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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章 放长线钓大鱼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6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不管是在舞池跳舞、图书馆、还是挑本书在休憩区点杯咖啡,尽可能地离我远一点,就是莫大帮助了。因为我得在四周一片沉静时,才能开始着手那不得不去执行的工作。”

1

濑在丸红子与小鸟游练无在位于地下二楼休憩区前的化妆室。其实练无非常心虚,平常若是他一个人的话,走进女厕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早已习惯,反正尽量挑没人的时候上女厕就对了。问题是现在和红子在一起,身旁就站着一位知道自己是男儿身的人,这可是个大矛盾,再也没有比这情形更尴尬了。心情糟得快喘不过气。

对着镜子补妆,等待除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的机会,却一直不断有人进来洗手间。时间接近六点,船上开始不断播放通知乘客以外的人尽快下船的广播。接着响起一段像是八音盒乐声般的旋律,告知即将启航。洗手间总算净空,大概都跑去甲板了吧。

瞬间感觉船身好像在动,练无想象着。就这样反复感受好几次像在摇晃又像没在动的感觉。到底何时启航,还是船已经开了呢?完全摸不着头绪。

“应该快开了吧……”红子抬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天花板根本瞧不出什么端倪。“感觉好舒服喔。”

“呃……红子姐,别闹了啦。我们还是一起去赔罪吧?好不好……要是再犹豫不决的话就下不了船了。”

“有差吗?”红子微笑。“再怎么说,人家裙子被扯破,也算是被害人啊。总之已经来不及啦。”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哦。”

“那我假装昏倒在这里,如何?反正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

“是。”练无点点头。

“好——”红子轻击了一下掌,“开始!”

练无奔出洗手间,左看看右瞧瞧,一副慌张样。当然事前就已确认过,瞥见一位服务员坐在休憩区前的服务处,于是往那儿奔去。

“不好意思!”练无假装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柜台上。“我、我的朋友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坐在柜台的服务员睁大眼,是个年约四十岁戴着眼镜的女人,更里面还站了位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女服务员。

“她昏倒在洗手间……就在那边。”练无指了指。“赶快帮忙叫医生!”

“了解。”只见她用眼神向另一位示意。年轻女服务员点点头,拿起话筒。

戴眼镜的女服务员走出柜台。“麻烦请医务组过来。”练无边听着另一位的说话声边急忙奔回洗手间。

“被洗手间的门把给勾到了。”练无边快步走边这么说。

“咦?”女服务员一脸诧异。

走廊上没半个人,果然大家全都跑到甲板吧。

回到洗手间,打开最前面一间,只见红子蹲在地上,大概不想倒在地上吧。

“您没事吧?”服务员趋前。

“啊啊……”抬起痛苦万分的脸,红子答道。“很不舒服,麻烦帮我叫医生。”

“嗯,已经叫了。马上过来……”

“啊啊……不行,我得走了。”红子起身踉跄地走出洗手间。

练无赶紧跟上去,服务员也慌忙趋前。当红子步出走廊后,突然瘫倒在练无身上。

“啊!您还好吧?”服务员大叫。“来人啊!快来帮忙啊!”朝着柜台那边大叫。

红子已经完全横躺在走廊上,练无蹲在她身旁,红子闭着眼,总觉得那脸色看起来真的好苍白,演技十足逼真。

刚才在柜台的那个年轻女服务员和一位男服务员也跑了过来。

“医务组马上过来。”

“大概是贫血吧……”练无抬头看着他们三个,这么说。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练无心想自己八成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因为他真的很担心事迹败露。

2

餐馆里人声鼎沸。等了一会儿后,才轮到香具山紫子和保吕草润平。服务生帮他们安排顺着船行进方向靠左边栏杆的位置,能远眺东边的海。还看得见其他船舶、对岸的工厂和仓库、高速公路和河川大桥、灯火处处,看来离码头还不远。太阳西沉,天色昏暗,已经看不见远处景色。栏杆外侧用一大片透明塑料布遮着挡风,毕竟气温过低不适合享受海风。

“像这样坐在船上,靠在白色桌子写信是我的梦想呢。”坐在椅子上的紫子这么说。

“要不要买张明信片?”保吕草从口袋掏出烟,然后这么问道。

紫子笑了笑摇摇头。就算写了也是寄给濑在丸红子或小鸟游练无,可是才刚跟他们道别,况且信寄到时,搞不好紫子已经回那古野了吧。应该来趟更远的旅行才对。

“要用餐了吗?还是晚一点再说?”保吕草问。

“嗯——已经搞不清楚肚子到底饿不饿耶。”

“那就先喝杯咖啡吧,要来块蛋糕吗?”

