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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话 金属擦刮声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6

然而多方观察鸟类面对飞行运动时的应变能力,根据此一经验法则得出以下结论,即人类凭借本能可理解其最基本的变化;而且身为该种飞行器创造者,人类同样也具有毁灭的能力。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坐在床上,我抱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想起老家的桥,以前每天都会骑着摩托车经过。桥上常常站着一个大块头,两手箍住自己的头。每次总见他心事重重地往河面看,所以都看不到他的脸。

一天天过去,他仍杵在原地。那家伙绝对是个怪胎,路过的行人也刻意避开。

每每经过桥上,我都担心他该不会想从桥上跳下去。可以的话,至少不要我在场的时候做出那种事,因为这种情况下无论硬着头皮伸出援手,或不得不找别人求救,都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不知道那家伙后来怎样了。

搞不好真的纵身一跃,成为桥下冤魂。

我并不想追究结果如何,却万分希望对于那座桥,能有其它可堪回首的记忆。

脚步声停在房门口,有人敲门。

“是。”我作答。我是这里的新成员,能做的只有应门。

打开门,来的人是药田。昨天我才跟他第一次见面,简单交谈过几句。挂着圆框眼镜,他异常苍白的脸上有块明显的紫色淤青。

“晚餐呢?”他说着,使了一个眼色。

“谢谢,”我点点头。“我没胃口。”

“早说嘛,大家都在等你。”

“我知道了。”

“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我站起来摇头否认。

“大伙儿想听听你今天发生的事,你就当做善事吧,总比装模作样……”

“嗯。”

“你真的在装喔?”

“没有。”

药田闷哼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下就到。”我对他点点头。

“我也想听呐。”他抿嘴一笑。

关上门,确定脚步声已走远,我推开窗户吸取外头的空气。空气如水母般湿滑,吸进的气体沾满水气。

换下一身战斗服,我离开房间。雨已经停了,路灯周围好像起了雾。这样的天气是普通抑或异常,我还不甚了解。

餐厅位在一楼深处再下几个阶梯,跟办公室同一栋大楼。那边的窗户正对中庭,平常看得见部分管制塔,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只剩下一片漆黑。被黑夜笼罩的空间像水族馆似的,片刻不得安宁。

餐厅聚集了十个人左右。药田坐在前头,其它人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清一色的男性里没有最重要的Teacher。骁勇善战的故事就此画上句点了吗?没有合田,笹仓也不在;在座的人都穿着便服,也不清楚他们是否都是飞行员。

我先进去厨房,里面有个老妇朝我走了过来。她非常臃肿,身上的围裙显得好小一件。

“听说你不想吃?”对方先开了口。

“对不起。”

“真拿你没办法,等一下可不要喊饿。”

“我没事。”

“喝点汤怎么样?”

“不了。”我摇摇头。

回到大家引领企盼的地方,药田帮我拉开椅子。

我坐在药田旁边。对面坐着两个人,隔桌三个人,再过去还有四个人。每个人都紧盯着我不放。

我叹了口气。实在不喜欢也不懂得处理这种场合。面对人群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人偶,好想手一扭、头一摆什么也不管;甚至幻想往后倒的话,眼睛会不会自动闭上。

“真是的……”我回头看着餐厅门口。没有人站在那里,但那是宿舍的方向。“击落两架敌机的事,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你好像不太感兴趣,”对面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问。

这个男人有着一头往上梳整的金发,薄薄的嘴唇则是那种怎么样都笑嘻嘻的形状,很社交的感觉。他的名字,对了,叫做辻间。

“但我们很想听听你的说法。”

“为什么?”

