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明明多少看得懂刚才那菜单却故意要我说明是吧。可别否认哦!”
1
大笛梨枝周日一大早便起床出门散步,这可是极度不寻常之事。很明显地,肯定还在回味那晚所发生的美好情事。
那是第五次和羽村怜人约会。两人总是在上完古建筑讲座后步出妇女文化会馆,从晚上八点开始约会。流程不外乎共进晚餐、聊天、最后在地铁入口处像干燥的砂般爽快地道别,最长也只不过两个小时,那天晚上也是一样。
不过总算有新进展。
直至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身体接触的机会,那天晚上总算握到了手。因为脚边暗暗的,也或许是喝醉的缘故,两人走出餐厅时,她不小心跌了一跤,当然绝非故意,这点可以对天发誓。她只手撑地,触到的应该是柏油路面吧。虽然手掌擦伤脱皮,所幸只是一点点轻伤。不过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只见他向她伸出手,她也毫不犹豫地握住。
她起身,站在他面前,而且距离是至今从未有过的亲近。然后发生什么事呢……只能说有人从她身后推了一把,借由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梨枝往他那儿推近,两人很自然地接吻。
“没事吧?”记得羽村这么问。
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脑中响起嗡嗡地巨大声响,以至于很难判断其他声音。是想确定什么呢?想举起手碰触自己的唇,可是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不能摸,这是多么神圣的东西,她倏地缩回手。
不行。
不能随便碰触重要证据,不然无法晓得犯人是谁,不是吗?
于是不可思议地,脑中浮现几出推理剧场的桥段。
呼吸趋于缓和,她慌张地寻找羽村,看见他站在前方数公尺的步道上等待着,不知不觉间两人隔了段距离,像以超光速分开般,为何离得那么远呢?为何不再牵起我的手呢?她在生某人的闷气,到底是谁呢?自己也搞不清楚。
仿佛在寻求失去的记忆,瞬间烤出一片空白。
没事吧?被这么一问时,我……是如何回答……
梨枝做了个深呼吸,朝他那儿走去,于是两人像磁铁般自然地牵着手。真庆幸这条路是如此昏暗,脚步比平常放慢许多。
自己……到底是怎么回答呢?
没事吧?
应该没事。
握着的手传来他的体温。
一旁是他的肩膀。
“想找个地方喝点东西……”羽村看着前面嗫嗫地说:“说这种事得慎重点才行。”
“为什么?”
“不想被误会是个轻浮之人。”他侧身面对梨枝。“你应该多少会这么认为吧?”
“没这回事。”
“那就好。”河川上架了座小桥,羽村指了指那儿。“不过也不能全依赖这份幸运,我们去那边聊聊吧。”
“怎么说?”梨枝对于他那奇怪说法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噗哧一笑。
“有那么好笑吗?”
“不是,对不起。”
两人靠着栏杆,并肩站着,看得见正前方大马路的十字路口。那里很明亮,抬头看得到站在一旁的他的表情。似乎心情很好,却也显得有点困惑,就是这般表情。会不会是灯光的关系呢?自己一定也一样……她这么想。
“记得是小学三年级吧,第一次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羽村平静地述说着。“那女孩一手拿着铅笔,能让铅笔发出声音,就像手指会发出声音般,叽、叽、叽,很有节奏地响着。那时年纪还小,根本就不会弹手指发出声响那招,所以很羡慕也很想学她那样用铅笔发出声响。拼命拜托她教我,可是她说那是秘密就是不肯教我。”
“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这个嘛,为什么啊……”
“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很可爱?应该是吧。男孩子不都是喜欢长得可爱的女孩吗?”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这理由吧。至少我不会这么想。”羽村掏了根烟点上。
“要来一根吗?”
“不,谢谢。”梨枝摇头,因为不想在方才亲吻的地方抽烟。
“喔,是吗……”他搔搔头。“也是啦,还真伤脑筋呢……”
“咦?”是指烟的事吗?她想。
“呃,该怎么说呢……我的话,应该不是用那理由来判断。”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什么可爱之类的。”
梨枝差点喷饭。看他一副慌张模样,没想到那么在意这种事,还真好笑。
“不好意思。”羽村蹙着眉这么说。
“你的回击可真慢啊!”
“总之,那个用铅笔弹出声音的女孩后来转学了。在最后那天,她把那秘诀透露给我。”
“咦?真的吗?”
