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能完全撑开的薄膜双翼,赋予蝙蝠达成飞翔的天命。为抓住四处逃窜的夜行性动物,除身体须十分灵敏,还得拥有任意变换方向和自由自在的飞行能力。因此蝙蝠时而倒立,时而倾斜,并具备各种姿势以捕获猎物。然而,通过空气、以羽毛构成的翅膀想要做出蝙蝠的动作,简直异想天开。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大约一个月之后,机型A2的散香运抵基地。在这之前,我驾驶翠芽执行了六次任务,但一次也没遇到敌人;六次里面有四次跟Teacher一起,原本想趁机多多学习,可惜好机会并没有降临。
不过,后来在地面上我跟他有了几次交谈。他跟我的飞机同在一个停机棚,打照面的次数也多。而且吃惊的是,他破格让笹仓负责他的飞机。
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我不得而知。
笹仓大大地上紧发条,令我不禁担心他该不会撇下我的飞机不管。
话说回来,至今我从未对翠芽恋恋不舍,何况心里老想着过不久散香就快来了,尽管觉得可惜,但也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在出任务的时候不让翠芽受到伤害,每一次的飞行都要小心谨慎。
通常飞了几次之后,会请技师调整飞机状况以符合自己的操纵习惯,虽然大可拜托笹仓帮我好好改造一番,但这次我忍住了。
对我来说,翠芽的机舱稍嫌大了点;躺在这么宽敞的棺材里,没办法死得安宁。这家伙的机头搭载着大到有点愚蠢的引擎,所以机体看起来很笨重。跟翠芽比起来,散香真的小巧多了。这两架战斗机好比钝器和尖刀,完全是不一样的武器。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几次驾驶翠芽下来的经验都非常愉快;特殊的机械装置,爬升的时候十分稳定,螺旋桨的风速受舵面影响,从失速到恢复控制为止的误差时间也极短,这点对于一对一缠斗十分有利,飞行幅度也跟着增加。
但是我的直觉强烈地告诉我那已是翠芽的极限,开过就知道引擎跟机身几乎接近硬撑的地步。从引擎不时传来的振动,加上主翼切穿风的声音不够从容就一清二楚,整个机体像穿上笨重的铠甲,还挥舞着重死人不偿命的剑。这样下去根本不能再配载任何装备,翠芽终将精疲力竭。
与其说散香是翠芽之流的进化版,或许称之为稍微偏离初衷的崭新机种也不为过。Teacher曾经参加过开发散香的试飞行动,他到底给了什么意见呢?我真的很好奇。
至少我能肯定散香拥有每个飞行员都殷切企盼的舒适感。
即便作梦,我多半梦见自己开着飞机,而且事后回想起来,绝大部分是待在散香的机舱里。
也不是多好玩的梦。现实比梦境还要有趣刺激多了。梦里的我总是遇到困难,每次的场景绝对是飞机突然动不了。事实上,至今我还没遇到那么要人命的情况。我告诉自己作恶梦可以消灾解祸。直到现在,我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合田告知我散香将于隔天下午抵达的那个晚上,我兴奋地要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跑到停机棚找笹仓,结果他正在机棚门口组装摩托车。那台快变成老古董的东西是我让给他的,要他自己好好整理一下。才没几天,之前看起来快要支解的机车,现在居然有个样子出来,令我颇为吃惊。
“干嘛那么开心?”笹仓看着我说。
“明天散香要来。”
“是喔,那很好啊。我还蛮想看的,”他把螺丝起子放回工具箱。“最想看的是可二段切换的进气系统。散香哪来空间摆那种玩意儿呀?”
“不就是再改良成小一点吗?说不定施了什么法术。”
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我这才发现笹仓没穿着工作服,而是一件短皮衣。看上去比平常帅气许多,对他来说是偶尔为之的穿衣风格。
“现在要去哪里?”我问。
“嗯,打算骑出去看看。”
“唔?骑这台喔?”我看着机车。
“要不然还有哪台。”
“骑到哪里?”
“没多远,到城里吧。”
“城里是哪里?离基地多远?”
“你没去过?”笹仓目瞪口呆。
“没有。”我摇摇头。
“喔。那,要跟吗?”
“咦?怎么跟?”