“知道天才再多的事迹,也没办法列入参考嘛。”

“原来如此。”我点头。原来我不是天才。

“简单地说,”我开始解释:“当时敌机位在斜后方三百公尺、高度一百五十公尺的上方。对方准备回旋向下的时候,我已经全开油门俯冲,也放了襟翼。从角度上来看,对方错估我的速度。然后,就在相距不到两百公尺的时候,我趁势拉抬机头,对方的速度当然也更快。

“失速?”隔桌的人发问。

“是的,”我点点头,伸出双手模拟我跟敌机的位置。“失速前,我将油门全开,结果涡轮后流导致反转。对方正对着我冲来,抢先一步攻击。”

“真危险啊。”辻间说。

“两方交手,速度不是决胜关键,因为都已经够快了。大约下降五十公尺时,我向上抬升,回复舵面,立刻反击。”

我双手一摊。

“然后就结束了?”不知是谁冒出的话。

“对,”我简而有力回答:“的确花了不少时间。”

我听到有人细碎杂念的声音。话题结束,我松了一口气。好想赶快撇开烦人的事。

“开翠芽的时候发生过几次?”倚在窗边的男人问。

“一次……”我回答:“今天是第一次。”

“MarkⅥ啊?”

“我之前没驾驶过翠芽。”

“那之前开什么?”

“散香。”

“散香?”对方抬高了音量,好像很吃惊。“这两款完全不一样啊。”

“嗯,是不一样。”我点头。

翠芽MarkⅥ是我今天第一次驾驶的战斗机,机头搭载二十一汽缸空冷式引擎,无论爬升力或速度都十分惊人,是一架重型战斗机,火力也很充足;弱点在于续航力稍弱和不擅低速回旋。至于之前所驾驶的新机种散香,机身后方配备的则是水冷式引擎,非常轻巧。

不过散香服役的时间不长,基地对它的认知也不深,我只是凑巧被分配到这架尚待评估的飞机。其它队员都说我的签运很差,但一入基地就遇到衰事,所以之后遇到任何机种反而都能坦然以对。

那一年我的经历就是如此。

“我,可以回去了吗?”我问。并非刻意看着谁,但正面刚好是辻间。

“啊,当然可以……”辻间点点头。“累了喔?”

“不,不是这样,”我起身摇头。“我没事。”

大家一定认为这家伙怎么那么灰暗。其实我也清楚自己的个性,尤其在面对他人的时候,下场都是这样。恐怕,“我”正是人类其中的一种典型。

社交仪式总算告一段落,我乐得轻松。

走到大厅,我抽起烟。离开大楼,想去停机棚看看飞机。

2

收音机流泄出来的音乐非常另类。

整流罩已拆卸在一旁。搭上吊梯,笹仓站在引擎面前。或许是聚光灯的缘故,那部分有些刺眼。

“哪边损坏了吗?”我走近问。

“没的事……”笹仓回答,没回头看我。“一切正常,很快就修好了,用不着担心啦。”

“你的样子看不出来没事耶!好像很严重。”

“就跟你说不要担心,”笹仓对我露出白牙。“看着我的脸。”

“很假。”

“你真的很不信任别人,”他坐上吊梯,急速下降站在面前。“我泡了咖啡。要喝吗?”

“好喝的话。”我回答。

“这你就不知道了,煮焦一点才好喝哩。”笹仓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头走。

我爬上吊梯,往聚光灯照射的汽缸里瞧。机上轻薄精炼的安定翼像艺术品一样散发光芒,没有损坏。想起整流罩破洞的位置,我决定再仔细察看,却遍寻不着。

“该不会你还没找到出问题的地方吧?”我提高音量问远处的笹仓。

他没回答,我继续端详引擎。

真的很美。

这架飞机服役才半年左右,外表当然很完美,但我指的是它的造型很棒。机体内错综复杂的进气排气系统,简直媲美人体构造;相对于活生生的曲面,散热装置仿佛整齐排列的锐利刀片。一直盯着看的话,好像整个人会被吸进去似的。

“喂,”下面的笹仓大叫,双手各端着咖啡。“下来。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抓住吊梯下到地面。

“谢谢。”我接过咖啡。

凑进嘴边,发现烫得不得了,喝不出个所以然。

“还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吗?”我问。

“想都别想,”笹仓翻起眼睛看我。“那是我的工作,你只要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还你一架完好无缺的飞机。”

“你这种态度……”我一只手摸着机身,感到一股冰凉。“根本就有问题。少装了。”

“好啦,我知道了。”笹仓摊开手。“那具引擎确定不行了。”

“嗯……果然。”我不禁叹息。

“当时你跟敌机都想尽办法要击落对方,结果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你说对吧?”

