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体型多么壮硕的男人都没关系,那女孩的老公一定要是个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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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男人踏进教室那刻,大笛梨枝就深为其样貌所吸引。
这样的描述也许有些微妙差异。与其说是样貌,不如说对方所散发的气质,像是裹了一层电磁屏障般的无形保护罩,在两人视线相交时起了化学反应,这般形容比较贴近。不过对方会相信吗……尤其这男人的样貌并没有什么特征,而且越仔细观察,越觉得平凡。
最初觉得很面熟,好像在哪儿看过,但数秒后便很干脆地丢弃在自己的记忆收纳库里进行检索,准备新的档案夹存取他的事。这般切换方式对自己而言,既戏剧性又快速。
梨枝坐在靠墙的位子,从后头数来第三张椅子,身后没有人。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坐在这里听讲的人都比她年长。
那么,那时她的精神与肉体状况又是如何呢……
总之呢,肚子非常地饿。原本来这里之前都会习惯先吃点晚餐,可是今天因为打工发生一些问题,花太多时间处理,所以没空吃饭。听着那语气毫无抑扬顿挫的讲课声,要是平常她早就睡着了,只是现在空腹感压过睡意,而且越来越剧烈。
为何自己如此虚度光阴呢?这疑问从方才就在梨枝脑海中像钟摆般荡来荡去。有时这样的不满明明在内心争战,表面上却保持平和笑容,梨枝对于这样的自己除了疼惜,还很钦佩。
她就读的大学讲座教授(正确来说应该是助理教授)临时被调往海外出差,原本预定明年才要去的,没想到有人因故让出机会。出差之前,教授将文化教室剩下的三个月课程让渡给梨枝,当然她不需要负担半毛钱,毕竟学费都已经付过了,而且如果没什么兴趣的话,随时都可以不去上课,没什么负担。
也许能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梨枝这么想。对于每晚回家只是看看杂志、电视打发时间的她而言,偶尔试着飞进一个新世界,也算是给自己的小小奖励。一般来说,这种事也得看时间能否配合才行,但梨枝却很干脆地答应。事后想想,当初为何没有拒绝呢?还真是不可思议。
至于授课内容,则是由当地私立大学的教师(应该已近退休之龄)边放幻灯片,边讲解关于当地(范围包含邻近几个县市)的古老建筑(大部分为神社、佛阁等),甚为平和的一门课。
隔壁教室讲授的是源氏物语,再隔壁则是彩绘玻璃工作室。其实梨枝对于动手创作一事十分感兴趣,总觉得彩绘玻璃似乎比较适合自己,她不只一次这么想过。有时走过那些教室时,还会偷瞄两眼,学员似乎多为三十或四十岁的妇女朋友。
相较之下,不管是讲授源氏物语,还是她上的古老建筑课程,年龄层都偏高。一班学员约十位左右,很明显地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只有梨枝一个。奇怪的是,看不到三、四十岁的学生,总之,几乎都是六十岁左右,不,搞不好也有七十好几的高龄长者。将课程让渡给梨枝的教授年纪约三十出头,所以他来上课的话,应该也是这间教室里最年轻的一位。
正因为梨枝特别年轻,打从一开始就很显眼,颇受周遭注目,因此也感到不少的压力。可想而知,既难逃课也不好意思迟到。虽然自知自己满没胆的,无奈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没什么其他特别想做的事,也没必要特别预习,对于老师的提问也不是非得回答不可。课程进度缓慢,内容有些无聊,但也不至于听不懂上课内容(应该说内容太过简单)。一个半小时的上课时间,只要尽量注意别打瞌睡就行。她本来就是那种很有自制力,能够耐性专注于一件事的人,这可说是她颇自豪之处,从小这点就常受别人称赞,可想而知她在别人眼中,绝对不是活泼的类型。
就这样,那天已经是第五次上课了。她到目前为止还没缺席过,也都没有迟到。
虽然为了放映幻灯片,教室的灯得全都关掉,但从梨枝的位子能够清楚看到那男人的长相。他选了位于梨枝斜前方约几公尺的座位坐下。梨枝看了一眼手表,再十分钟就要下课了。
到目前为止,从来没看过他。
感觉年纪约三十几岁吧,这倒是挺稀奇。
都快下课了才走进教室,大概不是来上课的学员吧。莫非是老师的朋友,或是企划这门课程公司的相关人士,她这么思索着。
