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真相,刑警先生。我和虚有其表的伪善者结婚,已经浪费了四年人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步上我的后尘。”
1
会议室位于上层甲板前方,船长室下方。六张长形桌子排成口字形,放了二十几张铁管椅。一共召集十五人,半数身穿警卫制服,剩下的究竟是其他人士,还是非执勤中的警卫,不得而知。方才副船长还在,向警卫们简单激励几句话后,敬个礼便离开了,所有人全都一副睡眼惺忪样。坐在片平旁的立松频频看表。
“搞什么呀。”片平说,这不是他初次发言。“可别浪费我们时间啊。”
“大概在听取事件经过吧。”立松辩护。“她很守时,应该就快来了。”
都已经过了集合时间,祖父江七夏还未现身。明明约好三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都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二十分钟以上了。和立松各自行动后也快一个小时。现在时刻为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还是赶快搜查比较好吧?”一位警卫这么说:“这样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哩记款郎(你的职位)没权下令,是吧?”片平对立松这么说:“喔喔,也是啦。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啰。”
“呃?我吗?是问我要怎么做吗?”立松站了起来。
“我是在问……到底由谁、搜哪里、如何个搜法嘛。总得安排个‘谱’啊。”
所谓“谱”就是“准备、计划”之意;“安排”则是“好好部署”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得拟个“万全对策”。因为立松出身那古野,满熟悉这一带相关方言,沟通起来毫无问题。
“呃、我、这个嘛……”因为完全没想到这么多,立松赶紧思索。究竟人员该如何配置,又该从哪儿着手、怎么搜索呢……
“到底是要找什么啊?不明白告知,怎么晓得该怎么说明啊。”片平说。
“一幅画。呃、这个嘛……”立松用手比划大小。“大概这么大吧。搞不好还要再大一点儿。”
“你看过吗?”
“是没看过实物,不过装画的行李箱大概这么大。”
“什么样的画?”片平举手向年轻刑警发问。
“知名画家关根朔太的画。”立松回答。
“不是……我是问画的是什么?”
“哦哦……”立松点点头,开始思索。“这个嘛……”
不耐烦的啧舌声此起彼落。
“不用管那起坠海事件了吗?”又有一位警卫发问。
“什么意思?”片平反问。
“还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坠海啊。”
“我想应该是真的吧。”片平说。“不但有目击者,况且确实有一位乘客失踪啊。”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别人啊。为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船上全体人员比较好。搞不好那个叫羽村的男子被藏在哪儿也说不定。”
“哦哦,原来如此。”片平大大地颔首。“说得也是,嗯,也是啦。我看所有人都让大笛小姐指认一下比较好,尤其预定于宫崎下船的乘客,如何?”
门开启,祖父江七夏走进来。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她边点头边走进来,绕了一圈桌子。“就是这么做。”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七夏站在白板前面,双手撑在桌上环视在场所有人,只见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爱知县警祖父江,请多指教。”随即坐在铁管椅上,七夏伸手撩了一下落在额上的发丝。“请继续。”
她的脸明显红通通地,坐在一旁的立松闻到一股酒味。
“怎么回事?”立松凑近她嗫语。“喝酒了,是吧?”
“遇到濑在丸红子。”七夏瞅着他,这么说。
“哦哦,所以喝了几杯闷酒啰?”
七夏把脚往旁边一伸,用力踩着立松的鞋子。
“痛、好痛……”立松喊痛。
“总之呢,搜索船内很重要,不过更要紧的是不能让窃贼下船。”七夏淡淡地说:“窃贼大概打算在宫崎下船吧。当然会带着那幅画,只要一一确认乘客的行李就行了。方才和大笛梨枝小姐聊过,总之先列出清查名单,尽可能于天亮以前完成这项工作。对了,有多少人会在宫崎下船?”
“大约三百人左右。”一位没穿制服的男人,这么回答。
“离抵达宫崎的时间,不到二十个小时。”片平边看表边说。“怎么算,时间都不够用啊。”
“这点我当然晓得。”七夏斜睨着片平。“船一抵达宫崎,支持的警察就会登船。然后乘客必须一一接受检查才能下船,因此启航时间会延迟,这点待会儿我会向船长说明。”
“请问……到底哪件事比较重要?”年轻警卫举手发问。“是那位羽村先生的事重要,还是找画呢?”