“好啊……稍微吃点东西,可能会觉得饿吧。”

这说法不太合逻辑吧。这时练无竟然不在一旁,紫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请服务生过来点餐,她并没有点蛋糕。

保吕草抽着烟,将烟灰缸挪至面前,翘着脚眺望海景,那样子看起来满帅的。一身衬衫系着领带的打扮可真难得,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不过真的很适合他,紫子心想。

“喜欢海吗?”紫子问。不由得想把每句话用英文表达。

“还好。”他简单回答。“况且喜不喜欢跟海无关。”

“话是没错啦……”紫子噘着嘴,保吕草因为别过脸所以没看到。这次他看的是另一边,也就是餐馆入口。因为光线有点昏暗,看不太清楚坐在远处客人们的脸。隔壁桌坐着白人,听见他们用英文交谈。

“这回是什么样的工作?”紫子下决心提问。

“工作?”保吕草一手持烟,看着她。“小紫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保吕草学长是在找铃鹿夫人,是吧?”

“她不是铃鹿夫人。”

“可是那孩子……”

“是啊,那小孩是铃鹿家的嫡男。”

“那为什么要锁定她呢?可以告诉我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也没必要知道。”

“你真的这么想?”

“对我来说,没有所谓真的假的。”保吕草扬起嘴角。“我只是受人之托,依难易度收取费用而已。”

“干这行有趣吗?”

原本盯着烟灰缸的保吕草抬眼,紫子瞬间感觉到一股锐利视线,也许是错觉也说不定。只见他温柔地笑了笑。

“工作就是工作,没想过什么有不有趣耶。反正就是为了五斗米折腰啰。”

“要是不喜欢的话,根本干不下去,不是吗?”

“也不会不喜欢。”保吕草点点头。“可是这工作说喜欢好像太龌龊了点。”

“龌龊?”

“毕竟是向人敲诈啊。”

“不是对方感谢帮忙才付钱吗?”

“嗯……不晓得耶。我的工作不像大病痊愈那样,工作告一段落后,不会有那种打从心底觉得幸福的感觉。相反地,好像有种为了确认不幸而工作似地,总之就是挖别人疮疤吧……净是些没办法治好的缺陷。”

“当警察也是如此吧。只能发现污点,设法消弭,很难完全根治吧。这么一想就觉得当医师好好喔,那种能够治好什么的工作,做起来一定很开心吧。小练不是想当医师吗?也许他很适合那种工作也说不定呢。”

“是啊,我也觉得小鸟游很适合。可是啊,医师不也一样吗?表面上是进行医疗,结果发现不好的地方,也只能设法消除不是吗?患者本身就具有治愈的能力,也有社会力量让这社会变得更好,修复人我之间的关系。不过还是得靠当事人自身的努力,旁人只能指出哪里不足罢了。”

“为什么想当侦探呢?”

“不知不觉就进了这行吧。”

“不会想说是为了伸张正义吗?”

“嗯,不一样,完全没这念鼠。毕竟还没遇过什么顽劣恶徒,况且自己也不够强,不够称头,谈不上什么伸张正义吧。”

“就算不强,不够称头,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就能对抗恶势力,不是吗?我想当警察的应该也是这么想。”

“什么叫做恶势力?”保吕草双肘撑在桌上托腮。“是什么呢……”

因为他的脸突然凑近,紫子有点吓一跳。

想起那时的吻。

还会再来一次吗?

再一次。

“你认为呢?”

“咦?”

“取缔违反法律约制的行为,这算是一种恶势力吗?好比说小紫未婚怀孕。”

“咦?怎么举这么劲爆的例子。”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保吕草微笑。“当然对方了解你没办法结婚,毕竟你得完成学业、将来还要进入职场工作,坦白说孩子反而成了你的绊脚石,你虽然很犹豫,但还是生下来。”

“既然生了也没办法啊。”紫子说。

“不……那是在你非常犹豫、下不了决心时生下来的。可是难道你没有权利选择生或不生吗?只能一心一意抚养小孩长大吗?还是宁愿抛弃孩子,选择自由过自己的人生呢?”

