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看红鹤!因为担心蔷薇色的内衣下摆被水沾湿而在镊子上行走。
01
看起来大致上呈水平的草皮大地,在周围的大自然中散发着极为异样的、无机质的光芒,那是人工的、不友善的光芒。地面缓缓地倾斜,前低后高,若一直盯着看会有一种错觉,觉得那是水平的地面。
将那白色的物体称之为建筑物,实在太诡异了。
墙壁的形状扭转,因为受到灯光照射而落下微妙渐层的影子,没入倾斜的草地之中,简直就像浮在海面上的太空船一样。应该没有人想像过这种光景吧!不过,这样的情景散发出一种怀旧的味道,像是在哪里见过,令人怀念的,像孩子的涂鸦与公园的游戏场一样不可思议的味道。
那是熊野御堂让在晚餐座席上所说的梅比斯环,是将蒟蒻做成的梅比斯环放大,实际用水泥建造的东西。它出奇地巨大。从上空往下看也许就会很清楚,不过这个环不是圆形,所以无法清楚看出个所以然;从这一面完全看不到另一面,也就是说看不见环带的相反侧。左右延伸的壁面勾勒出和缓的圆弧形。往右边过去,壁面一点一点地往上升,而往左边过去则相反地没入地面。那圆环扭转着,在视线所见的范围内只能约略看出壁面有扭转。壁面高度有四公尺,意思就是蒟蒻做的梅比斯环厚度就是四公尺,从这个比例来算,环的圆周长应该有一百公尺以上吧!
“建造这个建筑物实在是个大工程。”熊野御堂让面向众人站立着,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计划是很简单,可是光是画设计图就很难了,施工更难。最累人的事是组合水泥框的作业。”
“嗯……确实是。”西之园又将双手的手指交合。保吕草想起来了,这个姿势跟濑在丸红子很像。“没想到这么巨大……啊!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想反正都要盖,就尽量盖大一点了。”熊野御堂让将两只手插进口袋里,耸耸肩,嘴角微扬。这样的姿势让他看来很年轻,实在看不出他是一个年近八十岁的老人。“所谓的建筑,占地越广、体积越大就越具有神秘性。我可以了解古代的当权者急着想要建造一座巨大建筑物的心情。人类本来就会对巨大的东西抱持恐惧感。”
“这全部都是水泥打造的吗?”很难得的,提出疑问的是国枝。
“是的,室内也是。”熊野御堂回答:“国枝老师,如何?你开始觉得有趣了吗?”
“嗯。”国枝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老师,你也要跟我道歉喔!”西之园似乎颇高兴地说。
“是。”国枝点头。
“就只有这样喔?”
“嗯……是我不好。”
西之园轻轻地吐着舌头,望着保吕草微笑。或许她有点醉了。她是认真的呢?还是无意的?这女孩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那么,我们进去里面看看吧!”熊野御堂一这么说完,光冈就走向前,站在中央墙壁上唯一的那道门前。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将钥匙插入孔中。“里面比外面还好玩,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前方的门打开,入口是离地面约二十公分高的地方。光冈拉开门站立在门口,大家从他面前顺序进入室内。
房子的内部比想像中还普通。
保吕草原本以为会有往左右延伸的通道,所以这般情景令他觉得有点惊讶。房间的地板大致呈正方形,天花板上嵌着一颗圆形照明灯。天花板的高度也与地板的宽度差不多相同,所以房间近乎一个立方体。
唯一会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两侧墙壁上的门。那两扇门都有一点点倾斜。从正面看是右高左低,但是很难察觉,因为只高了六、七公分。两侧的门,不论任何一边都同样朝逆时针方向倾斜。
两侧的门上都嵌着一扇小窗,透过小窗可以看到隔壁的房间。左右两边都有相同的房间,隔壁的房间和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角度有一点点微妙的差距,和门一样倾斜着。此外,隔壁房间的墙壁上也有另一扇通往更里面的房间的门,那道门也是倾斜的。门上的小窗里暗暗的,好像没有开灯。
光冈关上了通往庭院的门。房间里有些水泥味,室内的墙壁也裸露出水泥,是非常无机质的空间。由于这里面没有对外的窗户,因此有种像是地底仓库或监狱般的气氛。
“这里的结构是有点奇怪。”熊野御堂指着右手边墙壁上的门说明。“这边的门有把手。”接下来指着左手边的门。“对面的门没有把手。光冈,锁……”
正等待主人下指示而站在入口处的光冈,扭转圆形把手底下的锁杆,把大家刚刚通过的那扇门锁上,让人从外面没有办法进来。
“这里也算是私人场所。”熊野御堂说。他的手伸向右边墙壁上的那扇倾斜的门,握住门上的把手,将门推开。
“对面那扇没有把手的门没办法打开吗?”保吕草指着对侧墙壁上的另一道门。上面没有门把,所以不论是要推门或是拉门都很难。
“是的,对面是出口。”熊野御堂回答,“这里是单行道。”