“嗯。”

“何况,这又不是散香。”

我啧了一声,看着笹仓。

这句话我怎样也不想说出口。笹仓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情,才故意说出来的吧?身在地面,他的善意或许已经到了白白浪费的地步。他是个好人。

“总比被敌机歼灭的好。”笹仓说。

我也认同他的说法。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还是不懂为什么情绪起伏那么大。话说回来,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四周徘徊不走。这种情况多的是,普通得很。就算是我,也会有不了解自己的时候。

深深吸了一口气。

视线转移到隔壁。那是Teacher的飞机。

我慢慢走过去,往尾翼靠近。

“不许碰!”笹仓吼住我。

我回头看他。

“碰了会害我挨骂的。”笹仓说。

“我没碰,”我双手摊开给他看,觉得有点可笑。“可是你早就碰了吧?”

“还没,上头没指示,”他歪着嘴摇摇头。“他好像很信任上一任的技师。”

之前有个技师被调走,而我跟笹仓取而代之来到这里。基地里应该还有其它技师。上头还没决定谁负责Teacher的飞机,但可想而知,笹仓绝对排在最后。

我沿着机体边走边看。

座舱罩旁边,机体侧面有一小排标记,几乎占去整块面积,随便看过去也知道有三十个。听说这表示他的第三十架飞机,而且由他击毁的敌机数量是这个数字的五倍。总之那是个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天文数字。

当初得知转调到这里,我又惊又喜,因为这个单位是名门中的名门。这里有个传说中的英雄,同时也是我崇拜已久的人物,我紧张到觉得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凝结在胸口。而时间也才过了一个礼拜。

目前为止,我跟他打过照面、也握过手。在这里的第一次飞行居然能跟他一起,真是奇迹。我是击坠王的友机。

想到如此耀眼的一天却因为一发子弹而受挫,我的怒火不可扼抑。试着冷静分析自己的行为,果然很小孩子气,真可笑。

但是,我没有笑。在地面上,我笑不出来。

3

洗完热水澡,我把毛巾披在头上。站在窗边,正准备拉起窗帘,结果听到窗外好像有怪声,决定开窗看看。我的房间刚好面向行政大楼前的停车场,窗前的矮树还不到窗户的位置。

天空早停止降雨,变成漆黑的星空。

突然听见短促的口哨声。

1

“喂!”有人叫我。

眼睛习惯了暗处,发现那个人是药田。他的圆框眼镜其中一边反射着白色灯光。真想一发命中。

“什么事?”我问。

“没有啦……那个……你还好吧?”

无聊。我举起手左右挥舞示意。

“我们打算上街逛逛,要一起来吗?”药田问。

“今天晚上还是不要好了,下次再说。”我回答。

“就跟你说,她不会想跟的吧。”我听到别的声音。

“快关窗啦,会感冒喔。”又是另一个声音。

窃笑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关上窗,拉上窗帘,像试图消去映在窗户上的身影。

回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手表,还不到晚上八点半。

他们说的上街,是要去多远的地方呢?

我对基地周边一点也不熟悉。至少在我的可见范围内,只有森林、河川跟小山丘。我听见外头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消失在远处,周围又恢复寂静。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像昆虫似的振翅声。

我想去笹仓那边看看,不过还是忍耐一下比较好。就很多方面面言,忍耐对我比较有利。至少我还知道我行我素只会让事情更糟。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门外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声音来到走廊,停在我的房间门口。然后有人敲门。

“是。”我回答。

“我是合田,现在方便吗?”

“对不起,我套件衣服。”

我慌慌张张穿上长裤,手臂套过衬衫,然后一边扫扣子,一边走到门口。房门没锁。

“请进。”我打开门。

合田站在面前。

“抱歉,这个时间过来找你。”他说。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好像是地图影本。“身体还好吗?”

“没事。”

“这给你,”他把文件递给我。“明天早上七点可以飞吗?”

“是。”我接过文件。“跟谁呢?”

“Teacher。”

我的心脏因为这句话重重地跳了一下。Teacher是他的代号,大家都只称呼他的代号,可见他多么特别。

“一共两架飞机吗?”

