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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在深山里有座研究所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6

以某种发光条件的源头,以镉元素发出的光波波长做为基准,而测定了公尺度量衡标准,那是现在的科学最精密的测定。为了该测定,世界各国的优秀物理学家们,进行了极为严密的实验,但是结果却始终不一致。

01

“啊,好棒喔!”小鸟游练无惊讶地张着嘴。“哇,像宫殿一样。”

在玄关门厅挑高的宽广空间里,他虽然不由自主地往上看,但还是看不出来拱顶形状的天花板有多高。没有办法对准焦点,远近感完全混乱,那是没有办法目测的距离。墙壁是白色的,柱子的边缘装饰着金色与银色的复杂纹路。那是强调轮廓而辉煌灿烂的设计,是欧洲中世纪的风格吧!练无对于这方面并不太了解,所以只是约略地做这样的联想而已。但是,他很喜欢这类装饰性的东西。

“这个是研究所吗?”练无喃喃自语着。

在进入建筑物之前,也就是说,建筑物的外观是由非常普通的钢筋水泥建造的,像那样朴素建筑物到处都有。下了车,走到玄关的时间很短,所以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到建筑物的整体,虽然不是很详细的确认,不过,他可以确定那并不是会特别引人注意的特殊建筑物。而且,原本在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藉由“研究所”这个名称,先在脑中对于会看到的风景描绘某些固定的印象,和那比起来,建筑物外观在误差范围内。但是,内部这样的空间,不管怎么说都出乎他的预料,无论是谁都会惊讶的吧!除了以让人惊讶为目的而造的之外,别无他想。

“对啊……”红子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嗯,不过,是不会造成妨碍啦。”

也就是说,这样庄严的装饰也不会妨碍研究吧!红子的意见,说是当然,也当然是这样。可以说,是很像她会做的的冷静分析。不过,比如说,穿着结婚礼服进行化学实验的人很稀奇一样,那样的研究人员在世界各地,不论是哪里都找不到吧!

实验室或研究室的设计很简单,应该有其理由的。若是穿着装饰性的服装,则有被物品勾到的危险。要说室内设计,和研究并没有直接关联的话也是没错,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不会分心吗?练无这样想着。

不过,一定是只有门厅是这样吧!可以看到门厅的中间,左右两边都有楼梯,另外,可以看到尽头处有一扇门,从开着的门里面可以看到一条走道。

说起练无现在的服装……是鲜艳的红色。鲜红裙子的洋装,最底下往外膨起约直径一公尺左右,因为里面层迭了大约三件衬裙和外裙。头上也戴着蝴蝶结形状的发圈,上面有一堆细花。领子和袖口上是似乎很轻盈的波浪褶边。简单的总括一句就是,超人般的华丽装扮。没错,用超越人类来表示的话,说不定反而贴切。

另一方面,走在旁边的濑在丸红子穿着雪白的长礼服。没有发饰,装饰性的东西也是非常的简单。不过,礼服艳丽而滑顺的质地加上细致的刺绣,是令人屏息的优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连练无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因此,他们两个人不是至少很符合这地方的气氛吗?练无自己下了这样的评论。

而且,走在两人前方的老人也是有经过相当装扮过的。散发出些微古风的衣裳是以黑色为基调,而袖口和领口的边缘,装饰着光泽有些微差异的刺绣。好像是只有在博物馆才看得到的皇族军服。只是,练无只有看过已经风化退色的军服,所以那鲜明度令他耳目一新。身为管家而做这种打扮,事实上也是会让人感到非常惊讶。只要稍有差池,那服装就绝对有被当作戏服的危险,不过就差那么一点点,而拥有一种游走在边缘地带的高雅,和旅馆的少爷也有一线之隔。结果是非常时髦,看了也不会觉得腻。练无觉得很佩服,很想问他那衣服是去哪里买的呢。自己也想要穿一次看看,那服装之高雅,让他很坦率的这么想着。

在门厅的中央,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楼梯,扶手描绘着优雅曲线而延伸到二楼的地板,这简直就像是在豪华客轮里面一样。练无想起他最近才搭乘过那艘真正的豪华客轮。比起船里面,这里的空间更加宽敞。地上的大理石十分巨大,上头几乎看不见接缝。

直直穿过门厅,进入最内侧的走道,走道的宽度有近五公尺吧!这里虽然没有挑高,不过如果以一般基准来看的话,天花板的高度也是近三公只高。地上铺着胭脂色的绒毛地毯,到处有摆着金色细柱的立灯。灯光隐藏在那上部的小小灯罩内。