之所以会注意那男人,倒不是特别意识他的存在,只是因为对方凑巧坐在那里,坐在梨枝眺望幻灯片时,一眼便能看到的位置,所以不知不觉便观察起来。
也许更年轻吧。
留着一头适合他年纪的长发,身穿西装却没打领带,感觉很有艺术家气质。由于本来就和坐在这间教室里的学员平均年龄相差悬殊,加上放的净是些佛像的幻灯片,更突显他的年轻。
若是只有那时的事,对他的印象肯定早就模糊到完全回想不起来吧。
下课后梨枝步出大楼,穿越马路,走进对街一间位于大楼二楼的家庭餐厅。独自坐在靠窗的位子,点完餐后眺望窗外,瞥见那男的就站在马路对面,也就是妇女文化会馆(方才她上课的大楼名称)前的人行道上。
已经八点多了。
单向双线道上,来往车辆络绎不绝。
男人站在公车站牌附近抽烟,可是公交车来了却没上车,还是站在原地。想必是在等人吧。肯定是在等谁从大楼走出来,或是搭公交车、地铁来此赴约,她这么想象着。
梨枝一直很在意,边用餐边频频望向窗外。
男人还是一直站在那里。会馆大门的铁卷门已经放下,灯也熄了。虽然公交车靠站过数次,他还是没什么进一步的动作。相距约数十公尺远有个出租车招呼站,从地铁车站走出的人们相继钻进出租车,人行道上的人潮也变多了。比最初站的位置更往后退了点,靠在会馆的铁卷门上,八成已经抽了好几根烟。
这天梨枝并未特别在意。她走出餐厅便搭乘地铁回家,一点也没想过男人目的为何。
到了下周,梨枝再次碰到那男人。
这次是一进教室就看到他。那天讲授的是县内最古老的教会建筑,对她而言,算是比较熟悉的内容。毕竟是她早已看惯的建筑物之一,因为她国中、高中念的都是教会学校。第一张幻灯片放映的建筑物,正是她就读的那间学校所属的教堂,她曾被指派过负责清扫礼拜堂,也曾因为将地上落叶扫成一堆焚烧而遭叱责。为何人类对于和自身相关的情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积极地想了解呢?以往老是沉闷到令人想睡的课程,这天听起来却格外有趣。就连看其他教会建筑也是,若有机会的话,真想一一拜见实物。
那天她一如往常,坐在由后面数来第三个靠墙的位子。男人则坐在她隔壁那排,前面数来第二个位子,所以他的背影始终映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时而瞄到他左手的手表。感觉布料十分柔软舒适的灰色西装,剪裁还满有品味,这是她对他的评价。
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虽然依生理韵律周期看来,人生并非如此单纯规律的弧线,不过符合期望的事往往也比想象中得多。这天梨枝的身体状况一如周期般良好,精神也很充沛,肚子亦没闹空城计,才能很有精神地听讲吧。
不过就某种意味而言,也许这状况并不寻常。真正的大笛梨枝应该属于比较消极,容易钻牛角尖的个性,是个老是喜欢负面思考、朋友不多、不习惯面对陌生人、笑容僵硬的女人才是,这些她自己也很清楚。
下课之后,走下通往大厅的楼梯时,和那男人四目相交,梨枝下意识地轻轻点头招呼。这一瞬间的举动实在不像自己,算是奇迹。只能说有个看不见的力量从后头推了她一把似地。
自己的表情应该看起来像在微笑吧。
虽然想尽可能表现得自然点,身体却很僵硬,感觉热热的。
对方迅速回以微笑。感觉十分温文儒雅,印象挺好的。一时之间,她迟迟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为何有此反应呢?为何会激起这般反应呢?她思索着。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真是不可思议。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霎时闪过这念头。
“没想到今天关于教会的授课内容还挺有趣的嘛!”男人走了过来这么说。轻柔声音和样貌十分相符,说起话来亦彬彬有礼。
“嗯、是啊……”梨枝挺直身子这么回答。虽然有些犹疑,还是一口气挤出一句话。“第一张教会幻灯片是我的母校,好怀念喔。”
“哦?你的老家在那里吗?”他微笑,温柔的眼角堆起皱纹。
太好了……总算聊开来,她松了口气。
梨枝把自己轮值打扫,将拖把挂在礼拜堂一事,还有焚烧落叶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明明没有事先演练却能流畅地叙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般能力到底是什么时候上身啊?又是谁借我的嘴巴说话呢?