“嗯,我到现在还没忘记呢。”
“哇!表演一下嘛!”梨枝兴奋地整个人弹了起来。
像被施了魔法般突然变得很兴奋,稍微失控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才刚亲吻过嘛!
羽村从胸前口袋掏出笔,他总是在那里插了支金属制的笔,不晓得那是自动笔还是原子笔。
因为他右手持烟,所以用左手握笔,然后将笔举高至脸部,轻轻地挥着。配合这震动,发出奇妙声音。
数秒后,梨枝突然察觉什么,噗哧笑了出来。真的很好笑,好笑到暂时说不出话来。
发出声音的不是笔,而是他用嘴巴吹出的声音。
“不会吧,被识破了吗?”
“好好笑喔……”呼吸尚无法回复正常。
“怎么识破的啊?”
“就是看得出来啊……”
“是喔……”他神情有些失望地收起笔,缓缓地抽了口烟又吐出。“不过那时的我真的被唬得一楞一楞的,也许这就是人家常说恋爱是盲目的道理吧……”
“是想试探我吗?”她收起笑容这么问。
“不,没这回事。”羽村一只手大力挥着。“不是、不是这样的。唉、总觉得今天说什么好像都会被误会似地。”
“好高兴喔。”梨枝突如其来地告白。
“什么?”他抬起头。
梨枝很高兴能得到他的吻,为何如此简单的话语就是无法流利说出呢。
“请让我感到更欢喜。”她又换了别的说法试探他。
“方才说的很无聊吗?”他笑着。“这样啊……”
难不成故意装傻吗?
他应该明白才是啊。
她确信他应该明白。
羽村这人非常聪明,反应又快,也很体贴,总之是位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不会一味夸耀自己的能力和工作。这是到目前为止,她给羽村的评价。
很明显地,他对这段感情非常谨慎,选择慢慢经营两人的关系。搞不好他心里很焦急也说不定,肯定是这般作战方式没错。
这时候女生是不是应该更撒娇、更积极一点呢?
一定是这样吧。
所以才会说出“好高兴”这句话。
对她而言,可是非常困难的表现,毕竟她是个不擅于表达情感的人。面对异性,而且比自己年长,怎么样也无法用亲昵口吻说话。
该如何是好呢?
到底该怎么表示呢……
“接下来呢?”她问。边想着自己怎么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作足心理准备。”羽村立即回答。
两人又相视而笑。
有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从他们身旁走过,搞不好有偷瞄他们,令她多少有些在意。梨枝心想,原来老是被自己偷瞄的情侣们是这般心情啊。
结果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很干脆地各自离去。
回到家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这样也不错,比自己年长的羽村肯定思考很多事吧。这是她对这般结果的判断。
他们约好下周五傍晚五点碰面,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都不会出席古建筑讲座的课。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注意到他们是利用这段理所当然的时间约会呢?这也难怪,两人见面时只是相互点个头而已。
那天一定是个特别的夜晚。
有此预感。
不,已经默认彼此。
彼此有此确切默契。
作足心理准备那句话,就那样一直盘旋在她脑中,打从心底感谢他延期一周约会的睿智。想必是觉得昨晚做了许多懊悔之事吧,就这样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不知所措地耗费了大半珍贵时间。相较之下,延期一周约会反而更期待见到对方,而且面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也能预先想好对策。没错,果然需要一段助跑时间。
周末去了趟精品店。对梨枝而言,这是很难得的事。
穿上刚买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很久没看到自己如此欣喜的脸。
周日终于到来。
明明是平常绝对不会起床的时间,却硬着头皮起来,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
早餐在外面吃好了。回来后,下午再打扫一下房间。搞不好他会过来这里也说不定,不能排除这可能,所以趁现在打扫一番也无妨。
离开公寓,往附近的咖啡厅走去。没想到那间店却关了,门上还贴了张破旧的告示,八成已经倒店很久了吧。
想说天气很好,她决定就这样一路散步,找间喜欢的店享受一顿早餐。
往从来没走过的方向前进,她突然想起樱鸣六画邸。