在控制于薄薄亮度的走道上直线前进,来到了底部的二扇白色大门。门的中央也有金色华丽的金属把手。为什么非要把它弄成那样复杂的形状不可呢?连如此微不足道的金属用具都弄成这样,这样的设计,让人无法不觉得人类的执念之深。

走在前面的老人停下了步伐,推开其中的一扇门进入其中。他一只手支撑着门,面向这边站着,躬身低头。那动作似乎是示意他们们往里面请。

走进去的那个房间也是一样,满溢着古典的装饰品。房间是由门那边往右方深入,整面地板都覆盖着米色的厚地毯,似乎不论如何跳动也难以发出一点声响。墙边是橱柜和小桌子,还有排着几张椅子。全部都设计得相当古意盎然,不过,闪耀的光泽并没有衰退。

“哎哎呀,请问……这位该不会是濑在丸小姐吧?”有个男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里面走过来。手上拿着细长的棒子。

房间里面还有另一位身高很高的绅士,房里只有这两个人。从天花板散落而下的明亮灯光下,摆放着一张鲜艳的蓝色大桌子。练无花了约二秒的时间才看出那是撞球桌。可以看到上面有二颗白球,不过只有一颗红球。

“我是濑在丸。”红子向那位朝她靠近的男人如此回答。那声音的发声法,很明显和平常在跟练无他们讲话时不同。她膝盖微弯,用独特的方式打招呼。

“我是宫下,欢迎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男人边微笑着看向练无那边。“这位,我想……是小鸟游小姐对吧?”

“午安。”练无低下头,躬身致意。“我是小鸟游,初次见面。”

“啊,果然是。哪里哪里,这样子果然和传说中一样……”话诡到一半就停了,男人手摸着后脑杓,露齿而笑着。

他的视线并没有离开练无。和传说中一样?这样说的话不是和红子有关,而是和自己有关的样子,是怎样的传说呢?练无在意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摆出乖巧的样子。

自称是宫下的男人,怎么看也都是一副学者的样子。长长的灰色头发、宽大的额头、黑框眼镜、似乎有点神经质的细长眼睛、尖尖的鼻子和薄薄的唇。瘦瘦的,个子并不小。服装是黑色的毛衣加上灰色的运动外套。光看他的打扮,感觉是很平稳,但是手到处晃来晃去、摇头、眼睛溜溜转动的这些动作,都是很多余的。年纪是五十几岁吧……和年纪相反的,还残留着男性的锐利,对只想看这个部分的人来说,说不定他是很有魅力的。简单的总结一下,可以说他是一个质朴帅气的绅士吧!

站在房间里面、撞球台附近的男人有着一头白发,脸上果然也是戴着眼镜。他年龄和体格感觉都和宫下相似,不过,他是白人,很明显的不是日本人。他只是看着这边,给练无他们一个微笑,然后很快地就把桌上的球排好,架起球杆。

02

土井研究所的大门前面,有一座地面没有铺装水泥的停车场,大小大约可以盖三座网球场。周围是苍郁繁盛的森林,这个地方原本应该也是森林,地主将这块土地上树木砍伐清除之后,把地整平再铺上沙子。

保吕草的橘色金龟车停在停车场中较为接近大门的某个角落。在那周围,也停了好几台车子。

这附近从刚刚就一直断断绩续的发出异样的声响,彷佛恐龙肚子饿时发出的声音一样。“不行吗?”前座的香具山紫子问。

“不行……”驾驶座的保吕草啧了一声。

“真的吗?”

“思,这真的是真的。不是故意的,伤脑筋啊……”

“怎么办?”

“嗯~~这个嘛……看是要借个电话叫JAF(日本汽车联盟)来呢?还是看是从谁的车子那边借个电瓶。”保吕草看着窗外,停得离他们最近的是4WD的大型车。“可是,没有电瓶的电线啊,我之前车子上都有放的,可是很不幸的刚借给朋友了。”

“电线?”

“对,升压电线。有那个的话,只要到其他一台车子附近,就能用那辆车的电池发动我这边的引擎。只要发动起来的话,接下来就不要紧了。”

“这里是研究所啊,有电线这种东西吧?”