“是为了烤番薯吗?”男人问。
“呃、不是。”梨枝笑。惊讶自己竟发出如此尖锐笑声,不禁捣住口。
是谁在操纵我呢?
回头一看,成群年长者正鱼贯步下楼梯。想说全班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却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十分可笑。
“走吧。”他说:“已经准备闭馆了……”
“好。”她回答。
两人走出大楼。
“要不要找个地方喝杯茶?”男人说。如面纸般毫无抵抗力的柔软感,近乎高级饭店大厅地板般地滑溜,听起来仿佛是呼应这场合最理所当然的用词。
“呃、我……”她有点踌躇,但脑子里却想不出任何拒绝理由。平交道栅栏放下,红灯明灭,警钟铿铿地响,已经来不及穿越了。难不成是栓住她的锚锁被扯掉了吗?还是煞车器零件坏掉呢?总之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就是这般奇妙感觉。
“有空吗?”
“呃、这个嘛……”
“反正只是打发一下时间啰。”
“咦?什么?”
“没什么,和我喝杯茶只是排遣一下时间罢了。”
“呃、是这样吗?”
“嗯,不过啊……也许是很奢侈的事也说不定哦。”
有点可笑。
她很自然地微笑,男人也笑了。
穿过平交道,走进上周才去过的餐厅。窗边的位子空着,两人相对而坐,上次梨枝就是独自坐在隔桌用餐。她眺望窗外,确认他没站在对街而是坐在自己眼前。感觉心怦跳不停,像是与自由女神同桌共坐。
“怎么了?”男人问。大概是注意到梨枝瞄着窗外吧,他也看向窗外。
“呃、没什么……”她慌忙摇头。
“在想什么?”
“自由女神像的事。”
“咦……”男人有些咋异。“她穿的是凉鞋吧。”
“哦?是吗?”
“我们在聊什么啊?”
男人点了杯冰咖啡,梨枝则是点红茶。待服务生收走菜单转身离去时,两人互相简单自我介绍。她只说出自己的姓氏,男人则递出名片。
羽村建筑设计事务所,一级建筑师·羽村怜人,就住在这附近。
“朋友因为工作突然得长期派驻海外,才将课程让渡给我。啊、不……也不能说是朋友,应该说是雇我工作的施主。”
“施主?”
“就是客户的意思,施工雇主简称施主。”
“这说法还真是奇怪……”
“是啊……”羽村微笑地表示赞同。“想说既然有此机会就别浪费……来听听看吧。其实我工作很忙,也没把握每堂课都能出席。”
“我也是啊。因为认识的教授去海外出差,才代替他来上课。”
“哦,这么说,像我们这种人还挺多的嘛!”羽村觉得颇有趣似地这么说:“难不成来上课的学员都是采轮班制,每个礼拜一点一点地……”
“天晓得。”一定是在开玩笑吧,梨枝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记得有这么一部电影。”
“咦?什么电影?”
“描写外星人慢慢地侵占人类身体,逐渐支配整个地球。”
“应该和这不一样吧?”
“也是啦!”他又笑了笑。
梨枝也笑了,这次一样笑得很自然,但为何会觉得这么好笑呢?
