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停着三架翠芽,分别是我跟Teacher的,另外则是预备的飞机。基地里的停机棚散布在跑道各处,或许技师们刚好移动到别的机棚。
笹仓一定在其它地方工作吧?
今天我击落了两架敌机,Teacher则击落了三架。他在最后一架敌机遁入云层之前歼灭对方,真的神乎其技。我当时完全在状况外,那架敌机想必也搞不清楚被谁打下来,说不定还以为撞到浮在云里的巨石。关于那块岩石的故事,在我们飞行员之间广为流传。
我沿着自己飞机周围漫步。
轻轻抚摸主翼前端,确认那弯度。我想和笹仓讨论能不能把襟翼的蛇角再弄大一点。
既然没人,我离开停机棚,不疾不徐地往跑道方向前进。我决定在照明灯下抽根香烟。站在这里,我看得见空中的白色道路,但还是自己住处的那种漆黑感比较美丽。
我本来就喜欢夜晚。
飞行的时候也是,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更是。很想保持清醒品尝夜的美感,无奈白天的工作太多让我无法如愿。晚上的空气凉爽,还能听见令人怀念的声音。“嗡……”属于夜晚的声音在空气中低鸣,仿佛夜晚是一种机器,而嗡嗡声是运转时发出的声响。这个声音一旦停止,好像天上的星星也跟着同时坠落。
夜晚又像一个气球,气球之所以能够浑圆饱满,也是因为机器一直供给无尽的氧气。
附近传来脚步声,有人往我这里走来。我转身面对声音来源,药田抽着烟走近。
“怎么了?”他走到离我五公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问我。
“啊,什么怎么了?”
“怎么会在这里?”
“随便走走。”
“你离开后,大家都很生气喔。”
“怎么可能,”我微笑,那是跟敬礼没两样的客套动作。“该说的我都说了。”
“大家想多知道一点你的事。”
药田的口气比之前还要慎重。为什么呢?
“为什么?”
“嗯,一般而言不都这样吗?如果对身边的人有好感,通常都想再进一步了解对方,这是很自然的吧!”
“可是不管之前待的基地或者飞行经历,能说的都说完了呀。”
“还有更私人的事情嘛。”
“原来如此。我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要有人问了,能回答的我都会尽量回答……你所谓的私事是?举个例子吧。”
“例如……”药田吐了一口烟。
我也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沁凉如水的夜晚和香烟最搭。
“嗯,这个嘛,例如喜欢什么之类的。”
“我喜欢飞机喔,尤其觉得飞行的时候最幸福了。”
“其它呢?”
“喜欢什么吗?”
“对。”
“喜欢香烟吧,”我抬起手遮住打火机,点燃香烟。“还有,我喜欢一个人。你呢,有什么喜欢的吗?”
