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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话 筋斗.2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0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6

回房间洗了澡,打算让自己保持心里那份焦虑,我坐在窗边看书等头发干。之后,顺手拿了条毛毯,离开房间,往停机棚走去。

停机棚的灯还亮着,打开门,看见笹仓站在吊梯上。整流罩仍卸在一旁,巧克力形状的引擎暴露在外。

除了他以外似乎没别的人在,机棚里一片静默,也没有音乐。笹仓发觉有人,转过身来。

我走上前,默默抬头向上。

“你真的要在睡在这里?”笹仓问。

“会妨碍到你吗?”

“不会啊,机舱的整备作业已经完成。但麻烦的是还要花上两、三个小时组装。”

“没差,我不会在意这些声音。”

笹仓蹲下来,掏出口袋里的香烟。

“咦?没关系吗?”我问。这里禁烟。

“啊,不要紧,我说了算。”

“那我也来一根。”

笹仓点起烟,再把打火机递给我。

“为什么会对新战机那么兴奋呢?”我吐纳着烟雾说。

“不是开飞机的我都高兴成这样,你一定比我高兴个几百倍吧?”

“说不定这会是我最后一架飞机。”

“不要说些不吉利的话。”

“是吗?”我歪着头。“不是相反的吗?听说故意讲的话反而能趋吉避凶。”

“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啦。”

“到底哪种才对?”

“谁知道,最后还不都要死。”

我伸长脖子看着引擎室。两台聚光灯使得铝制引擎和红色身躯非常耀眼。

“散热器也换了,”笹仓看着上面说。“该设想到的都做了,真的很了不起。不过刚开始没办法达到这种程度的也是人类呀。”

“因为大家都是人啊。”

“嗯。没实际操作过,而且没长时间使用是不会知道的。我也知道负载重量后,透过热度和剧烈的晃动,会得到何种预期以外的情况。”笹仓吐着烟。“当飞机升空到一定高度,新的进气切换好像会怎么样……虽然出厂都测试过了,但不同的负载程度,会得到不同结果。”

“好想赶快试飞看看。”

快抽完烟,笹仓提了桶水过来。两个人把香烟丢进去。

“晚安。”说着,来到主翼,爬进座舱。我没上锁,但还是把座舱罩降了下来。

盖上毛毯,我侧躺着。

被冰冷的金属包围,我感到幸福。

好安详。

有种正飞在空中的气氛。

彷佛操纵杆会自行晃动。

左右摇摆。

人在出生的时候,一定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偶尔听得见微弱的振动,以及金属接触时发出的声响。

笹仓继续他的工作。那是如鸟儿般啁瞅的叫声,令人感到无比欣慰。当飞机无力回天,只能往下坠落,也许跟着沉睡是最好的结果。

像坐在一只摇篮,而美妙的天神会为我轻轻摇动。

7

隔天,我并未接获起飞通知。

取而代之的是,中午以前基地里到处传着将实施大规模作战的任务。到了傍晚,全体飞行员聚集在会议室。

这是我第一次过来。

基地里共有十四名飞行员,由合田和另一名指挥宫说明任务内容。那名指挥官是个蓄着胡子、体型高大的男人,名叫毛利。

会议内容大致提到明天一早可飞行的战机必须全员出动。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明显异于平常的气氛;从上司的神情到屏幕上显示的地图和编队,看得出来的确是大阵仗的作战计划。话说回来,昨天Teacher和药田他们也被派遣进行侦察活动,应该也跟这次行动有关。我是从笹仓那儿听来的,不过更之前的传言想必来自他们那群技师之间。

在前一个基地的时候,我曾参与两次类似的大型任务。规模愈庞大,可预见的损失也将愈多,毕竟敌人和我们一样都以歼灭对方为目标。如果二十对二十,至少有十架坠毁。彼此早已非常清楚这样的计算方式——事前将执行任务的飞行员代入算式掌握准确系数,加加减减得知有几架飞机回得来,以及将失去几架。