他穿过打开的门进入其中,对面有一道相同的门。从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另一边内侧的房间,里头好像自动亮起了灯。那扇门的倾斜度比这间房间的地板或墙壁更加倾斜。
原来如此,这些小房间是用环绕梅比斯环一周的型态,一点一点地增加旋转角度连接着。保吕草终于理解了。
“真有趣!”西之园低语叹息。
地板呈右高左低的倾斜,跟房间的两边角落大约有二、三十公分的落差,不过倾斜度在百分之十以下,所以还没有到站立困难的地步。
最后走进来的光冈把门关上,如同方才一样扭转了门把底下的锁杆,锁上了门。门上锁后,某处便响起轻微的金属声,像是什么机关起动似的。
“一旦将刚进入的门锁上,下一道门锁就会打开,这里的结构是这样的。”熊野御堂说明着。他推开通往下一个房间那扇倾斜的门。第三个房间显得更加倾斜。“因为空间一点一点地往前扭转,所以慢慢会变得难以站立,请小心你们的脚步。”
第三个房间也一样,也是四公尺见方大小的正方形。由于高度也相仿,所以可以说是四公尺立方。地板、墙壁还有天花板都往左下方倾斜,倾斜角度比刚才那间房间更大。这个情景会让人觉得在那房间里斜斜站立的人们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这样绕一周,有多少个房间呢?”西之园问。
“总共有三十六个房间。”熊野御堂回答,“中心角各十度。”
经过那样的说明后保吕草才终于察觉,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地板的倾斜度上,现在他才发现房间的地板也不是正方形的,前方的壁面与背后的壁面并非平行,而是相差了十度角。一开始进来的那个房间应该也一样吧?因为整个通道往里面的方向缩窄,所以没注意到房间的角度是可以想见的。连接在一起的房间就是像这样圆圆地绕了一圈,然后又绕回原来的房间吧!
“刚好到一百八十度的地方,也就是环带的对面,地板会变成墙壁。”熊野御堂说明。“也就是说,在那里,房间是九十度扭转。”
“意思是跟隔壁房间的角度相差五度罗?”西之园一边从门上的小窗窥探下一间房间一边说着。算得真快。“这间房间倾斜十度。”
边绕着圆圈边扭转一百八十度,原本是地板那一面会变成天花板。然而因为置身于梅比斯环当中,所以就算知道这样的原理,却仍由于环带实在太过巨大而让人无法辨识其全貌。
接下来的那扇门并不在墙壁中央,而是在左边,偏向地板倾斜一公尺。“我本来想让门全部开在墙壁中央,可惜因为地球的重力作用,人或物体都会被拉向最低处,所以只好这样设置门的位置。”
光冈将前一道门锁上,熊野御堂推开接下来的那道门,他们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完全相同的房间,一点一滴地增加倾斜度并扭转着。结果,一切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置身于房间里面的人们却因为被重力吸引而无法站立地板上。他们五个人在地板最低的地方排成一列,还好地板和墙壁连接的部分并不是直角,特别做出宽二十公分左右的缓冲区,也就是说房间的剖面呈
八角形。地板或墙壁都呈四十五度,地板向上倾斜四十五度的时候,那条细长的带状部分就变成水平状态,让人可以站立于上。虽然可以将双脚叉开,单脚各别站在两侧倾斜的地板和墙壁上,不过对女性来说这个把戏并不容易,保吕草想。可是回头一看,身后的国枝却用那样的姿势环抱手臂站立着。
“好玩吗?”保吕草试着问她。
“还好。”国枝仍然面无表情地回答。
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的过程中,地板的倾斜角度超过了四十五度,相反地,他们变成站在接近水平的左边墙壁上。门开得很接近那面墙壁,然后渐渐往中央移动。又过了几个房间,那面墙壁已经近乎水平,也就是说那面墙变成地板了。到这里为止已经走到环的一半,他们来到离第一问房间最远的位置,大约是在它的对面。保吕草如此想像着。
因为外面的草地是倾斜的,所以说不定这个房间是埋在地底下的。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完全不知道这里和外界的关系。
“没办法从中间这间房间到外面去吗?”保吕草问。
“嗯,是的。”熊野御堂点点头。“也没有办法一次跑遍所有的房间,因为门必须一个接一个锁上,再打开下一道门的锁。其实……这样很好,一个人在这里绕一圈就会知道了。没错,会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像坐禅时的感觉。”
“没想到会有那样的效用……”保吕草苦笑着。要坐禅,一张榻榻米就足够了,相较之下这个空间实在太过浪费了,他想。
“接下来的房间就在环带一半的位置吗?”西之园问:“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待在这里面,平衡感好像整个乱掉,不知道哪边才是水平面了……这个房间还是倾斜的吗?”