“可能会再多派一架。明天五点以前会决定。假如你的飞机状况不佳,我会在同个时间之内找出替代人选。”

“飞机没事。”我回答。

“击中部位呢?”

“已经修好了。”

“可是我还没接到检修报告。”

“没问题的。笹仓还不太适应这里,现在只剩座舱罩还没装回去。刚才我去确认过了。”

“这样啊……那么就交给你了。一切顺利的话,六点四十分先来办公室报到。”

“是。”

他离开房间。我带上门。

我高兴地想飞起来,一度还挥舞手臂,透过空气的阻力以确认这份喜悦。真是太幸运了!

我还能飞。可以跟他一起飞。

我急急忙忙穿上外套,冲出房门。前往停机棚途中,发现Teacher坐在仓库前的椅子上。

他抽着烟,往我的方向看。

我紧急煞车,停站在离他三公尺的地方。

“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我低头致意。

“嗯,明天好像又要飞了,”他低声说。吐着烟,他眯着眼睛看向我。“引擎没事吗?”

“我现在正要去看。”我回答。

“那家伙的技术怎么样?”

“你说笹仓吗?他很棒。”

Teacher的烟头发出红光。

他抬头看着天空,我也跟着看向天空。

满天星斗,月亮没有露脸。宇宙深处,黑暗苍穹。从地面上看过去的天空还不错。

“请问……”

“什么事?”他仍望着天空,吐着烟。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斜眼盯住我片刻,叹了口气。

“碍事的话,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他冷冷地说。

“不,不是,我想跟你聊聊……”

他点点头,我坐在长椅另一端,我跟他至少保持两个人左右的间距。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梦里。虽然记不住场景,但我真的做过类似的梦。

“我之前一直是开散香。这样比较起来,翠芽更有力。”

“嗯。”

“火力也很强。”

“机体很重。”他吐着烟说。

“对……可是驾驶起来不会太吃力。请问我还要注意哪些地方?”

Teacher看着我。

“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怎么样才能更灵活地驾驶翠芽。”

“操作手册看过了没?”

“当然看了。”

“那就够了。”

“嗯……可是……那个,没有什么技巧吗?”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我静静等待。

“不要拼命。”

“嗯?”

他吐着烟起身,我也站了起来。

“请问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做的那件事,以后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要做。”

他踩熄地上的烟蒂,走回宿舍。我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说我今天做的那件事,大概是指我攻击的方式。我并没有想拼命,但心里的确有豁出去的念头。严格说起来,他说的没错。不过,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

在临危中险胜。

隔着薄薄一张纸,我趁隙攻破。

愈是朝危险飞去,愈能掌握先机。

我是这么想的。

我拾起他丢弃的烟蒂,往停机棚走去。

4

想也知道停机棚依旧灯火通明;库房上方的窗户和门上的雾面玻璃都透着亮光。这里大概是半径一公里以内最明亮的地方。铁卷门已拉下,我打开一旁的小门走进去。

笹仓正坐在吊梯上,往我的方向看,脸上还戴着焊接用的绿色护目镜,手里拿着的好像是火星塞。我上前站在吊梯旁边。

“没出去逛逛吗?”笹仓问。

“他们没找我,”我撒了谎。“明天早上我有任务。”

“几点?”笹仓看我。通常上头只会在飞行前几个小时告知技师这类消息。

“一大早,”我回答。“能飞吗?”

“没问题。”

“有任何不确定的话,我就不想飞。”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嘛!”

“请你告诉我事实。”

“什么事实?”

“找到了吗?”我问。

其实我不过是想确认引擎上的弹痕,掌握受损的情况,以及完全修复的可能性。

“飞弹没射进整流罩。”

“嗯?”

“这就是结论。入射角度过小,我说的没错吧?”

“嗯,对,二十度以下。”

“整流罩上的铝合金跟橡胶一样揪成一团。你看,撞击后内部蜷缩处刚好位在引擎顶部。”笹仓指着说。

“我可以上去吗?”