确保制空权是我的工作,我没有任何不满。只要能驾驶最钟爱的飞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第一次在空中厮杀,我的目标是不要被打下来,第二次是为了明天还能升空飞行,至于第三次,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工作,其余一概不管。很单纯不是吗?我认为其它飞行员的想法也一样。

全体说明告一段落,在场飞行员分作三组进行讨论。我和Teacher同组,其它成员是药田和辻间,一如往常的组合。我们必须决定当不使用无线电时,如何用信号灯传送暗号等等,并打印成表单。

反正就是迎战和逃走两种选择,我不懂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不过,一旦扩大规模,组台变多也无可厚非。

没有任何变动的话,明天早上七点起飞,我们这组先发。讨论结束后,我离开会议室,合田站在走廊等候。

“翠芽吗?还是散香?”他问。

“当然是散香。”我立刻回答。

“我明白了。明天加油。”

才回房没多久,马上接到上头指示任务稍有更动,可能提前起飞,说不定天未亮时就要启程。

慎重起见,我去了趟停机棚。此刻,其它飞行员一定也去看看各自的飞机吧。

笹仓卸下散香前半部的外壳,检查机枪配备。他瞥了我一眼,没有吭气,表情很复杂,似乎忙到没时间理会我。我也很识趣,没说今天还是要睡在散香里。

我至少在原地站了二十分钟。笹仓仅仅走上前一次,淡淡地问我要做什么,除此之外,半句话也没说。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只是想静静地看着散香一阵子。

平常没什么机会待在驾驶座以外的地方看着飞机。

搞不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明天早上我将坐在里面,

然后,一去不复返。

但我一点也不担心。

反而很期待。

心中暗自下了某种决心,我回房。洗完澡,我抽着烟,一边喝茶一边坐在窗边看书。才翻了两页,眼皮就重得张不开。我爬上床。

一下子张开手,一下子握紧。

那是控制操纵杆的手。

合上眼睛,我看见远处盘旋的敌机。身体像一条悠游水中的鱼儿,巧妙变换方向。我前倾着身体,面对敌人。在对方攻击之前,我将出其不意地迎击。

身体牢记速度。

双眼搜寻轨迹。

手指感知瞬间。

手腕静待背离。

攻击。

脱离。

我的心脏只为等候攻击的刹那。屏住气息,转瞬的死亡解放子弹。

然后,跳舞。

跳跃。

飞舞。

翻转。

直到触及加速的极限,重新呼吸,生命复苏的同时回顾,凝视下一秒的烟雾。再确认接下来冒出来的火焰。

始终维持攀升的姿态,直到最后。飞往无尽远处。

攻击我的家伙也是。大家一个劲地往上飞,大家都在跳舞。

四周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没有生命,亦无死亡。

该逃离火焰好,还是该继续追赶好,仅剩两者的差别。

8

原来是梦。

升空时间为早上六点,阳光已经露脸。

十四架战机往南飞去,中途经过两次会合,成为六十架左右的庞大机群。

我们在海的上方。敌机皆来自航空母舰。没有轰炸机、攻击机,只有战斗机,像一场会员制的派对。

又可以使用无线电了,但并非为了回避什么,而是修正了好几次敌机数,忘记关掉罢了。

机群在空中分做东西两股。西边小队又分成上下两条支线,我们这组飞在上头。想也知道敌方也分散了战力。

散香十分轻巧。状况极佳,很快与身体合而为一。

引擎的确有一瞬间喘了口大气,这时候我不得不稍微放松油门。如此这般的情感,我想任何一位飞行员都感同身受,不过冷淡的技师们不见得能体会。

推倒操纵杆,轻盈的翻转动作仿佛能持续到天荒地老,而且停止的速度惊人。升降舵中途发挥绝佳性能。这便是推进式螺旋桨飞机的特微。

总之令人十分怀念。周围全是翠芽,只有我独自轻飘飘地飞行。我能飞得比其它人还远,巡航更久。当大家都得回去的时候,只有我还能玩上好一阵子。光是这点就让我兴高采烈。

改良后膨胀的机舱罩也比预期来得便利,转身后的可视范围完全不同。我简直不敢相信看得见后方机背。一般的战机可以上下左右任意倾斜,但没办法马上往后。所以大家才会跟在敌机后方。