“当然只能一心一意养育小孩啦。”

“嗯,一般都会这么想吧。”保吕草点点头。“万一觉得小孩是绊脚石的话,该怎么办?又不能杀了他。为了让他活下来,只好选择抛弃吗?”

“这种事我做不出来。”紫子回答。因为话题太过严肃,紫子偷偷叹了口气,还是强装笑脸,端起咖啡杯纾缓一下心情。“我觉得抛弃等于做了件残忍的坏事。”

“那和堕胎有什么不同?”保吕草又点了根烟。

“干么讨论这种事啊?”

“犹豫不决、无法下定决心时,肚子一天天变大。难道下不了决心是件错事吗?不是也有那种顺利产子,结果却选择抛弃,不愿意抚养孩子的人,不是吗?”

“好了,拜托,别再讨论这种事了……”

“如果我就是这样被生下来的呢?”保吕草微笑。“若我是个没妈的孩子呢?”

“真的吗?”紫子十分诧异,心脏剧烈怦跳。

“骗你的啦。”保吕草吐了口烟。“对不起。”

“吓我一跳!什么嘛……真是的……”紫子真的叹了口气。“对了,保吕草学长常常提起母亲的事呢。”

保吕草的母亲时常出现在他的笑话中,紫子想起此事松了口气。

可是……有点害怕。

而且,有点生气。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有趣。”

“总之,区别善与恶这回事就是那么无趣。”保吕草扬起嘴角。“说谎是善,不说谎是恶,世上太多这种例子了。”说完后吐了口烟,紫子斜睨着他。

到底是真是假?

莫非是真的吗?

“对不起,”他抬起头。“肚子饿了吧?”

“饿死了。”紫子报以微笑。试着转换心情。

“那在这边吃吧?也许餐厅那边客满了吧。这里用餐气氛还不错。”

“嗯。”紫子点点头。没错,坦率就对了。心里边这么想。

保吕草回头,举手叫服务生过来。

3

小鸟游练无独自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可说是环堵萧然。

进入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的专用门,步下窄窄的螺旋梯,经过铺着止滑用凹凸小铁板的服务区通道,每跨一步就会发出极大声响。穿过放着成排监视器的房间,被带至最里面的休息室,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分钟。一位穿着制服像是保全的男人,不时从成排监视器的房间开门偷窥,和练无攀谈几句,像是住在哪儿?今年几岁?要喝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而且口气有些轻蔑,令人不爽。不但没品,态度还十分挑衅。

红子被送往医护室,两人坦白招认坐霸王船一事。因为红子觉得不太舒服,暂时留在那儿休息,练无则被强行带到警卫室。强行这字眼是他心里所想之词,其实对方并未如此强硬。上头的人忙着启航后的事,稍后才能过来处理,若就这样一直被关在这里的话,叫人怎么受得了。

和说自己会扛起所有责任的红子分开,练无既不安又饥肠辘辘。身上没半毛钱的他,在这般豪华客轮中也吃不起什么东西吧。练无瘫靠在铁管椅背上,双脚向前伸。因为有些疲累,想说干脆把脚跨在桌上好了。正这么想时,门突然开了。

“久等了。”是红子。她像行礼似地举起一只手,向练无点点头,走了进来。

有个活像摔跤选手的彪形大汉跟在红子身后走了进来。虽然和外头那家伙穿着同样制服,不过看起来年纪比较大。

“哇、好可爱的女孩喔。”他发出像相扑力士般的嘶哑声这么说着,喉咙咯咯地发出声音笑着。“呃,要来杯咖啡吗?”

“好啊。”红子回头这么说:“那就来两杯咖啡好了。”

她把手撑在桌上,看着练无。

“小鸟游要不要来块蛋糕?”

“嗯。”练无点点头。“可是,马上就要吃晚餐了耶……”

“也对,那点个餐来吃好了。”红子微笑。“现在心情还很混乱,等一下再吃好了。还是先吃块蛋糕吧。”

“嗯,那就来块蛋糕。”

“好的,没问题。”摔跤选手面带微笑,将脸探出门外。“喂、端三杯咖啡和两块蛋糕过来。没错,蛋糕。什么?蛋糕就是蛋糕啊。啊?随便啦。喔喔、是啦是啦、蛋糕啦!”

