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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话 失速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5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6

想来不具理性、抱持可悲习惯并且精力旺盛的人类,和以富饶的思想构筑理论的人类相比,尽管有着相同器官,却一文不值,不过是吃什么拉什么的躯壳。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五架翠芽一去不复返,飞上去的十三架里掉下来五架。这里头我只知道辻间的名宇。那个五官端正、脸上写着我是知识分子的男子,他曾问了我许多问题,而我的回答就这样人间蒸发。

人类从世上消失,曾经吸取的信息都在一瞬间白费。这种事或多或少也会发生在动物或植物身上,不过只有人类这种生物才会需要那么多无用的信息。

隔天,基地里气氛低迷。应该会有人受不了吧!但话说回来,既然投入了这份工作,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也不会将这种事情看成意外。

中午以前,合田和毛利集合所有飞行员召开了简单的说明会。据本部传来的消息指出,这次任务符合预期的最低成果;上头并没告诉我们实际损失的情况,但合田再三强调我们的成绩远比其它基地来得优异,返航的九架战机总共击毁十三架敌机。

十三比五,可说是压倒性的胜利。

他又表示,毕竟有些基地的成员全军覆没,我们本身也失去了一些战力,实在不值得高兴。我不禁要问,难道我们只是为了品尝胜利的果实才执行任务吗?

无论成果报告如何,内容又作何解释,已和坠毁的飞机、机上的飞行员毫无干系。

即便坠毁的人换作是我,这些数字对我而言,也是如同另一个时空的语言。

我只是飞上去面对眼前的敌人罢了。

我不去想为什么那是敌人,因为在此之前必须自问为什么会站在这边。

我得讲清楚、说明白,为什么不让自己坠落。

有那么容易说得出标准答案吗?

单纯认为这就像是让自己留在世上一样,没有道理可言。

所以这次任务同样没有理由。

就算找得到理由,也没有是非对错可言。

或许这么想非常冷血,但我不认为这是有失认真的表现。我认真地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有些人觉得要多为坠毁的飞行员着想,那大概是一般外界的看法,跟我们相同领域的人并不会这么说。

还记得半年前,我在医院待了一阵子。不是出任务时遭到攻击,而是在飞行途中暖气突然故障,造成手脚冻伤。其实当下我觉得好冷,基地里的医生却硬要我到医院报到,结果自己走路去医院。以为还能走路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医院竟然要我留院观察一个多礼拜,我真的吓到了。我完全想不透,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况且只做做检查,什么治疗也没有。

我敢断言,医院这种地方是我活到现在觉得极度无聊的地方。尽管跟自己的房间差别不大,无聊在于周围的患者们,形容成人类集体无聊的场所也不为过。我真的无法忍受无聊的人讲无聊的话,安静闭嘴还比较好。

为了从那样的无聊中逃离,我拼命保持沉默,无奈觉得胸口非常郁闷,只好和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说话时必须配合对方的这种无趣,依旧袭击着我。再待久一点的话,我可能真的会生病。

总之,一名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几近叨叨絮絮地和我对话,而且每到结尾,话题绝对会朝“多想想坠机的飞行员的心情”发展。我还以为她该不会在灌输某种坚贞不栘的信仰,当然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呆呆地听着。

按照她的说法,人类社会的组成因素是“善良”与“体贴”,正因为有这两种思想,社会才不至于崩坏。也许她的个人哲学是希望大家多倾听伤者和病患的声音,又或者拥有善良和体贴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我没有反驳。如果我的点头同意能让她有所满足,那也成就了我微不足道的体贴,而且说不定还很善良。换句话说,我心目中的体贴和善良是种自他人之间抽离的方法,好比滚珠轴承(注2),一颗接一颗紧密结合,是为了之后完全分离的机制。

人际之间的环环相扣并非什么善良或体贴,而是共有利益、合力打倒共同敌人等动机。

假设爱情是构成社会的唯一要因,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多纷纷扰扰?把自己的东西白白送给别人就好,为什么还要收取金钱?力争上游,不惜对别人落井下石来成就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期待自我满足,明显的利己主义,但这样的姿态过于丑陋,无法在社会生存,所以隐忍了一部分,偶尔将丑陋转化成良善。客观而言,并没有太大差别,丑陋和善良只有一线之隔。这些都是大人世界里的常识。

尽管如此,那名护士态度非常温柔,不管对谁都会这么说,我想在她心中十分笃定那正是她认定的良善。我不愿漠视她的信念,只是觉得那对我来说并不正确罢了。

努力考试变成全班第一,却也不能不为成绩退步的家伙着想,不得不对他释放善意。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角色对调,我变成那个退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那样的同情。

至少在空中奋斗的同袍和我的想法一样。

当飞机坠落,明白死期将至的时候,绝对不让自己陷入悲惨的气氛里。

此外,也不会痛恨把我打下来的对手。

不但不痛恨,反而还抱持着尊敬;就算怀恨在心,那也是因为自己的无法承受而感到愤怒。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会一面心想要变成更顶尖的飞行员,攻下更多敌人,一面死去。这才是驾驶战机应有的态度。

用功念书是为了打败对手吗?商人是为了让某人穷困潦倒才拼命赚钱吗?