笹仓站了起来挪出空位。我踏上吊梯,伸长脖子靠近引擎顶部。凸轮罩旁的安定翼尖端有三处缺损。

“只有这样?”我维持同个姿势问。

“嗯,只有这样。”身后的笹仓立刻回答。

“那为什么汽缸还是坏了呢?”我微微侧身。

“应该是那个的关系吧,”笹仓歪着嘴、探出头来。他伸长手臂指给我看。“就是下头那两个东西。”

“什么?火星塞吗?”我问。因为他手上正拿着。

“不是,”他摇摇头。“我看过了,没问题。”

“要不然是什么?”

“过冷。”

“过冷?”

“位在机头的汽缸,偶尔会出这种状况。”

“可是……”

“这种引擎命该如此。因为后两列汽缸会优先冷却,注定会有这种结果。某种程度上也会受到进气浓度的影响,但无论哪种情况也没办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啊,特别是突然下坠的时候。”

“有解决的方法吗?”

“要是有就好了。”

“那要怎么办?这样下去很难驾驶。”

“嗯,只好增加负载啰。”

“什么跟什么?那很简单啊。大家都清楚吗?”

“大概吧。”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站在一公尺高的狭窄吊梯上,我跟笹仓十分靠近。一不小心重心没抓稳,心想干脆直接下去算了,但笹仓拉了我一把。真是好管闲事,我一点也不感激,而且手臂被他抓得好痛。我没有道谢,蹲坐在吊梯上再跳下去。

“进气较多的那边要不要稍微打开一下?还是维持现状?”笹仓问。

“这样就好。”我看也不看他一眼。

隔壁的飞机也在聚光灯下,好像正在进行整备作业,但不见人影。回荡在附近轻微的音乐像在水底演奏般有点扭曲,或许是从别的房间傅出来的吧。

“空冷式引擎就是这么回事。”笹仓说。

“我懂了。”我背对着他点点头。

走出停机棚。

我点燃一根烟。吐烟的时候,抬头仰望天空,想让烟顺势返回空中。满天星星看起来非常寒冷。

我总是没办法静下心来。该怎么形容呢?轻飘飘的,没什么存在感,就连站在地上都是不可思议的举动。觉得自己像一道扩散的烟雾。

往跑道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然而,我像作梦一般活着。

包括自己在内,周围所有事物如同用黏土捏成的玩偶那样微下足道;放在那儿不去理会的话,渐渐变得干燥轻巧,然后产生裂痕,最后变成粉末消散风中。这就是我意识到的存在感。

这么想比较坦然,甚至开心。

依靠着这样的想法,多少也有了存在的价值。

相反地,如果意识到自己体内的水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身体会突然重的不得了,一切变得糟糕透顶,任何一次呼吸或心跳都是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仪式。

遭他人触碰的部分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法则总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右手握着被笹仓抓住的左手腕,上头留着旧伤痕。伤痕当然不只一处,我想笹仓不可能知道。

没人知道。那是我自己造成的伤害,祈祷自己就此消失的痕迹。

烟雾自口中送出。

星空变得迷蒙。

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星星怎么可能灰蒙蒙一片。充其量是我的眼睛、眼睛前方的云过分接近地面。星星们并不会知道那么微小的事情。

整流罩遭袭击留下的洞,停在我的脑中,如同我的头脑也开了一个洞。那个洞,仿佛从孩提时代已经存在。

5

隔天一早,三架翠芽出动。

除了Teacher和我,另外一个人是药田。听说他六个小时之前才接获命令。他看起来没有宿醉,但眼角多了道抓伤。当然,我没有多问。

地面起雾,没有风。

飞行至云层上方时,我们放弃继续攀升,持续往南南东前进。

三十分钟后,我们和四架轰炸机会合,展开长达一小时的护卫工作。原本两架战斗机又添上一架自有其原因,也能猜到任务的危险性。

“危险”这两个字只能出现在可预想的范围内吧。

目前搞不清楚有没有支援友机,不过通常其它基地的小队会轮番前来保护。我并没有接获任何关于这次任务的内容;假使敌机来袭,按照现在的位置来看,应该是从航空母舰上来的没错,况且照理来说敌机还来不及到我们这里,就会遭到其它小队袭击。