有些人会认为干脆在腹下加挂向后发射的机枪,可是既然看不见后方就不可能瞄得准。如今这架散香可说完全没有死角,真的很棒。

对手出现在预测的方位,好像之前就已经约定好似的。

“先采A3编队突击,”无线电里传来Teacher的指示。“之后再用B5。小心别打到友机。”

攻势没有特出之处。所谓的A3编队就是战机排成一列;B5代表攻击行动告一段落,可以自由活动。

四机一面攀升,一面调整成一列。我落在最后。

即将接近对手,身体紧张到不停颤抖。

好,开始跳舞吧。

Teacher竖起机翼下降,药田和辻间紧接在后,我也往左倾斜。滑行下降,空气摩擦过机身。

附近共六架敌机,其中两架双引擎战机在我们下方不远处,另外四架类似翠芽、鸥翼,看起来像是舰上战斗机,绿色。不细看的话真的很像翠芽,攻击前必须再三确认才行。只有我的散香不属于任何机型,能够安心遨翔。

四架敌机同样进入A3态势并倾斜下降。双方展开攻势时,仿佛两条鞭子碰在一起,一口气四散开来。

我毫不考虑地向下。较重的战机负责爬升,因此决定把那边交给Teacher,我来解决底下两架。对方显然发现我的意图,两架双引擎战机迅速左右分开,我盯上动作较迟缓的一架。

检查仪表,解除安全装置。回过头看,另一架敌机还在后方盘旋,用不着担心。

翻转,来个假动作。

对方往右切。我趁隙逆向滚转,拉升降舵。

立刻紧急转弯,靠近敌机。

进入射程。

攻击。

不行,速度太快了。对手从后方逼近。

下降。

立刻左倾,放襟翼。

接着非常紧急地煞住。

其实不会失速。

我看到高处冒出烟雾。往后看,油门前推,上升。左右摇摆机翼,确认四周情况。敌机自左侧来袭。关小油门,再立刻爬升,扭力向右倾倒。

另外一架呢?

在下方!

飞过来了,还要一段距离。

我大概摸透了对方的能耐。观察底下一架敌机的路线,再度攀升,然后微微倾斜。拉抬机头,慢慢缩小半径。

往后盘旋。

向上看,没有敌机来袭。前方一架敌机左右迂回。

我操作着散香,动作优雅地沿着敌机路径一路追赶。翻转往下,一架敌机正在爬升。总算快追到前面那架敌机。

拉抬机头,向上攀升,准备随时空翻。在此之前,我攻击前方敌机,对方的尾翼碎片飞了过来。

立刻脱离,左倾转弯。

另一敌机往上飞来。我向右滑行闪避。

攻击。

和敌机擦身而过。我好像击中对方的机翼。

回旋,跟着确认后方。那家伙的机头冒出阵阵火花。

爬升,引擎转速愈来愈快,可能还没完全适应。

油压、油温和油面一切正常。还没甩了副油箱,燃料绰绰有余。

尾翼被整个扯断的敌机迅速坠落。大概上不来了吧,暂时放它一马。

又一架飞机自斜上方直扑而来,但机身冒着烟。真的是毫不保留地冲撞过来,完全失去控制。盘旋进行确认,是敌机没错。

上头的攻势应该结束了。我看见两架飞机,分不清敌我。小心起见,我翻转往下面看。后下方还有好几架,正朝这儿飞来。再翻转回来,故作镇定。

怎么办?

我思考着,该往哪边逃?

目前上面其中一架似乎是我方的战机。

是谁我不太确定,但不是Teacher。

我又往后看了一次。一共六架,全是敌机吗?

云层在更遥远的下方。

左手轻轻前推油门。想逃走了。

不可能全都过来这里,总会分头行动吧!

