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那些人想乔装易容才会被逮个正着啰。想乘着小蒸气船横渡大西洋偷渡逃亡,无怪乎船长起疑。”
1
大笛梨枝与羽村怜人从相识之初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月(梨枝对于这般说法,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抗拒就是了)。当初两人结缘的古建筑讲座课程已结束,两人只能平常抽空碰面。
梨枝对于两人关系进展竟如此迅速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想想,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才会产生急速进展的潜在动机(也就是能量)也说不定。难道不需要花点时间慎重经营吗?突然这么想。
为何人类总是怯于改变呢?竟然会思索这种事,连自己都觉得讶异。一定是害怕(或是臆测)万一失败就挽回不了吧。结果一味估算若是失败得付出的代价,反而让一切判断又回到原点。问题是,无论如何人生都无法倒转,也永远得不到真正答案。
至少感觉每天过得快乐,对某些事变得积极,现在的她很快乐。
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将来两人感情生变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么想就对了。当然她也有所觉悟。不,是说服自己不得不下定决心。与其踌躇不决,不如顺着心情,一切随缘。光是这样就是很大的进步,不是吗?梨枝这么自我评价。
羽村去过三次梨枝住的地方。
相对地,梨枝也到过他那里两次。
第一次是和羽村一起回他工作的地方,稍微窥看到员工们站在制图桌前工作的样子,羽村是那间事务所的负责人,听他说这是个人经营的小本生意,所以正式员工只有一位,其他(那时有三位)则是打工的学生或研究生。杂乱的办公室墙上绘着彩色配电透视图,矮柜上放着纸做的建筑模型。大部分经手的都是住宅或是小商店等,羽村对她说。
他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是栋位于斜坡上的新建大楼。好像有地下停车场的样子,斜坡前方有扇铁卷门。一共六层楼,羽村的住处位于最顶层,阳台宽敞,视野绝佳。无论空间大小、装潢设计都与梨枝住的公寓有着天壤之别。房子大到令人疑虑打扫起来会不会很吃力?况且一个人住也太过奢侈。
在那儿开了个只有两人的小小派对,因为那天刚好是羽村的生日,当然也送了他礼物。为了挑选礼物,她可是整整烦恼了两周。本来想说亲手做件东西,可是又没时间,再说自己手也不够巧,不是这块料。结果挑了个结合气压计与温度计的小装饰品,因为他晓得羽村喜欢这种机械式的东西。
那天梨枝和羽村一起做菜,料理到一半还开了香槟对饮。音乐流泻、吃着美食,就这样醉了。羽村的酒量非常好,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稍微聊了一些将来的事。靠在他的胸膛,已经开始互相确认包含彼此存在,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将来。
虽然几乎是些已确信的事,但要用言语表现却极为困难。不过即使笨拙、不够周到,化成言语的那刻还是令人满心欢喜。
那晚,她没回家。
吃早餐时,讨论要去哪儿旅游。记不得是谁先提议不如出国玩个一周吧。羽村说他刚好手边工作即将告一段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于是当下决定尽快订好计划,梨枝便离开了。之前享受过如此美好的早晨吗?就这样一个上学,一个去上班。
还没提过结婚这字眼,这是当然的。
理所当然。
尤其梨枝对于这字眼多少有些抗拒,她不想被那般传统、既定的规则给束缚。也许正是因为一直被束缚到现在,希望至少今后能活得自由,尽可能活得自在些……正因为这么想才令自己更坚强。
身为成熟的大人、身为一个人,这般抵抗等同宣示独立,她这么认为。
也许自己的想法有违常理。世俗的认知是一个人长大后必须组成家庭,她却不这么认为。爱上羽村让梨枝感受到一股新力量,那是即使独立也能生存下去的力量,她如此坚信着。
另一方面,约一个月前,梨枝交了位新朋友。这事也是支持她过着幸福生活的原动力之一。也就是说,除了羽村之外,这位友人可是帮助大笛梨枝成长的最大要因。
这位友人名叫濑在丸红子,约比梨枝年长五岁,两人是偶然相识的。红子好像有时会进出梨枝念的N大学,但她既非学生也不是什么相关研究人士。只晓得她已是一个孩子的妈,不清楚从事什么工作,不,应该说她好像没在工作的样子。
令人诧异的是,红子竟住在樱鸣六画邸内,也就是政府管理的公有土地。是栋相当老旧、颇具历史的木造小屋。虽然好奇地想问些事,却不知如何开口,为何会住在那种地方呢?着实令人百思不解。
总之,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
后来两人曾在学校相遇,也去过红子家三次。她问自己为何每次都是一个人去红子家呢?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要和红子讨论羽村的事。她和羽村交往一事没让研究室里的人知道。相反地,和红子初见面时便毫不顾忌地聊了好多好多,很自然地向她请教关于感情方面的事。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让人自然想和她聊聊,倾吐心事。或许这就是濑在丸红子的特殊魅力吧。
结果红子成了唯一知道梨枝和羽村交往的友人,随着与羽村的恋情急速加温,和红子的友情也日益亲密。若要加以分析的话,也算是一种机械理论。
“是喔,这样很好啊。”脸呈微妙地角度倾斜,红子微笑着说。虽然这般无敌微笑并非她的招牌动作,但其实她的笑容并不单纯,这是最近才察觉的事。
“想去哪儿旅行呢?”