那张恐怖的脸一转过来又堆满笑容,随手关上门。红子坐在练无旁边那张椅子。

“这个人是谁啊?”他悄声问。

“敝姓片平。”男人向练无行了个礼。“以前曾蒙受濑在丸小姐多方照顾,没想到竟然在这碰到小姐,是我的荣幸。真的很开心,高兴到下巴都快掉下来咧。”

“意思是……你们认识啰?”练无问红子。男人说话的腔调还真让人听不太懂。

“是的,他是根来收的第一位弟子呢。”红子翘起腿,斜睨了片平一眼。

“是的,我年轻时曾拜根来先生为师,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吧……不,搞不好更早?”

“坐下吧。”红子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片平行了个礼坐在对面椅子。“小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哎呀……真叫人怀念呢。”

“他啊,是这艘船的警卫队长呢。”红子这么说:“无意中听到他在这艘船上工作。”

“是啊,我之前有写信告诉过根来先生,想办法联络小姐呢。”

“所以红子姐早就知道啰。”练无喃喃说道。

红子瞥了一眼练无,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片平开始向红子诉说自己这十五年来的种种经历。他曾一度前往巴西,十年前又回到日本,后来任职于保全公司,之后又被派到这艘卑弥呼号执勤。

传来敲门的声音,外头站了个穿制服的男人,手上托盘盛着三杯咖啡。

“等会儿就去楼上拿蛋糕过来。”他向片平这么报告。“请再稍等一下。”

“这种东西当然要一起送过来啊!”片平动怒。“搞什么啊!快给我送过来!”

“是!”他慌忙退下。

“真是一点礼貌都不懂……最近的年轻人可真会偷懒啊。”片平向练无微笑。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那语气已经充分表达他的不满,总觉得这个人好像黑社会角头老大,练无心想。

“小鸟游也跟根来学习少林寺工夫呢。”红子边端起咖啡边说。

“啊?”片平蹙眉。“喔?这种小姑娘也会拳脚工夫啊。肯定耍起来跟跳舞没两样吧。姿势能够像这样标准漂亮吗?”

“这孩子是男的啊。”红子若无其事地说:“片平,有烟吗?”

“您、您说什么?”片平张大眼看着练无。

“烟。”红子看向他。“咦?你不抽烟吗?”

“啊、不……”只见他赶紧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包烟。“真是不好意思,小姐,请用。”

“谢谢。”红子伸手接过。

“男的?”片平又眯起眼献了瞅练无。“那干么穿成这样啊?”

“打火机。”红子伸出手。

“穿这样不觉得可耻吗?”片平斜睨着练无。

“打火机!”红子拍了一下桌子。

“是!”只见他睁大眼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红子身旁,从裤袋掏出打火机为她点上衔在嘴边的烟。

“谢谢。”红子吐了口烟后,平静地开口。“他可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片平一脸不以为然地俯看着练无。练无虽然坐在椅子上,却已经准备随时站起,摆出那种随时都能应付突如其来攻击的姿势。像这种时候,不让对手发现自己已经有所准备,穿裙子可是最佳掩饰。

“穿裙子就看不到脚啦。”片平缓缓吐出这句话。“原来如此,你已经摆出备战姿势,想用那张椅子当护身盾牌,是吧?”

“住手!”红子又拍了一下桌子。

“真是的!还是那么血气方刚。”她暗骂了一声。“一点都没长进。”

“不,”片平笑了笑。“已经款厚(准备好)了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练无高声喊着。

只见片平突然身子蹲低,摆出架势,练无则踹了一下地板跳了起来,手撑着桌面,落到桌子另一边。

“哦哦~~原来如此。”片平笑了笑。“身手挺利落嘛,你是想弄破日光灯啊?”

“玻璃碎片会划伤红子姐,还是住手吧。”练无回答。

“要打的话就去外面打。”片平说。

“没问题。”练无回答。“随时奉陪。”

就在这时,练无身后的门开了,有个男人手端着盛有蛋糕的托盘走进来。

“好了、好了,吃蛋糕吧。”红子说:“小鸟游,来这里坐下,片平你也过来坐着。好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坐下来吧。”

“我没怎么样啊。”片平摊着双手说:“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根来先生的弟子。”

“人家一开始也不想动手啊。”练无不甘示弱地回应。“还不是因为他先挑衅。”

“谁叫你穿成那副德性啊。”

“你们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红子边喝咖啡边叹了口气。“真受不了。”