“这又不是战斗机,可以坐两个人啦。”
“骗人。”我笑着。
“真的啦。你看,这不是座位吗?”笹仓轻拍机车后座。“双座摩托车。”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来曾看过两个人骑一台机车的照片。可是,照片里的机车看起来气派多了。
“城里有什么?”
“没什么耶。就喝个咖啡,吃块咸派,然后再回来。”
时间是晚上六点半。我还没吃晚餐。再不去餐厅露个脸,我看又有人要来找我了。
“我要去。”我说。
“咦?”笹仓的眼睛瞪的老大。脸上写满“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
“是你先问我的耶。”
“呃,那个……我看你是迫于情势吧。”
“我想骑。”
“咦?你骑过机车吗?”
“速克达的话,有。”
“不行。”笹仓摇头拒绝。
“比开飞机简单吧。”
“不行。”
“好,我坐后面。”我拍着后座。
2
脑中突然浮现餐厅那个煮饭阿姨的嘴脸时,我人已经远远离开基地一公里以上,在森林中驰骋。一路上没什么特别,就是路很直,天色很暗,只有负责照路的车头灯亮着。我坐在笹仓后面,起初觉得还不错,后来愈来愈冷。
“怎么样?”笹仓大声问。
“好冷!”我回答。
笹仓放慢速度,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们被森林包围。
再往前好像有块光秃的地,但可见范围内没有任何店家,连一台车子也没经过。整个气氛好像随时有狼出没。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出门前没把枪带着。
“怎样?”笹仓问我。
“我想下来一下。”
我下了车。如果不这样的话,笹仓也下不来。他踹下脚架。运转的引擎还发着低沉且不规则的声音。
他拉开皮衣的拉链。才猜想他想做什么,只见他已脱下外套,往我的方向丢过来,
我急忙接住。
我不懂他的意思,偏着头看他。
“穿上吧。”笹仓说完,再度握住把手,跨上机车。
“为什么给我穿?我没关系啦,”我笑着说:“还没那么冷。”
笹仓不发一语,发动引擎。
“喂,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喜欢我吧?”我靠近他。“你应该很了解我的对吧?不要这样。”
笹仓瞪了我一眼。
“你是个飞行员,要是感冒了,对我们技师反而有利。我纯粹以工程学的观点,告诉你这么做安不安全。”
我考虑了三秒,默默套上皮衣,然后坐上后座。
“OK,走喽。”笹仓叫着。油门一催,机车开始前行,不一会儿就开始加速。
其实也没多快。引擎好像没什么力,排档的状况也不好。我有点担心回不回得来。不过穿上外套以后,倒是不冷了。
穿过森林,接着是一片草原,再之后则骑在堤防上。附近暗得可以,不过就快接近铁桥,看过去点点光明。
桥的另一头霓虹闪烁,我的心里冒出“热闹”两个字。但是等真正过了桥,周边也只有三间房子,其它什么也没有。再过去一点还有一间,但看起来像仓库或废墟之类的建筑。
“那栋是什么?”
“车站。”
“车站?”
既然有车站,表示附近有铁路喽。可是也没见到类似的东西。光线还在远处,近物怎么看都只有黑影。
眼前三间房子,左边是一小间加油站,屋里灯还亮着,外头的空地停了一台红色卡车。右手边看来是家商店,不过大门紧闭,招牌灯也没亮,仅靠门口站着的电线杆散发的灯光照出个样子。我不知道那家店卖什么东西,但一定是那种标榜要什么有什么,结果却什么鬼也没有的商店。第三间离路边较远,是一栋平房,坪数是三间里面最大的;招牌上的店名亮着橘色霓虹灯,好像叫做“lighton”,后半部看不清楚。
店门口的空地停着三台车。笹仓把车停在门口。
“这就是城里?”我问。
“不,还在外围。”
“我想也是。大家平常都往哪边跑?”
“大家?”
“药田他们。”
“我哪知道?”笹仓摇摇头。“我对这儿也没多熟好不好。”
店里播着沉重的音乐,光是这样我已觉得被油腻感包围。一进去的门口摆着一台复古的投币式点唱机,声音大概是从这台机器里跑出来的没错。
说不定这台东西老早就坏了。
室内大约有十来张桌子,靠里面的餐桌有人坐。吧台连个人影也没有。笹仓往吧台走,我看完那台点唱机后,也跟了上去。
不知道从哪走出来的白发胖老人,其中一只眼睛动也不动。我跟笹仓各自点了咖啡跟咸派。
“要浓一点吗?”店员歪着头向我们确认。或许对于没有点酒感到好奇。
“浓一点好。”笹仓说。
“你也是吗?”