或许这是为了套对方的话,想办法抓准提问时机、如何转换话题的一种技巧。红子在这方面的手腕尤其突出,说是天才一点也不为过。梨枝总是一股儿脑地脱口而出后,才察觉自己的愚蠢。
“这个嘛……还没决定。”梨枝回答。将红子泡的红茶放在桌上。不知为何,她边凝视那杯红色液体边这么说。
“出国玩啊!好棒喔……那旅费呢?”
“他说他会出钱。”
“哇、真大方。”
“可是我总觉得不太妥。”
“对了,这应该算是求婚吧?”
“其实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去哪儿都行。”梨枝心想,这是几个月前不可能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想说全都交给他安排。”
“好好喔。”红子大大的眼往上吊,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人家也好想出趟远门喔!不晓得有谁能带我远走高飞呢。”
“濑在丸小姐,可是你儿子怎么办?”
“对喔。”红子闭起一只眼。“我是那种没办法和情人私奔的女人呢。”
“不、其实我也觉得……”
“啊、不好意思,你和我不一样。”红子眯着眼点点头。“我没什么意思,别在意。毕竟我的情形不太一样,多少得顾虑周遭的感受才行。不只外在,心思也要力求纯净才行,想着如何让自己活得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
“濑在丸小姐自己呢?”
“嗯?什么?”
“应该也有对象吧?”
“对象?什么?一起下棋的人吗?”
“真是的!别装蒜啦。”
“嗯……对象呀……啊啊~~真令人感叹。”红子托腮望着窗外。“我的话啊,怎么说呢……不晓得该怎么讲耶……该说是复杂奇怪呢?还是十年风水轮流转呢?总之人生总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无奈时候吧。真的很不堪,不堪的寂寞芳心。”
“真的那么复杂纠葛吗?”
“是啊,十分纠葛,可说已经……”红子交叉双手。“乱七八糟地纠葛在一起。”
“请务必解开,说明一下。”梨枝探出身子。但红子还是不太愿意提及自己的事,多少有点反击意味。
“没什么兴趣。”红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呃、对男人吗?”梨枝问。因为红子的回答过于简单,令梨枝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应该不能这么说吧……”红子轻叹口气。
“与其说不想改变现在生活,嗯……应该说对于要以什么方式生存这点,没什么特别欲望吧。总觉得生存这事好比是维持某个容器的一定形状而已。不过要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会忘我地完全变了个人,虽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尽可能不去抗拒这种感觉。在那么重要、愉悦的时间,不想让任何事物影响到自己的本质,也就是装在容器里的东西,不觉得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吗?譬如说啊,你也是做研究的人,应该晓得这道理吧。埋头研究物理学的某个专门领域,和实际生活有何相关呢?若将波动方程式〔注:Wave equation,描述波的一种数学模式,凡是某种变化会重复动作,随着空间变化有着时间的延迟都是波。〕套进爱情公式运用的话,合适吗?相反地,生活中经历过的各种感情又该如何还原于研究上呢?原本就是势不两立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我想和这道理是一样的。”
“嗯——不太懂耶。”虽然多少了解,但梨枝还是歪着头提问。“到底是怎么个一样法呢?”