“都很重要。”七夏回答。
“有羽村先生的照片吗?”又有一个人提问。
“没有。”七夏摇头。“很可惜,大笛小姐没有他的照片。是否为本人,只能请大笛小姐确认。不过他的大致特征为;日本人,年约三十六岁,看起来相当年轻,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上,发量浓密,中等身材。光是这样应该就能筛选出一半以上吧?”
“那画的特征呢?”
“有装框,每边约三十公分大小。”七夏立刻回答。“因为不是很大,有可能藏在衣服中,因此就算空手也必须注意。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幅画原本就是画在板子上。”
“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折迭之意。”七夏回答。“也不能卷起来,所以只要确实搜身就能发现,那是关根朔太画家唯一一幅自画像。”
“自画像啊……”不知是谁喃喃自语。“干么不早说呢。”
“没告知吗?”七夏斜睨一旁的立松。
“说是自画像,一定就是画自己吗?”立松悄声问。
“那么,今晚先调查客房以外的地方。”七夏不理睬立松的问题,继续说。
“嫌犯也许将画藏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相对地,羽村先生也有可能躲藏在某处。若有其他可疑物品或是什么相关事物全都必须向我报告,任务持续至明天早上为止。明早六点半在这间会议室集合,之后再开始调查每间客房。请各自确实执行任务,还有什“等会儿还要过去找她。”
“为什么?都这么晚了……”
“我也不晓得,总之就这样啰。那个疑似坠海的男子的女伴是濑在丸红子小姐的朋友。”
“为什么红子会在上头?”
“还有其他人同行,小鸟游和香具山。”
“咦?不会吧……感情可真好。还有呢?”
“没了,就这几个人。”
“别把事情搞大啊。毕竟是辖区外,还请自重。”
“是。”
“那……”
“警部。”
“什么?”
“那个……”
沉默。
“什么啊?”
“明天回去。”
“喔,你刚说了。”
“想见个面。”么问题吗?”
沉默数秒。
“是。”片平站了起来。“各楼层组长请过来集合。”
“我与立松在S区,要是有什么的话,请随时通知。”七夏也站了起来。“对了,片平先生。”
“什么事?”片平回头。
“S区装有监视器,是吧?可以看一下带子吗?”
“哦哦、是啊。”片平点点头。“喂!泷冈,那个、马上按掉S区的带子!”
泷冈点点头,飞奔出去。
“按掉?”七夏问。“为什么?”
“要是不按掉,前面录得就会被洗掉。”片平说明。“因为机器设定成一卷带子会重复录像。”
“约录了多久?”
“六个小时吧。”
七夏瞄了眼手表。不久就快凌晨两点了。推算六小时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八点,也许就是男子坠海引起骚动那一刻,或许能作为参考。
“保管好那卷带子。”七夏这么叮嘱。“待会儿再过去看。”
“是。”片平微笑颔首。“喝醉的长官大人。”
七夏斜睨他一眼,但看他那天真笑容,只能无奈地轻叹口气。
2
指派立松前往负责监控全船的监控室,七夏独自登上中央大厅楼梯,发现餐馆那楼有具公用电话。当然商店早已关了。她走近电话,拿起话筒,按下暗记的电话号码,回头确认四周有没有人。
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传来林低沉的嗓音。“哪位?”
虽然话筒那头传来顶头上司那熟悉的声音,不过现在打去的是他家,这时大概在睡觉吧。她好喜欢林的声音。
“是我。”七夏尽量压低声音。
“见谁?”
“想见你。”
沉默。
“是不是有谁在旁边?立松吗?”
“我爱你。”
“喝醉了吗?”
“不行吗?”
“挂啰。”
“别挂。”
“要是被窃听的话,怎么办?我在家里耶。”
“没关系。”
“挂啰。”
“我会再打。”
“到底怎么了?”
“没事……”
沉默。
“你说啊。不然我不挂。”
“晚安。”
“整夜都不挂。”
“加油。”
“不行。”
沉默。
通话时限快到了。
“执勤中别喝酒。”
“现在是非执勤中。”
林啧了一声。
“对不起。”
“挂啰。”
“等一下要去找红子小姐。”
“所以呢?”