撑到最后一刻吧,我告诉自己。

右前方几乎同个高度有两架飞机,那边也在交战着。翻转往正下方眺望,看不见海面,只有云层上几道细长的黑烟。应该有好几架已经坠海。

后方三架面向太阳飞去,另三架飞到我的斜上方,随时会攻过来。

进退两难。

节流阀全开,升降舵向上,机身紧急下降。

撑住身体往后一看。

两架敌机咬得很紧,其中一架左倾。会追上来吗?

相距至少还有二百公尺以上。

准备抛弃外挂油箱。逼近最大速度,机身摇摆不止。屏住气息,头朝下,使尽全力。

压下操纵杆,倒栽葱。身体因为引力吊挂着,有些吃力。

当飞机面向正上方,推出辅助翼。

放一半襟翼。确认四周,后方一架敌机仍紧咬不放。另一架往右。第三架会从上面过来吗?在看热闹吗?为了避免击中队友才保持距离吗?

关小油门。侧滑,机头偏向一边。速度降低,即将失速。

眼看后方敌机步步逼近。

节流阀再次全开,机翼倏地往左甩。

敌机发动攻势。

看吧,速度太快了,并没有往这儿来。上面那架也冲来了,完全偏离位置。

向右闪躲,动作过度夸张。

死盯着看好戏的敌机,我转了个弯。

该不该先把那架打下来?

另一架敌机转身,迟迟没有行动。

敌机假装要过来,并翻转机身。上头那架确定是朝这边过来了,速度飞快。让对方看到失速倒转有点糟糕。

副油箱还在。

意气用事吗?

确认燃料计。

其它三架飞机呢?我环顾四周,上面的飞机愈来愈近。都到了这种地步,再忍耐一下!。

让你好好瞧瞧!

“还在吗?”无线电传来药田的声音。

他在哪里?

襟翼全放,油门半开。来吧,想看我失速倒转?让你看个够。

和上方的敌机又缩短了点距离。已经在对方的射程内吗?

拉抬。故意做出攀升动作,然后关小油门。

明知道无济于事,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之前磨磨蹭蹭的那架敌机也朝这边飞来。

谁先到呢?

失速。

油门全开。

用脚支撑方向舵。机头侧倒向下。上面那家伙好像开火了,可是弹道过大。机身一口气往下钻,扶正升降舵。

太神了!

收襟翼。倾斜,急转弯。

来了。

你看,是不是吓了一跳?对方没出手。我趁隙攻击。

子弹被吸进去了。反方向切换辅助翼,脱离。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上方又有一架正在盘旋,那一架上方还有一架。

等着瞧吧,看我怎么飞上去。

抛弃副油箱。

油门全开。

中途一度翻转。

我看见坠落的敌机,橘红色的火焰异常美丽。

再转回来,看好戏的那架敌机竖起机翼。终于要行动了吗?

上吧!

拉升降舵,让对方以为我要空翻。后方的家伙唰地闪到一旁。维持姿势扶摇而上,抛开外挂油箱后更加身轻如燕。

一面往上攀升,一面观察四周。远处还有好几架飞机,西边远处的云层暗了下来。

附近只剩两架飞机。

“Boomerang(回力棒)还在吗?”又是药田的声音。

Boomerang是我的代号。药田没看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哼唱似地喃喃抱怨。

切掉无线麦克风。

让他担心一下吧!

同个动作我不做第二次,这回可要仔细看好我的回旋半径喔。

刚才一直在看好戏的敌机倾斜向下。敌机跟在我的后方,正面攻击的老招数。另外一架飞机还在攀升。大概飞累了,竟也倾斜向下。

上面的对手逼近。放襟翼,不贪心,慢慢往下。动作做过了头没有好处。身体因为离心力紧贴驾驶座。

下面的敌机终于飞了上来。真是碍眼。

一度向上攀升,机头向一旁倾倒,但又立即遏止。一架敌机往左偏离,做出假动作。

是因为知道队友已经坠毁,大意不得?又或者是发觉这架散香来头不小?