“嗯,不知道耶……”保吕草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要去拜托研究所的人……”

他说完便走出到车外,把香烟的火点燃。紫子也从前座出来,绕到保吕草旁边。

“抱歉,我先抽根烟。这个抽完就去。”

“总觉得天色变暗之后,有一种落寞的感觉。”紫子环视四周说着。“啊~~只有两个人是很浪漫啦。要是这个情况是保吕草学长故意制造的,我会很高兴的。”

“啊,原来如此啊……”边吐着烟,保吕草一边面无表情地点头。

“哎呀,真讨厌。”紫子笑着。

远远的有车子行走的声音靠近。不久,停车场的入口出现了车子大灯的光,一辆箱型载货用车连同车轮压过沙粒的声音一起往这边过来。亮着大灯是因为起雾的关系吧!这附近的雾气没有那么的重。

来到保吕草和紫子前面,载货用车停住了。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头上载着白色的棒球帽。

“午安,你们好。”手在帽沿一挥,男人开朗的打招呼。

载货用车的侧面印着当地电视台的标志。对面侧的后车门打了开来,又有一个人下车。绕过车子前面往这边走过来的是一名削瘦的年轻女性,她戴着一副微带红色的造型眼镜,衣服上下都是鲜明的粉红色,短短的裙子配上靴子。腰上的白色腰带闪着光,不过带子却是往下垂落着,想是没有发挥作为腰带的作用。整体来说,用再怎么保守的说法,也没办法说她的装扮很朴素。紫子的视线在靴子上面停留了几秒钟,这点保吕草并没有漏看。

“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啊……”那粉红色的女人高声说。“今天晚上回得去吗?要是来不及的话怎么办?是现场直播耶。”

“就说不要紧了。”男人张着两只手耸耸肩。

“等那些家伙,结果已经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女人环视周围。“来了吗?结果还不是没来嘛?”

“你们有看到A电视台的人到这边来吗?”男人看着保吕草那边问。

“啊,没有。”边吐着烟,保吕草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们要是那种值得称赞的家伙的话,应该早就联络好而且已经到了吧?像白痴一样。真是的,怎么办呢?你打算一个人拍?”

“就说不要紧了,机器已经准备好了。”

男人朝着女人的方向再度摊手耸肩。就像是把她放进肉眼看不见的大气球里面一样。

“有我就很足够了,不要担心,很稳当啦!可以完全不用担心!”

“请问……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吗……?”保吕草插话。“其实是这样的,我的车子,电瓶没电了……”

“啊,你是这里的人?”胡子男看着这边,用很不拘泥的语调问。

“不是,是送朋友过来,正要回去。”

“等等,喂、喂!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男人这么说,特意弄出一个笑容,看了保吕草之后,接着凝视紫子。“我们有一些行李要搬进去,喂、喂,可以拜托你们吗?打工的家伙两个都翘班,啊,没有,这东西其实也不是重得吓人。啊,对了对了!我也会给你们一点回礼的……喂,我想你们会帮我……”

那要是他想说我们不会帮他的话,会是怎样呢?虽然想要这样顶回去,不过保吕草沉默着。不多话,事情通常反而会不可思议的不了了之。

“可以啊!我们也没有很急。”

“哇啊!谢谢!得救了……喂~~那边的女生也0K吗?”

“咦?我吗?”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的紫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我也要?”

“你那么年轻,好像很有力气啊,可以吧?”胡子男边笑着边说。

“呃,那个……”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过没有回嘴。年轻也好,很有力气也好,事实上都跟他说的一样,所以她也没得抱怨吧!

“得救了!真是不好意思。”穿着粉红色迷你裙的女人用和刚刚完全不一样的语调说。“谢谢你们的帮忙!我啊,你看,看起来不像有力气可以搬吧?”

“嗯……”保吕草顺势点点头。那是疑问句吗?想要这么问,不过这个也是忍了下来。

“呼……太好了!”女人叹了一口气,音调放低了下来,对胡子男低语着。“刚有一种该不会是要我搬行李吧的感觉,觉得很惊惧呢!”

“京剧?”

“惊惧啊:心惊胆惧。哈啊~”大大的眼睛咕溜溜的转着,她边像不二家的PEK0娃娃一样摇着头,边打着哈欠。

保吕草稍微想了一下。

是这样吗……?