记得是第二次和他碰面的时候吧。他曾提及那栋建筑物,应该就在附近才是。若是如此大规模的建筑,走到那附近应该就晓得吧。
途中向一位年长女性问路,才能以最短距离抵达目的地,不过一看好像是来到后门的样子。因为挂着一块生锈小铁牌,确定是这里没错。门内只有公园般成排的树,完全看不见任何建筑物。铁栅可往内推开,附近也没有守卫,不晓得是不是能够这样大剌剌地走进去,看起来像是有钱人住的豪宅。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有多大。
眼前是条车子可以通行,十分平缓的弯道,两侧还设有稍微高一点的步道。决定再往前走,走到离门口约五十公尺处,来到一片广场,路在这里分歧。瞥见树的那头,也就是南边有两座塔,而且那偌大的灰色屋檐只是建筑物下方的一部分,那应该就是六画邸吧。另一方面,眼前右手边有棵巨大银杏树,旁边伫立着一栋可爱的木造小屋,另一头有条通往左边的路,梨枝决定往那儿前进。
走在宅邸里,空气呈静止状态,四周充满大自然的气息,前方绿地是如此眩目,时而传来鸟啭,这一切令人忘却身在城市繁嚣中。无法相信自己住的地方竟然有这么一处地方。
有个女人往这里走来。
白裙子搭配白色针织衫,一手拿着收起的白色洋伞。这一带枝繁叶茂,穿透树梢的阳光十分和煦。待她走近仔细一瞧,那女人的轮廓十分深遂,令人印象深刻,宛如洋娃娃般高雅出众。年纪大概多大呢?梨枝心想肯定和自己差不多吧……
“请问,这里可以进来参观吗?”梨枝待对方走到离自己三公尺远处,微微地点了点头,这么问道。
“嗯,可以啊。”对方用悦耳的声音回答。“你是从后门进来,是吧?绕过去那里,有块简单的导览告示牌。”她回头望向自己身后,指了指。
“谢谢。”梨枝再次点头致谢,正欲继续往前走。
“你是N大航空学系的学生,是吧?”
“咦?”梨枝抬头,只见那女人微笑着。“不好意思……我们曾经见过吗?”
“嗯,有一次,就是在三号馆二楼的走廊。”她微笑地这么说,然后那双大眼机敏地往上瞄。“记得是前年夏天吧,在七月快要结束的时候。”
“呃,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梨枝摇摇头。“我是去年四月才考上研究所,所以前年还不是学生呢。”
“是喔……”她神情丝毫未变,梨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只见她又用力眨了眨眼。“记得是几月几号呢……”
“咦?”梨枝一时目瞪口呆,莫非这个人脑筋有问题吗?这么想。多少起了戒心,观察对方打扮。仔细一看,这女人气质高雅脱俗,打扮有点复古风。
“我脑子可是正常的很。”她温柔地微笑。“请容我思考四秒。”
对方就这样闭上眼,像个等待亲吻的少女。
“啊、我想起来了,那时是想向中山教授借本书,所以应该是七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一……”
“中山教授……你是说……”
“中山芳晴副教授。”
“你认识他吗?他是我的指导教授,真的吗?怎么这么巧啊!”
“所以你是隶属片根先生研究室的学生啰。”她好像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出来。“我就住在附近,所以也称不上什么巧合吧。只是记得看过你而已。”
“啊、这样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去缴交志愿书那天,是吧。”梨枝想起来了。“七月时为了缴交研究所申请书,第一次前往N大,应该是那时候遇到吧。”
“嗯,就是那时候。”她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居然还记得一年半前在走廊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想起呢?
“请问……你也是N大的学生吗?”梨枝摊着一只手问道。
“不是,只是常常过去那里打扰而已,虽然和航空学系没什么缘分,不过那时曾去贵系借本关于数值解析方面的书。”
“这样啊。有机会的话再来我们学校走走,也欢迎来我们系上。”梨枝行了个礼。“敝姓大笛,隶属片根研究室,我下午通常都会待在研究室,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喝杯红茶。”
“你喜欢喝红茶?”
“嗯……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喝福利社卖的红茶吧?”
“对了,有空吗?”
“呃,现在吗?”
“是啊。”
“啊、嗯……一下下还可以。”
“我们去那里喝杯红茶吧。”她指了指。
梨枝回头,只看到方才走过的路,想起后门附近好像有间咖啡厅。
“那是我家。”
“咦?哪里?”