机身左右摇摆,观察周围情况。

没人靠近。

确认仪表,油温略微上升。

再忍耐一会儿。按住控制油门的把手。拉升降舵。

渐渐提高速度,呼吸变得困难。咬紧牙,再次拉抬升降舵。

小小的空翻动作,我位在曲线中心。

翻转机身采取距离较短的飞行路线。

对方注意到了,迅速脱离。敌机往左逃脱。

太迟了。

方向舵滑向目标,敌机进入射程。

攻击。、

击中敌机主翼。

关小油门,机头向上,进入失速状态。

又来了一架,攻过来了。

这家伙也不太灵光,没发现我关小油门。

左倾,机头向下,收回辅助翼。

翻转,确认是刚才那家伙。

敌机一边旋转一边坠落,像一大块雪的结晶。是操作舵面的连杆组受到撞击吗?对方似乎打算开座舱罩往下跳。

好,还有一架要解决。恢复水平,伺机而动。

深呼吸。

想逃,还是进攻?

敌机转弯,来了!这家伙不赖。

发动引擎,三段切换的引擎运作良好,看来是适应这一切了。

确认后方情况,阅读仪表,高度跟一开始差不多。

暂时往前飞,换个战场。会遇见谁也说不一定。四处可见烟雾袅袅和以点状移动的飞机,数得出的寥寥无几。

只剩云层下方。

反正这里开阔得很,没有任何遮蔽物。也没得逃。

不是攻击别人,就是遭受攻击。

“喂,在哪里啊?”药田的声音。

“上面。飞上来吧。”Teacher开口。

他在哪里?

后方敌机急起直追握住操纵杆,回旋。

对方也采取了最短的飞行距离。

反方向倾倒,再一次,又来一次。这种速度,模仿不来吧!拉抬机头,翻转。

屏息,颠倒后再翻转。立刻下降,俯冲,倾斜滑行。敌机自上方靠近。

两机交错前,对方开火。

转弯。

快速变换方向,速度仍旧保持得很好。

空气稀薄。

盯着敌机并跟着转弯。

翻转,油门向前推进。好,最后一刻来临。

一面滚转,一面回旋。

辅助翼、方向舵和升降舵颤动着。

敌机转向。对方并不笨,难道是想逃?

翻转后攀升。收襟翼增加速度。

敌机直线加速,真的打算逃走。

向上,压制机头。往右,接着往左。

一度逆向操作,然后再次飞进右方内侧。

发现敌方机腹。对准目标,回旋,进入死角。

下降。

面对云层紧急下降,再立刻攀升,从下方迂回,调整距离。来了。

进入射程。

攻击。

偏转方向舵,侧滑。

攻击。

收辅助翼。

方向舵置中。

前推油门。

向右倾倒,看着对手。

“耶!”我呐喊。

命中红心。

这是第几架了?第五架吗?

不愧是散香,非常厉害的战机。

恢复水平,环顾四周,确认各个方位。

机头面对烟雾窜升之处。

“Boomerang,你在哪里?”药田问。

“空中。”我打开无线电回答。

“回来。”传来Teacher沉稳的语调。

袅袅而升的黑色烟雾仿佛一条巨大的弹簧圈。

倾斜,突破下方云层。

维持空翻的姿态飞了一会儿,眺望着黑烟。

云层中飞来雨架战机。双引擎的家伙。他们发现我了吧?但是不可能追得上。翻转望向耀眼的天空。

空无一物,只剩下太阳。

深呼吸。

冷静,已经没事了。

不会有人把你打下。

有些凉意,但身上却汗流浃背。

早知道带毛巾上来就好了,我心想。

9

两架双引擎敌机中途折返。我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但之前终究已经打了五架下来,应该够了吧!

散香的燃料还很充足,其它飞机大概到了极限。天空各处的交战几乎结束,大伙儿纷纷靠近云层,往低处聚集。我看见Teacher的翠芽,药田也在不远处。我朝着他们的方向驶去。

药田的飞机机尾开了一个洞,不过看起来没事。怎么没见到辻间?他在哪里?附近聚集了十来架翠芽。

才刚下了不准使用无线电的禁令,想问也问不了。每个小组正在确认各自的成员。油压正常,油温也回升了;引擎状况极佳,比上来之前还要安静,但也许是因为我的耳朵已经习惯。维持高度,往北飞行。