“你喜欢我还是红子小姐?”
“无法比较。”
“为什么?”
“至少我喜欢你和红子更甚自己。”
警示铃声又响起,仿佛林答错似地。
“不行。”
“明晚见。”
“对不起。”
“别这么说。”
挂断电话。通话时间好像比陆上公用电话来得短,大概因为是在船上吧。
七夏叹了口气,已经转换好心情。
“好了,走吧。”她自言自语地迈开步伐。
3
保吕草慢慢地从A区207号房的床爬起,听着练无那规律的鼻息声,瞄了眼手表,时刻为凌晨三点。
他下了床,静静地站起来。除了些微地床单摩擦声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洗手间更衣,悄悄地走出房间。看看走廊两边,没半个人,便往与柜台反方向的安全门走去。
打开门,是道楼梯。
突然背部有东西抵着。
“别出声。”是女人的声音。
“各务小姐?”保吕草高举双手回过头。“三更半夜,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等你出来啊。”
“手可以放下了吗?”保吕草看着亚树良手上的小手枪。“这玩意儿怎么带进来的啊?”
“当成美术品。”亚树良回答。“没装子弹,这东西很贵。”她将枪塞进内袋。
“这种时候出来,不会被怀疑吗?”
“八成以为我想看看海吧。”
“S区不是有阳台吗?”保吕草说。
“警卫那些家伙好像开始到处搜查似地。”亚树良声音越压越低。“你最好小心一点。”
“要找什么?”
“不清楚,有两种可能性。”
“什么啊?”保吕草歪了歪头。“友情与体谅是吧。”
“其一,那个失踪的男子。”
“不是坠海了吗?”
“另一个是铃鹿幸郎要找的关根朔太的自画像。”
“不会吧……”保吕草微笑。“问题是,一开始就不在啊。”
“被偷了吧。”
“比我更快下手?”保吕草蹙眉。“打开那个锁?不太可能吧。”
“要是搞定那锁就能打开,不是吗?”
“这样就不叫偷啦。”他摇头。“不是这样的,搞不好是铃鹿自导自演吧。”
“算是第三种可能性吧。”亚树良率直地点点头。
“对了,爱知县警也来掺一脚呢。你猜是谁来搅局?”
“哦哦,那架直升机是吧。”
“就是之前曾铐过你手铐的那个女警呢。”
“祖父江七夏。”
“没错。”
“你也真是的,竟然大剌剌地跑出来。”
“你还不是,埋伏在这里干什么。”
“我可不像你,底都泄光了。”她只手托着下巴。“不觉得很诡异吗?为何铃鹿没带画上船呢?”
“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铃鹿被叫至大笛小姐的房间。”保吕草说。
楼梯下方传出声响,两人停止交谈。一阵刺耳地脚步声,不久传来开门声,随后又回复一片静寂。
“铃鹿为何会去别人房间呢?”
“他们似乎想暗中了结吧。”
“是啊。掩饰发现手枪一事,还塞了封口费给船长。”
“真是搞不懂啊。何必那么大费周章,把枪扔进海里不就得了。”
“大概一时慌了手脚吧。”保吕草说。“嗯……还是觉得很诡异。各务小姐,你有没有隐瞒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吧。”
“我们还真是一对彼此不信任的伙伴呢。”
“这叫做星星。”
“星星……”
“没错,从星星生出来的。”
“我要在宫崎下船哦。”
“我看没辄啦。”亚树良无奈地吐出这句话。
“那你呢?要去哪儿?”
“暂且停靠香港。”
“然后去法国吗?各务小姐也会跟去吗?”
“无可奉告。”她抬高下巴,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样子。“对了,3号房好像住进你认识的人哩。”
“你怎么知道?”保吕草微笑。“从门上监视孔看到的吗?”
“偷看的人可不是我哦。”
“喔喔……”他点点头。还有三位彪形大汉随侍在侧。
“听柜台说的,濑在丸小姐还有你的女朋友香具山小姐。”虽然她这么说,不过保吕草可不这么认为,肯定不是听柜台说的。
“你可知道的真清楚,不过情报有误就是了。”
“为何她们会去大笛小姐那儿?”