彼此看着对方的笑脸。
在他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建筑师啊……梨枝边这么想边观察羽村,浮现他正在设计建筑物的样子。什么样的建筑物呢……是住宅吗?还是大楼或店面呢?在摆着一张绘图用专门斜面制图桌的房间绘图,想必是间纯白又明亮的工作室。为何会是这般印象呢?也许是在哪出连续剧里看过的场景。
想多了解他的事,但话题始终无法朝这方面发展。先是聊了点今晚上课提到关于教会的事,再来便是一般寒暄话。像是寒流将近、大马路正在施工、美味的红茶店之类。就这样杂七杂八地闲聊,没有什么可以提问的话题。不过至少聊得还满愉快就是了。为何会这么觉得呢?梨枝自己也不晓得。
二十分钟后,两人道别。
他主动买单。像这种时候,男人就得表现得大方点,成了种奇怪的不成文规定。她尽可能地轻言推辞,他也客气地响应“是我主动邀约的”予以婉拒。
下了楼梯,走出店外。
梨枝一直避免提到自己的事,这是一种单纯的防卫、警戒心态,如此自我剖析。况且对于羽村怜人这个人还有些存疑,不,倒也不是,只是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多嘴多舌起来。总之,不想让对方看轻自己的人格就是了。可说是种单纯防卫,也是种本能吧。
“那下周见啰。”羽村举起一只手轻轻行礼后便快步离去。
当然不会目送着对方。两人干脆地道别后,呼应这般情景,梨枝有种非常清爽的感觉。她以比平常更轻快的步伐步下地铁楼梯。
那晚她盯着电视,不知为何剧情就是进不了脑中。因为方才看的连续剧,也就是自身体验远比电视上播得更有趣,更令人情绪高涨。
又过了一个礼拜。
她抱着不可思议的感觉过完这一周。虽然完全没有那种度日如年、类似这种符号化的具体印象,在生活中却不时突然想起。当然不是古建筑的幻灯片,也不是黑漆漆的教室和讲师授课声,而是羽村那抽着烟的侧脸。
这么说来,他在餐厅那时并没抽烟,一定是顾虑我忍着不抽吧。其实梨枝自己也抽烟,尤其待在研究室或写作时,尼古丁是不可或缺之物。对她而言,香烟是必备品。他对会抽烟的女孩抱持什么看法呢?梨枝呆呆地想了好几次这问题。
可惜的是,都已经开始上课,还不见羽村出现。
察觉自己心中的失落感,梨枝刻意以微笑掩饰。真希望快点放幻灯片,关掉教室里的灯。总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那天既不是讲述神社、佛阁,也不是教会,而是从市内某栋旧洋馆开始说起。虽说是洋馆,其实应该只能算一半而已,那是栋完全和洋折衷的建筑物,光是看幻灯片就觉得很气派。听说是知名外国建筑师设计的作品,但名字忘了。位在梨枝就读的大学附近,一处用走的就可以走到的地方。至今还不曾到过那里,所以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栋建筑物。光是凝神看那幻灯片,便好几次被它给深深吸引。心想,亲眼目睹一次实物肯定很棒吧。
若是建筑师的话一定晓得。要是和他一起去参观的话,肯定能够听到不少详细解说吧。想象自己兴致勃勃地走在他身旁,连身体也变得轻盈。
想象着这些的她,目光早已从幻灯片屏幕上移开,如同闭上眼。她的眼睛有着能看到不存在于此的东西的能力。有时对于陷入这般状态的自己,她会客观地察觉一部分,先是歪了歪嘴,然后放松肩膀,微微歪头。相较于此,面对剩下的部分,则以混杂着叹息的苦笑来应对。她晓得教室一片昏暗,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的脸,才敢这么做。
准时下课,背起印着图案的包包步出走廊,她第一个奔下楼。虽然不是那种会积极做运动的人,但因为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可是最年轻的,总不能显得老态龙钟。
来到玄关门前,听到一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马上认出那声音,瞬间好似触电。
羽村站在大厅墙边。他捻熄手上的烟,朝她走去。
“因为工作有点延迟,不好意思进教室。”
“咦、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
“因为要是没上课的话……”回家不就得了吗?话到嘴边又吞进肚。毕竟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责备,又像生气似地,实在说不出口。也许是想抽根烟才站在这里吧。但若是如此,也不需要特地来这里啊。
“呃、这个嘛,怎么说呢……其实是在等大笛小姐。”羽村抚着头发,有点不太好意思。
“是特地来的吗?”梨枝微笑地问。之所以微笑,当然是因为真的很高兴。不过她自知自己说话老是带刺,有点伤脑筋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
“嗯!不太一样吧。”
只见他摊着手,摇摇头。
“本来就想说要来,既然来了就等一下。”
梨枝眯着眼,轻轻地抚着下巴,剖析羽村话中的“就等一下”和“既然”这些字眼,她的脑子全力运转。
“呃、其实是为了见你才来的。”他这么说时,微耸着肩,一脸不知所措。是对于自己辞不达意一事感到不知所措吗?还是面对非得说出这种话的情况显得窘迫呢?到底是哪一个?