我点点头。
店里的咖啡并不是现煮。店员拿出白色瓷杯放在吧台,接着注满咖啡。老人充满皱纹的双手搁在我们面前。
“你们怎么来的?不是一般的引擎声。”他问笹仓。
“骑机车。”
“机车?两个人一起?”他斜眼看着我。
这时候,我意识到身上那件夹克,想赶快还给笹仓。不过现在室内又不冷,何况在别人面前做出这种事,笹仓还可能会错意,所以我立刻打消了念头。老人依然盯着我不放,大概觉得稀奇吧。我很想催他赶快去烤咸派。
“她是飞行员。”笹仓说。
“唔,那么厉害,”老人睁大眼睛。“要飞的时候果然不能喝醉吧?”
我闷笑了一声点头。
笹仓凑进我的耳边。
“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离开。”他这么说。
我摇摇头。
咖啡好苦,丝毫没有咖啡的香气,只是一杯苦涩的饮料。即使如此,我并不觉得难喝,还蛮刺激的。
“之前怎么会想过来这里?”我问。笹仓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进来。
“只跟其它的技师开车来过一次,那时候Teacher也在。”
“咦?跟你们一起?”
“不是,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头的位子了。”笹仓指指吧台底。
“他怎么来的?也是骑机车吗?”
“我怎么知道?”笹仓摇摇头。“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的,大概是女人的车吧。”
“唔,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喔……”笹仓一脸嫌恶。
“年轻吗?”
“啊,原来是这意思啊。呃,算吧,”笹仓扬起嘴角。“妆化得很浓,穿了件迷你裙。至少……”
至少不是飞行员,笹仓大概会说这句。他似乎发觉说了不该说的,没说出口的话被他用一口咖啡含混过去。
好不容易咸派才上桌。我马上伸手上前,结果太烫拿不起来,只好就着盘子吃。这种吃法肯定违反礼节,不过这家店看来也不需要有那么高尚的设限。
这是什么派啊?又烫又吃不出味道;胡椒味很重,应该算好吃,不然就是我没尝过的口味。
话说回来,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吃这种东西吧!但我的工作不也都是刻意飞到几百公里完成任务,所以我没有资格抱怨。
我有点在意Teacher来过这里的事,不时回头往店门口看,总觉得他好像会出现。真的进来的话该怎么办?妤想跟他坐同一桌,然后聊个没完。不过,假如他身边有女伴,那就没望了。
他会不会偶尔跟女伴在这里见面,或只是偶尔到店里坐坐?
店内陆陆续续增加了四位客人。自动点唱机接着又放了别的曲子,乌云罩顶的气氛更加油腻不堪。
我没有把咸派吃光,但不是因为难吃。关于这点,我非常慎重地跟笹仓解释过了。
3
“要回去了吗?”笹仓说。什么脸啊,好像刚洗好的衣服被撑开一样。
“我没差。”我回答。时间才八点。
“反正还有明天嘛。”
“一直都有明天啊。”
笹仓起身掏出裤子后口袋的皮夹付了帐。我问了价钱,从口袋拿出一半的钱。离开后我才把钱交给他,他默默地放进胸前口袋。可是,那里并没有口袋。
“啊,对喔。”笹仓指着我。
他的夹克还穿在我身上。
我拿过钱,帮他放进夹克口袋。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说。
“怎样?”笹仓呆着脸回头看我,我就是喜欢这么没有防备的他。
“回程让我骑。”
笹仓啧了一声,面有难色,完全在我预料之内。
“我会慢慢骑的。”
“你要载我喔?”