“因为是朋友吧。”
“你是在开玩笑吧?”她斜睨了保吕草一眼。
“不是。”
“是喔……”亚树良点点头。“还真复杂呢。”
“复杂?”
“没错。”
“是谁搞得这么复杂啊?”
“是谁啊……”
大概是她与我吧,保吕草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4
由叫做泷冈的青年带路,立松来到监控室。方才开会时没有喝咖啡真的很痛苦。明明要熬夜,一半以上的脑子却已进入睡眠状态。
监控室在警卫室前方,原本有几位穿着制服的男子进出,不过现在好像全都出勤似地,变得很安静。除了泷冈外只剩两名留守。宽敞的休息室最里面,还设有浴室、储物柜和值班室等。此外,另辟一间小休息室,得从监控室旁边的门进去。里头排列着几张桌子,感觉像间会议室。立松随意在这一带到处走走、看看。警卫室应该不可能有什么好怀疑的吧。似乎稍微清醒一点。能够确定的是,这里不可能藏人。不过失窃的是幅画,可就无法如此轻易判断吧。这里的储物柜也有上锁。有可能藏在天花板内吗?还是挖空沙发藏在里面呢?难不成贴在桌子下面……心中产生各种臆测。看来藏那东西并非难事,不过不只得藏,还得想办法带下船。
立松逛了一圈回来,坐在监控器前的泷冈告知已经准备就绪。
保留了六小时装设于S区柜台的监视器影像,录像时间大约是从昨天下午八点开始,到今天凌晨两点为止。
两人用快转方式看带子。所有经过柜台的人全都被拍了下来。为了弄清楚每位出现人物的身份,得不时倒带确认。连柜台内的服务人员也拍得清清楚楚。花了近一小时进行确认工作。
清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不管是S区的乘客还是访客,都是泷冈之前提过的人物。立松看到濑在丸红子与香具山紫子时,显得十分惊讶,监视器有拍到他们两人和大笛梨枝一起回来的情形。一直到影带最后,红子一行人进房后就没再出来过,也就是说,她们到现在都还待在S区。也拍到祖父江七夏进入S区的画面。
“没拍到什么可疑事物啊。”泷冈喃喃自语。
“大概是从阳台侵入吧。”立松点点头。他掏出烟点火。“是从上一层,还是下一层呢……”
“不可能从上面。”泷冈摇摇头。“没有可以出去的窗子,下面就是餐馆,很容易被发现吧。”
“是喔。”立松点点头。点头并不代表什么,只是随意作个动作响应对方罢了。
最后拍到的是祖父江七夏走出来的画面。原来开会时姗姗来迟的她,之前去了那里。
“祖父江刑警是立松先生的顶头上司吗?”泷冈问。
“是啊。”立松点点头。“她是巡查部长,比我大一岁。”
“看起来很聪明呢。”
“嗯,大概吧。”
“又很酷。”
“嗯,大概吧。”立松伸手在烟灰缸弹了弹烟。“可是她有时也很迷糊,得帮着她才行。”
“是喔。”
“嗯,是啊。”立松吐了口烟。“好了,这卷带子就麻烦你好好保管啦。还有,可以请你将进出时间和人物列个表给我吗?”
“知道了,没问题。”
“我去四处巡视一下。”立松站起来,捻熄烟。
走出走廊,打了个大哈欠,片平队长刚好回来。
“看过带子了吧?”
“啊、嗯。”立松点点头。“还是没发现什么。”
“柜台那边也是这么说,他们都没离开过工作冈位。”
“祖父江小姐在S区吗?”
“不清楚,大概吧。”片平走进监控室。
立松脚步沉重地登上铁梯。
5
3号房里聚集了四个女人。濑在丸红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大笛梨枝坐在一旁手扶椅,祖父江七夏独自站在离她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香具山紫子方才还坐在沙发上睡觉,七夏来了后,三人便合力将她扶进隔壁卧房,已经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喝得烂醉还是熟睡。
七夏原本一直坐在梳妆台前的木头椅上,随着谈话展开,开始显出一副坐立难安样,后来索性站着说话。
“等等,这我没听过。”七夏为了纡缓情绪,轻轻作了个深呼吸。“你说有凶枪?”