4

四周已经暗了下来,也看不见陆上灯火。餐馆流泻着优美的古典吉他旋律,桌子与桌子之间,还有钢铁扶壁附近都摆置着观叶植物,从天花板垂下常春藤,刻意营造出热带浪漫风情。紫子看不出来那些植物是真是假,不管怎么说,比起有生命的植物,她更喜欢人造植物,毕竟光滑的塑料制品比较令人安心。想到有着细毛的叶和茎上爬着小虫,就令人浑身不对劲,小时候还很喜欢呢。会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生日那天收到显微镜时还很开心啊,到底是从哪时开始变了呢……是因为孩提时代看太多显微镜世界吗?要是电视上没播些关于科学或动植物图鉴的节目,若没接触这些东西的话,就算长大也还是很喜欢花花草草吧。

桌上排放着用大盘子装盛的香菇意大利面、海鲜披萨、烟熏鲑鱼色拉、还有以茄子和芦笋为主的前菜,两人用小盘分食着。保吕草点了杯啤酒,紫子点苏打,她发誓这次绝对不碰酒类饮品。

快八点了,船大概还在伊势湾内吧。明明乘着会动的东西却一点也感觉不出来。照保吕草所言,单边耳朵贴在桌上,可以感受到微微地震动感,只是这样而已。天上星星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静止在远处的光点。

桌上每一盘料理都剩下一半以上。

“好像没吃多少嘛。”保吕草说。

“总觉得胸口好……”紫子轻叹口气。

“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呢。”他噗哧笑了出来。“要是小鸟游在的话,肯定一扫而光吧。”

“保吕草学长呢?吃饱了吗?”

“因为我有喝啤酒。”

“好像点太多了耶。”紫子耸耸肩。“真是浪费啊。真想叫小练过来。”

“你要不要试着叫看看,搞不好今晚他就会现身呢。”保吕草笑着这么说,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本来就是那种千杯不醉的人,紫子还没看过他喝醉的样子。

也是啦,因为每次都是自己先醉倒。

今晚因为没喝醉才能观察到保吕草的微妙变化,而且还是新鲜发现,紫子很高兴。太好了,维持现在这种气氛就对了。

“怎么啦?感觉比平常文静呢。”

“话不多,是吧?”

“嗯,少了八成左右吧。”

“这么夸张?”

“是啊……啊、该不会是因为没喝酒的缘故吧?”

“嗯——难不成我平常很呱噪吗?”紫子稍稍噘起嘴。“真的那么长舌吗?我不觉得啊。那像现在这般成熟感觉,如何?”

“很好啊。”

“难得气氛那么好,要多说点儿话啊。”

“要说什么?”

“到目前为止没说过的话。”

“什么样的话?”

“像是以前的事、在国外的事、爱情啦、遭遇危险时、或是有趣的事之类。”

“嗯……没跟别人聊过这些耶。”

保吕草举起手叫住服务生,又点了杯啤酒。

“不觉得很无趣吗?”紫子一脸无趣地瞅着保吕草。

“为什么?”

“就是这么觉得。”

“嗯——会不会是因为你没喝酒的关系啊?我是这么觉得啦。”

“是这样吗……?”

“要不要来一杯?”

“不行。”她摇头。“绝对不行。”

这时服务生走过来将啤酒摆在桌上,收走用过的杯子。

突然传来短促地爆炸声。

是鞭炮还是烟火?是上面还是下面?搞不清楚。席间霎时议论声四起。

“那是什么声音?”紫子问。

连服务生也瞬间停止动作,歪了歪头走回去。

保吕草喝了口啤酒后,看向紫子摇了摇头。

几秒后,这次是钝钝地碰撞声。

好像有什么软软东西碰到铁板的低沉声。是有人撞到门或是栏杆吗?就是这般感觉,反正船内到处都装着铁板。

感觉声音来自上面,紫子抬头望着天花板。他们的桌子附近没有灯光,天花板也暗暗的,只看见几根粗粗的铁管,声音应该来自楼上吧。

就在此时,突然,她的视线一隅,好像有什么东西经过。

紫子浑身颤抖。

望向那边,什么都没有。

栏杆外、塑料棚外就是海。

发出一声惨叫。

隔壁桌的女人往他们这儿看着,一脸惊愕。

“怎么了?”正在点烟的保吕草抬起头。“发生什么事啦?”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紫子回答。

“是人!”这次换另一桌的男人大叫,他站了起来。“有人掉下去了!”