“嗯,一定要的吧。”
“真受不了你。”他故意叹了好大一口气。
最后他还是把钥匙丢给了我,我单手接住并回他一个微笑。真难得我会直接表达内心的喜悦。这趟总算值得。
接下来一分钟左右,笹仓临时帮我恶补——这里是油门,这里是离合器,这里是排档,还有他非常洋洋得意的煞车。
可是,应该不只这些吧。
仪表板上只有两种数值。
我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启动装置发出一声惨叫后,机车腹部持续一阵不规则的爆音。一没注意,老人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不知道在笑什么,开心的表情简直像拿到通往天国的门票。
笹仓坐上后座。
“走啰。”我说。
“给我慢慢骑。”
“抓好。”我大喊。
放掉离合器,催动油门。
机车瞬间往前。就这样回到路上,往铁桥方向前进。
排档好像有两段。
我开心地大叫,非常怪腔怪调。
我笑着,可是不懂在大吼大叫什么。一定不是特定的语言吧!这种程度的兴奋,在空中极其普通;机舱里怎么放声笑闹都无所谓,可是在地面上就难了。怎么会这样呢?搞不好是第一次如此开怀。
如果后座没有笹仓,我会叫得更大声;如果喝的不是咖啡而是酒,我会笑得更开心。现在这样子不好也不坏……
传递至身体的振动,迎面而来的风压,真的棒呆了。跟来的时候差太多,以后我绝对不要坐在后座。
奔驰在笔直的堤防,中途下坡往草原去。引擎的律动偶有不同,但并没有罢工。
在地面上,我可以不用注意后面。
没有人会攻击过来。
不过,我得专心看着前面的路。一不小心,很容易骑进草堆里。地面到处是草丛,非常碍事。
我想起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游戏里,路上有很多东西,你得要避开不能踩的,踩住可以踩的。实际上,地面危险的东西并不多。
我们回到了森林。一路顺畅,我全身发冷,不过眼看基地就快到了。后座的笹仓没开口,一定也觉得很冷,而且引擎十分嘈杂,没办法交谈。
突然有东西掉在前面。
“那是什么?”我大喊。
引擎声大概遮去了我的声音,笹仓似乎没听见。我握紧煞车避开坠落物,没想到后轮打滑,机车整个失去平衡,偏离路中央冲向路肩,骑上人行道。
速度虽然减缓,轮胎却因为撞击而回弹,眼看就要人仰马翻。
我整个人弹了出去,倒进草丛。从事情发生到结束不过才短短几秒,我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要是在飞机上,就算坠落也有时间差。太过接近地面令人手足失措。
“喂!没事吧?”笹仓大喊。
机车倒在三公尺远的地方空转着。我的头旁边就是草堆。不觉得身体有哪里痛,好像没受伤。夜晚的天空此刻在眼前开展,眺望的当下,笹仓探头过来。
“草薙,没受伤吧?”
我给了笹仓一个微笑。他吓得脸色发白。
“没事,没事啦。”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站起来,第一件事是确定机车的状况。草丛里透出白色车灯,车子已经熄火,车缸有些变形。
“唉,倒的方向还不赖吧?”我说。
笹仓往路上看。附近没有路灯,十分昏暗。
“嗯,好像有东西。”我走了过去。
有人倒在路中央。
笹仓跑上前。是一个仰躺的女人。
“谁呀?还活着吗?”笹仓站在我身后问。
他把女人抱了起来,发现这女的满身酒味,还喃喃自语。
“好像睡着了,”我说:“好险没碾到人。”
“怪事,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笹仓碎念着。
我推着机车回基地。笹仓将女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半扶半拖地走,看来比推机车还麻烦。行政大楼已熄了灯,也不知道合田人在哪里。基地一片死寂,好像大部分的人都外出了。
到了门口,我们先跟门房报备,顺便询问该带到医务室好还是叫救护车来。门口离医务室并不近,而且女人也只是喝醉了,应该没事。我跟笹仓带着她往停机棚的方向去。
停机棚前有张长椅,笹仓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跑去装水;我把机车推回机车库里又走了出来。
女人已经没在睡了,端坐座位上。一身看似黑色的洋装,裙摆约在膝盖上方,此外还套了件薄薄的对襟毛衣。一头长发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不过似乎有点白。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
“还好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我得回去。”
第一次听见女人的声音,像是感冒引起的喉咙沙哑。
“去哪里?”
“大家在的地方,”才说完,她很快地叹了气。“可是,我也不知道了啦。唉唷,回不去了。怎么办?”
“你怎么过来的?”
女人回答之前,笹仓从停机棚旁的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杯子。
他把水递过去,女人双手捧住喝了下去。
“谢啦。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东西穿进去,”她微笑。“呃,现在几点?”
“二十一点。”笹仓说。
“二十一点?”
“九点的意思。”
“什么嘛,还那么早喔?我以为早上了耶。”
“早上的话你就死定了,”我有些生气。“睡在那种地方,你有病吗?我差一点要碾到你,懂不懂啊?”