“喜欢上一个男人,爱他、为他痴迷,说是生存目的也不为过吧。可是这和所谓生活方式(Life Style)是不一样的,不是吗?我想那和物理学与生活方式是各别独立存在、拥有独立价值的观点是一样的。”
“是喔……”梨枝喃喃自语。
“只能说人是种啃食矛盾生存的东西吧。”
“对我而言,只晓得那东西的影响力有大小之差而已。”
“啊、没错没错。”红子点点头。“果然聪明呢。没错,正如你所言。大小之间有着临界值,最后只能引导出是否显露化的结果吧。如此一来,只能就超过的部分定下结论,没有超过的部分所作的连结便成了外在无法追寻的东西。你觉得呢?”
“只能说我的人生历练还不够。”
“没这回事。”红子摇摇头。
“别说得那么肯定嘛。”梨枝笑了笑。“啊、不过我们还真像呢。所谓边界条件〔注:boundary conditions,边界条件设定得愈精确、愈清楚,决策就愈可能达到效果,也愈可能达成当初所设定的目标。〕。”
“边界条件?也可以这么说啦。也许真的很像吧。”
梨枝觉得与濑在丸红子议论非常愉快。首先,彼此背景相似,均对工学方面的研究很有兴趣,生活环境也有诸多共通点,搞不好红子也这么觉得吧。有时谈话内容令人紧张、刺激地快要晕眩,两人所学的知识领域和方向性十分相似,但显然红子更胜一筹,范围也更广。应该不只是因为年龄有差吧。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五年后能达到她那般水平。要是做些极端希望性的观测也许还有可能,现实却是相当困难。
果然红子的人格与众不同。第一,十分客观。第二,可以同时接纳、认同多数对象、样式和方法。第三,脑筋十分灵活。当然还有很多特殊之处,简直可以整理归纳成论文。此外,红子的计算能力也是一流,这点从她言谈之间便能充分感受。相较于稳重口气,不论是判断还是反应皆堪称一流,不但能迅速理解梨枝所言,而且往往比当事人想得更远,加强梨枝表达能力的不足。
为何这般才能被埋没在这种地方呢?抑或只是表面看起来无从发挥呢?越了解就越想知道她那深不可测的人格特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没错……她是个女人。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位像法国娃娃般美丽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都是过着何种生活呢?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婚姻失和呢?
想知道她的过去,梨枝有这般强烈欲望。不过这种感觉也很类似亟欲审视自己的冲动,就像想一窥镜中的自己般,并非寻求满足,只是想确认,想必令人回味无穷吧,有此预感。梨枝对于竟然有此想法的自己,感到十分无趣。
那是,她从过往人生经验中所导引出来的法则。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法则。
却错不了。
在别人的人生中看到自己的辅助工具。
发现与自己极为类似的东西。
投射出自己。
这般欲求就是观察别人的动机。
人们无法认识与自己无法相较的他人。
同样地,不与他人比较就无法评价自己。
自己存在的大部分意义,都是建立于与他人的关系上。面对完全不一样的自己,竟产生无比地抗拒。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没错,一定没有吧。
因此和自己有些相似的人,就像照镜子般令人安心;就像小狗一样,总是会对自己微笑。但如果对方和自己太过相似的话,就像水面般映着不安;光是那样就能让自己成了讨厌的存在也说不定。
尤其别人身上有着自己失去的东西,才是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情况吧。而且若是能够取回的东西,更是令人不堪。
2
“不好意思,麻烦在这里签名。”保吕草将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件和原子笔递给对方。
“签名?不能盖章吗?”女人面露难色。
“签名盖章都可以。”保吕草明快地答道。
“签我的名字可以吗……”
“嗯,当然。”
女人签了“泽木道代”这名字。
“泽木道代小姐是吧?”