虽然想道谢,但找不出适当话语。
心想非得道谢不可,但就是词穷。
沉默数秒。
不晓得眼神要往哪儿搁,回头望向玄关那儿。瞥见长者们穿过走廊,总觉得好像偷瞄站在大厅的他们,大概看起来很显眼吧。
“要出去吗?”她问羽村。想起他上周也说过同样的话。
“好啊。也是啦!得出去才行。”他促狭似地点点头。“差不多快闭馆了。”
这一定也是开玩笑的吧。等一下该怎么办呢?梨枝边走边思索。一步出玄关自动门,丝丝小雨纷落。羽村打开自动伞,她没带伞。
前面不远处就是地铁入口。脑中不断浮现“呃,我得走了”或是“不好意思,等一下还有约”这般话语,但有必要说出口吗……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什么推托之词。
2
最初两人聊的话题是,关于今天上课内容所提到的建筑物樱鸣六画邸,羽村向她作了各种说明。像是其价值已定为文化财,还有现在正由市府还是县府单位负责整修,以及那栋建筑物的史料近来曾在博物馆公开展示之类的事。
“你晓得六画邸和鹿鸣馆的设计是出自同一人吗?”
“不晓得耶……不过梁柱的设计都很牢实,感觉很庄严。”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在这附近而已。”
“嗯,好啊。”
“觉得它哪里最吸引人呢?”
“这个嘛……虽然还没去过,不过像是横梁很粗,空间异常地宽敞,连走廊都铺有榻榻米。啊、对了对了,因为佣人专用的走廊是铺木板,所以有两种不同风格的走廊并排。”
梨枝那天也是点红茶,羽村则点了啤酒。服务生送来一瓶啤酒和高高的杯子。
“其实我还没吃晚餐呢。”他边倒啤酒边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别顾虑我,尽管点东西吃吧。”她说。
“喜欢吃披萨之类的吗?”
“嗯,不过我已经吃过了。”
“但多少还能吃一点吧?”
结果又向服务生要了份菜单,商量点哪一种披萨。待披萨送上桌后,羽村礼貌性地请梨枝先开动,但她实在不好意思伸手拿取。只好待他先吃了三片后,梨枝才拿了一片。披萨这种食物,是最难吃得优雅的餐点,不过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紧张就是了,还吃得出美味。梨枝对于自己表现得比上周更加轻松自在,有些惊讶。
“这是比较私人的问题,方便请教吗?”羽村一口饮尽,这么问。
“呃、什么问题?”
“嗯……譬如性别之类。”
“当真要问这个?”她笑了。
“不好意思……看来有点醉了。”
“我是女的,羽村先生呢?”
“男的。”他一脸认真地点头,这个人还真是越来越有趣呢。
只见他伸手探着上衣口袋,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叹口气。起初还以为他是想掏什么能够证明性别的证件,不过马上就明白他为何做这动作。
“想抽烟的话,别客气。”梨枝说。
“咦?”
“你想抽烟,不是吗?”
“咦?你怎么知道?”羽村瞪大眼。
“我也会抽啊。”她回答。
“哦……原来如此。”他微笑地说:“那么,女士优先。”
“呃、不用了。现在不想抽。”
“为什么?”
“只有工作时才会抽。”
“可真有自制力啊!了不起。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从口袋取出香烟和打火机。“嗯……是要说什么呢?不是因为忘了要说什么才抽烟哦!”
“不是要问我什么问题吗?”
“哦哦,没错。”
羽村吐了口烟后问道。
“请教芳名。”
“我叫梨枝。”
“怎么写?”
“梨是梨子的梨,枝是树枝的枝。”
“很健康的名字呢。”
“羽村先生是叫怜人,是吧?”
“哇……你的记性可真好。”
只见羽村将烟在烟灰缸边掸了掸,倏地低头。
梨村也想问他几个问题,只好先忍着。
“还有其他问题吗?”她问。连自己都觉得出言大胆。
“在哪儿高就?”他问。
“呃、我……还在念书。”
“这样啊……不好意思,记得你说是代替老师来上课。难怪看起来很聪明,又有书卷气。”
“我在念研究所……可惜已经老大不小啰。”
梨枝主动聊起大学的事。她念的是县内第一学府,某知名国立大学研究所硕士班一年级,若没重考的话,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不过她透露自己的年纪在这之上,对方倒也不会失礼地直接问年龄。总之她而十五岁。
“专攻是……?”羽村得知她所就读的大学,并未露出什么惊叹神情。
“你猜呢?”
“应该是理科吧?是农学院还是工学院?我想应该不是理学院,也不是医学院。”
“为什么?”
“应该是工学院吧?”
“呃、嗯……”
“女孩子念工学院还满特别呢!莫非是分数最高的航天学系?”