“是的。”大笛梨枝神情认真地看着七夏。“就掉在那边阳台……警卫还有保吕草先生发现的。”
“我也有听说。”红子拿着杯子,现在只有她在喝酒。
“不会吧!完全没听他们提这件事。”七夏向她们走近。“我听到的只有那个叫羽村的男子坠海,下层还有很多人目击,疑似自杀事件。”
“可是有听到枪声啊。”红子说。
“嗯,我那时在卧房也有听到。”大笛说明。“听到阳台传来男人声音,还有枪声,随即是咚一声。我很害怕不敢马上跑出去。后来听到有人穿过客厅,从玄关跑出去的脚步声。”
“那个人是铃鹿明宽。”红子说。她瘫靠在沙发上,翘着脚,一只手撑在扶手上,轻摇着杯子。“他被叫过来,结果听到枪声,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完全没听他提起。”七夏说。
“他走到那边阳台,发现地上掉了把枪,还不小心碰到。”红子直盯着七夏。“这么说,铃鹿父子企图掩饰这一切啰。哦哦,原来如此。船长和警卫班长都被收买了,是吧?连保吕草也是……”
“看来凶枪上应该能采集到指纹。”七夏说。“若什么都没做,又何必费心掩饰呢?况且铃鹿先生根本不认识那个叫羽村的男子,不是吗?”
“若没事,又何必独自赴约呢?”红子微笑,转而看向大笛梨枝。“大笛小姐有看到或是听到用电话叫他过来一事吗?”
“没有,我在里头睡觉,因为从下午就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唉……要是我那时在他身边就不会……”
“你又来了。”红子挥着手。“不是跟你说了嘛。别钻牛角尖,又不是你的错。”
“有可能是铃鹿明宽在这里和羽村起口角,在阳台射杀他,然后将羽村推入海里,是吧?”七夏边思考边说。突然脸色骤变地看向梨枝,双手一摊。“啊、不好意思。”
“这案子算是你的工作啰。”红子说。
“我想再勘查一次阳台。”七夏往阳台走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血迹之类的。”
她打开门走到外头,寒风飕飕。
“哇、好冷。”站在后面的红子说。她也跟了过来。
七夏从口袋掏出笔型手电筒,扭开开关。
“你还是别跟过来比较好。”红子回头瞥了一眼屋内,然后说:“好冷喔。我要关门啰。”
身后传来关门声,阳台上只有七夏和红子两人。
正在调查栏杆一带的七夏突然回过头。
这是连她自己都感惊讶的动作。
发出急促呼吸声。
“怎么啦?”红子也吓了一跳。
心脏剧烈抨跳。
“啊、没……”七夏叹了口气。“没什么。”
两人瞅着彼此。
沉默。
“哦哦~~我知道了。”红子微笑。“你以为我会推你下去,是吧?”
没错,正是如此。
七夏却一声不吭地摇头。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可是,身体的确反应脑子所想之事。
“呵,还真有趣呢。”红子双手抱胸。
“咦?”
“没什么,这想法挺有趣的。”
“一点都不有趣。”七夏喃喃自语,再度调查栏杆附近。“为什么老天爷非得安排我和她站在这种地方啊……”
“也是喔,也许今晚你应该在林那儿,是吧?”红子口气十分沉稳。
“没有发现任何血迹。”七夏说:“手枪是掉在哪一带?”
“听说是掉在浅沟,没有立即发现大概是掉在那一带吧。”红子回答。“也就是说,最初是掉在很明显的地方,结果铃鹿不小心捡起来,发现大事不妙便藏在那儿……”
“扔到海里不就得了。”七夏起身俯瞰栏杆外。
船侧下方是片黑漆漆的海,仅看得到斜斜地海浪,风吹乱头发,有些碍手碍脚。
红子走到阳台边角,大半身子探出栏杆,窥视隔间墙的另一边。那边是2号房的阳台,也就是铃鹿一家的房间。
“你在做什么啊?”七夏问。
“没什么。”红子离开栏杆,微笑地看着七夏。“可别推我下去哦。”
她的头发往后飘扬,白皙额头上挂了道剑眉,七夏目不转睛地看着红子,心想自己有勇气敢杀了这女的吗?