随机应变,将自己交出去顺着当时的自然发展,这样做反而会有预料之外的好结果。这是称为机运,或是机遇的手法。要说是谁这样称呼的呢?当然是除了自己以外想不出还有其他人的保吕草。

03

祖父江七夏下了车,查看着问题所在的桥。

比想象中的还要小。把像“什么嘛?是这个吗?”这类的话吞进肚子里,再稍微靠近一点看,谷底比想象中还深,下面弥漫着雾气看不清楚。粗制滥造的桥,有够深的山谷,就是这样。

“炸这样的桥,到底想怎样呢?真是有够无聊啊!”立松关上驾驶座的门之后,走了过来。神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过因为他原本就是娃娃脸,所以完全感觉不到那气势。那是一张不适合当刑警的脸。

先一步抵达的科学组,停了数台接近黑色的车子在距离十几公尺远的地方。还有三辆警车刚刚才到,好像是来进行作业的。

有一个年轻的警官往七夏这边跑了过来。

“要怎么做呢?禁止车辆通行吗?”

“请不要问我。”七夏回答。“那个,我想那边应该有一个是负责人吧!”她用手指着科学组的车子对面那边,那里有一组人正在商讨争论。“我们只是Observer(观察员)而已。”

“欧巴桑?”警官歪着脖子,一脸疑惑。

“你是知道我是谁才这样说的吗?”七夏瞪着对方。

“哎呀!”旁边的立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警官悄悄退后,往她所指示的方向离去。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缺乏英文素养而已吧!

“稍微来去巡查一下吧?”立松说。他是比七夏晚了一年的学弟。“说不定有家伙藏在这附近,很高兴的看着这场骚动。”

“说得也是……”

七夏和立松往桥那边走过去,周围连一间像民房的屋子都没有,这是在深山之中。道路也只有这一条,附近当然是完全看不到半个人影。相反的,如果有人的话,毫无疑问的可以断定那个人是可疑人物。

警方整个占据了桥的前面,那边是比较接近山下的那一侧。

这个地点距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大约十公里左右。要来这里一定要开车,走路的话要花非常多的时间。过了桥再走个五公里左右,走到山顶附近就没路了,那里是土井超音波研究所。也就是说,这条路只通往那问研究所。前方也没有岔路(至少在地图上并没有看到像是车子可以通行的分岔路)。

这是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桥。

明明是这样,却有人打电话进警察局预告说要炸这座桥。绝对是恶作剧吧!这是警署内大多数人的见解,不过大致上还是要像这样派出科学组的人员来看看。为了预防万一,最起码要做一下可以当作藉口的应对。即使是管辖之外,搜查第一课的巡查部长祖父江七夏和她的同伴立松也一起来到了这边,那是因为接到那通电话的是她。

“真是的,为什么我接了电话就非来不可啊?”

七夏环视那些从周围的桌子往她那边注视的目光,这么说。那时候,可以听到坐在窗边的上司林刑警小小声的这般喃喃自语。

“因为其他的家伙不接电话啊!”

打电话来的人是男性。以她所听到的来说,是很平稳的感觉,至少不是小孩子。

首先,以恶作剧来说的话,选择的对象也太差了。一般人应该不会知道这样的地方有座桥。因为这条路没办法通到别的地方,所以不是一般车子平常会走的道路。知道这里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光是这样就可以限定出相当的范围。道路和桥大致上是公有物品,不过通过这里的,只有为了什么目的而要去那前面的超音波研究所的人。这里也可以视为一条私有道路。

或者说,那人是要对研究所进行恐怖活动之类的吧!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炸研究所本身不就好了吗?

“对方没有说什么要求,这是怎么回事呢?”七夏朝着上司的桌子丢出疑问。

林刑警一边抽着香烟,用一副好像觉得很麻烦的表情这样说。

“嗯,总之有去一趟的价值。可能有天真地希望警察过去看看的人在那边等着。虽然机会不大,不过无法否定有那种可能性。我想多少有点危险,你们要十分小心地去看看。”

警部沉着的意见,七夏也深有同感。如果是恐怖事件的话,一般都是在爆破成功之后才会联络警方。通常只有在有什么交换条件的情况下才会事先预告,不过这次并没有类似那样的提示。该不会是因为起内讧或是什么的,而将情报泄漏了出来吧?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会再详细一点说明状况的。

现在应该马上就要日落了,气温在下降,已经几乎看不见天空了。雾气涌进了地势比较低的地方。

有车子爬着坡道上来,前面点着大灯。

警官们好像还没有决定方针,也就是说,如果要进行交通管制的话,要做好配置才行,但是他们还没有整备好要进行管制的态势。

可能是看见了警车吧!爬上来的深蓝色轿车开始减速,一边从窗户看着旁边,一边缓慢地行走。七夏和立松两个人站在桥的前面,所站立的地方最接近道路。轿车在她旁边停了下来,摇下了车窗。

“怎么了吗?”驾驶座的男人探出头来问着。

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穿西装打领带,眉毛颜色浓黑而粗大,没有戴眼镜。七夏瞬间分析着男人的样貌。

“嗯,有点事……”她微笑着没有说得很清楚。

“是警察吗?”男人理所当然的问。因为七夏没有穿着制服。

“嗯,是的。”

“有什么交通事故吗?”