保吕草也有同感,说是水平的话是水平,说是倾斜的话也觉得是倾斜的。不放一颗球在地板上测测看应该不会知道吧!
“接下来刚好是扭转半圈的房间。”熊野御堂打开门回答:“这里有记号。”
接下来的房间里有一个之前的房间都没有的特征。房间中央竖立着一根柱子,那是一根大约三十公分粗的圆柱,垂直连接着地板与天花板。那根柱子跟墙壁或地板一样,也是裸露的水泥建造的。再者,这间房间墙壁的高处有一片细细的方形金网,长约十公分、宽约五十公分,应该是气窗吧!那是到目前为止其他房间里所没有的。
不过比那更引人注目的,是装饰在那根水泥柱上的一把短剑。剑身装饰美丽的金色和银色,在周围的灰色中反射出细致的光芒,极为醒目。
“这个是……”保吕草想也没想地说出声。
“是真品?”西之园低语着。
“当然是真品。”熊野御堂让轻声笑了出来,一边用手抚摸着下颚,眼睛依序瞥视三人,很明显是在享受客人们对于突然出现的秘宝的反应。
保吕草再一次看了柱子上的短剑一眼。
那是让人屏息的美。
“那是‘安洁拉·玛奴伯’对吧?”保吕草喃喃自语般问着。
虽然他并没有得到答案,不过保吕草并不需要熊野御堂的回答。
02
“好棒……真的好漂亮!”西之园走近柱子。
“的确是……”保吕草也站在她旁边。“太棒了!”
第一眼看起来像是个十字架。剑柄的部分在上,细长的剑鞘长度和剑柄大致相同,剑身轮廓也是端正的直线。对准焦距仔细看,就会看到剑身上精致的几何图形,可说是极为前卫的设计。象征性的图案嵌入十字的中央,而剑的护手上方的位置有个可以说是蓝色也可以说是绿色,甚至会被认为是紫色的透明光源,那是一颗宝石,那颗宝石镶嵌在一个缓和的曲面上,似乎没有其他位置比那里更适合放置宝石了。那颗宝石让人有种不由自主地想要从里头窥探另一个世界的冲动。剑上连接着一条锁链,锁链从护手的下方,也就是剑鞘最上方的两侧延伸出去,环绕着水泥柱。锁链被扣在柱子上的数个小金环上。不切断这条锁链就无法将剑鞘拿到别的地方。这样设计的用意很明显。不知道一开始是用什么方法将它做成这样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啊,好美……”发出叹息声的西之园突然回头,变了声调。“可是,为什么会把它放在这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保吕草也这么想,所以他也看着熊野御堂让。
“如果要存放一件物品,不放点有灵魂的东西可不行啊!”他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我是在因缘际会下得到这把短剑,从此以后不论是我的事业或是个人生活都非常幸运,我真的得到很大的帮助,真是受到幸运之种的眷顾。所以,也不算是想回报,我只是想要好好弄个地方来安放它。”
“所以就放在这里吗?”西之园噗嗤一笑。
“很好笑吗?”
“对不起,真是失礼了。”她单手掩口,瞪大圆圆的眼眸。“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一般来说……”
“没错,这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熊野御堂用力地点头。“砸了一堆钱盖了一座毫无用途的建筑物,除了我自己之外谁都反对,尤其是我女儿,还有我那个老实的女婿。因为,总有一天会落到自己手上的东西竟然被拿去盖一座用来骗小孩的游乐场。唉,他们会反对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是的,没这回事……”西之园稍稍挥动双手。
“不过,艺术本来就不是有用的东西,是很浪费的,所以你们不觉得这里很适合吗?就像历史上有名的宫殿一样,这个地方也是,在创造极致的浪费这一点上,这里是不输那些宫殿的。”
“嗯,这样说也没错,不过我认为的理由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理由?”