也许敢吧,一定敢吧。
这种事谁都敢做。
“要杀一个人其实很简单。”红子语气十分温柔。只是觉得很难。因为人类晓得会付出代价和恐惧,所以很难。
“我才不会想杀人。”七夏说。
“这就是比较得失的问题,不是吗?”红子点点头。“不过啊,真的可能拿来比较的应该是得到与期待,失去与想象吧。”
“进去吧。”七夏说。
“向本部打听过羽村的事了吗?”红子问。
“嗯。”
“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没收到资料,天还没亮。”
两人打开门回到温暖室内。大笛梨枝一脸忧心忡忡地站在门边。大概听到我们的对话吧。七夏心想。可是门一关上便阻绝了外头的风声与海浪声。
6
七夏与红子留下大笛梨枝,离开3号房来到中央大厅。
“马上回来。”红子对梨枝这么说,七夏却觉得没必要这么担心。大笛梨枝说她正在就读理工研究所,看起来就是那种认真乖巧的女孩,没想到和比自己年长的男友初次旅行竟会变成这样。虽然感觉她很坚强,不过在七夏眼中倒觉得她可能因为事发突然,一时混乱不晓得该怎么办吧。
站在甲板上的两人打开一扇小门走进船舱,下了道狭窄楼梯。警卫队的房间就在那里,红子说她来第二次了。看到片平班长在监控室。
“咦?立松人呢?”七夏问。
“大概上去S区那边吧。”泷冈盯着监控屏幕这么说。
“搞什么啊。”七夏喃喃自语。
“片平,有话跟你说,到对面房间。”红子这么说。
红子、片平和七夏三人走进隔壁小休息室,走在最后面的七夏关上门。
“小姐,什么事啊?又跑来一趟。”片平边微笑边问。
“先坐下吧。”红子早已坐在房间最里面那张椅子。
片平坐下,七夏也坐在一旁椅子。
“你告诉警方,”红子说:“关于手枪的事。”
片平微妙地抬起头,瞥了一眼七夏后看向红子。他交迭靠在桌上的手,深吸口气。
“恕难从命。”片平摇头。“真的很抱歉。”
“绝对不会泄露是你说的。”七夏说。
“我和船长约定好。”片平蹙眉。“就算是小姐的命令……我会被炒鱿鱼的。”
“真是没用。”红子吐出这句话。“就算你不肯说,保吕草也全都告诉我了。”
“啊……”片平抬起头,暗骂道。“那个侦探吗……”
“这事是真的吗?”七夏问。
“嗯,是的。”片平轻轻点头。
“意思是,依铃鹿先生的要求隐瞒实情啰?”红子问。
片平闭起一只眼似地蹙着眉。
“片平!”红子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小姐。”片平抱头。“啊啊……可恶!”
“抬起头看我。”红子走向他。“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是谁拜托你这么做?说啊!”
“真的很抱歉,请饶了我吧。”堂堂大男人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还请小姐谅解。”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红子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片平吓得浑身发颤。“丢了工作有这么可怕吗?像我一无所有,全都没了。全都被人给夺走了。可是有个东西是别人怎么都拿不走,也绝不会给任何人,那就是一个人生存的价值,只有这东西一直到最后、到死都不会成了别人的东西。给我站起来!拿出身为人的自尊!”
片平起身,弓着背,脸朝红子面前突出。
“要我赏你一巴掌吗?”红子口气温柔。
“麻烦小姐了。”
红子举起手,赏了片平一巴掌。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七夏,霎时愣住。
片平向红子行礼后,面朝七夏。只见他做了个深呼吸,睁开眼。
“刑警大人。”虽然低沉嗓音还听得出些许颤抖,但神情已回复原先精悍样。“那把凶枪放在船长室保管。依我所见,只开过一枪,是把美制自动手枪。实在无法想象那种东西是如何带上船来。”
7
红子与七夏一起回到S区,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时刻已是凌晨四点。
S区柜台只有一位男服务人员。
“立松没过来吗?”七夏询问。
“立松先生刚才有来呀。”
“他在哪间房间?”