“请问,你要去哪边?”七夏反问。

她同时低下头看进轿车的后座。一位体格不错的绅士瞪着这边。微秃的头,两边残留着白色的头发,戴着圆圆镜片的眼镜,两旁挂勾嵌入肉里。穿着的西装好像很名贵。

七夏再度审视着驾驶座上的男人,他手上戴着手套,说不定是司机,不过怎么样都不觉得是那样。他像是普通的上班族,应该是后座那个男人的下属吧!车子应该也是前座这个男人的。

“问我往哪,去土井研究所啊!”男人回答着,一脸好像想说“还能去哪里”的样子。“可以了吗?可以走了吗……?”

“嗯”七夏看着桥之后想了一下。“应该。”

“应该?应该是什么意思?”

“没有,嗯……我想应该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呢?”

“没有没有……”七夏苦笑着,无意识的举起右手敬礼。“请通过吧!”

男人神情有点不悦的拉上车窗。深蓝色的轿车马上起动。

可以让他通过吗?只有一刹那间的不安,不过车子瞬间过了桥。桥的长度只有三十公尺左右。路面很狭窄,单线道,也就是说在桥上没有办法会车。桥的钢骨感觉还算新,涂着白色的漆,应该是盖好不到十年吧!土井研究所好像也不过是五、六年前左右盖好的。

轿车马上就不见了踪影,回头一看,警官们仍然在警车旁边和相关人员商谈着。七夏开始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心要工作,要是天色暗了,作业确实会变得难以进行。但是,所幸交通量不多。因为可以慢慢进行作业,所以可以先做好准备。他们应该是这样想吧!

七夏看了一下时间,五点十五分。

“我去那边看看。”七夏跟立松说了一声,迈开步伐。“你可以帮忙看一下这边下面吗?”

“不会危险吗?”立松皱着眉头。

“你是说桥?”

“嗯,会崩落之类的。”

“刚刚不是才有车子过去?”

“突然被炸掉呢?”

“嗯,要是好像要崩落了,就用跑的。”

“又不是卡通……”立松好像很认真在担心。“不要太靠近比较……”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远一点看着吧!”

七夏一个人往桥上走去,来到大致中央的地方往下看。溪谷非常的深,看不太清楚。两侧被苍郁的树木覆盖,垂直而黝黑的裸露岩石从稍微下面的地方探头看着这边。最底下好像有细细小小的河川流过,因为笼罩着雾气,所以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连哪边是上游都不是很清楚。当然,完全看不到人影。

侧眼望过去,立松仍然看着这边。在他对面,警官们果然也全都注视着七夏。

她有点觉得想笑,这不是一堆胆小的男人们吗?隧道工程等等的土木工程,自古以来就是禁止女性进入工程现场的。因为他们相信山神是女性,会嫉妬生气,因而引起山崩。但是,她有听过一种说法是,男性胆小,女性胆子大,所以有什么事的时候,胆子小的男性很快就逃走了,所以男性比较安全。七夏那时候觉得原来如此,而很奇妙的可以接受这种说法。现在她想起了这件事。

让他们太过担心也是不好意思,所以她就那样越过了桥到另一边去。她特意不回头看。再往上走一点,道路前面是弯道,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前方五十公尺左右的隧道入口。

路上铺着柏油,两旁有白色的护栏。除了注意落石的黄色道路标志以外,看不到其他的人造物。

到山顶上的研究所看一下比较好吧!七夏这么想着。

总之,看看有什么人在那边,先看一下对方的脸,这是她工作上的铁则。一般来说,可疑的人物大多只要看一眼就可以辨识出来了。

她来到了弯道前面,这里是从桥的另一边看不到的位置。她从附着肩带的皮包里拿出香烟,将打火机的火凑近嘴上叨着的香烟前端。

那时,

突然间,天摇地动。

七夏停止呼吸,香烟没点着火。

什么?

地震?

她的身体也在摇晃着。

但是,一秒钟之后她开始跑了起来。

爆炸声。

跑了十公尺左右,应该开始可以看到桥的。

但是,前方被白色的烟雾包围,什么也看不见。

地面仍然在摇晃着。

低沉的爆发声。

周围回响着非常巨大的声音。

嘎嘎的倾轧声和轰轰隆隆的声音,好几种互相冲突的声音重叠着,那不快的感觉,让人不得不皱起眉头。

风往睑上扑了过来。

有什么跑进了眼中,她用一只手掩盖着眼睛。想办法用一只眼睛观察着状况。

细细的沙子吹了过来。

是什么啊?