“咦,你是……女的?”
我啧了一声,马上弹开。我往后退,转身侧向她。下次再正面遇到,绝对直接发射子弹。
笹仓靠了过来。
“好了啦,”他低语。“之后交给我处理。”
我点点头。朝宿舍的方向走了五步,想起还有事没交代,停下脚步。我脱下外套,走回去还给笹仓,给他的钱也在外套口袋里。
“对不起,机车被我骑坏了。”我对笹仓说。
“大概有哪个地方坏了,但我也不懂要怎么修,所以先跟你道歉。谢谢你肯把机车借给我骑。”
“不客气。”笹仓露出白牙。
“喂。”长椅上的女人高声喊着。“再去喝一杯吧!”
我走回宿舍。踏上楼梯,回到房间,沿途谁也没遇见。拉起窗帘,推开窗往外看,行政大楼前依旧一片宁静。
走进浴室冲个热水澡。热水淋在头上一定很暖和,冰冻的记忆也跟着溶解。我看得见那家餐厅的点唱机里的唱盘,还看见坐在吧台前端的Teacher。连没有看见的事物,都一一记在脑海里了呀。
骑机车真的很有趣,如果还能骑到云层上方,那一定更棒,不过会很冷,外套也无济于事。
接着想起女人白皙的双脚。可恶的家伙,我啧了一声。
根本是故意的。
那女人以为酒精就是流动在身体里的血液。那种人也是大人,大人世界里的女性,下流污秽的大人。跟那种人在同个空间,我就想吐。我真的想杀了她,送她下地狱。
不过,我攻击的飞机上不会有那种人存在。大家都是孩子,大家都是好人,一点也不肮脏,所以才上得去天空。比起醉倒然后死在路边的家伙,和飞机一同坠落的人更有光彩。
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们跟达人完全不同。
我想起了妈妈。
想到这里,我拼命地摇头。
不行。我不行再想了。想想明天吧,想想散香。
美丽的机身线条,出众的机翼弧度,身在机舱里那股令人怀念的宁静。
我想飞。
不愿回顾。
真希望能早一点飞上天空,留在地面只会遇到一堆烦人的事。令人作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真的……
“也不完全是啦。”我自言自语。
还是有快乐的时候,不是吗?
笹仓是好人,骑机车很有趣,咸派的味道也不错。而且跟Teacher的交谈,只能在地上。
原来我并不是活在天空。
沉没在天空的底层。
我在这里生存。
我逃不了,就算逃了,最后还是要回去。死去的人们究竟是沉在水里,或埋进土中?总之不是浮在空中,因为不是天使……走出浴室,坐在床沿,我翻找着香烟。烟盒在上衣口袋,里头剩下最后一根。
点燃了火,我看着窗帘随风摇曳。好舒服的晚风。若要通过窗帘缝隙,不垂直机翼是办不到的。
往外飞去,一面倾斜看着中庭一面转弯,攀升到行政大楼楼顶再空翻进入;最高的位置,应该还残留足够的速度。故意维持翻转姿势,背部紧靠着座位,这时候四肢必须用力支撑。使出浑身解数慢慢下降,接着一个轻盈的滚转。缓缓拉抬升降舵。我看见前方透明的路线,倾斜机身驶入屋檐和屋檐之间。
来到停机棚之前滑出,放襟翼和油门,方向舵微倾,辅助翼反方向偏移。你看,机头朝向那边了,长椅上的女人。再稍待片刻,目标物进入射程。
攻击,攻击,攻击。
油门全开,修正升降舵及方向舵。恢复速度的同时,收回辅助翼。上升,翻转,我窥探着长椅。
见到了什么呢?女人倒卧在血泊之中吗?或者连同女人身上美丽洋装骤然消失?
窗外传来声音,似乎有车子驶入基地。
我站了起来,叼着烟往外头看。车子停在行政大楼前,并熄了车灯。步出车门的是合田。他去了哪里呢?我稍微拉起窗帘,免得被他发现。合田并没有回头,直接走进行政大楼。不一会儿,他位在二楼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不知道笹仓赶走那个女人没。如果她还在,最好告知一下台田比较妥当。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我的头发还是湿的。走向停机棚的时候,笹仓刚巧迎面走了过来。
“她呢?”我问。
“回去了唷。”
“咦?怎么回去的?”