早上起飞前,合田与我短暂的交谈中曾提到,尽管设有层层屏障,但敌人还是会想尽办法能钻就钻,而我们三架正是拦阻这些狡猾家伙的最佳后援。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层层屏障跟行前会议的次数或书面资料的张数具有某种程度上的雷同,和值得信赖的飞行员或火力强大与否无关。

现在右上方是Teacher,药田在前面;我落在最后,是飞行高度最低的一架。下方云层遮盖地面的视线,但倒还看得见左手边远处的几个山头。应该再过不久就来到大海上方。

无线电也暂停使用。

引擎状况良好,有时我还会加速引擎运转,像是染上了怪癖。

日照十分强烈,我多半往反方向看。等一下轰炸机应该会从那边过来。是什么机种?铃城?还是双引擎的紫目呢?我从没有驾驶过轰炸机,心里暗想那绝对是笨重得像条船,又会让人晕得七荤八素的东西,开那种玩意儿的家伙,在我的认知范围里,他们发达的手臂上都有着剌青,而旦毫无例外全是疯子。

确认过仪表板的数值,接着在附近盘旋,因为下头除了云还是云,我别无他法。这种飞行位置给人一种横掠海面的错觉,刺激感令人身心愉快。

最前方Teacher的飞机开始攀升,药田也跟了上去。轻拉操纵杆向前推进油门。在高处环视四周,总算发现轰炸机,比座舱罩上的伤痕还来得小。

一点一滴拉抬高度便能看见地下云层的全貌,延伸到无尽远处后中断。通过上方稀薄云层,继续上升。果然是以动力着称的翠芽,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好像能不停扶摇直上。

四架轰炸机都是紫目。四架紫目编队飞行,长得不像一般出厂的飞机,而是更可观的庞然大物。引擎各自发出低鸣,仿佛一首充满蓝调风情的合唱曲。总之,每一架都非常沉重。轰炸机曾经被戏称为“产妇”,后来女性飞行员日渐增加,现在已经没有这种绰号。至少眼前紫目的双机身一点也不粗壮,取而代之的是主翼增厚的怪异造型;如果停在地面,大概没有人觉得那是飞机吧,说是潜水艇还比较能让人信服。

爬升至相同高度,沿着轰炸机的路径飞行。我们这边的队形还是老样子,他们则变换成菱形。

周围不见其它战斗机,这表示友机都已先行返回地面了吗?机身距离近到看得见轰炸机座舱内部,但我并未继续攀升,想必他们也没此打算。

再次向下修正高度,决定不再高来高去,比较节省燃料。

很少有战斗机会抵达这种高度。从机体各项反应便能得知此处空气稀薄——飞航速度稳定,引擎声干燥的像空转的螺旋桨。

我觉得有点冷,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围巾,并一度摘下护目镜,揉揉眼睛。

下方是遥不可及的白色云朵。

此刻突然对“地球是圆的”这个说法略有所悟。

不知道哪个人曾说,“就算飞得再高,还不都是贴着地面”,又说什么“天国在更高的地方”。

这种说法无聊透顶。他哪里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什么?一定是那些到不了这种高度的家伙好面子的场面话。

毫无动静地飞行了二十分钟。太阳的位置渐渐移到我的正面。

前面左下方闪过飞机的身影。

Teacher下降,我退至一旁。他越过座舱罩看着我,伸手指向我头上的轰炸机。他要我留在原地。其实就算他不提醒,我也清楚三架飞机中两架迎击,我绝对是剩下来的那一架。为什么还大费周章地比了手势?大概以为我会无视作战守则单独行动吧!

两机横滚,几乎呈现一百八十度的翻转,并且慢慢下降。

我稍稍倾斜主翼,注视着他们。无法正确估算敌机数量,不过看起来至少有三架以上。从我的位置没办法确认机种,也许全是战斗机。

除此之外,我的任务主要是随时注意四周情况。

判断敌机不可能爬这么高,我将视线锁定前后左右。上面的轰炸机群开始准备弹药,我看见有人走进机尾的弹药室。

左下方似乎展开战斗,无奈我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光影,只有点状物不时安静移动。

好像有四架敌机。

不加入战斗真的可以吗?