“为什么会猜这学系呢?”梨枝惊讶地差点站起来。
很明显地绝对不是偶然猜中,毕竟准确率非常低,因为光是工学院就有十个以上的学系,而且航天科系还不是很出名,他一定不可能知道。
“嗯,其实是刚才问柜台得知的。”
“咦?柜台?”梨枝很惊讶。
“会馆一楼不是有柜台吗?而且柜台小姐长得还满漂亮。”
“呃、是喔……不晓得,没特别注意。”
“啊、请别误会。”羽手一手持烟,微笑地这么说:“因为离下课还有段时间,想说就在大厅等一下。是她出声叫我的,绝对不是我主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那位柜台小姐怎么晓得我的事?”
“这个嘛……她说是听文化教室的人说的。因为我到的时候已经迟到很久,也不好意思进去,便索性站着和她聊天,直到下课结束……她问我是不是N大学中山教授的朋友,于是我开始思索自己有认识这么一号人物吗?结果对方又跟我说就是航天学系的中山教授。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便回答不认识。她说一个月没看到他来上课了,不晓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有点担心是不是生病了。”
“喔……”梨枝微张着嘴回应。
“大笛小姐的老师就是中山教授,是吧?”
“嗯,”她点点头。“不是生病,他现在人在美国,那位柜台小姐为何会认识中山教授呢?”
“天晓得……”羽村耸耸肩。“搞不好他们有时会坐在对街餐厅一起喝茶吧。”
“这种事可不能随便乱说……”梨枝噗嗤一笑。
“不好意思,请问中山教授未婚吗?”
“嗯,我记得应该是。”
“连他去美国一事都知道,想必你们师生感情还不错。”
“是喔,也是啦……”
梨枝对于羽村的洞察力颇为折服。
“呃、光是这样……就晓得我念的是工学院?”
“嗯,直觉吧。她说你是代替中山教授来上课的。”
梨枝啜了口已经冷掉的红茶,想借此多少冷却一下兴奋的心情。脑中突然浮现羽村可能是想借此故意接近自己的想法,这可不能原谅,不过感觉又好像不是如此。抚着胸口想放松一下,反省自己莫名的猜疑,羞耻心像气球般膨胀起来。
再啜一次红茶时,对于羽村仅凭与柜台小姐短暂交谈所得的情报,以及与她简短地回答中便能观察出一些事情的推理能力,感到佩服不已,这般工夫可不简单。从谈话中就能深刻感觉到他是个脑筋清晰又灵活的人。询问她学校方面的事也能侃侃而谈,想必学识应该不差吧。不过总不好意思当面问这种事。
“是专攻飞机的哪方面呢?”羽村口气颇为自然地问着。就像在问这件衣服哪里买般轻松的口吻。
“呃、啊啊,这个嘛……”瞬间会意不过来他的意思。“专门研究操纵系统软件方面,不只用在飞机,应用层面也可扩及车子之类。”梨枝回答,这可是咬牙力求自己的表现。
“日本应该没有飞机制造商吧?”
“是啊……”
“需要做什么实验吗?”
“不用。”
“算是专精计算测量方面啰?”
“是啊……除了设计程序外,也会动手写些还不算是很严谨的书面报告,或是涂鸦本之类。”
“涂鸦本啊。”他顺势吐了口烟。
“要不要我送你一本啊?质量好到可以拿出来卖哦。”
“你比想象中来得风趣呢!”
“我吗?”
“当然不是我。”
梨枝笑了,虽然自己喝的是红茶却觉得有点醉。
那天聊了约一小时。感觉却比上周的二十分钟短了一小时似地。
羽村怜人说他今年三十六岁,比自己大十一岁。不晓得他结婚了没。结果在想知道的事几乎都没问到的情况下,两人就这样各自离去。一走出外面,发现下起雨。有点闷闷、湿湿地,充满怀旧感。梨枝目送着羽村远去的背影达数秒之久,才步下地铁楼梯。
要不要再去另一间续摊?若是他这么邀约自己,该如何响应呢?梨枝思索着。
会如何回应呢?
为何会去想这种事呢?
难免都会吧。
幸好局面没变得如此尴尬,虽然心里这么想,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3
下一周,两人又去同一家餐厅聊天。第三次碰面的晚上梨枝还是点了杯红茶,羽村还是点啤酒,而且同样点了块披萨。
“我通常都是九点过后才吃晚餐。”羽村的声音非常温柔。“是那种晚上比较能够专心工作的夜猫子。”
“晚餐都是尊夫人亲手料理吗?”