“嗯。”笹仓只是扭扭脖子。
“谁送走她的吗?”
“算吧。”
“那是谁?”
“好了啦,别管了。”
“就是要问!”我说。话才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完全不懂为何如此在意。“唉,算了。”
我叹了口气,试图压抑情绪,想使尽全力将这种情绪碾碎。
“合田回来了,我正想说要不要去找他。”
“很麻烦的,还是不要吧!”
“瞒着不说不是更麻烦?”
“没关系,那种事情家常便饭啦,”笹仓干咳了几声之后笑着。“那,晚安啰。”
他朝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呃,去一下那边的停机棚拿些零件。”
行政大楼的另一面还有好几座停机棚,基地里的技师却只有小猫两三只。笹仓用走的话,距离不算近。这时候要是能骑机车去就好了,我心想。
5
隔天起了个大早。我很兴奋,之前也有过相同的情绪;甚至连洗脸时,侧脸面对跑道方向便足以令我的胸口揪成一团。
三不五时看着手表,已接近食不下咽的状态。即便如此,中午之前我还是去受了飞行训练、看了书,熬过这段时间。到了中午,我早就穿上飞行服,坐在看得见跑道的位子上待命。
下午两点左右,Teacher、药田和辻间升空进行侦察任务。辻间代替了原本要飞的我。其实我来基地之前,这原就是他的工作。
三架翠芽消失在空中后约莫二十分钟,对角线来了两架飞机,一架散香,另一架是泉流。我站了起来,凝视空中蓝色的散香。待散香降落至跑道,我飞奔上前。
散香首先降落。
崭新的蓝色涂装,但外表和普通的散香没有两样。这架飞机慢慢滑行至笹仓所属的停机棚里,我从旁快步追着。从外表来看,机翼末搭载火力是其中差异;机头多了一处小小鼓起,枪口从中微微突出。散香来到停机棚之前变换方向,机舱罩开启,里头的飞行员举手示意。
后方传来另一架泉流的着陆声响,我只回头看了一次。我想快点摸到散香,继续移动脚步。飞机引擎停止运转,不一会儿螺旋桨也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草薙。”座舱内摘去头盔的人是赤座。我跟他在前一个基地共事了半年左右。
笹仓扯着线路走出来,又立刻拉进停机棚里。我慎重地抬头张望,担心起敌机是否会投下炸弹,狙击这架新锐战斗机。但是这座基地并不处于危险地带,也因此才能如此这般大剌剌地让新型战机起降,意味着基地位置的得天独厚。
赤座步下飞机,站在我面前。
“怎么样?”我问。想快快得知感想。
“嗯。很轻巧,尤其在翻转的时候,眼睛都跟着旋转。”
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呢?”
“嗯,其它都差不多。后视变得容易多了,”他回过头。“你看,座舱罩是不是鼓了起来?”
“啊,对耶,”我也注意到了。“要制造出那种形状还真不简单。”
“很精密的零件呀。”
“引擎呢?”
“我才正要说,”赤座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会?”
“嗯,声音蛮大的。”
“具体地说呢?”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负载程度不同的话数值也有差别,总之在六千上下。我猜大概是第一段到第二段之间进气路线转换的关系。那部分应该是根据你之前的飞行纪录改良的吧。反正小心点就是了,会有迟缓的现象。”
“只要不停下来就好。”
“也是。记得跟笹仓讨论一下。”
“我懂了。其它的呢?”
“嗯,等你飞过一次就知道了。右方向舵有点轻;襟翼放下一半就够了,另一半的力量靠扰流板。总而言之,开起来很轻。”
“嗯,真想快点坐上去,”我点点头。“火力方面呢?”
“我还没射击过,不太清楚,”赤座转转脖子,骨头发出喀啦的声音。“好像不太容易看见弹道啊。”
机关枪自主翼移至机身,大幅实现飞机轻量化的目标,主翼宽度方能缩短二十公厘。如此改变所产生的最大效益,无非是搭载物从战机两侧往中心聚集,得到更惊人的翻转能力。放下辅助翼时,机体左右倾斜时的回转时间可减少到最小。这点对战斗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利多,并且是散香这类轻型战斗机最重要的规格。
“这架散香在放襟翼的时候,不会面临失速的危机。但收回去的话,很快就会失速。”赤座说。
“因为机翼太薄吗?”我问。
“有可能。”
“这样真不错。”我止不住满脸笑意。
“见仁见智吧。有人很爱,有人可讨厌得很。”
“我很爱啊。”
“嗯,像你这么喜欢失速的家伙大概没几个。”
“所以选上我吧?”