银杏树那头只有一栋小屋,没看到其他建筑物。
“我叫濑在丸红子。”她微笑。“虽然比不上你平常喝的那种等级,总比学校福利社卖的好喝多了才是。”
“呃、我……那个、这么冒昧打扰……”
“别客气,看来我们可是有些共通点呢。”这么说后,这位叫濑在丸红子的小姐径自往那儿走“真的不会太打扰吗?真的……”梨枝还是有点犹豫。
“请。”她又笑了笑。那是种难以抵抗,宛如女神般的笑容,是那种足以让人打消一切计划的微笑。
2
保吕草将爱车小金龟停在停车场一隅。仔细观察停在附近的车子后,确定没有什么问题。适逢周日,人潮相当拥挤,尤以情侣和家族出游为多。虽说人多一点总是比较安心,不过一个大男人独自走着反倒显得醒目,就某种意味而言,实在是不怎么吸引人的地方呢。
他戴着棒球帽,脸上挂着一副太阳眼镜,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搭配一双球鞋,这是他平常最标准的打扮。
瞄了眼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左手边有座水池,离对岸约两百公尺宽,上头浮着许多艘小船,还有几只天鹅在水面游泳。
他走在一条铺着小圆石的小径,脚下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因为前头的人走得很慢,保吕草不停地左右改变路径,后来不得不快步超前。
瞥见前方五十公尺处,就是目的地船屋。已经排了约十个人左右的队伍,因为人还满多的,远远地很难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仔细一瞧,旁边商店里摆着一台巨大的冰淇淋机,约有一公尺宽吧。保吕草想起同公寓的室友香具山紫子就是想要一台这么大的冰淇淋机,她说想拿来装饰房间,当然那东西不是要卖的。
点了根烟,又瞄了眼手表,还剩四分钟。
“哈啰——保吕草。”有人从出乎意料之外的方向叫他。
他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池上有艘小船往他那儿靠近,有个女人坐在船上。猛然一看总觉得不太顺眼,为什么呢?因为她也戴着白色棒球帽和太阳眼镜。灰色牛仔夹克果然是搭配灰色牛仔裤,脚上的白球鞋显得格外醒目,鞋子和帽子大概是刻意统一色系吧。
小船靠岸。再次环顾四周后,保吕草准备坐上去。
“等等。”她阻止他。“帮我买冰淇淋。”
“要几支?”保吕草问。
“我要一支。”
“那我呢?”
“你也来一支吧。”
只见他穿过人行道,到商店买了两支冰淇淋,双手各拿一个走回来。坐在船上的她移动到船尾等待。待她接过一支冰淇淋后,保吕草随即坐上船,两人面对面坐着。
“拿着这东西……怎么划船啊!”
“那我帮你拿着好了。”她伸出手,接过保吕草手上的冰淇淋。“那边,你看,就是那里,不是有棵大树吗?”
她手拿着冰淇淋指了指。
“司机,请划到那棵树下。”
虽然保吕草有点在意司机这称呼,但还是开始划了起来。边回头看着后方,边注意别撞到其他船,慢慢地往目的地划去。坐在对面的女人则舔着冰淇淋。这画面挺性感的,当然不是指冰淇淋很性感。
“你那帽子和太阳眼镜应该和我的是同个牌子吧?”她问。
“也许吧。”被说中最不愿听到的事,保吕草有些懊恼。
“不觉得我们看起来像对很显眼的情侣吗?”
“是啊。”
“那麻烦你把帽子和太阳眼镜摘掉啊。”
“我?”
“难不成叫我?人家可是对紫外线很过敏耶。”
“是吗……”保吕草脱掉帽子,摘下太阳眼镜塞进胸前口袋。“我可不怕什么紫外线,不戴也无所谓。”
“哎呀,胡子剃掉啦!”
“是啊,托某人的福。”
“谁呀?”
“名字忘了。”
“这样好看多了,头发也留长了吗?”
“倒也没打算留长,就这样让它自然长着。”
“感觉不错哦。”她点点头。
“谢谢。”他刻意地行了个礼。
“是不是想叫我别闹了?”
“有一点。”
她叫各务亚树良,当然不是本名,那是从事采访工作用的笔名。一般人听到各务亚树良这名字,应该会以为是男的,搞不好只有保吕草被眼前这女人给骗了。不过这女人除了这名字外,并无其他称谓。
“什么时候到日本的?”保吕草边慢慢地划边问。
“这个嘛,什么时候啊……”
“你干么不明说啊?是因为还被警方盯着吗?”
“为何这么说?意思是我又干了什么好事吗?”