“我喜欢画画。”
“唔……”
我吐着烟。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五公尺处站了一个人,进行着毫无脉络可言的对话。我像在听着广播节目。
没错,别人的存在对我而言如同空洞的声音。
虽然觉得讨厌还是会钻进耳朵,但想逼着我就范,并没有那么容易。
若非精彩的部分,我一点也不想浪费精神关心。一切都不过是空气的振动罢了。
更何况我认为药田这种男人的性格像个黏人精,想尽办法接近新人,并投以热情的关怀,这其实算是难能可贵了。
不过很抱歉,我生性淡漠。
在我眼里,朋友等于一块蛋糕,试着尝尝味道,要是颇为美味,那样就够了,仅止于此。说不定哪天消失无踪,也不用在乎有或没有。
或许我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待世上所有人!不抱敌意,但相反的,也不带任何亲密情感。
人类就是人类,是动物的一种。
好比因为某种游戏支持同个国家的小队。
跟猴子比起来我只喜欢人类多一点。这就是我心目中所怀抱的亲切感。
“例如,喜欢的人?”药田问。
竟然扯到这里,真的令人傻眼。
吸一口烟通过肺部,过滤后再吐出一口。
“嗯?”我故意再问一次。
“有没有喜欢的人?”药田问。
他丢掉香烟,上前踩熄的同时更接近了几步。我跟他的距离瞬间缩短,转眼不到三公尺。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口气多少变得冷淡。“难道你想问我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嗯,呃,可以这么说……你别生气。”
“不,我没有生气,”我叹了口气。“但这种问题,老实说我不敢领教,就算是规炬也要有个限度。”
“你说得没错。不想讲的话,当然也不会勉强……”
“问题不在这里,基本上问话的态度已经不太对了。”
“抱歉!”药田摊开双手。“我道歉,就当我没问过吧。”
“我也希望你忘了这件事,回去的时候不要跟其它人提起。”
“这个我懂。”
“我是说在工作场合的时候不要提。”说完,我又吸了一口烟,或许下意识想用香烟将惹人厌的话题彻底消毒杀菌一番。
药田抬起一只手示意,微笑点头后离开现场。
我仍留在黑暗中抽了一会儿烟。
所以我才讨厌飞机降落。
8
隔天早上,引擎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跑出房间走廊往跑道的方向看,但没看见飞机起飞前一刻。风很凉,天气倒还不错。会是谁出任务呢?
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结果梦里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回到床上,我坐在床边反复思考。
应该是很不愉快的梦。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真是怪了。只剩下不愉快的感觉残留在喉头。其实,我正把手放在那里,慢慢吐纳气息。
药田好像出现在梦里。对了,睡前曾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留下来保护轰炸机的不是药田,而是我。我猜想药田心中也有想成为“天才的最佳拍档”这样的念头。身为一名飞行员,会那么想是理所当然。谁在最初的时机能够跟随Teacher,就会是所谓获得信赖的伙伴。
就算是我,当下接到留守的指示时,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原本打算尽可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这样的结果反而加深心中的埋怨。
当然,我并不清楚药田有几斤几两重,不过,如果他的能力超越我,昨晚说话的语气绝不会那么婉转。
换句话说,Teacher是因为信任我,才会决定要我留在那里,而没有选择药田。这样的话,就算药田嫉妒我,我也觉得那很自然。换作是我,我也会嫉妒个半死。
这样的念头似乎跟梦境纠结在一块。
内心想好好痛骂药田一顿,梦醒之后仅剩不具形体的愤怒。
不过,实际上我不会让梦境牵着鼻子走,对于药田的敌对心态也淡化了不少,像冰块溶解后的一摊水渍。
他其实很善解人意。嗯,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担心,才会处处照顾我。就这么想好了。
换件衣服,我走到餐厅。餐厅空无一人,大概是我太晚来了。里头的煮饭阿姨大声问着:“是谁来啦?”却没有多看我一眼。
在她的价值观里,注意汤里食材的状况远比客套招呼重要得多;而这样的价值观,成为她建构漫长人生中的其中一个成果。
我走到回收台将餐盘放好,回到座位上抽了根烟,准备看报纸的时候,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抬起头,看见合田站在大厅,挥挥手示意要我过去。
我马上站起来离开餐厅。合田先行上楼,走进他的房间。门没关,我敬礼后走了进去,并带上门。
不用出任务的时候,并没有特别规定早上得在哪个时候起床,何况我人在基地,对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才是。所以,应该不是要讲我赖床的事吧?