“呃,方才还看到他在休憩区……”
往走廊前去,瞥见坐在休憩区沙发上,张着嘴呼呼大睡的立松。
“真可怜。”红子微笑。“让他稍微睡一下吧。”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七夏摇摇头。“该说你体贴还是冷血呢?”
“起码现在很体贴啊。”红子很干脆地回答。
两人没有走近立松,直接穿过走廊回3号房,轻轻敲门,怕吵醒睡在休憩区的立松。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七夏看着他,喃喃自语。
“你这个人也很不可思议呢。”红子瞅着她这么说。
“怎么说?”
“感觉满男孩子气的,却也有很女人的一面。”
“很女人的一面?”其实七夏相当介意这句话,但还是叹了口气忍了下来。
前来开门的是大笛梨枝,虽然神情有些呆滞,却感觉不出什么睡意,穿着和方才一样的衣服。
进了房内,三人朝客厅椅子走去。红子与梨枝坐在和刚才一样位置。七夏偷瞄一下卧房,香具山依旧趟在床上熟睡,还打呼。
“祖父江小姐,有烟吗?”红子问。
“嗯。”七夏回答,从包包掏出烟和打火机。
“已经确认过凶枪一事。”七夏边接过烟边向梨枝这么说。“虽然没看到那把枪,不过确定真的有这么回事。”
“嗯,毕竟……”梨枝说:“那声音真的很大。”
“有烟灰缸吗?介意我抽烟吗?”红子掏出一根烟。
“请……”梨枝微笑地站了起来。她从柜子拿了个全新玻璃烟灰缸。“也可以给我一根吗?”
“请。”七夏回答:“我等会儿再抽。”红子先点烟,接着换梨枝。
“啊啊……”红子边吐烟边说:“总觉得有很多诡异之处呢。”
“晓得什么了吗?”梨枝问。
“还没,才刚开始调查。”七夏回答。
“对了,1号房住着法国人是吧?”红子问。
“嗯,叫做克罗德·波那珀鲁多。”七夏回答。
“见过了吗?”红子抬头。
“还没,听说保吕草认识克罗德·波那珀鲁多的保镖呢。”七夏说:“呃,好像是姓村田吧。”
“哦……”红子眯起眼。“还是头一次听说。”
“因为这关系,听说他也有来这儿。”
“和铃鹿无关,是吧。”
“和铃鹿?”七夏歪了歪头。
“原来如此……”红子别过脸。“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呢。”她抽了口烟。“为什么呢……难不成我困了吗?”
“要不要休息一下?”梨枝说。“去里头睡一下吧。别客气。”
“你也是啊。”
“我傍晚那时睡了一会儿……现在还不想睡。”
“我再待一会儿就要走了。”七夏瞄了眼手表。“得叫醒外头那家伙。”
8
香具山紫子睁开眼,跳了起来。
这是哪儿?床上,隔壁床。
总算稍微清醒些,她起身往那儿走近。
谁啊?
走近一瞧才知道,原来盖着棉被躺在床上的是濑在丸红子。
“呃……”紫子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瞄了眼手表,时刻为六点五十分。也确认了床边的电子钟,时间差不多,显示AM。
AM的A是after,那M呢?
咦?after?那不是下午的意思吗?
P是pre?咦?是哪个啊?
脑子越来越清醒,确认是早上七点没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阳台栏杆外的海景。天色还蒙蒙亮,眺望远方美丽的水平线,将近日出时分了吧。天空染上一层紫与蓝,显出像幅画般单调的色彩。
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
唤醒全部记忆,叹了口气。
真是的……
又来了。
奇怪,明明自己是夜猫子型啊。不是应该越晚越有精神吗?到底是从哪时开始身体变成这样呢?