“天晓得,”赤座笑了笑。“内部报告哪可能写那么多。是谁写的啊?”
笹仓和另一位技师正负责牵引散香顺着绞盘进入停机棚,泉流则慢慢由跑道滑行过来。那是一架没有尾翼的复座侦察机。换句话说,等一下赤座会搭乘泉流折返。
“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我问赤座。
“秘密,”他回答。“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也许是开发部的测试飞行员吧。听说那个单位没有公开确切位置,还经常不定点移动。
合田也过来了。
赤座走上前行礼,接着交出手中的文件。我走进停机棚,抚摸蓝色机身。
尽管想快点进去座舱,但笹仓他们还在进行整备作业,再怎么想也没办法。我一边轻抚散香,一边沿机身走着。
6
停机棚的天花板有些昏暗。
我坐进散香的座舱,就着不够充足的光线阅读手册。明知道跟之前的散香差距不大,仍旧扫过每一个开关和仪表,并将手放在控制杆上。
聚光灯打在机体下方,技师们正在整备中,好像跟雷达和武器有关。笹仓的声音不时传进耳里。虽知道接手整备作业的人有好几个,我一次也没有探出头去。看来大家已经忘记我待在座舱。机棚外夜幕低垂。
一小时前,我听见Teacher等人返航的声音,不过Teacher的飞机今天没停这里,因为散香进驻,飞机得移到别的机棚。这么做或许没有先来后到的礼数,但下命令的人是合田,跟我没关系。
涂了Teacher以外,其它几个飞行员都跑过来看散香。我也听见他们的交谈。“好小的机身喔”是几个人共同的感想。没人盯着座舱看,一方面是附近没有吊梯,何况能踏上机翼的只有这台战机的飞行员和技师两个人。
什么时候才能飞呢?
什么时候都好。
就算是现在也没问题,晚上飞我也不在乎。希望上头的人让我试飞看看。
会是明天吗?一定是明天。
好想快点飞。
身体陷入座椅,双脚避开升降舵踏板向前方舒展。散香的座椅比一般机体来得舒服,所以几乎可取代睡觉的床褥。晚上干脆就睡在这儿吧,我心想。这点子不错。
“草薙。”耳边传来突然一声呼唤。
我张开眼,正对笹仓靠近的脸。
“抱歉啊,能不能下来一下。”他说。头戴着医用似的探照灯,但并没有亮起。
“收到。”我起身。
“现在要检查仪表和连杆组。你有什么要求吗?例如,尽可能再轻一点?”
“没错。”我回答。
“还会调整一下驾驶座位。跟之前一样可以吗?”
“好,因为我最近都没什么成长。”
“吃饭了没?”笹仓说。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呀。
“对喔。”
“等你吃完,这边大概也告一段落。要睡在这里的话,带件毛毯来就好。”
他怎么晓得我在想什么,我一边想着一边跨出机舱。笹仓一度离开机翼,其它三位机师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我。另一面好像还有几个人。好大的阵仗,停机棚倒像是手术台,也许无法一夜好眠。
绕到后方,整流罩卸在一旁,我端详着露出的引擎。具备幽雅曲线的铝制品,巧克力般的形状,甜美的形状。
“好棒,”笹仓站在一旁说。我们对看,他嗤嗤笑着,看来心情不赖。“增加了好几个活门,也扩张了不少面积。进气路线简直神乎其技。到底怎么弄的啊?绘图的家伙真是天才。”
“绝对画不出来。”我说。
如此复杂的构造不可能一跃纸上,就像画不出人类脸部的蓝图。
步出停机棚,朝餐厅前进。难得有股饥饿感袭来。这种时候都会觉得好久没吃东西,身体愈来愈轻。
“就那么一次,好好把饭都吃完嘛,”餐厅里的煮饭阿姨笑着说:“我煮的菜你都不太爱吃耶!”