我犹豫了。

稍微减缓速度,轰炸机滑到斜上方。

过三分钟。我专注着后方的情况。

又过了一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决定下降。

“下降吧。”握住操纵杆的右手这么说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在右前方偏下发现两架敌机。

“来了!”我大叫。

近乎手足舞蹈的声音。

微微前推油门但高度不变。过没多久,轰炸机好像也发觉了,掉头飞向敌机。,我飞在轰炸机下方,倾斜机身向前突进。

眼看即将接近,两架敌机相距不远。轰炸机似乎想依照原本队形迎击,这是很正常的作战策略。但要是他们知道现在只剩一架战斗机,大概会急死吧!

解除安全装置,检查油压,切换燃料槽,修正两舵配平片(注1)。

我调整护目镜,接着深呼吸。

慢慢逼近。

那是什么?

银色翼端折射光芒。两架敌机都是单引擎。我看见自机上坠落的副油箱。其中一架往左上方远离,另外一架则笔直迎面而来。

环顾周围,确认四架轰炸机的位置。他们又往高处爬升,变换队形改采备战态势。离去的那架敌机打算绕到轰炸机另一侧。

迎面而来的敌机,主翼垂直耸立。

要展开攻击了吧,还有三秒。

一、二、三。

拉升降舵,急速上升。

对方果然展开攻击。另一架还在很下面的位置。敌方究竟是跟我照过面之后冲破轰炸机包围,或者绕到我的后方?

引擎全开,放襟翼,控制辅助翼往右倾斜。

敌机靠近。

油门全开,下压机头,稳住身体,切换方向舵。一边侧滑,机头面向敌方。

“来吧!”

攻击。下降。

注意敌机飞行姿势,立即翻转机身。

对方也回击了。

盘旋俯冲。我看到另一架敌机,是刚才离开的那架。

油门全开,机体跳动着。抛下副油箱,机体上升后翻转。收襟翼。

落在后方的敌机攻了过来。

我没有逃走。看那个样子对方追不上我。

翻转机身窥探敌情。没问题,敌机还在后头拖拖拉拉。

我一口气爬升,来到其中一架轰炸机斜下方,那是一处射击死角。为了不让轰炸机倍感沉重,稍微向下调整高度后再继续向上攀升。

攻击。两秒后脱离。

引擎全开,像绕着坐标塔似地环绕动也不动的敌机。击中座舱罩了吗?机身并没有冒烟。不过敌机很快地右倾,维持背面姿势下坠。大概没救了。

很快又遇到另一架飞升而上的敌机。

对方开火。

操作方向舵和襟翼,我也不甘示弱迎击。

擦身而过,我立刻空翻,向前推进油门。敌机朝着轰炸机攻击,但看来距离还不够近。我看见刚才坠落的飞机,还是没有冒烟。敌机往我这边转弯。

有骨气,优秀极了。

我深呼吸。

确认仪表上的油压和油温,确认了燃料量。

笹仓帮我看过的引擎,状况也十分良好。要是机体再轻盈一些,早就能速战速决。

回转。敌机恢复水平,步步逼近。

左转,但是很快地又切回右边。拉抬机头,上升。

拉紧节流阀。翻转机身,注视敌机位置。看来对方无法在这种高度使力,难怪不能随心所欲控制上下路径。

扭转机身后向右反转,随时掌握敌机动向。

虽然很在意Teacher和药田的情况,可是我谁也没看见,离轰炸机又远。不会有人上来这里。换句话说,有趣的游戏才正要开始。

可以好好手舞足蹈一番。

剩下的敌机确实比刚才被击落的家伙聪明。

他倾斜机身,盯着我飞行。我稍微收回襟翼,加快速度。

还是我的速度快。好,这么一来敌机应该没有获胜的机会。

“好。”