“有事吗?”我停在书桌前问。
“坐吧,”合田指着沙发椅,同时落坐翘脚。“今天早上我接到药田的报告。”
我坐下,目不转睛看着他。什么报告呢?脑中没有头绪,我没有吭气。
“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说得很抽象,我也不是很了解,但至少我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可以的话,我希望你长期待在这儿,不过也要尊重你个人的意愿。有话尽管说,我也好做决定。”
脑海里浮现几团迷雾,像是夏天空中的云朵。
“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思,”我首先这么回答。“一方面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失礼的话,另一方面我是很希望能一直在这里工作。”
“这样啊……”
合田轻轻点头,眺望窗外。眯着眼睛的他表面上像看着远方,但我确定他什么也没看。当人们想仔细看东西的时候,是不可能眯起眼睛的。
我静待他的回应。
“换句话说,我想是这样,”合田终于看回室内。他口气平静,室内回荡着沉稳的嗓音。“你别介意。”
“是。”
“我想你知道我们基地会被人称为‘名门’的原因,对吗?”
“当然。”我点头。
跟别的基地比起来的确有很大不同,因为Teacher在这里。除此之外,都差不多。
“自从他来到这里,基地上下立刻有显着的成绩。我们这儿很少缺人。你会来这儿,当然是因为我们向高层提出人事转调的要求……”
“是的。”
“可是希望进来的并不只你一个,实在多的不得了。至于为什么你会成为最后的人选,老实说我并不清楚。”
“我也不懂,只认为是运气。”
“总之,和其它基地相比,我们的异动少之又少。没有职缺的话,也就表示没人想调单位。而且,很少有新人进来。”
“是,这我有听说。”我点点头,却被拐弯抹角的话弄得有些头昏脑胀。
“目前全部的基地加起来,女飞行员的比例大约两成,评价比男性好上许多。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基地从建立以来还没出过任何一名女飞行员。”
“我明白。”我立刻回答。话题转移到预料之外的方向,我有些讶异。
“我自己带过女飞行员,也有女飞行员担任过我的部属,但是基地里大多数的人对于这个破天荒的配置,总是不大适应。”
“请问Teacher的意见呢?”我问。
“关于这点,我想他应该没有什么意见。”
“我完全认同。我并不特别认为有什么问题。很抱歉,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思。我的性别对大家造成困扰了吗?”
“不,不是这样。你误会了,”合田摇头否认。“没想到这种老旧的价值观依然存在,我感到很遗憾,但又不得不去面对。”
“如果依然存在,真的令人非常不愉快。”
“你说的没错,”合田点点头,本来嘴角上扬打算微笑,中途又恢复平静表情。
“感谢您的理解,”我低头致意。“我的宿舍跟其它伙伴不在同一层,而且是单人房。莫非这也跟性别有关?”
“对。只是单纯基于安全的考虑,你不太高兴吧?”
“不,”我摇摇头。“我很感谢。虽然不想有差别待遇,不过我喜欢独处。关于这个安排,为了希望在工作上的表现更出色,日后也请让我继续使用单人房好吗?”
“好的,”合田点点头。“Teacher也睡单人房。”
“是吗?”
“可能有些相同的地方。”
“咦?您是指我跟他吗?”
“就我看来。”
被这么说我还蛮高兴的,但我只是微笑带过,没说什么。
“大概是这样。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不会,谢谢。”
“听说你的资质不错,跟着他学习想必更有意义。”
“是的。”
我起身敬礼,准备离开房间。
“啊,草薙。”合田叫住我。
站在门口,我转身面向他。
“飞机怎么样?”合田靠在办公桌旁问。
“您是指翠芽吗?”
“你之前开的那架,我记得是……”
“散香。”
“嗯,这两款完全不同类型呢。还开得习惯吧?”
“是,已经适应了。”
“呃,其实……我们正在检讨引进散香的新机种。公司的政策也是打算一步一步全面更新成推进式战斗机。”
“因为燃料费的关系吗?”
“算是吧。但目前会议的结论只有购买费用和预估成效的比率而已。”
“还没将驾驶的飞行员纳入考虑是吗?”
“对。不管怎样,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们也可以添购一台散香。既然都说到这儿了,你觉得呢?”
“嗯,的确很吸引人。请问有新机种的信息吗?”
“有兴趣的话,我会帮你拿一份过来。”
“是否能了解所有规格之后再做决定呢?”