一片骚动。

大家纷纷离座,聚集在餐馆一角。

望着栏杆那头的海。

因为紫子与保吕草原本就坐在偏角落的位子,顺势起身窥看外头,不过有塑料棚隔着就是了。

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下面。看到的是隔了段相当距离的海面,而且一片漆黑,根本搞不清楚哪边是海,后方只看得见楼下一部分甲板。餐馆位于一楼甲板屋顶上方突出部分,与船身同宽的部分只有这一带而已。瞥见一楼甲板上有几个人往船尾方向奔去。从一旁栏杆探身望去,有人探头看着船身下方,大声地不知道唤些什么。

“有看到什么吗?”耳边响起保吕草的声音。没察觉他就站在身旁,紫子吓了一跳。

“嗯,可是……”紫子歪了歪头。“太暗了……”

“是男?是女?”

“应该是男的吧……”

“掉到海里吗?”保吕草喃喃自语。“从这里望下去,下方是海耶。”

“嗯……下面甲板好像也起了骚动似地,大概……”

“我去看一下。”保吕草捻熄手上的烟。“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

“啊、好。”紫子点点头。

“可以叫杯啤酒喝。”保吕草边这么说边走掉。

“真的要喝吗?”紫子自言自语地坐了下来。

因为肚子有点饿,紫子将装着意大利面的盘子挪过来,开始吃着。

餐馆内的骚动已经慢慢平息下来。应该说,想看热闹的人都像保吕草那样,跑到下面甲板了吧。包括保吕草,约五、六个人跑下去,其他人则若无其事似地回到位子继续用餐。

到底是怎么回事?自杀吗……

可是,那之前听到的爆炸声呢?

莫非那是枪声……

可是,她凝视卷着意大利面的叉子前端。

蕃茄真好吃。

没事。

希望保吕草赶快回来,紫子心想。

5

“喂、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练无双肘撑在桌上,捧着脸颊。

从方才红子和片平就一直在聊以前的事。像是红子小学时参加运动会,好几层的便当盒里装了些什么菜、台风来袭吹倒天线,结果搞得没办法看电视;还有,片平为了红子曾冒着暴风雨爬上屋顶、为了建造六画邸中庭的砂场,去取木曾川的砂,洗干净后再用筛子筛过,这可是件大工程。话题一个接一个,但就旁人而言,都是些不甚有趣的陈年往事。红子虽然面带微笑,其实不如片平那么兴高采烈,似乎表情变换能力已到达一定界限的状态。

“你不饿吗?”练无问。“餐厅应该已经比较没人了吧。”

这回片平又聊起红子捡小猫回家一事。

“哎呀、真是败给小姐呢!小姐至少在房里藏了三只猫,半夜喵喵地叫个不停,有次还在走廊四处乱窜。对了,那个老是喊腰酸的墨田婆婆……不晓得小姐还记不记得,她一直嚷着腰痛、动不了、来人啊!快来抓猫啊!总之引起一阵骚动呢!”

“嗯,我记得啊。”红子点点头。“墨田婆婆五年前过世了。”

“啊啊、这样啊。唉、年纪也大了吧。”

“喂、大叔。”练无出声唤片平。“我可以出去吗?”

“喔喔、可以在这附近走走。”片平说。

“不是啦!我好饿喔。想吃点东西。”

“这可不行。”片平摇摇头。“本来就不能离开这里,不是吗?想也知道,你们可是坐霸王船耶。”

“那可以叫人拿点吃的过来吗?”红子看着片平,只说了这么一句。“拿菜单过来。”

“是。”片平微笑。“马上送来。”

“哇~~万岁!!”练无开心地高举双手。

“果然我们不是同路人。”片平斜睨练无一眼。“那副轻浮德性,武金刚(有一天)会被你惹火!”

“武金刚是谁啊?”练无问。

“就是总有一天的意思啦。”红子帮忙翻译。

正当片平走到门边时,传来敲门声并用力打开门。

“片平先生,电话。”探头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子。“听说有人坠海。”

“从哪里?甲板上吗?”

“不,好像是S区的样子。”

“什么!”片平大叫,连忙冲了出去。

从半开的门瞥见片平一脸紧张地站在隔壁房间讲电话。

“是、是、我知道了。”他挂上电话,眼神严峻地看着周遭人。“你们三个去甲板,木下、久野和我一起去S区。”

“是!马上去!”从更里面传来声音,就在练无他们所处位置看不到的房门右边那一带。

传来杂沓脚步声,有好几个人经过门前,一大堆人全往走廊那头奔去。

练无站了起来从门内往外探头。监视器前只剩下一个男的。因为最里头的那扇门开着,好像通往另一间更大的房间似地,到底还剩几个人在呢?