“是关于保全。”西之园将视线移向周围的墙壁。“当然,我想您一定会做好防护措施,不过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屋子以外的地方……”
“首先,并没有人知道它放在这里。”
“是没错,不过……”
“不过慢慢应该会传出去吧!”
“嗯,这里的每个入口好像也只是弄个简单的锁而已。这样没关系吗?像水泥这种建材,用专门的钻头就可以轻易钻开一个洞了。”
“这座建筑物不单只是以钢筋水泥建造的,墙壁里全都部置人铁皈,水泥只是为了防火而包覆在铁板外面。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金库,不过它实在太大了,所以不用担心会像金库一样被偷走。”
西之园微微地张着嘴,点点头。她好像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
“而且这根柱子也有特别的机关。”熊野御堂继续说着:“这根柱子其实是连着剑上的锁链而建,柱子是之后建造的,一旦这条锁链被切断,就没有办法再接回去了。”
“所以说,若没有将锁链切断或是毁坏这根柱子的话,就没有办法将这把剑从这里带走吧?”
“正是如此。”
“可是,如果直接将短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呢?”西之园问:“最有价值的不是那颗宝石吗?若是这样,那要单单拔走这柄短剑的话是很简单的。”
“你可以拔拔看。”熊野御堂让如此说道,手往上指。
“可以吗?我可以碰它……”
“请,它并不是那种传说中被诅咒的艺术品。”
“嗯,要是被诅咒,我也觉得没关系。”西之园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她伸长双手,触摸柱子上的秘宝。她用右手抓住剑柄,左手抓住剑鞘,然后试着将两者拉开。保吕草就站在她身旁观察,知道她那美丽纤细的手指用了点力道。
“拔不出来!”西之园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力。
“总之,就是这样。”熊野御堂似乎很愉快地说着:“你再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的,它没有生锈,只是原本就是那个样子。”
保吕草和西之园一样惊讶。
“那是一把长得像短剑的装饰品。”熊野御堂点点头,嘴角上扬。“它并不是个实用的东西。”
“原来如此,因为拔不出来,所以才叫‘安洁拉·玛奴伯(天使之演习)’。”保吕草喃喃自语道。
“咦?为什么?”她回过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保吕草微笑着。他的头脑是很清楚,但他没有自信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呼……”西之园微微点点头。她双手插腰,姿势优雅地站立着。“不过,要是切断这条锁链的话,应该还是很容易就能带走了吧?”
“你再仔细观察一下那条锁链。”熊野御堂有点僵硬地微笑着。
西之园更靠近柱子一点,保吕草从她的身后窥视着,国枝绕到柱子的背后观看。锁链的材质主要是银色的,上头用非常精细的手法嵌入金子,造形极为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啊……这个厉害!”保吕草又发出赞叹的声音。
“嗯?什么?”西之园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没有人可以将这条锁链切断。”保吕草小声地回答。
“为什么?”
“这并不是普通的锁链,那是由纯银削切出来的物品,上头完全没有接合面,包括剑鞘的部分都是由一个金属一体成形的。”
“所以呢?”西之园侧着头。
“所以,光这条锁链就是相当具有价值的工艺品了,切断它比毁坏这根柱子更不得了。”
“是喔……”西之园再度朝短剑那边看。“是这样吗?嗯,说起来它的确是出奇地高雅,不过……”她又把头向这边,凝视着熊野御堂说:“要是打算偷短剑,不会用老虎箝‘嚓’一声剪断那条锁链吗?”
“像是为了占有爱人而把对方的头切下来吗?”熊野御堂边笑边说。
“这个比喻……”西之园皱了一下眉头。
“我虽然没有办法详细说明,不过这里大致上还是有些防范设施。要活用这里的防盗装置。”
“啊,果然……”西之园稍微点了几次头。“不那么做可不行。”
保吕草凝视着她的脸,因为他有点不了解她的意思。什么东西不那样做不行?
“像这种东西,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是不行的。”不知道是不是从保吕草的表情察觉到这点,西之园竖起手指向他说明。
“这种东西是?”