“当然可以。”合田微笑。
“那么,麻烦您了。”
“好。”
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因为最后的话题不错,完全一扫郁闷的心情。
新的战斗机?
真的好期待啊。
9
我一边往停机棚走去,一边试着重组合田话中的含意。由于后来的新型战斗机一事让我的心情顺畅许多,也才能冷静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男女性别的问题在这种领域老早是陈腔滥调。尽管答案很明显,我也清楚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而偏见就像挥之不去的亡魂,攀附在源远流长的文化里。
为此,我的立场从开始到现在都拒绝谈论这方面的话题,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偶尔还是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
这绝非肉体上的问题,对我而言那真的不算什么。重点是周围的反应所形成的意识把我逼到一个境地。
好比很久以前某些人种因为肤色遭到歧视,不过在现今社会上几乎已不成问题。并不是因为问题刚开始产生时的那股自卑感,而是本身用文字说出自我价值,有所把握的话就够了,这样子不会产生更复杂的问题。
然而我常会想,就算这样,身在团体之中很难不去理会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倒不如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周围的人正担任着批判者的角色。
这么对比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种不同,血缘各异,还有职场里上下和敌我关系等等。一个人的话,没有性别自然也不用分什么上下;老成或年轻,历经的时间相同,唯一的变化只有健康、情绪跟安定等因素。
凑巧的是,一个人飞在空中的感受跟这个观点十分接近。
没有右也没有左。
不知道该笔直前进,还是要倾斜。
反正,都无所谓了。
如果还有别人存在,就不得不思考跟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人类成天为此忙得像无头苍蝇。
可是,我又觉得寻求对比之外的可能性非常麻烦。
那里并没有好玩的对象,也没有令我感兴趣的事。
为什么我的情况会是这样呢?
我不清楚其它人是什么状况,因为怎么样也与我无关。只是……对我而言,他的存在是个例外。
那份期待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来到这里之前,我对这样的情绪也是半信半疑,甚至觉得脑袋有问题,怎么会对别人,对一个处在外侧的人那么兴致勃勃。
就在跟他的第二次飞行任务中,我确认了自己的情绪。或许就连确信本身也很稀奇。这种少有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停机棚大门敞开,笹仓坐在一张搬出来的小椅子上抽着烟。
往机棚里看,只有两架飞机;另外应该是早上飞出去的那架吧?
“怎么啦?看起来心情很好嘛。”笹仓吐完烟说。
“会吗?”
“还真难得耶,一早就看见这种表情。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可能有新飞机可以开。”我从口袋掏出香烟。
“你说什么?哪个机种?”
“散香。”
“咦?”笹仓瞪大双眼。“真的吗?进阶机种完成了喔?”
“你该不会也听说了什么吧?”
“嗯,我猜引擎提升为三段进气变速;再来是整个舵面完全改装,变得能任意操控。重量更接近轴心,翻转速度比之前更快。机头还搭载对空机枪。其实原本的设计就该这样。”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就算你把我当成间谍,我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呃,有很多条来源。唉唷,我也说不清楚,你不要问了啦。”
“我对引擎非常满意喔。可是,嗯,我的确觉得翻转速度慢了点,这大概是我最不满意的地方吧!”
“就算主翼没搭载武器,无论哪种战机都会朝这方向发展,防弹啊、火力等等,再下来的燃料补助槽反倒有点多余。”
“那也没办法呀,出任务又不是在玩。”
“从地面看上去,跟玩没两样啊。”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不过你想想,有哪个人出去的时候会碎碎念的?明知可能一去不复返,起飞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笑嘻嘻的。我说得没错吧?”