该不会…:

总算安静了下来了。

慢慢的往前进。

好像有什么人在喊叫着,是她听错了吗?

停下脚步。

“咦……真的吗?”七夏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

就那样看着前面,等了一阵子。

一直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数十秒后,好像稍微有点看得见前方了。烟雾随风流动着,状况一点一点的明朗化。眼睛也已经可以睁开,所以双眼凝神确认着。

她开始可以看到有几个人在对面。

桥不见了。

对面是基座。

而这边是剩一半的道路。

呼了一口气。

咋着舌。

再稍微往前一点,看向下方。

可以看见白色的大石块斜斜的横亘在溪谷上。就维持着那漂亮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可思议。桥几乎是保留着原来的形状掉落下去的。

因为有叫声传来,所以她抬起头。

“祖父江小姐,”立松挥着手。“不要紧吗?”

“不要紧。”她大声回答。“你那边呢?”

“嗯。”立松点头。两手在头上会合,打了一个圆圆的信号。声音完全可以传达,所以没有必要做那种多余的信号。

“太好了,不是吗?因为我慢慢到处晃,所以得救了。”七夏说。但是,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着。“马上联络本部。”

立松举起一只手响应,往车子那边走过去。

“从哪里可以过去你们那边呢?”七夏问着看向这边的其他警官们。

好几个人都只是疑惑地歪着头,没有回答。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开玩笑吧?”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小声的喃喃自语着。“真的吗?”

再一次看着溪谷,好像没有道路之类的东西。

一瞬间,脑中浮现了突击队员用绳子渡河的影像。

七夏穿着裙子加上高跟鞋。她没有户外休闲的兴趣,所以不管是执勤的时候,还是休假的时候,都是都会型的打扮。现在才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04

小鸟游练无在坐起来很舒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偶尔会把膝盖伸直,把脚往前伸,想看看自己的红色鞋子,不过被三层长长的裙子盖住,因而看不太到。把脚往上拾往下放,情况也不会改变。

除此之外,他还看着濑在丸红子身影,她正在追逐着形状很漂亮的球。一直想着要怎样才能模仿她的优雅,特别觉得很好看的,是她探出身去时,架着球杆的左手手指那柔软的反手姿态。红子的容颜像洋娃娃般没有表情,凝望不动的大眼睛看起来也像是玻璃做的一样。

从那静止的状态,咻的一声滑动球杆,接下来连续轻响了几声高雅的碰撞声。

“Bravo!(好极了)”乔治·雷道尔在台子的另一边拍着手,开朗地说。“这跟我们的程度有点不一样呢!”他说得一口流畅的日文。“已经学了很久了吧?”

“是说撞球吗?”红子离开了台子,抬起头斜眼看着雷道尔。她是特意摆出这种姿态的吧!练无想。“不不!已经很久没有玩了。小学的时候学了一点点。”

“一点点?”坐在练无旁边的宫下宏昌问。

“嗯……”红子把脸转向这边,回了他一个微笑。“因为生日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撞球台当做礼物,所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不过那个在我的房间里摆过一阵子,我偶尔会一个人玩。”

“不对,对小孩子来说太大了吧?”

“啊,不会……因为是缩小到四分之三的。”

“啊,原来如此。”宫下低吟着。

“我也是啊,我有收到过十分之一大的喔!”练无率直的说着。只是话说出口之后,突然觉得很丢脸而红了脸。

“对啊对啊,塑胶的东西。”往旁边看去,宫下嘻嘻笑着,非常靠近地看着练无。“球大概是这样左右,像口香糖一样。你那时候不会想要把它放进嘴巴里吗?”

“那个啊,常常从台予上跳出去呢!”