梨枝这么一问后,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呃、我还是单身。”他很简单地回答。
“恕我得补充说明,过去到现在都是王老五一个,虽然都年纪一大把了……要是不说明的话,怕别人会有奇怪的误解。”
“奇怪的误解?”梨枝不由得重复对方的话。
“没、没什么,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吃了两块披萨,也就是一整块的四分之一进了她的肚子里。
有了前几次经验后,再下一周的礼拜五,也就是两人的第四次约会,她故意饿肚子。半戏谑地想着,也许可以吃到三片披萨(内心深处究竟做何决定,她自己也不清楚)。登上通往餐厅的楼梯时,羽村听到梨枝说自己还没吃晚餐时,突然停下脚步。
“哎呀!这怎么行呢。”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去找间更好吃的餐厅吧!老是吃同样的东西,实在是虐待自己的肚皮。”
“虐待?”她笑了笑。
“没错,身体也许会变得像艾薛尔的画哦!〔注:艾薛尔(MC. Escher),荷兰着名的版画家。最为人熟知的作品,当属一系列不可能的建筑,以及转变中的图形。前者像是〈Ascending and Descending〉,后者像是〈Sky and Water〉。〕”
“哦哦……”羽村的话有种莫名的说服力,令梨枝听得坦率地频点头,不过也同步思考着。“可是……细胞本来就会产生那种感觉啊!”
“嗯,”羽村的神情刹时认真起来。“是喔,说得也是。这么说来建筑似乎也是如此呢。”
他又步下楼梯,梨枝默默地跟在他后头。沿着小河拐进一条小路,四周突然变得寂静,人烟稀少。岸边柳树隔着一定距离排列。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楚河面,不晓得有没有水流过。虽然梨枝曾经过这条路好几次,但实在记不得周遭有些什么。正想着这种地方会有店吗?瞥见位于小路深处的一栋大楼一楼,亮着很像餐厅的明亮灯光,只见羽村朝那儿走去。
“知道这间店吗?”
“以前都不晓得呢。”
店名叫做拉维尼亚。可惜第二外国语选修德语的她,并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间店看起来颇高级就是了。看店内气氛就晓得。玄关处十分狭窄,一位穿着围裙的女服务生引领他们来到昏暗店内最里面的位置。出现另一位男服务生,替梨枝拉开椅子。这大概是自己长这么大,手连椅子都没碰到就坐下来吧。梨枝这么想。接过菜单,看着上头小小的文字(上头有标注拼音和假名),无奈地发现上头几乎没有什么自己认得的料理,搞不清楚到底是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抑或是其他呢?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说有些像是海鲜料理,有些像是肉类料理。
“有没有什么不吃的呢?”羽村问。
“像是杏仁口味的Pocky〔注:日本固力果公司生产的棒状零食,常见有巧克力、草莓、杏仁等口味,属于相当常见的饼干,在日本的酒吧内有时会与冰水一起供应。〕吧。”梨枝苦笑地回答。
“那由我来点可以吗?”
“麻烦你了。”
“那就两份这种套餐好了。”羽村向男服务生这么说:“别放杏仁口味的Pocky,可以吧?”
“好的。”
男服务生点头微笑。
“会特别叮嘱师傅,不过我想应该不会使用到才是。”
待他一离开,羽村将手肘靠在桌上,脸凑向梨枝。因为烛火的关系,脸看起来红通通的。
“为何讨厌杏仁口味的?呢?”
“这个嘛……为何会讨厌啊……”梨枝咬着唇闭上眼。“其实……非常喜欢。可是,嗯……怎么说呢?有段不甚愉快的回忆,从那以后就不吃了……”
“什么回忆?”羽村将下巴抵在交迭的手上,这么问。“啊、对不起。要是不想说的话,立刻换个话题好了。”
“那要聊什么?”
“我不敢吃生八桥〔注:京都名产,是种内包红豆馅三角饼皮物,后来发展到包草莓,抹茶都有·连皮也有各种口味。〕。小时候很喜欢吃,结果有一次吃太多吃坏肚子,还真是惨呢!搞不好天生就吃不惯那种东西吧。”
“这应该不算是别的话题吧。”
“是喔……呃、我刚说什么啊?”他这么说,露出天真笑容,摊着一只手,一副早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我小时候曾和爸妈三人一起去野餐。”梨枝想说还是清楚说明一下,以示诚意比较好。“那时他们买了我最爱吃的杏仁口味Pocky,于是我拿着边走边吃。可是走着走着不小心跌了一跤,只见Pocky的盒子就这样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全掉了出来……”梨枝笑了笑。可是她每次想起这件事时,却无法发自内心地笑。
“于是我慌忙地想拾起时,我爸很生气地对我大吼:‘不准捡!捡起来也不能吃!’可是那是他们特地买给我的,就算掉在地上我还是会吃。我觉得好悲伤,哭了一整天。因为一直哭个不停,结果那天我爸始终臭着一张脸——”梨枝忽然觉得眼角湿润,视线移往天花板,用叹气来掩饰难过,羽村神情认真地直盯着她。
“就这样?”他轻声问着。
“嗯,”梨枝颔首。“不好意思。”
“我总觉得……好像不只这样,还是我多心了?”
