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毛毯应该是保吕草学长帮我盖的吧。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呢?
会不会当我是小孩?是不是对我厌倦了呢?真是尴尬啊。怎么又重蹈覆辙呢……眼角好热,快哭出来似地。
她揉了揉眼睛,不是眼睛不舒服,而是真的很想哭。
坐在窗边的保吕草学长已经不看向这边,幸好。摇摇头,静静地深呼吸。
做了个美梦。没错,搭着船……
想起来了。
没错,搭着船。
那是,呃……不是梦。
是的,不是梦。
昨天才听保吕草学长提起。
稍微回复了点精神……血压开始上升,想办法站起来吧。有此美梦,人生夫复何求,期待两周后。没错,就是这个,赌上一切。
保吕草看向这边,将烟在桌上烟灰缸捻熄,直盯着她。
“你看起来挺高兴呢。是不是作了什么美梦啊?”
7
还残留着早晨的新鲜空气,校园内像挖了洞似地处处停滞着寂静。时刻接近正午,太阳已走到研究大楼的另一边。大笛梨枝小心翼翼关上铁门,来到中庭,下了楼梯。前方有条路——这里是校内道路,不是外头的马路。两边划着斜斜的停车格,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太好了,是他。
梨枝加快脚步往那儿奔去,途中还回头看了眼研究大楼,应该没人看见吧。就算被看到也无所谓,反正自己是个独立自由的人。
“午安。”梨枝边说边瞄了眼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好像太早到了。”羽村说:“本来想进去叫你,想想不太好意思,还是在这里等比较好。”
“昨天又熬夜了吗?”她问,边牵起他的手。
“嗯。”他点点头。“是啊。”
两人并肩走着,来到人来人往的地方后自然分开,果然还是不想被熟人看到。羽村没说什么,他不是会拘泥这种事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来学校,第一次是某天晚上送梨枝回学校。那时因为赶着交论文,开车兜完风后她还得赶回学校,所以他记得那里,这次也是约在上次下车的地方。
这么看来,两人都很忙,比年轻情侣忙得多吧。所以彼此都很珍惜这般利用空档见面的时光,虽然不能说已很满足,但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充实感。
“那是什么?”羽村边走边问她手上提的东西。
“嗯……本来想说等会儿再给你看。”梨枝摊开手上的纸。
原来是上头印有豪华客轮之旅字样的导览手册,昨天跟旅行社要来的。之前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其实昨晚去濑在丸家玩时,也拿给红子看过。因为羽村说有个设计图得今天早上完成才行,所以昨晚没打电话给他。
“真惊讶呀……”羽村翻着手册,喃喃自语。
“电视上介绍过,你看过吗?”梨枝问。几天前,某综艺节目曾报道过那艘客轮,当然是为了打广告。听旅行社说,目前船票还满好订的。
梨枝当场预约订位。想说要是羽村不喜欢的话,再取消就行了。
“其实我……”
“嗯?”
“没、没什么。”他摊着手苦笑。
“怎么了?到底什么事嘛?”
“呃,那个……”深吸口气,羽村眯起一只眼。“我也是想订这艘……”
“真的?这艘卑弥呼?”
“嗯。”他点点头。
“哇……”梨枝很惊讶。“对不起!”
她停下脚步,低头道歉。
“呃,别这样……”羽村也停下脚步。
周遭学生们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梨枝和羽村察觉,赶紧迈开步伐。
“对不起,害你还花时间找。对喔,我说过全交给羽村先生。我真是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羽村微笑。“表示我们很有默契啊。”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决定啰。”
“你的工作没问题吗?真的没关系吗?”
“没问题,之后还要去哪儿?”
“香港?”
“嗯……大概吧。”羽村好像察觉什么,直瞧着她。“该不会已经预约了吧?”
“对不起。”她俏皮地闭起一只眼,咬着唇。
羽村笑了,不过有所顾虑地立刻收起笑声,
“你可真有一套。”他凑近她,一脸开心地说。
“太好了。”梨枝又说了同样的话。
“谢谢,帮我省了不少事。”他嘴角上扬。
“好高兴喔!”紧握双手,高兴得快跳起来。“真的可以吗?”