“红子姐。”练无走回休息室最里面,走近她身边。“片平先生走了耶。”

“好像是吧。”红子点点头。“好像出事了吧。”

“那菜单呢?”

“对喔。”她起身。“待在这里也无聊,我们出去吧。”

红子走进隔壁房间,练无则站在门口观望。

“你好。”红子走向坐在监视器前的男子,是方才片平叫他过来的那个年轻人。“我们想去吃点东西,片平先生要是回来的话,可以帮忙转告一声吗?”

“喔喔,好。”男子干脆地点点头。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红子微笑。

“是。”年轻男子愣住,一副“这么做会不会太任性了点啊!”的表情。

“对了,发生什么事了?”红子问。

“呃,有人坠海……”刚才应该有听到吧。年轻男子爱理不理地回答。

“S区发生什么事了吗?”红子歪了歪头。

“那区算是VIP区……”年轻男子答道。

“哦哦,原来。”

“一般人不会住S区。”

“哦……”红子点点头。“那是在几楼?”

“从甲板算起第三层吧。从中央大厅可以过去。”

“谢啦。”她举起一只手与脸齐高,做了个敬礼姿势。“小鸟游,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狭长走廊,上了一段螺旋梯,打开厚重铁门,来到明亮宽敞的走廊。那里站了几位乘客,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练无他们从上头写着禁止非工作人员进出的牌子的门走出来。

两人朝能走到甲板的船尾方向走去。

“肚子好饿喔。”练无边走边说:“船上餐厅一定很贵吧。”

“应该是吧。”红子点点头。“我也没带什么钱耶。”

“咦?那怎么从宫崎回去啊?”

“只能想办法找到保吕草啰。”红子简单回答。“放心,一定有办法的。不是有句俗话‘人间处处有温情’吗?”

通往甲板的门是扇自动门。外头冷飕飕,寒风刺骨。可能是因为船在行进时,风都往船尾方向吹的缘故,感觉有股被人推着后背的压力,两人的裙子朝前方飘扬。甲板最后面站了一群人,越过栏杆望着后方。这里不算是船身最后面的地方,还得下了段阶梯,再走个几公尺来到一处突出的甲板,看到那里聚集着更多人。

“发生什么事了?”红子询问站在一旁的男子。

“有人坠海。”他回答。

“从哪里?”

“那边。”男子转身指了指。“从那一层楼的旁边,不是有个好像阳台的地方吗?就在餐馆上方。啊、你看,有人跑出来往这边看,就在那一头附近。”那里是船的左舷。“好像是个男的吧。”

“直接坠落海里吗?”练无问。

“是啊。希望能顺利获救。”男子说。

“这么大的船很难吧。”红子回应。“这种事应该跟海上保安厅联络请求救援。”

“也是啦。”男子点点头。

“红子姐,回去吧。你不冷吗?”练无双手抱胸这么说。他们的外套放在警卫室里,因为没想到会走到外头。

红子目不转睛凝视着船的前方,长发往后飘扬。她的视线投向方才那男子指的方向,练无也看向那里,望见设计成楼梯状的船身上半部构造,最高的地方耸立着一根烟囱。

“在看什么呀?”练无问。

“呃,没什么……我们走吧。”她微笑。“我们上去那儿看看吧。”

“咦?为什么?”练无边追着红子边问。“先去吃点东西嘛。”

6

这是还要早数分钟前发生的事。保吕草润平赶往S区,那是位于卑弥呼号中央部分挑高三层楼,称为中央大厅的地方,从那里搭电梯或楼梯可通往各楼层。出了餐馆,越过栏杆可以俯瞰中央大厅,有道弯曲楼梯可通往最上层,保吕草登上那道楼梯。

S区的光线明显比较昏黄,走廊两侧采用间接照明设计。要是不看标示,搞不好有人会以为里头是不是什么高级俱乐部还是料亭之类吧。保吕草直直地往前走去,走到尽头右边一处柜台,这里是S区的接待柜台。若是不经由这里是无法进入S区的,他很清楚。