“不会想要用嘴巴吸吮它吗?”宫下神情不变的问。

“嗯,是不会特别想要。”

“是喔?没有把它放进嘴里过吗?”瞪大了眼睛,宫下摆出一张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脸。“是喔……竟然有那样的人存在,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呢!那光光滑滑的圆润度,那好像很可口的光泽……我原本以为看到那个,任谁都会想要尝尝看的。”还没说完就开始一个人吃吃的笑了起来,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怎么样波长都不合呢,练无想。

撞球桌旁的墙边,排着五张椅子,练无坐在最旁边的地方。一开始宫下是坐在隔了二张椅子的地方,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到练无的旁边来了。很明显的太过接近了,练无不喜欢这样的距离。因为不是自己想要的距离,所以非常的不安。

而且,眼前宫下的那张脸,表情再怎么说都很可怕。虽然说是在笑着,总觉得和普通不一样,神情感觉有点异样。好像在反抗着什么般,硬是维持着那张脸,练无稍微可以感觉到像这样压迫感。说话的内容也是,像是偏了半个音阶一样,甚至让人觉得恶心。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宫下仍然嘻嘻的笑着,不过似乎并没有打算把视线从练无身上移开的样子。

接下来是宴会,会摆出食物和饮料。然后回到房间,就可以洗澡了。现在那个是练无最关心的事了。他想,如果可以昀话,就只吃一下东西,然后就尽快逃走。一个人悠闲的泡澡,真是令人期待啊。

“怎么了吗?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吗?”宫下在旁边说。

“叔叔,你知道我的事吗?”练无判断,这种时候还是把话摊开来说比较好,所以这么回应。

“嗯,一点点。”宫下仍是一张笑脸。他喜欢说话吧!“有听过喔!对了对了,一开始啊,是直接从那个人那边听来的,纐缬氏。”

“嗯嗯……”练无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失去了活力,因为那个不想回想起来的名字。“过世了。”

“对……嗯,没办法啊。”宫下点点头。“老了谁都会死。我也是,命也不长了。”

“叔叔几岁?”

“五十岁。”

“什么嘛,还很年轻啊!”练无奉送一个微笑。从外表看起来的感觉,原本以为宫下更老点。

“真糟,真糟。”红子一边这么喃喃自语着,一边走了过来,在宫下的另一边,隔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啊~~凡事不能尽如人意呐。所谓的撞球,结果是为了让人辨识理论与事实落差的工具啊。”

“你的技术很好呢!”宫下朝着另一边说。

练无趁着这个机会站起身来,走向房间里面。首先,注视着雷道尔架起的杆子前方。桌子上只有三颗球,四边角落和长边的中间没有球洞,好像是三颗星的竞赛,不过练无没有玩过。(录注:引自中文维基三颗星是球桌没有袋口的开仑台球运动的一种竞赛方式,选手击球后母球必需碰到其他两颗球,而且在碰到第二颗球之前,母球必须最少碰台边(cushion,音译“颗星”)三次。)

“嗯……”雷道尔卸下已经架好的姿势拉了一下背筋,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你在那边看着,我怎么样也没有办法专心。”

“啊,对不起。”练无惊讶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的。”雷道尔开怀笑着,在球杆的尖端涂着蓝色的止滑粉。“完全不是你的责任,是我自己的问题。也许你不知道,不过纐缬先生家的小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喔。”

“啊,嗯……”练无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一回事。”雷道尔又微笑着。然后鼓起脸颊鼓,深呼吸一口。很有弹力的脸颊呢!练无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她的事。虽然那时候她还很小。”

练无点点头之后,静静的离开撞球桌,看着装饰在墙壁上的无聊风景画,慢慢的往前走着。其实,他并没有专心鉴赏那种东西的心情。刚刚雷道尔说的话,像是搅拌奶油般,在他脑中起泡。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感情。只是,有点心跳加速而已。

曾经认识一位名为纐缬的老人,去过他家玩了好几次。被邀请的理由是:练无和他的孙女长得很像(一开始那是秘密,并没有告诉练无)。她的名字叫做苑子,年纪比练无大很多。在这个世界上,苑子已经因为飞机事故而死亡了。纐缬老人好像和这个研究所的设立有关系,这个部分,送到练无手上的邀请函上有写。

所以,这里的相关人士知道纐缬苑子的事情,并不奇怪。

说起来是只有那样,事实上也是除此之外无他。不过,在练无的心中,还有无法治好的小伤口。说不定现在伤口内已经结出小小的珍珠了。那是他想要看看的东西,练无这么想着。

深呼吸一口气,转换心情。

来到离撞球桌几公尺的地方,也就是房间中央附近。那里放着橱柜,里头装饰着排列得很漂亮的玻璃酒杯。

而在那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现代艺术风格的画,上头画了很多人脸。画框是铝制的,相当的巨大,比二张画重迭还大吧!其他的装饰品全部是有点时代的,和那比起来,在这里房间里面,只有那张通俗的画让人觉得有点异样。中央是两个正三角形,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地重迭着。是常常可以看到的几何图形。对了,是占星术吗?是呼唤恶魔的魔法阵吗……?在那六个顶点,各自画着一张脸。是像是版画般紧密的触感,并不是写实的画法。但是,一直看着的话,那其中的一个,看起来开始像是在里面玩着撞球的乔治·雷道尔。