“嗯,就是天下的秘宝,还有这可以说是陆上孤岛的特殊空间。”
“陆上孤岛?这里不是有联外道路吗?”保吕草想也没想地笑了出来。
“想像啦!想像!”西之园鼓起双颊,保吕草觉得她的双颊就像喷射战斗机通风口的曲面一样,相当有魅力。“密室里的秘宝,思……再来要是有具无头尸体,那就太完美了。不过真的有的话可麻烦了……”
“是会很麻烦吧!”保吕草耸耸肩。
“你没喝醉吧?”国枝仍然抱着手臂说。她应该是西之园的指导教授,这句话实在说得很正确。
“可是要是像这样的话……”西之园不理会国枝的话继续问:“熊野御堂先生也没有办法将它从这里带出去吧?”
“当然是那样没错。”秘宝的持有人种情悠闲地点着头。
“您打算让它永远放在这里?”
“我希望是这样。”熊野御堂让微笑着。
之后,他们又打开另一个房间并进入其中,然后锁上,再进入下一个房间。他们维持着这样的节奏通过了环带剩下的另一半。途中也仍然出现刚才发生过的情况,原本是地板的那一面变得无法站立,而原本在左边的墙壁则变成地板。那是第一间房间的天花板那一面。那一面渐渐接近水平,绕完一周的第三十六间房间之后就再度回到地板是水平的第一间房间了。
只有这间房间在右边的墙壁上有第三道门,那是这个奇特建筑唯一的出入口。那道门上没有小窗,也就是说这座建筑物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屋外的光线照射进来的窗口。
“这栋房子没办法通过建筑基准法哦!”西之园喃喃自语。
“没错,它并不是建筑物。”熊野御堂让笑着。
保吕草回头看着最后通过的那扇门,门上并没有向着门外的把手,他们是从前一个房间推开门而进入最后这间房间的。以这样的结构来看,一旦出了房间关了门就没办法从外面将门打开。他明白熊野御堂所谓单行道的意思了。
“只能从我们刚刚通过的方向绕行吗?”保吕草确认一下是不是别无他法。
“嗯,是这样没错。”熊野御堂点点头。“有什么疑问吗?”
“嗯……也就是说这里的结构是-在某个房间里若不先将前一道门锁上就没办法打开下一道门吗?那要是中途想回去的话该怎么办?”
“那不是很简单吗?”西之园从一旁插话。“一面打开锁一边往反方向回转就可以了。”
“这么说是没错……”熊野御堂好像意有所指地点点头。“不过在打开门锁的同时,同一个房间里的前一道门锁就会被锁上,若前一道门一直是打开的状态,那么下一道门锁就没办法打开。简单来说,在一个房间里,没被锁着的门永远只有一个。”
“嗯,原来如此……”西之园大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这个表情让保吕草想起濑在丸红子。
“啊,不过这个房间有三个门耶!”
“没错,因为只有这里有出入口。”熊野御堂回答:“从最后一间房间出来,把门关上,门就会自动锁上,而第一间房间的门锁同时就会打开。也就是说,又可以再绕环带一圈。”
看来只有通往出口那道门的门锁是独立的。在那间出入口的房门加上锁就是这栋建筑的保全措施。里头放置了那么昂贵的物品,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光冈打开出口的门锁,将门向外推开。他抵住门站立着,西之园、国枝、保吕草陆续走出,最后熊野御堂也出来了。
迎接他们的是森林冷冽的空气。
“来这一趟真是值得。”西之园客套地说着。“实在非常有趣,真是谢谢您了!”
03
那是大约一小时之后的事。保吕草洗完澡后,为了呼吸冷冽的空气和品味弥漫在冷冽空气中的尼古丁,于是便离开房间。
有好几间客房排列在上玄关大厅的楼梯后进入走廊的右边。每间客房的房门都面向屋子的正面,也就是面向南边,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巨大的森林剪影和明亮南空的对比。天空现在是一片晴朗,可以看到高挂天空的满月,还有上地球科学课程时认识的鲜明星座。若客房位于北侧,就能看到那巨大的梅比斯环吧!不对,那片土地的高度略高,二楼房间窗户的高度也许还看不到。话说回来,保吕草还没问那栋奇异的建筑物的名字叫什么。到外面散步一下,光是外观,那栋建筑物仍会让人想看一次。保吕草想着。
为了察探一下情况,他在可以往下看到门厅的楼梯前点了烟,因为那里有地板式烟灰缸。待在房间时都没有吸烟,对他来说这真是久违的烟草。就在享受了两口尼古丁时,走廊底部传来开门声。
出来的是西之园,她的衣着和刚才不同,她换上黑色的便裤和白色的羊毛衫。西之园马上就发现保吕草,于是微笑着走向他。
“怎么了?你的抽烟时间也到了吗?”
