特纸做的。那是将白色的纸张裁切成宽五公分、长八十公分的纸条,再将两端连接起来形成环状的物品。纸环做得很漂亮,接合的部分并不明显。如果用普通的方法接合,那就单单只是一个纸环,但是若将它扭转再将纸张的背面与正面接合,那么就会形成梅比斯环带。藉由扭转而将纸张的背面与正面连接,结果便无法区分这个环带的正面与背面。例如,如果在环带的单面涂上颜色,涂了一圈之后便会不知不觉地涂到环带的背面上,最后两面就都被上色了。
“这虽然是很常见的谜题,不过如果在梅比斯环的中线的地方用剪刀把它剪成两条细环的话,那会变成怎样呢?这个问题,有人知道答案吗?”熊野御堂让提出问题。
保吕草往桌子的前方看,结果看到西之园轻轻地微笑点头。她身旁的国枝表情有点呆滞,好像想说那再简单也不过了。
“会变成怎样?”保吕草重复着问题。
虽然他大概可以想像出结果,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还是不说出来才是明智之举。
“来实验看看也不错!把这样的东西拿来思考一下,在脑中进行思考实验,一定会很有趣。”主人很开心似地说着。
“会变成两个梅比斯环不是吗?”熊野御堂保突然用高亢的音调说道。这位少年就坐在祖父的旁边,往桌上伸出小小的手,好像要触摸梅比斯环的样子。
“用头脑想想看。”熊野御堂让把环带从孙子的前方拿走,温柔地说。
很可惜,这位少年的答案是错的,保吕草想。梅比斯环并没有分正反面,也就是说环带并没有左右两边的区别,而是像一条线连接着,所以就算从环带中央剪开,左右两端仍然是相连的,并不会变成两个环带,结果恐怕是成为一条扭转的细长纸环。用剪刀剪出来的切口会成为环带上新的一个边,不过又和原本的边缘不相连接,因此在完成的环带上会有正反面的显现,也就是说环带会扭转偶数次。
“试想梅比斯环并非用薄薄的纸张,而是用有厚度的东西做成的。”熊野御堂让接下去说,但并不是特别针对谁作说明。除了他的孙子熊野御堂保,他的女儿彩和女婿宗之也都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对了!就想像这是用蒟蒻做成的梅比斯环好了,虽然没有正反面,不过有厚度,所以可以做一条通过这个蒟蒻中间的隧道。当这个隧道渐渐变宽,一直宽到接近蒟蒻四方形的剖
面,如此一来就会变成一个像四方形的长形房间,就像一个环状通道一样。你们能想像吗?”他一一看着大家的脸。“那么,在这个通道中走走看,在你认为是蒟蒻的地面上往前走,结果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天花板上,也就是变成上下颠倒了。要是没有重力的话,就可以不分地板与天花板地行走,而两侧的墙壁也并没有分开,是连在一起的一片墙壁。你们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对于行走在其中的人来说,左右两边的墙壁并没有交会接触的点,但却是连接在一起的。”西之园说。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谈论这样的话题吗?”
熊野御堂让用恶作剧的小孩般的表情凝视着西之园。
“是的。”她马上点点头。“我想原因有两个。”
“哦……”笑着的嘴巴微张。主人抬起下巴。
“第一,这就是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将梅比斯环从中央切开的那个问题。也就是说,梅比斯环带通道的地板与天花板或两侧的墙壁,在梅比斯环带切开形成的环里是一样的东西。”
“不愧是西之园博士。另一个理由是?”
西之园微微晈着唇,眼睛朝上凝视着熊野御堂让。那双眼睛欢喜地微微颤动,似乎正散发着光芒。
“用这个原理建造那栋房子!”
这个答案出乎保吕草的预料。他慌忙地看着熊野御堂让。主人的脸上浮现极为灿烂的笑容,好像很满足的样子,不知道点了几次头。
西之园双手遮住嘴巴和鼻子,睁大了眼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坐在她旁边的国枝一边用手指把眼镜往上推,一边喃喃自语,内容隐约传到保吕草的耳边。
“像笨蛋一样。”
04
桌子上摆着蜡烛和模造花,还有咖啡杯,除此之外,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干净后,梅比斯环的话题仍继续着,主要是熊野御堂的主人和西之园小姐之间在交换学术性的资讯。“从几何学上来说……”或是“……称为地质学”,像这样的句子出现了好几次。这段时间,国枝一直维持良好的姿势坐着,几乎没有移动视线,就只是看着房间的墙壁或天花板,很明显地觉得今天的晚餐很无聊的样子。不过,保吕草开始觉得也许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在大学生中,这种类型的人并不少见。
就在话题看起来好像快结束时,女婿宗之站了起来。“
我和人约好要谈工作上的事,得去打个电话才行。我先失陪了。”在礼貌地寒暄之后他便离开了房间。
熊野御堂彩的呼吸声大到全部的人都可以听得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看都没
看妻子一眼。
“那么,接下来我带你们去看看吧!”熊野御堂让终于站了起来。时间是九点钟左右。“你要跟我们去吗?”他问女儿彩。
“你希望我跟你们去吗?”