“会吗?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
“回来的时候一脸呆样,全写着‘结束了啊,可是还没飞够’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我点点头。“可以的话,最好都不要降落。可是一直飞又不能睡,也不行洗澡。”
笹仓站起来伸伸懒腰,深呼吸了几口气。
“原来散香要来了啊……”
“不,上头还没做决定,也不知道确切时间。先不要说出去。”我拜托他。
身体像干皱的抹布,动作有些迟缓,我决定沿着跑道慢跑一圈。空气很冷,但阳光和煦。路旁干枯的野草依然挺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枯萎的事实,简直跟人类世界的大人一样。
工作上累积的习惯,我三不五时仰望天空。万里无云,能见度也不错,除了刺眼的光线,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盯着地面上身体的影子,持续跑了一会儿。沿着跑道往对面前进,再爬上河堤;河堤对面有一排树,那是人类种的防风林吧!
那是人类依照个人好恶完成自己想要的自然。
沙漠明明再自然不过,但人类不知道为什么只喜欢丰饶的土地。地面上充满这类令人嫌恶的东西,我猜甚至连海底都堆了不少;从河川流入大海的秽物并没有消减,而是渐渐沉积。
从这角度看,天空还没被糟蹋。
因为人类创造出来的产物几乎没有浮在空中。天空仿佛污水最上层清澈的水分,仍保持干净。在那里,只能容下轻巧的东西。稍微沾染上一点污秽,很快会变得沉重,然后下坠。
在堤岸跑了一阵,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各处大量冒出汗水,弯腰低下头,汗水像炸弹般掉落地面。
我眺望着河川,河水少得可怜。裸露的砂地、随处可见的野生植物,附近没有联外的桥梁。这里离对岸尚有数百公尺,挟着河川的两侧堤防一路笔直延伸,像一条跑道。
我沿着下游缓步前行。
堤防斜坡上躺着一个男人,我一眼就看出来是Teacher。我没有停下脚步,维持步伐的稳定,不过呼吸早已乱了方寸;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我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要冷静。此刻的心情和敌人狭路相逢的紧绷场面相同。这个时候,我假想手中握着操纵杆,微调行走路线。
解除安全装置的手指,意识到油门反应的左手。
沉溺于联想中的,另一个我。
脚踩进堤防边的草堆,我往下走。
他的脸上盖着鸭舌帽,一只手枕在后脑勺;单脚弓起,另一只跨在上头。
我来到距离三公尺的地方。
没有动静。他睡着了吗?
一想到说不定会打扰到他,我没有吭声。
抬头仰望耀眼天空。
鸟儿在好高好高的空中飞舞,没有挥动翅膀,只是在那里滑翔、盘旋。从那样的高度往下看,一定看得见我们两个吧。
“合田跟你说了散香的事没?”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是,”我马上回答。“就在刚才。”
“你怎么回答?”他问。鸭舌帽还在脸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说好。”
“是喔。之前你是开散香的嘛。”
“是的。”
“喜欢吗?”
“喜欢。”
“哪方面?”
“很轻,”我不假思索回答:“而且性能绝佳。总之很灵敏,但主翼搭载了重装备,翻转速度仍稍不足。希望这次的新机种能有所改进。”
“会改进的吧!原先设计机枪要配挂在机体,所以引擎才硬是装在机身后方啊。”
散香的引擎位在后方,因此螺旋桨会在机体最后方运转,而且机舱更前面的位置没有引擎也没有螺旋桨,细长突出的机身上只有尾翼。
“请问,”我上前走近一步。“请恕我直言,你说的并不正确。引擎之所以位在机体后方,是考虑到飞行时的效率及平衡感。搭载机枪并非首要目的。”
他举起手戴好帽子,然后坐起,上半身并微微前倾,没有看着我。
“唔,或许你说的对。”他低语。
“请问你开过散香吗?”我问。
他侧过脸来,斜眼看我。
“开过。”
“你的看法呢?”
“散香刚开发的时候,我是负责测试的飞行员,开着它飞了好几次。当时我也提出了不少建议。我觉得那是架不错的飞机。”
“抱歉,我不知道你之前开过散香。”
“合田也跟我提了这件事,不过我拒绝了。然后他说要去告诉你。”
“咦?”