“室内禁烟吗?”
“不,没有看到那样的标示。”保吕草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你要抽吗?可以的话请用。”
“谢谢,不过我不抽没关系。”
“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西之园微笑着。“请别介意。莫非你也打算到外面去看看那个?刚才看看外面,那大大的月亮都出来了。”
“就跟平常的一样啊!”
“什么?”
“我是说月亮。”
“喔……”她笑了起来。
“对了,忘了问名字了。”
“我的名字吗?”
“啊,呃……”保吕草苦笑着,其实他指的是那栋建筑的名字。“不,虽然不是那样,不过……也是,刚刚才发现我更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西之园萌绘。”
“萌绘?真是可爱的名字啊!”
“为什么?”
“没有,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没有特别的意思吧?”
“那位老师的名字叫什么?”
“国枝老师是桃子小姐。”
“桃子小姐……”突然间被烟呛到了。保吕草一边拼命忍着不咳出来,一边慢慢调整呼吸。
“很可爱的名字吧!”西之园萌绘说。
“为什么?”
“我偶尔也会想说些没什么意思的话。”
“你醉了吗?”保吕草问。
“我光是今天晚上就被问了几次了啊?”
“就我所知,国枝老师一次,接下来你自己说了一次。”
萌绘定定地凝视着保吕草。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不过从眼神看得出来她很惊讶。
“怎么了吗?”保吕草很绅士地问她。
“啊……没有。”她眨了眨眼睛,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微笑。“你都有算吗?”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
“因为,我认识一个也会做这种事的人……”萌绘就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说到一半就停了。“秋野先生的名字是?”
“我叫秀和。”
“是假的吧?”
“咦?”保吕草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因为她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这么说?”
“秋野秀和,不是一个恶名昭彰的杀人犯吗?”
“你还记得真清楚呢!”保吕草不加思索地说。
“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真是伤脑筋……”他搔搔头。“是有人跟我说我们同名同姓没错。”
“真的吗?”西之园萌绘凝视着保吕草。
他没有动。有时候他会想把所有的事交付出去,任其发展,他称那个叫做“交付时间”。像这个时候就是了。
仅仅约莫两秒钟的沉默。
“对不起。”她微微低下头。
“不会啊,为什么要抱歉?”
“啊,要到外面走走吗?”
“好啊……”保吕草慌忙点头,把香烟揉熄在烟灰缸里。
萌绘走下楼梯。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保吕草觉得有点不安。在他还没确认是否被他蒙混过去之前她就转移话题了,而且转得还很快。她的个性真是难以捉摸啊,他想。
他们打开客厅的门来到露台,走到中庭。
“无论如何我都想再看一次那个梅比斯环。”她边走边说:“让你陪我一起去。真是不好意思……”
“逃狱的杀人犯或许还在到处游走,你是需要一个保镳。”
“嗯,很可靠的保镳。”萌绘带着笑脸望着他,好像知道那将会是一个值得的回报一样。
“其实,我是听到你打开房门才出来的。”
“啊……”保吕草顿时停在原地。“那算是好事吗?还是不太好?真是难以判断……”
“我是想说,与其一个人去看,不如跟一个可以互相讨论的人一起比较有趣。”
“讨论啊?那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那你擅长的什么?”
“嗯……玩大眼瞪小眼,看谁先笑的游戏吧!”
“这我可没办法接。”
“脑筋转得真快!”保吕草笑着说。
“你现在的回答才是快呢!”萌绘反击。
保吕草轻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沉默,现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怎么了吗?”她问。
“没有,想说偶尔让你瞧瞧我不说话时的那一面。”
“那我也来。”
两人默默地步上石阶。没有风,冷冽的空气也沉睡着,月光比夜灯还要柔和,几乎让人忘了漆黑的树木枝叶仍然活着了。不过,此刻却有一种似乎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动起来、不可思议的感觉。是掉落到地面的石头呢?还是天空中的一颗流星?好像只要有什么东西一动就会引起巨大的变动似的。若真是那样,一定能趁机抱住眼前这位极具魅力的女性。保吕草这么想着。
为什么呢?