“没关系,保也想睡了吧!”熊野御堂让回答。他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有那么一瞬间,眼里闪过不很高兴的眼神。
“我不会想睡啊!”熊野御堂保用他高亢的声音说。
“不,我们必须要失陪了。”熊野御堂彩站了起来,让旁边的熊野御堂保也站起来。她转向保吕草。“那么,晚点再见了……”
晚点还有什么事吗?保吕草想着,不过还是微笑点点头。
母亲带着孩子走出房间后,熊野御堂让叹了一口气,往窗边走过去。西之园、国枝还有保吕草三个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那边移动。
窗外是妆点了装饰灯而散发着绿色光芒的宽广中庭,中庭被别馆的墙壁所包围,白色的墙壁和黑暗的天空界线分明。通往露台的门在窗户旁边,屋子的主人将门打开。
“对了对了,傍晚的时候我听到一则新闻……”熊野御堂让回过头来。“听说有杀人犯从这附近的拘留所逃走了。西之园小姐,你知道吗?”
“不知道。”西之园摇摇头。她离熊野御堂让最近。
“我是知道这附近有拘留所……发生那样的事吗?真是危险!”
“应该不会跑到这么山里来吧!”熊野御堂让伸出一只手挥动着说。“脑筋好的人应该会快点跑下山,逃到街上去。”
“这附近有人家吗?”保吕草问。
“方圆两公里内没有半户人家。”熊野御堂站在门外回答。他让客人们先行通过,然后才把门关起来。“到这里的那条路是我开出来的,可以说是私人道路。我的计划是让那条路从山的另一边绕下去,圆圆的绕一圈,那样就可以赛车了。像机车之类的,小型车的赛车。”
“那样好棒喔!”西之园双两手在胸前交会。“到时务必要让我跑一圈。”
“你也喜欢车子吗?”保吕草询问着站在他身旁的国枝。并肩站在一起就可以看出来,她的身高以女性来说是相当高的。
“没有。”
国枝瞥视着保吕草,回了一句。
“可是,你不是开法拉……”
国枝盯着保吕草沉默不语,保吕草不由得屏住呼吸。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将视线转向西之园。
“那辆车是我的。”西之园回答。
那时驾驶法拉利的是西之园。保吕草终于发觉这一点了,这位小姐好像非常喜欢车子。女学生开着最新型的法拉利,这样的情况并不普遍。让这个资讯与自己的人生无关实在太可惜了,应该要把她和某种东西有关联这件事视为一种幸运吧!保吕草这么想,他觉得这样很有趣,同时也有点兴奋。
“原来如此。”他表面上装作冷静的样子,小声地喃喃自语后,向国枝露出一抹微笑。
然而国枝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笑容。她用手拨了一下眼镜,快速地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夜空。她削短了头发,看起来像是个少年。虽然看不出她几岁,不过从西之园称她为“老师”以及对她的态度来看,她应该比西之园大,这点该不会错吧!晚餐明明就结束了,但她还是跟着西之园一起过来,从这一点来看她确实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不可思议的两个人。
“天色有点暗,请小心不要跌倒了。”最后一个走到露台的光冈说着。
光冈带头走下阶梯。前方有一条可以走出中庭的小径,所有人开始走进那条小径,轻轻地压低脚步声。
另一头没有建筑物,森林的黑色剪影竖立蔓延,几乎掩盖了半边的天空,地面的坡度朝着那个方向攀升。他们一开始走在铺满细砂的道路上,接下来便爬上石阶,来到被大树所包围的平地之后可以看到上面有一盏夜灯,夜灯下摆了一张金属制的长椅。旁边那个应该是水管吧!还有洗手台。另外。广场的底部伫立着一栋小小的建筑物,像是一间小木屋。他们看到的是屋子的一部分,正面是一道门,门旁有一扇窗,屋里没有点灯。
“那是?”西之园问。
“是一栋小木屋,那是另一个有趣的地方。”熊野御堂让回答:“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更里面,不过我想,西之园小姐也一定会喜欢这里。白天来看会比较好,明天有空的话……”
“好多让人期待的东西喔!”她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往更前面看过去,可以看到柔白的阶梯浮现上来。山上虽然没有风,但空气冷冽,大家身上穿的都是室内的便装,所以没办法在室外待太久。
大家排成一排上了阶梯。走在最前面的是光冈,接下来是西之园和国枝,然后是熊野御堂让,最后是保吕草。西之园频频跟国枝说话,不过听不到她们在讲什么。
“看到这附近的自然景色,就会觉得大自然的力量实在很大。”
“的确是……”保吕草点点头。
他想,人类破坏自然这句话其实是一种反讽吧!只要大自然稍微有所变化,人们就害怕得不得了,如此又如何能够破坏自然呢?那不过是软弱的人类的想法罢了。
“哇!好厉害!”爬上阶梯之后,西之园第一个叫了起来。
保吕草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宽度接近运动场大小的平面微微倾斜着,散发着美丽的绿色光芒。
那里有一样东西……
它的大小让人不觉得它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形状也是。
“好棒……真的是梅比斯环。”西之园喃喃自语。
那样的东西,就在眼前。
一个白色水泥制的巨大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