“是的。”
“谢谢。”保吕草立刻将文件收进黑色提包。因为上头写着若是仔细读的话,会很伤脑筋的内容。“总之目前没有什么特殊异状,请放心。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会立刻与您联络。”
递了张昨天才印好,抬头印着瓦斯公司的名片,不过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是真的,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与服务店家联络,对方会马上处理。也就是说,现在他的行为等于是种义务宣传。
戴上眼镜、抹上发油梳整好,穿上蓝色工作服,佩戴鲜绿色臂章。驾驶的小客车上用水性涂料绘着文字图画,准备得真是周到,虽然花了不少钱,不过却成功地混进铃鹿家中,充分了解内部情形。宅邸有四间盥洗室(一、二楼各两间),真是方便。前天打了通谎称因应瓦斯供应源改变,进行末端机器全面免费勘检服务的电话,连到府服务时间都预约好了。大概在宅邸内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吧。保吕草脑中已绘出一、二楼建筑物的大致平面图。
可惜的是,对方不可能将珠宝和美术品藏在浴室,像书房、书库,还有地下室等这类地方,想也知道根本无法接近,更遑论要求到金库进行瓦斯管线检查,肯定令人起疑。
走到玄关再次行了个礼,走出屋外,钻进小客车。玄关前停了辆除草机。窥探庭院那边,鲜绿草皮的另一头有一小部分高高隆起,上头还插了面小旗子,那应该是高尔夫果岭,用来练习挥杆吧。附近还牵起绿网,却没见到半个人。宅邸内也是,除了泽木道代没碰到其他人。泽木外表看来约四十几岁,身材娇小,感觉宅邸内大小事似乎都由她一手打理,应该还有其他女佣才是。毕竟这宅子的规模不是一人所能负荷,玄关旁那间看起来像事务所的房间也怪怪的,该不会里头有好几个人在吧?保吕草思索着。
时间为下午四点。
保吕草尽可能不面朝南边,想说庭院有树挡着应该没问题,因为那栋大楼就在南边,也就是说,香具山紫子的相机镜头正对着这儿。
这件事他打算瞒着紫子,不想让她牵扯太深。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毕竟濑在丸红子曾忠告过他,多少还是会在意。
紫子的相机大概只拍摄到保吕草的小客车吧。她应该以为是瓦斯公司派人来维修,就这样而已。等一下先去还车,换件衣服再回去和紫子交班,时间还很充裕。
开车下了斜坡,大门的电动铁卷门静静升起,装设好几架监视器,操控的人应该不是泽木道代,而是警卫之类的人才是。车子出了大门。方向盘打右,往紫子看不到的方向驶去,边从后视镜确认铁门放下,边慢慢驶离。
就在此时,发现后方有辆黑色奔驰车驶近,保吕草回头看着那辆车。只见奔驰车越过中线,一眨眼便超过保吕草的车。因为车窗不透明,看不见车内情形。那辆车超前之后,后车窗稍微降下,里头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意有所指地挥舞着。奔驰车的左侧方向灯明灭,亮起煞车灯意欲减速,示意车子会靠过去。
保吕草已经料到是怎么回事了。
小客车紧跟着黑色高级房车后头,停靠在路旁。只见奔驰车后车门一开,穿着灰色外套的各务亚树良下了车。她走近保吕草的车,擅自打开前车门坐了进去。外套下套了件织工细致的白毛衣,曲面光滑。难得穿起裙子的她,脚上还套了双长靴,留着一头像男生般伏贴的短发,宽宽地额头挂着两道秀丽剑眉,像禁止穿越的中线般锐利。没戴着招牌的太阳眼镜,那对直盯对方的眼瞳,即使些微地移动都瞧得一清二楚。
“开车。”她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一看,前方的奔驰车开始往前驶,示意保吕草跟上似地。
“谁在开啊?好想见见。”保吕草说,想看看到底是谁驾驶奔驰车。
“还是别知道比较好吧。”坐在一旁的亚树良简短回应。
“为何?”
“可是个让人惊艳万分的美男子呢。”
保吕草边开车边看着她。只见她双手抱胸,瞪着保吕草,那抹微笑意有所指,大概很后悔自己讲了那么无趣的笑话吧。
“查那大宅子是没用的啦。”她说:“不在那里。”
“为何连这都知道?”
“因为晓得放在别处呀!”
“莫非是……银行?”
“没错。”亚树良点点头。
“白费功夫了。”保吕草边叹气边摇头,真叫人气馁。
“是啊……”她又点了点头。“我听到时也有点失望。”
“把画放在银行保险箱的家伙可真没品。”保吕草抱怨。“那又何必买画呢?”
“就是啊。”
“难不成你在银行也有眼线?”
“嗯。”亚树良干脆地点头。“不过可惜的是,不是那种会干坏事的人……”
保吕草从口袋掏了根烟衔着。走在前头的奔驰车依速限缓缓下了坡道,等待号志灯,他也停车点烟。
“帅哥是吗?”保吕草别过头这么问。
“你说谁?”