保吕草再次窥视萌绘的脸。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边,好像在忍笑的样子。那般柔顺的样貌真是让人感动。
不过在任何东西都还没有动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爬上了石阶,可以看见广场深处的长椅和小木屋了。虽然刚才他们也从这前面经过,不过并没有走近那间小屋子。决定了,萌绘往那个地方走去。
那间屋子宽约五公尺,深度也差不多,屋顶很大,是平房式的建筑。屋子正面是大门和一扇窗户,门好像是用坚实的木头做的。她走过去,从窗户探视屋里,不过因为太暗了所以看清楚里面有什么。小屋子的四周被矮矮的杂草包围,房子的基座也几乎被杂草遮盖了。绕到小屋子后面,可以看到屋后的墙壁上也有一扇窗。她也从这里往里头看了一看。
“熊野御堂先生说过这个木屋好像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吧?”
“是啊。”
“是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要是里面有一具无头尸体呢?”
“嗯,要不这样想一下好像不行喔!”萌绘扬起嘴角摇摇头。她的反应真是不可思议,总是和一般人有点不同。这正是她魅力的象征,保吕草心想。
她再度走到小屋子的两旁,屋子某一边的侧面斜斜地突出一片小遮雨棚,遮雨棚下方放置了一个宽约两公尺,深度不到一公尺的置物柜,那是面向小屋正面的左边。那边背后靠近森林,所以有点阴暗。因为有辽雨棚,所以放在置物柜架上的各种杂物至少可以逃过雨水的侵袭。上面有各种铲子和工具,以及提起重物用的起重机,还有瓦片或磁砖之类的零碎物件、桶子、布袋,更有一些很陈旧的木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乙烯基树脂包起来,应该是装了什么肥料的防水袋。也许是园艺用的东西。
“是混凝土。”萌绘说。
“这是你的专业吗?”保吕草问。
“思,一点点。”
绕了一圈,回到木屋正面。萌绘站在屋子的入口前方,把脸凑到门上的小金属板前。
“哎呀呀……”她小声地喃喃自语。
“上面写了什么吗?”保吕草拿出香烟,边点火边问。
“MisshitsuImpossible.(不可能的密室)”
“Mission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务)?”
“不是,是密室,Impossible。”萌绘重复。“罗马拼音‘MISSHITSU(密室)’,再加上英文
‘IMPOSSIBLE(不可能)’。”
“有够冷的笑话。一保吕草边吐着烟边说。他没有步上阶梯。
萌绘伸手握住门把想把门打开,但门把似乎没办法转动。她又推或拉的。
“嗯,门锁好像是很坚固。”
但是,门把上却没有看起来像是钥匙孔的东西。
“里面大概有门拴吧!感觉不出有沟槽呢。”
“真的是完全的密室耶!”
“原来是这样……这是在向我挑战。”她抱着手臂说。
“怎么说?”
“因为这是我的专长。”
“建筑吗?”
“不,是密室。”萌绘回头嫣然一笑。
保吕草笑得连烟都喷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回事……不过,也好。”
“嗯,就期待明天罗!”她步下阶梯,然后在保吕草面前斜侧着头说:“来吧!我们往上面走吧!”