“我要找村田先生……”保吕草说。他是帮各务亚树良开奔驰车的男人。“啊、是,请稍等一下。”坐在柜台的女服务员这么回答,略显慌张。

保吕草微笑,离开柜台。墙上高处挂着监视器,朝着这里,监控这一带人员的出入。

从这小小接待厅朝里面(面对柜台的左手边)望去,有两条呈直角往不同方向延伸的走廊。距离十公尺前端拐了个弯,再往前十公尺处才汇合。像这般设计成一边十公尺的正方形,走廊如回廊呈封闭状。位于顶点的就是保吕草现在所处的接待厅。除了右边最里面那一带,可以望见大部分的回廊。由走廊围成的正方形内侧,有一处地板比较低,摆置着沙发和立灯,应该是休憩区。因为那边比较低,才能看到另一头。

S区有三间高级套房,房门都开在回廊外侧墙壁。这些都是事前调查得知的情报。

有两位身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站在休憩区,一位是白人,另一位是黑人,两人都面向最里头的右边站着,没坐在沙发上。保吕草往左边移动数步,窥伺右边深处。走廊站了位穿制服的男服务员,背对这边站着,与站在走廊尽头门旁的女人面对面。站在休憩区的两个外国人也看向那里。

“怎么了?”保吕草向柜台女人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太清楚。”她摇头。

“可以进去吗?”保吕草问。

“啊、嗯……可以……”年轻女子神色慌张,明显不太寻常,似乎出了什么事。

“有没有听到什么爆炸声?”保吕草确认。

“嗯,是有听到。”坐在柜台内的她圆睁着眼,点点头。

从这里看不见外面,应该还不晓得下面餐馆和甲板已掀起一片骚动。看来负责这边柜台的人肯定是站在走廊右侧最里面的那个男人。

柜台内的电话响起,差不多该接到联络了吧。保吕草想。

他走进S区的走廊,来到休憩区,向站在那里的黑人点头示意。

“Could you tell me where Mr. MURATA is? (能告诉我村田在哪里吗?)”保吕草边看右方边问,站在门口的女性也看向这里,面露胆怯、讶异之色。

“你是谁?”黑人指着保吕草,用日语质问。

“My name is 保吕草。”

“OK。”他点点头,登上往左边里面的台阶,消失于转角那扇门内。

有个女人从右边最里面的那扇门走出来,蹲在地上啜泣。

“呃……总之请您稍待一会儿。”服务员也蹲在她身旁,悄声这么说。因为声音太小听不清“What‘s happen(发生什么事了?)”保吕草往右边走去,向站在休憩区一角的金发白人询问,是个高约两公尺的彪形大汉。

“你是……”白人发出低沉嗓音问着,也是一口流利日语。

“我叫保吕草,是村田的朋友。”

“村田?村田没朋友啊。”摇摇头这么说,有点似笑非笑,至少近似这般表情。

保吕草登上台阶,走向服务员。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询问。

“呃,没……”服务员站了起来。“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他摇摇头。

白人彪形大汉也走过来。

“来不及了!”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喊。“已经太晚了!”并且哭叫得越来越大声。

“伤脑筋啊……”服务员搔搔头。

有位女服务员从柜台慌忙跑过来,是方才接电话的那位女子。

“主任,不好了。好像有人从S区坠海的样子……”

“啊!”被称为主任的服务员大叫。

“警卫人员马上就会上来。”

“不会吧……从哪边?”

“好像是左舷。”

“嗯,所以……”

“我不是说过了吗?”哭泣的女人这么说:“已经掉下去了!”

“等等,不好意思。”主任走近门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保吕草与白人也跟着走了进去,很自然变成这样。一进去便是条通道,两边各有扇门,大概是浴室和洗手间吧。里头长方形房间是客厅,窗子敞开,还有扇玻璃门。此外,右边有扇门通往另一间房间,大概是卧房吧。

主任穿过客厅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保吕草他们也一起走到外头。

“刚才才来过一次说……”主任喃喃自语。“她说这里好像有什么……”

他越过栏杆探身,窥看下方,保吕草也跟着探头。船身侧面看起来像片绝壁,正下方就是海。船尾方向只看得到一部分甲板,好像有很多人聚集在左侧的样子。外头刮着冷飕飕的强风,寒冷无比。

“真的掉下去了吗?”站在后面的白人问道。“是谁?”

“好像是她的男伴。”主任垮着一张脸,肯定想说大事不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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