“都已经订了,当然得想办法挪出时间啰。”
来到福利社餐厅附近,四周人潮更多。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双手伸直,像小孩般手舞足蹈。
真的好像在做梦,她这么想。
8
“真的假的?”
“真的没骗你啊。”
“真的吗?”练无那张笑脸像快照突然静止般,双眼圆睁地问。
“真的啦!”紫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不会吧——”练无惊讶地双手撑住往后仰的身子。“小紫,你可真有一套耶!”
“很厉害吧。”从箱子拿出一个布丁递给练无。
“谢啦。”他接过,马上揭开盖子。
外头已经一片昏暗,傍晚时分在阿漕庄小鸟游练无的房间。刚接到保吕草来电告知今晚不用上工的小紫,到附近超市购物,买了些布丁。刚好练无放学回来,趁机向他夸耀一番。
“什么时候开始进展这么迅速啊?”练无问。因为嘴里塞着布丁,没办法大声说话。“很突然耶。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啦?快啦、快点说啦。”
“总之就是最近发生很多事啦。”紫子也吃了口布丁。“不是能跟你明讲的事啦。”
“我已经超过十八岁耶。”
“不是那个意思啦!”
“保吕草学长耐力不足吗?”
“我有说是这种事吗?”
“哼……”练无又塞了口布丁。“神秘兮兮的。对了,算是婚前旅行啰?”
“少乱讲。”
“难道不是吗?”
“别说得这么低俗好不好。到目前为止,和保吕草学长出去时,我们不是都一起行动吗?”
“可是那是团体约会啊。”
“团体约会?你连这种老掉牙的词儿都晓得啊。”
“你们好像从没单独出去过耶。”
“好像是喔。”紫子刻意装作没事的样子。其实脸上藏不住喜悦吧,但又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伤脑筋。
“要是小紫家里打电话来,要怎么说比较好啊?”
“应该不会打来吧。”
“对了,就说小紫正在进行两天一夜的婚前旅行,如何?”
“你很烦耶。”
“该不会都搞定了吧?”
“搞定什么?”
“呵!”练无捣着口。
“什么啊?”
“就是订船票啊。”
“咦?”
“订了吗?”
“呃、这个……”紫子显得有些无力。
“不晓得要花多少钱呢!好像很贵的样子。”
“是喔?”
“嗯,听说一个人要几十万耶。两个人加起来大概一百万吧。”
“不会吧!只是到宫崎而已,又不是出国。”
“保吕草学长出钱吗?”
“嗯,应该是吧。总之跟工作有点关系就是了。”
“咦?什么?原来是工作啊?”练无噘起嘴。“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保吕草学长是为了工作,我嘛,算是同伴吧。”
“哦……”
“他说明天或后天要带我去买衣服耶。”
“咦?保吕草学长吗?”
“如何?吓到了吧。”
“嗯,吓一跳呢。真的假的?莫非他来真的?”
“你在说什么啊!打从一开始就是来真的啊。我也作好私奔的心理准备啰。”
“总觉得你们的认知有落差。”
“还是去精品店买哦。”紫子扬起下巴。想到有关时尚方面的事,练无因为无法插上一脚肯定很呕,就觉得捉弄他很有趣。
“为什么?”
“这个嘛……想说才有适合我穿的衣服。”
“怎么说?”
“怎么说啊……这个嘛……”
“啊、我知道了。因为会有那种得穿礼服出席的场合。”
“没错没错,就是这意思。”
“可恶!”
“你干么那么生气呀?”
“好好哦!灰姑娘变身呢!”
“我说你啊,也赶快找个对象吧……”
“好想穿着漂亮礼服跳舞喔。”
“我看啊……要你好好找个伴,可能很难吧。”
“好好哦!好羡慕喔。”
“啊、对了。还得减肥呢。”
“那你刚才还吃布丁。”
“吃了之后再一口气开始减肥。”
“总觉得好像窈窕淑女的剧情喔。”
“哦,是喔?大概是发现我的潜在性美女气质吧。”
“那是讲乡下姑娘摇身一变成为社交名媛的故事耶。”
“是这样吗?”