“你那个在银行做事的朋友。”他吐了口烟。
“在意吗?”
“有一点。”
“算是个坏消息吧。”亚树良扬起嘴角,微歪着头。
“嗯,的确是。”拉出车内烟灰缸,保吕草弹了弹烟。
“接下来,应该算是好消息吧。”她终于露出微笑。“哎呀,在这么狭小的空间抽烟不太好吧。”
“很呛吗?”他稍稍打开驾驶座旁的窗子。前方信号变灯,跟着奔驰车继续向前驶。“方便的话,你那边也开一下吧。”
亚树良将一旁车窗摇下约十公分。保吕草将才吸了几口的烟捻熄。
“谢谢。”她这么说,也从包包掏出烟衔着。
保吕草愣愣地看着,只见她用小电子打火机点烟,第一口烟还往保吕草那边飘去。
“人家喜欢在空气好的地方抽烟。”她一脸正经地说。
“是受了哪部电影影响吗?”
“不是,不觉得受不了别人吐烟吗?”
“是没错啦,可是一般人不会说出来吧。”
“两周后会搭一艘叫卑弥呼的客轮。”亚树良突然转到别的话题,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卑弥呼?”
“从那古野港出发,在宫崎靠岸后驶往香港。”
“然后呢?”
“记得会再停靠一些地方后,停留于地中海附近某处。”
“谁要搭船啊?”
“铃鹿幸郎与铃鹿明宽。”
“父子一起吗?”
“是啊。”她点点头。
保吕草边开车边拼命地思索。
“如何得知这情报?”
“这么问很没常识耶。”
“那……和画有什么关系?”
“画也会跟着上船。”
“不会吧。”保吕草不由得苦笑,坐在一旁的亚树良依旧斜睨着他,神情丝毫未变。“真的?”
“铃鹿父子大概会在宫崎下船,所以你有一天半的机会,如何?”
“这个嘛……”保吕草思索。“很难说耶。”
“若是有机会,让我瞧瞧。”
“瞧什么?”
“你的实力啊。”
“啥……”保吕草有些讶异。“我是不是听错啦?”
“很可笑吗?”
“总觉得好像在告白。”
“是啊。嗯,满像的。”
“两个礼拜啊……”保吕草喃喃自语。“还真是最烂的机会。”
“可以的话,我也要参一脚。”
“为何带着画呢?有什么理由吗?”
“因为船上有想看这幅画的人。”亚树良的口气多少有些改变似地这么说。时而眯着眼,露出温柔表情的瞬间,反而令人畏怯。
“原来如此,一时没想到。”保吕草喃喃说道。“就是那个有钱的法国佬,是吧?”
“你的直觉很敏锐,可惜不常用在自己身上。”亚树良又回复一贯神情。“还有其他问题吗?”
“还有很多呢。”保吕草苦笑。“不过总觉得一问就会被骂。”
“譬如?”
“你也会搭那艘船吗?”
“看到我,可别太惊讶哦!”她从包包掏出一张卡片。“这段时间先打到这里,我会尽快回电的,什么事都可说,不用顾虑。”
保吕草接过名片大小的卡片。上头印着餐厅名皮卡地里(Piccadilly),好像在市内的样子。翻过来有一排用签字笔写的电话号码。
“这间餐厅是……?”
“想请你吃顿饭。”
“今晚不太方便耶。”保吕草摇摇头。
“嗯?和谁……”亚树良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什么……那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吧。”
“那明天晚上七点。”
亚树良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走在前头的奔驰车减速往左靠,保吕草也停下车。
“若是失败的话,打算逃往国外吗?”他问。
“刚好相反。”站在车门外的她这么回答。“要是成功的话就会逃,那就交给你啰。”
“好想保个险喔。”
“保了又如何?”