04
和西之园萌绘再度一起登上石阶,保吕草觉得有一点点不安。因为这位充满魅力的女性对他是完全的信任,这不就证明自己是一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性吗?这就是他不安……不,不满的原因。然而还有一点点其他的可能性,那就是完全相反的状况。
回头望,南方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明月。此刻地球上的男性应该有好几个已经变身成狼人了吧!他脑中浮现这样的联想。
不久,绿色的草坪和歪斜的白色物体浮现。刚才上面还打着灯,现在灯光已经消失了。那照明灯是熊野御堂为了让客人观赏而开的,现在那座建筑物则被柔和的、有机的月光照耀着。那个物体带着微微的红光,越来越像一个生命体,有如某种巨大动物的骨架一般。
保吕草沉默地跟在萌绘身后走着。她先在正门的入口前站立着,确认门把。门好像无法打开。
她回头瞥了保吕草一眼,接下来往右边的方向沿着白色的水泥墙走过去。那道墙若有似无地扭转着,壁面一点一点地微微往上攀升离开地面,然后以倒向后方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增加倾斜度,壁面同时往左方弯曲,两人行走的路线也往左方转。地面朝着那个方向攀升,所以他们也渐渐地走向高处。不知怎么地,好像有种身体正倾斜站立的错觉。屋子在扭转着,然而连附近
的空间也都因为这巨大的物体而歪曲了吗?不禁让人如此怀疑。
每个房间大约四公尺立方,而里面有三十六间房间。也就是说这是个圆周接近一百五十公尺,直径约五十公尺的巨大扭转圆环。保吕草想像着和这有点类似,形状扭曲的义大利面。
由于草地倾斜上升,所以建筑物看起来反而像是渐渐地没入地面,只不过它的墙壁或地板全都随着扭转而上升。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这点。保吕草是在中心角旋转接近九十度时察觉到建筑物的上半部变低,才大约掌握到这一点的。再稍微往前进,才又终于看到环带的内侧,也就是像甜甜圈中间的圆洞部分。来到这里,他才完全看出这个形状怪异的建筑物整体样貌。也许熊野御堂并不想让他们看到这个。如果只参观室内并没有办法看出整个建筑的大小,这样应该比较有趣。
梅比斯环入口处反面的另一侧环带几乎埋在土里,也就是说挂有安洁拉·玛奴伯的那根柱子所在的房间正如他想像的,被埋在地底下。
“原来是这样……”萌绘喃喃自语,打破了方才的静谧。
“设在地底下,是为了不让墙壁被破坏吧?”
虽然不至于有那样的效果,不过如果有人想破坏建筑物而达到目的话,设在地底下是比盖在地面上还要麻烦些。两人爬上草皮的斜面,站在没入地底的梅比斯环的另一端。只要想到这下面就是放置秘宝的房间,就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在他们眼前放眼可见的是圆圆一圈白色的、扭转的巨大圆环。圆环从地面两侧浮现,呈一圆弧而与另一侧连接。周围是苍郁的森林,正上方有一轮明月。水平的绿色平面、倾斜、白色圆环的扭转……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潜藏着什么样的意志?实在让人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语。
“为什么人类会建造出这样的东西呢?”萌绘轻声说。
保吕草觉得很惊讶,因为他正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不过他沉默不语,没表现出讶异的样子。人类为什么要造物呢?为什么要创作呢?那些东西对宇宙的运行没有任何的影响,是一种浪费的活动。
这有答案吗?
即使有答案,那个答案一定也和人类一样近乎无限渺小吧!
如同月亮静止不动一般,空气和草也静止不动。
为了至少稍稍感受一下人类的渺小,保吕草希望暂时就维持这样的静谧。一方面也觉得像这样消极的思考对自己来说是很少见的。
不过,这真的是消极的吗?
他与西之园萌绘距离两公尺左右。才刚想缩短距离的时候却发现有人从他们走来的那个方向往这边走了过来。
“啊,国枝老师?”萌绘朝那边说。
国枝像月球表面的采测车一样,以一定的速度接近他们,然后来到保吕草的面前站定。
透过眼镜的镜片,国枝定睛瞪着保吕草。
“晚安。”难以承受那样的视线,他主动开口打招呼。
国枝这才移动目光,接着朝萌绘走近一步,凝视着她,轻轻“啧”了一声。
“才想说要回去了呢!”萌绘先开口说。
“这么爱让人担心啊?”国枝轻声说道。她再次瞥了保吕草一眼。
国枝和萌绘应该在同一间客房吧!学生这个时间出来散步,老师会担心也是很自然的,而听说附近有越狱的犯人当然会更担心吧!不过,像这个国枝这样的人也有一般人的情感表现,这对保吕草来说才是新鲜事。
他双手微微地往上抬起,对着国枝耸耸肩。虽然是只举了一半的白旗,不过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那样。
05
回程的路途和来的时候相比实在是无聊至极。
国枝和西之园并行在保吕草的数公尺前,他偶尔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和上方的月亮,一边想着其他的事。
偶尔会听到从前面传来西之园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但没有听到国枝的声音,也许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觉得就算是这样,我看男人还算有眼光。”这样的言词传到保吕草耳中。萌绘这句话好像被国枝给“哼”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开始想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不过这时他控制了自己的思想,让自己去想别的事,也就是工作,那是现在他所面临最困难的事情。因为集中脑力思考工作最像他自己,也是让他在精神或现实上最感到安全的。虽然一些怀疑的声音从他内心涌出,但他仍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