“嗯……”她又叹了口气。“那时……那个人刚成为我的父亲,一直到现在。”
“哦哦,原来如此……那你生父呢?”
“还在吧……在某个地方。”
“有见过他吗?”
“没有,没见过。”
“不想见他吗?”
“不会。”
“想不想见个面呢?”
“为什么?”
“也许能克服杏仁口味的Pocky吧。”羽村露出温柔笑容。
男服务生端来饮料,是酒。两人轻轻举起杯子,眼神相交。香醇的酒香扑鼻而来,总觉得喝了好可惜。
宛如卡榫突然松动似地,这天梨枝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关键大概就是杏仁口味的Pocky吧。当然料理非常美味,但她只是光顾着说话,没仔细品尝就是了。男服务生端来料理时,都会很有礼貌地介绍每道食材,不过几乎都是心不在焉地听了过去。羽村有时会微偏着头,开口问几个简短的问题。没想到会和别人讲这么多私事,她自己也觉得诧异,但就是停不下来,总觉得要是没有全说出来就会前功尽弃似地。
思索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还有以后的事,也想试着去做些原本无法做的事。自己满足于单调平凡的日子吗?还是并不讨厌这般一成不变的日子呢?她希望多少能了解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其实对于目前这般环境,自己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担心的事。申请到奖学金,也没什么融资或负债,尽量过着量入为出的生活,宁可少打点工,也要多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连这些琐事都向他倾吐,感觉像在上课一样。自己的生活方式仿佛是最近发现的一条物理法则,她兴致勃勃地说明着。
甜点是小小一片起司蛋糕,轻摇杯子,啜饮着口感十分契合的咖啡。
梨枝察觉自己似乎长舌了点。八成是最初喝的那杯酒在作祟,脑袋一片混沌,想设法打起精神,才会说个不停以掩饰醉酒的窘态,这就是所谓恶性循环。
羽村不发一语,只是微笑倾听,他一定很厌烦吧,一定想说被迫听了些无趣的事。于是梨枝喝咖啡时一直忍耐着沉默不语,暗暗在心底发誓除非羽村先开口,不然绝不主动发言。
沉默。
低头吃着起司蛋糕的梨枝,猛然一抬眼,发现羽村正凝视着她。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着。
“嗯?”梨枝疑惑地微倾着头。
“累了吗?”
“不会。”
“怎么突然不说话……”
“嗯……”点点头,轻叹口气。“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我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总觉得好像兴奋过头,像个小孩子似地……”
“这样不好吗?”
“只有自己这样,对别人真的很失礼,再加上酒量本来就不好……”
“不……别这么说……我……”
“净说些无趣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很有趣啊!”
“咦?”
“呃、说很有趣好像很失礼。嗯……怎么说呢?总之,对了……很高兴。能当你的听众真的很高兴。”
这是恭维话吧,梨枝心想。
“会不会太晚?”羽村看了看手上的表,这么问。
她瞅了眼墙上的钟。不过就算不看,也有信心确实掌握时间,应该已经快十点了。两人聊了近两个小时。
“嗯……时间也不早了。”
“嗯,也对。那今天就聊到这吧。”
结果不晓得这一餐到底花了多少钱,只看到羽村刷卡买单。当然不忘行礼道谢,总觉得有个东西积在胸口,感觉不太舒畅。
他为何邀约我呢?比起一个人用餐,要多花多少钱呢……
这是个实在不太想去追究的问题。
步出店外,往大马路那边走去。晚上的空气依旧保持适当的温度,顺畅地流动着。
“下次换我请客。”梨枝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这么说。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羽村笑着问。
“我是说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
“呃、为什么?”
“下次换羽村先生说,我当听众,而且由我请客。”
“哦哦,原来如此。”
“不行吗?”
“嗯……这个嘛。”羽村面有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