关上车门,亚树良头也不回地走着,随即钻进奔驰车。只见黄色方向灯“再·见·啦”闪了三次,黑色高级轿车扬长而去。
3
约三小时后。
保吕草再次回到铃鹿家附近。不管是车子还是服装都已完全替换掉。将金龟车停在街上,匆忙往熟悉的大厦入口走去。四周已暗了下来,处处街灯亮起,这里是处僻静的住宅区。
他立即开始调查关于“卑弥呼”这艘豪华客船的相关资料,总之手边已弄到了前往宫崎的船票——是仅次于头等套房的高级客房,价钱可是比搭飞机、或住宿高级饭店都来得昂贵。
从各务亚树良所言来推敲、描绘整件事,应该八九不离十才对。
有位有钱的法国佬搭乘这艘“卑弥呼”的船来日本。
不晓得是从哪时搭乘,大概现在就已经坐在上头了吧。就保吕草所知,他现年九十岁,而且她的女儿就是天才画家关根朔太的妻子。据公开情报所知,关根朔太的妻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已死亡,他本人则返回日本居住,目前在那古野持续创作,平常几乎不与媒体接触,因此关于他的一切犹如蒙上一层面纱。
不过保吕草曾使用强硬手段和关根朔太会面过。那时保吕草锁定的猎物是其他东西,一个称为安洁拉·玛奴伯的美术品。那件工作也是各务亚树良牵的线,而且还是数个月前的事。至于关根朔太有幅自画像的消息,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听说是三十年前的旧作,某天突然出现在拍卖会中,由铃鹿幸郎得标,目前放在日本银行保险库中。
很明显地,那个法国富豪想要这幅画,保吕草当然晓得理由。
但不可思议的是。若真的那么想要,为何不在拍卖会下标购买呢?还是刚好不克参加……就这样让机会溜走?这种事可能吗?
显然各务亚树良是听命那富豪行事,之前好像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得知铃鹿父子搭乘那艘船,还有到时那幅画也会上船等这般私密情报。
这么说来,很明显地,铃鹿幸郎之所以带着那幅画不就是为了和那富豪见面吗?
那又为何要叫他偷走呢……
换句话说,在那里交易成功的可能性相当低啰。还是只想看看而已,问题光是看看有可能达成交易吗?
诸多不可思议的疑点。
不过,在船上……还真是麻烦啊。
保吕草无奈地苦笑,登上楼梯。
四周都是海,无处可逃。
而且,实在不怎么喜欢船这玩意儿。是因为那个货船的晦暗回忆吗……
保吕草站在门前,按了按电铃。不久传来开门声,门一开便看到香具山紫子的笑脸。他脱掉鞋子,直接进入空荡荡的客厅。
“吃了吗?”紫子问。
“咦?什么?”保吕草反问。
“问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紫子站在窗边,边监视外头边说。
“哦……”保吕草叹了口气点点头。“忘了。经你一提,才想起自己什么都还没吃呢。”
“不行这样啦!”紫子斜睨他一眼。“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搞坏的。”
保吕草点了根烟,走到窗边和她交班,桌上的烟灰缸清得干干净净,他将烟在那儿弹了弹。
“我去买点东西回来好了。”紫子站在身后这么说。
“买什么?”
“就是吃的啊。”紫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满。“到底怎么啦?怎么有点心不在焉啊?”
“小紫,有件事想你帮忙。”
“呃……什么事?”
“从下下礼拜天算起两天,可以和我一起出趟远门吗?打个约三十六小时的工。”
“咦?真的假的?”紫子讶异地问道。
“和现在这案子无关,刚刚才接的另一件工作。”
“好高兴喔!”紫子双手举得老高,一副想大喊万岁的样子。
“详细情形以后再跟你说,毕竟还没订好计划……”保吕草这么说后,又看向窗外。
“要喝啤酒吗?”紫子问。
“好啊。”保吕草回答。
“啊、对了对了。刚才有个从来没看过的女人来访呢。你看,我有拍下来,挺年轻的。”
“哦哦,是她啊。”
“咦?谁啊?”
“天晓得,她待了多久?”
“嗯……大概十分钟吧。照片很暗,也看不清楚吧。”
“这样啊。”
“我走啰。”她往玄关走去。传来微微地关门声。
“好了……”保吕草边自言自语边衔着烟,他得仔细思索一番。毕竟真正的出场时间,比关键时刻还要来得更早呢。
4
小鸟游练无轻轻敲了敲无言亭的门。之前他已从门旁那扇大窗窥伺明亮的屋内,除了濑在丸红子,还有一个女人,两人隔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聊什么。她们似乎察觉到他似地,同时往窗子这边看了看。
“请进。”红子坐着这么说。
“晚安。”练无开门,行了个礼。“呃、红子姐,我改天再来好了。”
“啊、我……也该走了……”那位女客站了起来。
“进来吧。”红子对练无说,然后看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人。“这孩子是就读N大的小鸟游,长得很可爱吧?”