“是啊。小紫,你真的可以吗?怕你一说话就破功,真替你捏把冷汗啊。”
“你在说啥咪碗糕啊?轮家可是芦屋出身的千金小姐呢。〔注:芦屋位于兵库县,是关西数一数二,有钱人居住的豪宅地区。〕”
“炉屋?”练无歪了歪头。“啥米碗糕、轮家、千金小姐会这么讲吗?”
“人家真的有点担心耶。”紫子叹了口气。“好紧张喔。怎么办啊?小练。”
“你看,你也会害怕吧。别开口不就得了?我想保持沉默比较好吧。”
“那像是一些餐桌礼仪呢?”
“这本书借你。”练无往书架那边走去,抽出一本书。“拿去。”
“第一次当淑女的心得……”紫子接过,念着封面文字,上头是张像是歌剧女伶一脸僵硬笑脸站着的照片。想说怎么没有年轻貌美一点的模特儿,紫子顺手翻到封底,也是放着同一人的照片,八成她就是作者吧。搞不好是花名叫“第一淑女”的公关小姐。紫子边这么想,边啪啦啪啦地翻阅内页,里头还附有插图,从如何寒暄招呼到用餐礼仪、穿着、礼服装扮等。
“嗯——小练,你怎么会有这本书啊。”紫子心生佩服。
“怎么会有这本书啊……没什么啦……就是……那个……想说学些寒暄招呼用语嘛。”
9
两天后的下午,香具山紫子和保吕草润平一起前往繁华商区购物,挑选了一套深蓝色礼服和手套,价钱足足超出她的想象两倍。
“配件首饰可以用借的,看情形帮你借。放心,绝对不是赝品。”两人在地下停车场时,保吕草这么说。
那时的紫子拼命压抑内心深处涌起的感觉,感动地说不出话来,一副快喜极而泣的样子。总觉得应该讲句笑话缓和一下情绪,却想破头也挤不出半句。深蓝色缎料的平滑触感,十分高雅,精细的手工刺绣,脑子里净是充满这般影像,没办法思考其他事了。而且那些东西现在就放在她频频回头看的金龟车后座,保吕草的爱车正载着这些东西。
保吕草钻进驾驶座,紫子坐在一旁,还没发动车子。
那些是给我的吗?真的吗?
当然有试穿,保吕草学长也看过。
他说了什么吗?
一直点头……点头……
虽然不是看得出神,但应该十足肯定才是。
是说了很漂亮吧?
是说了很出色吧?
是说了很适合吧?
老实说,看着映在镜子上的自己多少不太满意。
首先发型很糟、妆也不适合。
得去趟美容院,也得买些化妆品才行。
还有、还有、还有、还有……
“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只要放松心情就行了。好好享受这趟船旅。不过我们假扮成夫妻,得另外取个名字才行,就姓山下,如何?”
“山下紫子?”
“不妥……呃、叫惠子好了,恩惠的惠。”
“好,那保吕草学长呢?”
“山下透,透明的透。”
“了解,透先生是吧?”紫子微笑。“透先生,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大概会和一些有钱人稍微聊聊吧。”
“就这样?”
“借以打探各种情报。”
“这也是工作吗?”
“没错。”
“要扣掉吗?”
“扣掉什么?”
紫子半转身地回头看着后座那堆东西。
“我买了那么多东西……”
“哦哦……那是另外的。”
“另外的?”
“这些是给你的,之前的打工费会另外算给你,别担心。”
“人家才没有担心呢……”
车子发动。
紫子又看向保吕草,往他那儿凑近。
只差一点点。
保吕草学长看向这边……
她闭上眼,姑且忍耐一下。
但却没发生任何事。
再次睁开眼,保吕草的脸就在眼前。
“怎么啦?”保吕草问。
“保吕草学长,我……”
脸凑近,紫子再次闭上眼。
有什么触到她的唇。
睁眼确认。
保吕草的脸已远离。
他看向前方。但数秒后往这儿看,轻轻地点头。
紫子也点了点头。
车子开始奔驰,地下停车场响起车轮的磨擦声。
她看着窗外。
哭不出来,只是叹了好几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