拉抬机头。进入内侧,减速。襟翼全放,反方向切换方向舵和辅助翼。一边滑动一边面向敌方机头。

敌机恢复水平,正面迎击。了不起。

逃的话也只会变成诱饵,但没想到对方有勇气硬是靠了过来。

敌机机头向下。下降,进入射程。微调后发射。没必要再看。

马上确认后方的轰炸机,距离还很遥远。

掉头,降低高度。敌机吐出烟雾,继续前进。想逃吗?我不认为他办得到。

脱离。转了个大弯,边翻转边观察周围情势。

左后方上来一架飞机。

不知是敌是我。

6

机首面向对方下降。

是药田的那架翠芽。

他正遭到一架敌机追赶,和我击落的那两架不同,是双引擎。

敌机发动攻击。对方不是要击落我,他的目标在药田。我紧急回转,选择跟在敌机后方。

敌机灵巧地往下,好惊人的速度。

在我下压机头之前,对方一直向下窜逃。

药田好像已经没事了,我看见他转弯往上攀升。

机头直挺挺朝下。动力上升,油温比之前来得高。

机体开始震动,速度接近临界点。

敌机钻入云层。想要逃走是吧!

进入盘旋俯冲,并确认周围。

药田没过来。

“回来!”是无线电,Teacher的声音。

我倒抽一口气,慢慢拉起操纵杆。

看不见Teacher的飞机。他会在哪里看着我呢?

他要我别紧咬着不放吗?这种空域下使用无线电传呼算是特例,不过既然战斗最激烈的部分已经结束,所以也没差。

敌机消失在云雾之中。突然,云层中冒出火花。这样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我吓了一跳,赶紧折返。

云层里出现深蓝色的机体,是Teacher的翠芽。他倾斜攀升,朝轰炸机的方向前进。我也迎上他的角度,跟着向上,中途做了一个缓和的翻转。周围已经没有敌机的踪影。

药田循着同样路径飞行。我注视着燃料表,再飞不久一定得回到地面。

超过云层高度后恢复水平。三架飞机像一架三舱大型机,保持三角形编队。

慢慢看得见四架紫目,看样子没事。我们追上他们,跟在下方不远处。

我们打灯示意,对方也振动机翼。

一度反转往下。

空无一人,好安静。

只剩下相同的引擎声,吹奏庄严的乐音。我摘下护目镜深呼吸,机舱里的空气冰冷,座舱罩蒙上一层薄雾,但机外的阳光是那么的温和、暖和,还掺着一丝丝甜美。我可能有点醉了。

历经五分钟的飞行,我们与轰炸机分别。

应该很快又有别的战斗机上来守护他们。大家克尽职守护卫着炸弹。那么重要的炸弹,明明平安无事地留在身边就好,却又要故意投到对手的领土,可见战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

炸弹才是轰炸任务中最重要的东西,轰炸机或战斗机只是作战当下的配备。

依照记号行事,像解题一样寻找答案。

我们不过按照自己的属性及本能行动罢了。既然注定脱离不了游戏规则,至少要顺从自己的判断。其实,没有人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可是比起地面上的伙伴,或许这里又更自由一些。至少这里不会令人动弹不得。

最惨也还能往下坠落。

下坠,跟地面撞个正着,整个人变成压扁的肉饼。

如果可以这样,我已经感激不尽。就算要死,我也想好好地体验坠落的过程。

但目的地是大海的话,就有点讨厌了。

我对海洋没多大好感,也不喜欢鱼,所以希望尽可能别掉进去。

如今我飞在海的上方。

彷佛为了歪让我看见浑身不对劲的景象,云层很机警地在空中舒展。

我默默返航。

太阳位在后上方高处,有时小小的机身会映在下方的云朵上。

最后,飞机沉入云里。

令人嫌恶且纠缠不清的潮湿空气,似乎告诉我即将接近地面。

下面的世界是污秽的。

灰暗,到处死气沉沉。

连靠近地面的云都受到污染。

一接触地面,很快就脏兮兮的,活像工作人员脚上沾满油污的黑鞋。

我们住在烂泥般的可憎世界。

所以,不管完成多么身心愉悦的工作,最后的降落只会令我忧郁。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种鬼地方还有人笑得出来。

7

那天晚上,餐厅有一场类似聚会的活动,不过Teacher没有出席。他不在场,我也没有留下的意义。碍于情理,我前去打个招呼,然后早早离开。

我又跑到停机棚看飞机;库房里灯还亮着,我想笹仓还在。结果我开门看了一圈,没有人在里面,四周异常安静,连音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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