“算了,当我没问。”保吕草回头确认行进方向。“八成又假装是中国人或韩国人吧。”
“难道我不能扮成西班牙人吗?”
“对了,这次又想干么?又借贷什么啦?”
“你在调查铃鹿幸郎,是吧?”各务亚树良这么说,将太阳眼镜往上推,边眯着眼边瞅着保吕草。
虽然不想形容得太夸张,不过她那双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睛,的确很有魅力。而且每次谈到关键时刻都会像这样露出双眼,这是她惯用手法。她是那种绝对不会让自己吃到半点亏的个性。
还没来得及回应,已划到快近池边。
将船停在突出的松树枝桠下,那儿是处浅滩,深度只到腰际吧。瞥见黑鲤鱼游着。
亚树良往前探,将一支冰淇淋递给保吕草,他立刻吃了一口。一如想象,既甜又冰,实在没什么自信能吃完,鲤鱼会吃冰淇淋吗?他想着。
“听说这池子是处情侣闹分手的不祥之地,你知道吗?”他说。现在的他只想赶快丢掉冰淇淋,抽根烟。
“是吗?那若是想分手就会来这里啰?”亚树良边环顾四周边喃喃自语。
“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保吕草问,无奈地继续舔着那支冰淇淋。
“关根朔太的画在巴黎得标。”亚树良说:“那是他年轻时唯一画过的一张自画像,得标的是位日本人,就是铃鹿财阀的总裁。”
“不过关根朔太还活着,不确定是不是唯一一幅自画像就是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保吕草确信那是唯一的自画像。
“应该不会再画自画像了吧。”亚树良别过脸这么说。
“为何?”
“画风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成理由吧。”
“你挺有自信嘛。”她看着他。
“冰淇淋快融化啰。”保吕草提醒她。
各务亚树良还是直瞅着保吕草,轻轻地舔了口冰淇淋,露出满足笑容。
这也是幅想拍下来的光景,不过总觉得她舔得好像不是冰淇淋。
保吕草确实在调查铃鹿幸郎的事,所以这阵子全力埋首工作,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与体力,但还没有任何具体成果,或是今后决定的对策。也就是说,目前尚在收集情报阶段,还有很多得再深入探究的地方。但亚树良又是如何察知自己的动向呢?是谁跟她说的呢?(会泄露给她的人也极为有限)还是用什么策略套出秘密呢……
各务亚树良只是继续舔着冰淇淋,什么也没说。怕再问一次可能会惹得她不高兴,保吕草也就不再开口,加速解决手上的冰淇淋。
船几乎没有流动,抵着岸边某个低低的木制栅栏,发出轻敲声。只有偶尔涌来的一波小浪,让船身微微摇晃。
“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亚树良边舔冰淇淋边问。
“已经问了。”保吕草冷淡地回答。
“我只能回答能够回答的问题而已。”
“那幅自画像……是什么样的东西?”
“价钱吗?”亚树良夸张地歪着头。
“不是。”
“什么意思?那是指作品风格吗?因为是初期作品,感觉多少有些不太一样。更何况又是幅自画像,当然是极为稀有的梦幻之作,不过我关心的不是这方面就是了。”
“那是关心哪方面的事?”
“钱。”她立即回答。“虽然没有公开得标价,不过应该是笔不小的数目才是。”
“说得你好像知道似地。”
“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的不是价钱。”
“那是什么?”她直盯着保吕草。
“是大小和重量。”他说。
“哦哦……”亚树良先是点点头,然后缓缓微笑,嘴角上扬,露出白牙。
“原来如此啊……真有你的。”
“不能回答吗?”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那支冰淇淋就算我请你吧。”
“不晓得重量就是了……”亚树良边轻轻点头边露出严肃神情。“我想大小约五十乘两百左右吧。”
“从哪得知如此详细情报啊?通常应该都不会公开啊。”
“也不想想我是谁啊。”
“是喔……”
“就是啊。”
“又是在床上听谁说的吧?”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亚树良将冰淇淋的饼干丢进池中。“本来想试试将船划回去,但又怕搞得一身湿答答的,只好作罢啰。”
保吕草盯着饼干落在池面上,想确定鲤鱼是否会吃掉这东西,可是被丢弃的饼干还是浮在水面,跟丢弃垃圾没两样。意外看到各务亚树良生气的一面,他倒挺乐的。没想到对于别人的反应竟会暗自窃喜,看来自己也陷入了微妙的危险状态。
“谢谢帮忙,看来也许能成就一笔生意。”保吕草微笑。“说了那么无聊的笑话,向你郑重道歉。毕竟好久没碰面,一时兴奋难免口不择言。”
“我可是还有更关键的情报哦。”亚树良口齿清晰,缓缓地这么说。她将手肘撑在膝上,弯身向前,下巴抵在双手手掌上。“就是可以当你后盾的意思。”
“什么后盾?”