果然不能喝酒,没错,全是酒惹的祸。
头却一点也不痛,感觉非常舒服。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紫子走近门边,悄悄打开。窥看客厅,桌灯好刺眼,大笛梨枝坐在一旁。
“早安。”紫子嗫嗫地打招呼。
“哦,起来啦?”梨枝看向她。
紫子走到客厅,觉得有点冷,大概是因为脱掉上衣的缘故吧。衣服应该扔在某处才是。
坐在桌旁的梨枝好像在写什么。
“你在忙什么啊?”紫子问。
“写信啊。”梨枝回答。也许脸上还带点笑意。“写给那个人……”
那个人是指谁啊?对了,肯定是指羽村。虽然想确认却不知怎么开口。毕竟紫子不清楚她和羽村究竟是何关系。若是自己心爱的人突然一夜消失的话,自己会如何呢?还能够保持冷静吗……
可能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紫子这么想。肯定和大笛梨枝一样夜不成眠,终日晃神吧。若不会这样的话,大概是因为有人可以撒娇吧。若是有这样的人在最好,若是没人可撒娇的话,就没办法痛哭一场吧。
“你还好吧?”紫子问。
“我没事,谢谢。”梨枝点点头。
紫子到浴室洗把脸,随后在卧房找到上衣。
“那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紫子行了个礼。“昨晚那么打扰真是不好意思,还占了你的床,真的很不好意思。”
“香具山小姐,听说你住在六画邸附近?”
“是的。”
“下次去府上叨扰。”
“欢迎。”紫子微笑。“加油啰。”
大笛梨枝也露出微笑。
紫子离开3号房,沿着走廊来到休憩区,没看到半个人。她向站在柜台的男服务员轻轻点头后,快步离去。来到A区柜台,看见几位很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大概早起准备工作吧。也有穿着制服的警卫,就是没看见乘客,毕竟时候还早。
A区207号房的钥匙放在上衣口袋,犹豫要不要用钥匙开门,想想还是决定先敲门看看。意外地,数秒后门开了,探头窥视的是小鸟游练无。
“早啊。”紫子悄声嗫语,走进房间。
“怎么这么早啊。”练无一脸睡眼惺忪。“小紫没睡吗?”
“有啊。睡得很饱。”紫子靠在门上摇摇头。“保吕草学长呢?”
“还在睡呢。”
紫子走到最里面,窥看一眼床,瞥见盖着棉被熟睡的保吕草。
“小练,你有睡吗?”
“嗯。”练无颔首。“睁开眼觉得神清气爽呢!想说去外头看看海。”
虽然那张脸还带着些许睡意,不过已经化了点妆准备好的样子。紫子戴上隐形眼镜,打开衣柜取出外套穿上。练无也套了件上衣,两人静静地走出房间,怕吵醒保吕草。
“我们去投贩卖机喝杯热咖啡吧。”练无边走边说。
“好啊。”紫子点头。
“肚子也饿了。”
“嗯,我也是。”说完后,紫子觉得自己还真坦率。
从中央大厅出了甲板,天色已亮。太阳从船尾那边升起,那一带已经站了一群乘客倚着栏杆看日出。和昨夜一样寒风飕飕,现在是清晨地面温度最低之时,那海上呢?记得在小学自然课上曾教过,紫子思索着。
“你在想什么啊?”练无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小紫后脑勺有盏灯啊。”练无笑。“显示使用中。”
“一早脑子就挺清醒嘛。”紫子微笑“对了,为何用AM表示早上啊?”
“就是ante merid啊。”练无一脸认真地回答。“ante是before的意思,merid指的是子午线。PM的P是post,应该是拉丁文after的意思吧。”
“小练真聪明。”
“我只是记得知道的事而已。”练无说:“不晓得的事还是不知道呀。”
双手扶着栏杆,两人并肩而立。虽然紫子个头比练无高,不过看到的还是海,不可能看得更远。风从身后呼啸吹过,练无侧面被他那一头长发给遮住。
“昨晚好可惜哦。”练无看向紫子这么说。
“嗯。”紫子点点头。“是啊。”
“小紫,你真的喜欢保吕草学长?”
“唉……总觉得现在的我很没用。”紫子叹了口气。“我从方才就一直很坦白,是吧?”
“嗯。”
“既然这样就别问这种事啦。”
“那我去买咖啡啰。你要在这里等吗?”
“不要。”紫子摇头。“一起去吧。”
“因为这里很冷,是吧?”练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