“不是啦,每样都很好吃,只不过我的食量本来就不大。”我回答。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喝光碗里的汤,色拉也解决了八成,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主菜。餐厅空荡荡的,大家似乎早一步吃了晚餐。
当我快吃完时,药田和辻间才姗姗来迟,Teacher也现身了。之前大概在整理侦察任务的报告吧。
Teacher将煮饭阿姨递出的容器放在餐盘上,默默地往餐厅深处的位置移动。药田和辻间坐在我对面的位子。
“真难得,”药田坐下微笑。他的意思应该是难得我会在餐厅出现。“新的飞机如何?”
“已经来了。”我回答。这时我正抽着烟。
“等一下带我们去看啦。”辻间说。眼镜底下的双眼充血,似乎十分疲倦。
“今天你们飞得怎么样?”我问。
“没遇到什么事,”药田摇头。“不过……”
辻间看着药田。药田收到辻间打的暗号,没继续说下去。铁定有事瞒着,这种行为有点惹人厌,但说不说是他的自由。我的眼神落在咖啡杯上,还剩大半杯没喝完。烟雾中我眯起眼睛,偷看位在餐厅深处的座位。Teacher并没有看过来。再次确认映在玻璃窗上他的身影,答案一样。
“习惯这里了没?”药田问。
“咦?”我抬起头,心想还真是个怪问题。我已经在这儿待一个月以上了。“都还好喔。”我摇摇头故作诙谐。“笹仓跟我一起调过来,所以觉得没什么变,而且从今天开始,连驾驶的飞机也跟之前一样。”
“好像很轻啊,”辻间扬起嘴角。他大概以为刻意从喉间发出的嗓音,比较像个菁英份子。“听说飞行员也有体重限制?”
“怎么可能!”我闷哼。
“可是,以后迟早都会变成那个对吧?”药田的口气变得哀怨,我不明白其中原因。是为了避开Teacher耳目吗?
“不可能,”辻间摇摇头。“只会遭到强烈反对。”
药田口中的“那个”,理所当然指的是散香。简而言之,所有战斗机将比照散香的机型,成为机身后方搭载引擎、螺旋桨在机尾的形式。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根据合理思考、计算各项数值,飞机会演变成这种型态。
另一方面,传统的型态并无法轻易抹灭。几乎所有的飞行员都飞惯现在的机型,所以就像辻间所说,势必遭到某些人猛烈抨击。我记得Teacher也说过,轻型飞机虽然利于逃脱,却对主动攻击没有好处。
我认为散香比较好飞。或许因为我之前开的是散香,驾驶牵引式飞机的经验只有一个月,这样不均等的条件影响我的思考模式。到底哪种机型优越,老实说我并不清楚。笹仓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任何意见。他只要心系飞机引擎就好了吧。
“对了,有件事……”药田握着叉子。“你昨天遇到富子了喔?”
“富子?谁啊?”我反问。“我不知道。”
“留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女人。”辻间说。眼底带着笑意。
“啊……那个女人,”我点点头。“我没问她叫什么。嗯,昨天我差一点碾死她。那边真的很危险。幸好我把笹仓的机车硬转到别的地方。真的很糟糕耶,喝醉了还睡在马路中央。”我一口气说个没完。
“呃,”药田有些吃惊。他赶紧笑了笑点头。“对对,她就是那种人。”
“她是谁啊?”我问。
“玩伴啦。”
“她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这也是我昨晚的疑问。
“来的时候坐大家的车子,回去的时候好像被甩了。没办法,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我不太了解。算了,无所谓。”我点头带过。
一群人跑进基地,找个地方喝酒?绝对有这种地方吧。虽然违反规定,不过这种事早巳司空见惯。
辻间仍摆出一副不对称的笑脸,活像嘴里嚼着口香糖。我知道他很认真,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人类这种动物,不能单单依赖第一眼印象,所以才跟人偶不一样。不过,大概也只有这点不同。
我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台。煮饭阿姨走出来,对着我的碗叹气。
“吃饱了,”我微笑。“我尽力了。下次可以盛少一点吗?”
“这是规定的分量耶。”她皱起眉头。
飞行员的饮食经过专人测量和记录。平日不照着吃还不至于被念,可是到了健康检查,肯定会被好好教训一顿。我实在不了解公司的政策,竟为了这种无聊到极点的小事投入心力。
值得计算控管的情况多的是啊,例如香烟的根数、酒精摄取量,还有睡眠时间等等。不过,要斤斤计较到那种地步,我可能真的会想逃走。现在的管理不算太严,至少没让我兴起逃脱的念头。或许可以管的多少管一下,正是公司对待飞行员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