“就是帮忙你的工作啊。”
“我心领了。”保吕草摇摇头。
总算吃完手上的冰淇淋。虽然很想抽根烟,但总不能把烟灰弄得湖面都是。
保吕草握着桨,将小船划离岸边,往来时方向滑去,他面向船头。
“我想你没有选择余地。”
“这是威胁吗?”
“没错。”各务亚树良嫣然一笑,点点头。“你应该也很想看到那幅画吧。不是吗?可是又不想一直拥有它,不然会马上看腻的。总有一天会找个买主,是吧?反正摆着也值不了什么钱。总之,这次你的门路可是只肥羊哦。”
“是不是误解什么啦?”保吕草边划着船边这么说,船行速度变得很快。“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应该没什么误解,以前你帮过我,只是想还你人情而已。”
“还真是意外呢,吓我一跳。”保吕草说,却没露出笑容。
小船就这样横渡池子,两人搭着的船又回到商店前的岸边。
“要下船吗?”保吕草边将船靠岸边问。“还是我下去就行了?”
“就算现在我们一起出走到哪儿也无所谓。”亚树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寻常,说是用小型录音机播放出来似地,保吕草也不感惊讶吧。
“还真是意外。”保吕草吐出这句话。“没什么……嗯,抱歉。”他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亚树良却直瞅着他。
沉默。
“莫非、这也算是一种威胁吗?”保吕草嗫语。
“我要下船。”她抓起包包,站了起来。
船身多少有些摇晃。
站在岸边的亚树良抬头看着保吕草,将太阳眼镜稍微往上抬,瞥了眼保吕草后便快步往船屋那儿走去。
难不成她真的生气了……
不,不可能吧。
不可能突然这样吧。保吕草想。
“不会吧?连船费也要我付?”
他喃喃自语,但她已经走到听不见的距离了。
3
千种区的高级住宅区里留了一处像是森林公园的地方。连着一片离路面三公尺高的石墙,上头还装着高高的铁栅栏。虽然南北各有一扇气派大门,却只看得见院内满是枝繁叶茂、苍郁树林,完全判断不出有任何建筑物。那是公共设施吗?还是什么神社寺庙呢?一般人大概会这么想吧。不会有人直觉认为那是住家。
其实正门前粗粗的水泥柱上挂了个小小的门牌,上头用小到不可思议的字体,写着“铃鹿”两字。铃鹿财阀、铃鹿财团和铃鹿集团,每一个都是耳熟能详的名称。晓得这些专有名词与门牌上的文字其实是同一户人家,除了相关人士和当地居民外,应该不太多才是。
占地面积约一万两千坪,相当于四万平方公尺,若以正方形来计算的话,足足有四边均为两百公尺的傲人占地。从外头看来,就像座高起的小山。
位于那栋铃鹿宅邸的南边、正门前和马路另一头,建有三层楼高的高级大楼。之所以楼层不高,是因为这地区有楼高限制。每栋都采复合式住宅〔注:相较于一层只有一户住户的设计,复合式是指一户占了两层的设计。〕的时髦设计,加入中庭、阳台和车库等构成错综复杂的形状。因为最近才竣工,还竖着“出售中”的旗子,也有样品屋供参观的样子,一户价格恐怕接近上亿吧。
香具山紫子就待在其中一户。
崭新美丽的房间内却十足杀风景,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自己带来的便宜小桌和两张铁管椅(都是那种露营用的折迭式椅子),地上摆了个大座垫,旁边还有条毛毯,以及装垃圾用的黑色大塑料袋。桌上放着纸杯、拍立得相机、望远镜等。除此之外,窗边立着三脚架,上头摆着装有大望远镜的相机,当然镜筒朝向窗外。
香具山紫子是个大二学生,住在房租便宜的阿漕庄。为何她会独自待在崭新的大楼里呢?有必要说明一番。首先,紫子之所以待在这里是为了打工。虽然杵在这里不会拿到半毛钱,但就现实情况而言,的确可以这么说。
雇主就是保吕草润平,她常帮保吕草做事,与其说是打工不如说是帮忙比较贴切。
这屋子是保吕草借来的,当然这里不分租,应该是透过特别情商暂时借来的吧。总之这间是盖这大楼的建设公司所买下来的其中一户,听说预定数月后简单装潢一番作为员工宿舍。这般豪华的员工宿舍显然超乎紫子想象,不过这是以她住的阿漕庄为基准来比较。人们总是会在自己所有的平均值中求取一个中间值。