“咦?”练无小声的喃喃自语,也注意看着其他五个人而重新再看一次。

位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像椭圆面具一样的脸,看起来不像是人类,说不定是恶魔。左下方的脸,很明显的是女性,头发长长的,画得很有魅力。在那正对面的右上角是和雷道尔长得很像的男人。在那正下方的脸,他开始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宫下了,画上强调着削瘦的脸颊,眼镜似乎闪着光。刚好在那正下方的是头发白色,白人男人的脸,那莫非是金发也说不定,因为这幅画并没有正确地描绘颜色,所以颜色是想象。在那左边的是女性,再上面的地方,也就是左上方是有点年轻的圆脸男人,这个怎么看都是东方人。

练无想起了这个研究所里的六位博士的名字,那在邀请函上有写。一开始当然是土井忠雄,再来是乔治·雷道尔、宫下宏昌,其他应该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是英文名,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是,也不至于要从背包里拿出邀请函来确认吧!画上画的应该是那六个人不会错。

05

保吕草润平和香具山紫子跟在扛着摄影机的朝永良太和一身粉红的野野垣绫后面走着。保吕草的两肩挂着大大的铝箱,然后腋下夹着滚筒状的银色薄板。紫子是搬运三脚架和大大的伞状物(应该是照明用的工具吧),再加上一个纸袋,里面塞了电线类的东西。

他们走在通道上,通往像是会议室的房间。

“宴会会稍微晚一点开始。”黑色衣裳的老人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现在请稍微在这里等候一下吧!等准备完成,再为您引路。”

“大约要多久?”朝永边把帽子拿下来手上问着。“我们也是要在现场做各种设定,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早点进去。”

“嗯,我想会有很充裕的时间。”

老人很有礼貌的鞠躬,然后用和那相反的匆促脚步走回到通道。他很忙吧!

这间房间里排列着折叠式桌椅,感觉像是会议室。从铝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庭院里的树木,气温还是一样,不过天色还没暗。

保吕草把行李卸下来放在房间的角落,紫子也把拿着的东西放在那旁边。

“呵~”已经坐在椅子上的野野垣绫两手往前伸,打了个呵欠。“好会摆架子啊。最少也要倒个茶吧?”

“不知道是怎样……”朝永边把香烟点上了火边说着。桌上子有玻璃制的烟灰缸,所以他把那个烟灰缸往自己那边拉。

保吕草走向窗边,确认着窗外的样子。朝向玄关那个方向,远远的可以看到大门,在那另一边是停车场。来这个房间的时候,经过了豪华绚烂到让人惊讶的玄关门厅。在那门厅中央的地方走上了左边的楼梯,往前走一点转了个弯之后,突然变成像医院一样杀风景的通道。真是落差很大的建筑物啊,他想。

在那之后,和老旧大学的研究所类似的无机质气氛一直持续着。但是做为一座研究所,这样的气氛反而适合,一开始的玄关门厅,其室内设计是很异样的。因为预算的关系,所以只有把资金集中在一部分吧!确实,不是每个地方都需要作成均质的感觉。与其取得没有意义的平衡,也许还不如合理一点的好。但是,保吕草并不认为那是真正的“美”。

香具山紫子走了过来,直直盯着保吕草的眼睛,好像想要说什么。应该是要想要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的信号吧!

“请问,我们怎么办呢?”保吕草回过身问着朝永。

“怎么办?”把脚翘在旁边的椅子上,朝永顺势吐出一口烟。“啊,对了,电瓶的事。抱歉抱款,那个,你们打算怎么办?”

“没有,也不是特别的急……如果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先帮你们吧!”

“啊,可以吗?”朝永的神情突然化为笑脸。“嗯,那样的话,真的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一定会好好的谢谢你们的。”

“反正今天晚上也很闲。”保吕草斜眼看着紫子,她扁着嘴。“紫子想要回去?”

“已经放弃了。”紫子粗率的回答。“那样的话,就帮到底吧!”

“请问,是香具山小姐对吧?”绫用高扬的声音说。“你给人的感觉很自然,有想过要上电视吗?”

“没……说起来,好像有一点……”

“啊,对喔!很好啊,很好啊!”朝永笑着。“那样的话,趁现在开始来做规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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