“他是男的吧?”那女人看着练无这么说:“读哪个系的呢?”
“医学系。”练无边脱鞋边回答。
“这位是专门研究航空学的大笛小姐。”红子这么介绍。
“啊、就是之前……”练无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毕竟晓得自己成了别人的话题,心情应该不太好受吧。
“之前……怎么了吗?”梨枝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练无赶紧打马虎眼。“大概是在福利社吧。”
“我有那么显眼吗?”梨枝开玩笑地这么说。
“好了,那……来杯茶吧。”红子站了起来。
“啊、濑在丸小姐。”梨枝伸出手。“我真的得走了。哎呀,已经十点了?哇!竟然打扰了那么久。”
“要是以为我们会介意的话,那你就错啦。”红子双手插腰这么说。
“不是的,怎么会。”梨枝赶紧否认。“我是真的有事。”
“真的?”
“嗯,那先走啰……”梨枝往玄关那边走去,迅速地穿上鞋子。
“小心点。”
“打扰了,谢谢招待。”
走到外头的梨枝再次挥挥手,就这样目送她下了楼梯,逐渐远去的背影。
“想喝红茶吗?”红子说。
“想喝。”练无立即回答。
“怎么啦?今天一个人?”
“小紫好像在打工。”
“都这么晚了?”
“她一定又混到早上才回来。”
她走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来练无专用的红茶杯。
“刚才那女人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是吧?”练无问。
“真是的,差点害我成了大嘴巴。”红子面带微笑地说。
“对不起啦,刚才好险喔。对了,之后如何呢?”
“不了了之啰。”
“没拜托保吕草学长吗?”
“他最近好像很忙。”红子轻轻耸肩。“而且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听她那么说啦。”
“为什么?”
“嗯……总之她自己也还没考虑结婚这模拟较具体的事,看来是我有点误解吧。反正就是我想太多了啦!”
“喔……”练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她又和我聊些她们俩的甜蜜故事啰!看来我是那种很能够聊这种东西的人呢。”
“嗯,大概吧。”
“咦?怎么说?”红子睁大眼。“真的吗?”
“就是这么觉得。”
“嗯……也是啦,我比较喜欢当个听众。”红子有点不太高兴地这么说:“听听别人的人生经验也满有趣的。”
“我也喜欢听人家说呢。”练无啜了口热红茶。“红子姐从来都不聊自己的事,真是保密到家。”
“这个嘛,还是别听比较好吧。怕别人担心。”
“喔。”练无点点头。“有去蜜月旅行吗?”
“有啊。”
“去哪儿?”
“纽西兰。”
“哇!好好喔!”练无大叫。“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为什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啊?”
“因为没人问啊。”
“是喔……”练无歪了歪头。这种事紫子应该会问才是,不过红子姐常常假装没听到也不回应就是了。“纽西兰啊……好好喔。”
“我们是搭船去的。”
“哇!”
“可不是那种捕鲔鱼的渔船哦。”
“我知道啦。”练无笑。
“那时刚好英国的伊丽莎白号来日本,我们就是搭那艘船。”
“啊啊……感觉红子姐好像越来越遥不可及呢。”
“船上有舞池,我穿着白色礼服和他……”红子想得出神。
“和林刑警吗?”
“嗯。”红子满面笑容地点头。
“好厉害喔!红子姐还会跳舞呢。林刑警也很厉害,应该不会边跳边踩到对方的脚吧?”
红子别过脸眺望窗外。眯着眼,似在凝视远方。
“红子姐?”
练无叫她,但却没有回应,一定是勾起她的愉快回忆吧。
“真是的。”练无故意这么说后,噗哧一笑。
就这样悠闲地啜着红茶等待红子回神,这般状况足足持续了三分钟,也许她的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吧。终于红子轻叹口气后,若无其事地看向练无。
“她也说想搭船呢。”红子说。
“她是谁?”
“大笛小姐。”
“哦哦……”练无点点头。完全不受时间差距影响的红子,那样子实在很好笑。
“叫做卑弥呼的客轮……”
“啊、我知道,豪华客轮是吧?电视上介绍过,很大一艘船呢。”
“电视上?”