从这间屋子的北边窗户可以看见对街的铃鹿家大宅邸。由于这里的房子有三层楼高,加上土地有些倾斜,而这栋大楼本来就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因此多少眺望得到围篱内部。要是沿着铃鹿家的宅邸外围走,就算走一圈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过现在由紫子所在之处却看得到,连院子里的池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宅邸大门就在眼前,起身刚好能俯瞰铃鹿邸,总之看守铃鹿家大门是她的工作。说得再具体点,她的任务就是负责拍摄进出那里的车辆和人物。
总之工作内容就是暗中监视,这倒也不是第一次就是了。保吕草接洽的工作内容大多比较接近便利屋性质(类似快递之类),但他的本业是侦探,名片上也是这么写。紫子不太清楚他到底是经由什么管道接洽工作,不过像这般只需确认进出人物的工作,到底是谁能从中取得利益呢?还真是不可思议。至少应该不是调查出轨之类的事,紫子这么觉得。
已经连续五天了。紫子只需负责监视白天的情形,一大早来此,傍晚再和保吕草交班,如此分工合作。
像昨天周末,迟到的保吕草一直抱怨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叨念着足以激发女人母性本能的牢骚,于是紫子到附近超商买了些家常菜回来。借来的屋内虽然有电有水,却无瓦斯可用。而且连电壶都借不到,根本没办法煮水,也就甭想喝什么热茶、咖啡。她觉得只能喝罐装果汁的保吕草实在很可怜,于是途中又绕到酒店买些罐装啤酒,当然(应该说是无意识地)也买了自己的份。像这种时候就得发挥一下心算功力。买酒时多少得估计一下安全量,绝对不能买多。也就是说,依能提多少或是预算多少来买就对了,所以她也是遵从这般法则购买。
回到大楼那间屋子,两人边吃些下酒菜边喝啤酒。保吕草得不时眺望窗外,不过还是能够聊天。没有电视,也没有音乐,外头只有夜色,加上屋内照明只有那种从外头根本看不太清楚的小灯,也就是说,如此昏暗中只有她和保吕草两人。若再不满意这般环境的话,肯定会被老天爷惩罚吧。
“铃鹿先生年纪多大啊?”紫子问。倒也不是想知道什么,只是想找些有意义的话题。
“铃鹿幸郎今年应该有六十了吧。”保吕草立刻回答。“人生才要开始呢。”
“就是在调查他吗?”
“这种事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我也不太想知道。”
“那要做到何时呢?”
“应该还剩三天吧。”
“昨天也是这么说。”
“反正是算时薪,延长部分会算钱给你。”
“我也不是那么闲啊!还得上课耶。对了,我想看电视,呃……可以搬台电视过来吗?”
“要是你真的不方便的话,要不要找小鸟游或是森川替代?”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是什么意思?”
越来越醉,心跳加剧。逐渐觉得头昏眼花。
总觉得……今晚……
今晚会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非常特别……
哎呀、还不是一样。
难道不会发生什么事吗……
阿尔麦卡,好像是种矿物是吧。
如此期待与不安,令人怦然心跳。
“啊——啊,要是有瓦斯就好了。就能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想冲澡?”
“嗯,你应该也想吧。”
紫子本来想说连张床也没有,但打消念头。
踩煞车、踩煞车。
突然制止不了。用手捣着自己的嘴,笑了起来。
真的很可笑,一般人都会笑才是。
“怎么了?该不会喝醉了吧?”
“就是呀!”她益发笑得厉害。“骗你的啦!”
“没事吧?”
“没事、没事。”紫子挥挥手。“别看我这样,真的没事,才这么一点点小米酒(sasanisiki)而已。〔注:sasanisiki是指日本宫城县产的一种米酿造的酒。紫子喝的应该是啤酒,因为喝醉所以有些胡言乱语。〕”
总之这是个chance。
洗涤剂中的极品“chance”。
咦?为何“chance”是洗涤剂中的极品呢?啊啊、是洗涤剂中的商品名称啦……
总觉得好可笑喔。
为何如此愉快呢?