太阳高挂天际,还不到八点。

好久没有突然想吃点什么的冲动了,我现在满脑子竟然想着烤鸡是不错的选择。

我曾在学校园游会时烤鸡来吃。宰了跟附近农场要来的鸡,一整只直接放在火上烧烤,而班上其它同学囤在烤鸡前唱唱跳跳。比起跳舞,我更想大口吃肉,手中多希望不是牵着朋友的手,而是拿着叉子。鲜美的油脂滴落,橘红色的火焰滋滋作响,外皮向外裂开,烤鸡就快可以上桌。我目不转睛地观察鸡只从活蹦乱跳到鲜美欲滴,暗自想着待会儿要从哪里开始吃才好。

耳里听着热闹的音乐,旺盛的炉火变换着颜色,时而橘红,时而靛蓝。好香啊,一种引起食欲的气味。

大口喝下玻璃杯里装满的汽水。数不清的细小气泡。螺旋状的吸管吸起来也要费点力气,没办法一口气喝完。愚蠢极了,为什么非要浪费那种力气不可?

我压根忘记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他想强吻我;不听警告的下场就是被我用手中拿着的火把直接砸下去。他好像喝醉了,耳朵流着血,当场蹲了下去,说不定在哭。有人带他去保健室,但我很想吃烤鸡,何况还要把手中的火把丢进炉子里消消毒,所以留在原地。

后来,本班的女班长走过来瞪我。一个头脑不太聪明的女生。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吗?”我故作亲切。

“残忍。”她说。

“烤鸡很残忍?”我问。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说不定因为她喜欢那家伙,或者说不定因为她想要那根火把。

说我残忍?或许吧。

可是,我并没有老是拿着火把不放。而且,那个讨打的混蛋可能也不坏。

那个女的到底哪根筋不对劲?想不起来。

毕业的时候没见到她。

对了……有一次曾在路上遇过。

她跟着男人走在一起,两个人年纪差很多。会是她爸吗?不对,如果旁边是她爸爸,不可能见到我的时候那么惊讶。她睁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十分僵硬地笑了笑,像是抛弃一切自尊的笑容。她的身体里仿佛有样东西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不干我的事,反正总是要坏的。我没有多加理会,直接走人。她大喊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强装出笑脸地回头。

“不甘心的话,变成大人看看啊。”她垮着一张脸说。

还以为自己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既没有不甘心,更不觉得可笑。

但我还是笑了。

然后,渐渐地感到寂寞。

不是在说我,而是那个女生有点可笑,有点寂寞。

只有那样而已。

真奇怪呢!

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无法理解。

Teacher摆动着机翼。

下降,沉入云层里。

药田接着下降,我跟在后头。

沿着海岸北上,之后顺流飞去,基地就在右手边。已经有妤几架飞机降落,我们似乎是最后一批。

我先降落,放下起落架和襟翼。风横过机身。

着陆。

车轮摩擦着柏油路,触感传遍全身。踩下煞车变换方向。

接在我身后的是药田。

飞机往停机棚滑行,坐在车上的技师立刻跑过来挥舞双手。

严重的饥饿感袭来。

接近停机棚时,Teacher的飞机正要降落在跑道上。

笹仓举着双手,站在飞机前方。

中途熄了引擎,飞机靠着惯性移动。

松开锁,撑起机舱罩。温暖的风迎面而来。

地面一片湿滑。

下雨的天气。

爬出座舱前,笹仓已经站在机翼上。他帮我卸下头盔。

“回来啦,”他说。“状况如何?”

“解决掉五架,”我回答,发觉自己有点口齿不清,果然是醉了。我叹了口气。“好饿喔。”

“引擎呢?”

“棒呆了,没有其它飞机比得上。”

“还有五架翠芽没回来。”

“五架?”我吓了一跳。“可是,还不一定吧。”

“嗯,对啊。”笹仓点点头,望向天空。

我也往上看。

乌云密布,看不见远方。

翠芽没办法飞那么久。

或许在哪里变成烤鸡了。

会这么想真的是因为我饿翻了。就算别人不说,我也明白自己是个残忍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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