“是啊。记得是一年前吧。电视还有转播启航典礼呢。说什么环游世界一圈后,这次是第一次回到日本。而且啊,好像有什么偶像明星、艺人共襄盛举,制作成特别节目,记得那时是从夏威夷回日本吧。”
“卑弥呼啊。”红子微笑。“该不会其实是想取名为‘大和’吧。〔注:大和号是日本海军史上空前的超大型战舰,后来在二次大战中被美军击沉。〕”
“是喔,那不是很不吉利吗?”
“大概不会想再坐那种轮船了吧。”红子喃喃自语,但她的表情并不阴郁。
“我还没坐过船呢,也没去过海边。”
“好想坐油轮(tanker)喔。”
“油轮?”练无蹙眉。
“一次也好,好想驾驶那种大大的船喔。一定很厚重吧。像个大铁块,强而有力……”
“听起来很梦幻又不是那么梦幻,好奇怪的感觉喔。”
“那种有点生锈的铁板表面,感觉好棒喔!”
“嗯……感觉很特别……”
“就是啊……我好喜欢那种感觉,真想脸贴着那铁板。”
“那不是很危险吗?”
“会吗?”
“总觉得刺刺的。”
“为什么会有这般念头呢……”红子这么说后,又别过脸凝视窗外。
练无又静静地啜饮红茶,等待她从超光速航旅中返回。
5
保吕草在一片黑暗中抽烟。
在大楼里的其中一户,香具山紫子就躺在离他不远处,拿座垫当枕头,身子蜷缩在毛毯里沉睡着。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已经睡了三十分钟,手表的蛋光针指着一点半。
对面铃鹿宅邸的灯火已灭,都这么晚了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才是。
他轻轻地站起,走到紫子身旁。蹲下来凑近她的脸,确认一下。
“小紫。”试着唤了一声,她没有反应。
应该没问题吧。
再次站起来,静静地往玄关走去。小心翼翼地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相当寒冷,微风轻吹。衔在嘴边的烟头冒着红光。
下了楼梯,走出大楼。随手一扔烟蒂,他在大马路上奔跑起来。来到最近的一处电话亭,投入硬币,按下电话号码等待接通。
“喂。”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
“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给你。”
“你也只会这时候打来吧。”男人笑了起来。“干么?又要叫我飞了吗?这时间没办法啦!规定可是很罗嗦耶。”
“不是指今天。”
“怎么,不是要直升机吗?”
“就是要谈直升机的事,现在方便吗?有事想和你商量。”
“哦哦,可以啊。半夜谈更有效率吧。”
6
蔚蓝晴空,湛蓝海洋。
白云、白浪。
刺眼阳光与爽朗的风。
她坐在甲板上的长椅。
妇人牵着白色的小狗散步,一旁还有身穿白西装,留撇胡子的绅士,随侍在侧。抬头一看,有根漆着白线又黑又粗的烟囱和成排圆窗、漆着厚厚一层漆的船身、栏杆、螺旋楼梯,还有仿佛停在半空中的海鸥。
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走了数公尺,越过栏杆瞥见船尾的游泳池。明明和周围的海比起来简直小到无法比较,但大家却全聚在那里。要是带泳衣来就好了……不对,现在买也行啊。搞不好还能跟保吕草学长一起挑选,想到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嗯——烦恼的瞬间闭上眼。
睁开眼,已经不是刺眼的天空。
“哎唷!”不禁大叫道。“到底该怎么办啊?”
“咦,什么事啊?”保吕草的声音。
紫子倏地站了起来,瞥见他坐在窗边椅子抽烟的影子。外头一片明亮,现在是早上。
泳衣一事该怎么办啊……
呃……确认自己的状况。
身上卷着毛毯,坐在地板上。
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一股怒意涌起。
这是怎么回事啊!
又睡着了。
戴着隐形眼镜睡觉应该没问题吧?
不应该喝啤酒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喝酒啊。
可是要是不喝酒,就找不到借口留下来。本来想说要是能和保吕草学长喝几杯就不会叫我回去,紫子这么想。
这种想法真是肤浅。没办法,也许只能这样。
可是明明为了不变成这样,喝的时候已经尽量保持在安全范围之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