“你是第二个过来这边的人。”
我顿时无语。
心里同时环绕了两个疑问,一是为什么Teacher拒绝了新机种?另一个则是我在队上的地位是否仅次于他?
心情很复杂。
就像出任务时,面对两架不同类型的战斗机同时出现。
他取出胸前口袋的香烟,叼在嘴边。
“坐下吧。”吐出一口烟的当下,他抬头看向站着的我说。
我在草堆上坐下。
我坐在他身后略高的位置,距离约二点五公尺。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保持距离,或许出于一种本能,再靠近的话就危险了。
有好一阵子,我盯着他吐出的烟雾。
不具任何意义。
那样不放过任何事物的观察习性,是这个行业必备的条件。
时间短暂,我拼了命地绞尽脑汁。
首先,我多少明白自己在这座基地里的能力仅次于他。别说是拥有这种程度的自信,当初刚转调过来,我甚至怀疑过Teacher到底有没有本领。姑且不捉年代久远的八卦,我以为他早就退休不干……不然,他的丰功伟业应该成了过去式。
我还暗自告诫自己,如果看到那样的他,也不能感到幻灭,更不能减退心中的那份尊敬。
至于其它同胞,我从头到尾没放在眼里。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没人能击落我。一开始握住操纵杆的同时,我已经有这样的体会。这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为我而生的地方。
因此,排名第二,我当之无愧。
除了从他口中听见此事心中的惊讶,或许心里的确有几分征服的快感。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Teacher拒绝驾驶散香?
我设想了几种理由,但还是无法理解。身为飞行员,通常渴望驾驶新机种。新机种又通常具备绝佳性能。若非绝佳,绝对不会被制造出来。驾驶新机种,身体同时体验全新的感受!驾驭一架脱胎换骨、速度感惊人且凌厉的机体。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与幸福。
说不定那是一架实验性质的战斗机,我想这方面合田也告知过Teacher。既然他断然拒绝,所以又跑来问我。结果变成捡别人剩下不要的。
为什么他要拒绝?
假如顾虑仍停留在开发阶段,大可当成试飞不就好了吗?况且新机种的开发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而完成的话,更没有理由不飞飞看。该不会他的建议没被接纳?
问了又怕破坏气氛。
问了也没有意义吗?不,是我不懂瞻前顾后吗?
自知正犹豫不决,并且寻求解释犹豫的合理理由。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你看那个。”他伸手指向天空。
我沿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对耀眼的天空,我眯起双眼。
什么也没有。
一只盘旋天际的鸟儿。
我不懂他的意思,低头看着他的脸。
“等一下很快会急速下降。”他说。
我再度看回天空。
好像是鸟。
我无从了解他是基于何种征兆做出的判断,不过真的如他所说,那只深色的鸟儿突然加速坠落在河川中央的草丛里。它合上羽翼加速,但不时调整着路线。当我以为它就要和地面撞个正着,又展开双翅,抬起身体,接着利用速度水平滑翔。最后,一瞬间消失在草丛里。
才一眨眼的时间,连声音也没听见。
下个瞬间,鸟儿快速挥动翅膀,好整以暇地飞到空中。它的姿态看起来有些吃力,两只脚抓着好大一只猎物。似乎不打算高空飞行,它低空飞向河川的另一侧。
“好厉害。”我说。这句话的确发自内心。我不喜欢会动的东西,所以平常没仔细看过,但今天这么一看,心想可以成为工作时的参考。
“坠落的时候还是重的好,”他说着站起身。“攻击的一方没必要轻巧。所谓灵敏,那是想逃走时才需要的能力。”
他的嘴角上扬,好像在微笑。
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等也不等,直接爬上堤防。
我又往河川的方向看去,已不见鸟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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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种操纵力的小翼片,安装在升降舵、方向舵以及辅助翼的后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