啊、莫非自己真的喝醉了吗……
算了,管他的。
管他的、管他的。
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原谅一切啰。
总觉得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逮着机会,从保吕草学长身后抱住他,顺势压倒的强硬手段也不错,况且对自己的腕力颇有自信。还是假装不太舒服昏倒,这般软性攻击比较好呢?
嗯……还真是棘手呢。
得想个办法才行。
想个办法……
嗯,这个嘛……
深思着。
不知不觉,天亮了。
早晨。四周一片明亮。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哑然失声。
笨蛋!实在太丢脸了……
真想一拳打昏自己。
整个人呈大字形睡在房间中央,身上还盖了条毛毯,一定是保吕草学长帮忙盖的吧。啊啊……搞什么啊……畜牲!他正坐在窗边边抽烟边神清气爽地眺望外头,不是吗?
“哦,起来啦?”保吕草迅速地往这儿瞄了一眼。
“起来了……”
“早啊。”他又看向外头。
“气死了……”紫子喃喃自语。
“咦?什么?”
“没事……对了,现在几点?”
“快八点了吧。”
“啊、快到换班时间了。”就是啊,得振作点才行,紫子这么想。“我哪时睡着的啊?”
“一点左右吧。”
“居然睡了七个小时。”紫子伸了伸舌头,可真是个健康宝宝。
“我今天没什么事,也还不想睡。小紫,你还是回去补眠一下比较好,不是想换件衣服吗?”
“嗯,是没错啦……”
于是紫子那天一大早便回去了。
一大早回去、一大早回去……没错,还碰到练无,被他揶揄一番。她边回想这些事,边死盯着外头动静。
虽然是帮忙,但根本不可能常常和心爱的保吕草学长在一起,紫子大多时间都是一个人,再说也无法悠闲地翻阅杂志。不过现在已经习惯多了,为了驱赶睡意,会带随身听和一些CD。一旦想睡觉就拼命听音乐,继续监视外头。
今天到底按了几次快门呢?一卷底片大概四十张吧。
黑色轿车频繁进出,还有白色跑车,加上三次访客来访,共计五人。还有个看起来像是女佣的中年妇女进出两次。因为出去一会儿便马上回来,猜想大概是到附近采买东西而已。
那妇女又出现,开始打扫大门附近,还走到人行道附近洒水。
有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可是没看到有人下车,也没人拦车,可能是有谁用电话叫车吧。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位身穿黑西装的男人和着长裙的女人,女人手上还牵了个小孩,一共三人从边门走出来。
紫子赶紧站到照相机后头。
男人先上了出租车,女人也抱着小孩跟着坐进去,千钧一发之际拍了下来。男的风度翩翩年约三十几岁,女的看起来相当年轻,莫非是铃鹿明宽与其夫人?也就是豪宅主人铃鹿幸郎的长男夫妇。听保吕草说,宅邸里住着幸郎与明宽夫妇一家。
出租车就这样往东边驶去。紫子伸展背脊,连续打了两次哈欠。
这里好歹有具电话,还能跟朋友聊聊天,紫子心想。跟谁聊天……对了……就算对方是练无也行。虽然就住在对面,但这阵子两人几乎没和说过话,累积了好多事想跟他说。当初因为想独占保吕草,瞒着练无和森川,独自接下这次打工机会的紫子,现在却逐渐对这份工作感到厌烦。不,工作归工作,要是说什么厌烦之类的话肯定会遭受惩罚,不过本来就不是因为钱而接下这份工作……
有个年轻女人从西边走过来。
紫子呆呆地眺望着,正在门口清扫的中年妇女赶紧往那女人跑去,似乎上前迎接她的样子。紫子只手调整相机,赶紧将镜头转向那里,用望远镜捕捉目标,这动作可是需要相当诀窍,不过也习惯就是了。用取景器一瞧,身穿围裙的妇人正匆忙上前向年轻女人行礼,过分恭敬地令人诧异。另一方面,一身毛衣搭配牛仔裤,装扮休闲的年轻女人也面带微笑回了个礼,神态有种说不出的优雅感。大概年约二十几岁吧。是目前为止还未出现过的人物。紫子以她为标的,抓准焦距,连按了两次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