不,一切的作为只是磨练自己。

然而还得明白磨练到了什么地步,这种时候只好藉助和他人比较的这种测量方法来得知。由此可见,攻击敌机、确实将对方置于死地,也是自我评判的一种方式。

所以,飞行员没必要去死。只要能在当下分出胜负便已足够。

此外,我们还忽略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保住性命的行为。这是空战时绝对的力学和大前提。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跟一般的西洋棋或运动比赛的差异。

每个人赌下自己一条命,驾驶战机飞上天空。此时的我,对于不论敌方或我方的飞行员,一律抱持敬重的态度。未来无可限量、技能将愈来愈出类拔萃的飞行员也会有遭到厄运牵引而坠毁的时候。事实上练习无法避免意外发生,只消失败一次,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这是我们工作的最大特征。目前为止还举不出其它类似的例子,应该少得可怜。

有人批评杀人残忍,我知道,也非常能够理解。不过,综观人类历史,无论处于哪个世界、哪种文明,皆存在相同的精神,并且同样受到敬重。

这是为什么?崇敬战争吗?

无关技术,也不是借口。

是出自对于奉献生命的人的敬畏之情。

身为当事者的我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工作、一种生存方式而已。

我们不是上帝。

我们只相信飞机,以及自己操控能力。

2

一个礼拜后,两名新人来到基地。表面上是新人,其实是从别的基地调来,所以职位跟我几乎一样。他们分别是叫做栗田的男人,和叫做比嘉泽的女人。而这位比嘉泽一来到基地,马上就变成我的邻居。

基地为他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不过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回房去了。走廊上,比嘉泽追了上来,表示有话想对我说。我请她三十分钟后,等我洗完澡再过来。

坐在窗边抽着烟,我听见隔壁房间的关门声、走廊的脚步声,最后是敲门声。我应了一声,比嘉泽走进房间。她换过了衣服,是我从没见过的邋遢模样,还戴副眼镜。

“你有近视?”我问。

“不,这是用来挡风的。”她回答。

“啊,你就坐那儿吧。”我指指床。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而我正坐在上头。我已经铺好了床,她该不会抱怨吧。

“我听说好多关于草薙小姐的事。”

“这是恭维吗?”

“上星期的任务,你驾驶的散香攻下了五架敌机对吗?我之前飞的也是散香。”

“这样啊。”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比嘉泽和栗田都是开着散香过来基地。基地里一下子有三架散香,不过只有我的是最新机种。

“我们基地击落了八架,可是和敌机缠斗了很久,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比嘉泽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就过来这里了?”

“你是不是想说自己是特别被挑选出来的那个人?”

“不,我没有……”比嘉泽微笑。

“有事吗?”我吐着烟问。

“是关于Teacher”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Teacher没出席刚才的欢迎会。上个星期以来就没和他一起飞过,或许他的飞机在另一座停机棚里,但我就是无缘见到。

我抽着烟不发一语。窗外吹来一阵凉风。稍微调整一下视线,就看得见澄澈的夜空。今晚的气温好像比较低。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比嘉泽问。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草薙小姐,你跟他飞过几次了?”

“调来这边的第一次任务就是和他搭档。”

“真的很厉害对不对?”

“呃,”我思考着。“对,很厉害。”

“是怎么个厉害法?他的飞机应该跟大家没什么差别吧?”

总觉得她这句话是冲着我来说,但我还是从善如流。

“看起来很特别。”我吐着烟点头。

“好难理解啊。嗯,真想赶快见到。既然那么强,一定有诀窍对吧?那为什么不让其它人知道呢?”

“我想这没办法用说的,只能用身体去感觉不是吗?”

“可是那样的技术不都有一段机械化的历程,费了一番苦心之后才有的成果,如果胜败因人而异,就某种程度而言,不就等同机械发展尚未成熟?”

“嗯,也是,”我点点头。“我认同你的看法喔。现阶段是过渡时期吧。说不定再过不久,将会进入无论是谁驾驶都无所谓的时代。”

“这样下去,我真的不懂我们还有什么价值。”

“嗯,也不好玩了吧。”

“不,姑且不论有不有趣,重点是我们拥有的人权或生存理由将会消失。”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苦笑。从来没想过那种情况。“人权喔……既然身在基地,都无所谓了吧。”

“我指的是完全不存在的情况。”

“喔,原来如此。”

“Teacher之所以受到瞩目,是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对吧?”

“嗯,或许吧。”

我既不晓得他受谁的关注,而且对“普通人”这三个字的形容有点感冒,我依旧先点了点头,把烟蒂丢在书桌上的烟灰缸。

“普通人当上飞行员该说是难得吗?我倒认为很特别,”比嘉泽说:“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也没多特别啊,”我微笑。“从前也不是没有普通人当过飞行员。只是后来这种人消耗到最后,数量愈来愈少罢了。”

“我不太喜欢消耗这个词。”她皱皱眉头。

“喔,”我点头。“不过真的就是消耗呀。”

“那不会消耗的东西该怎么办?”

“咦?”

“不会消耗的零件损坏的时候,该怎么形容它们?”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不想也没差。跟自己无关啊。而且,死亡就是一种自我消耗,对吗?”

“话是没错。”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我问,心想该不该抽根烟。看看手表,好可惜的时间。与其和人交谈,念书还比较有意义。

“散香MarkⅦ怎么样?”比嘉泽换了话题。

“不是MarkⅦ,是MarkA2。”

“咦,完全不同的机种?”

“引擎不同,机枪也不是搭载在主翼。”

“可以让我看看吗?”

“明天好吗?”我面无表情地问。

“呃,好的……”比嘉泽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她一定以为我会带她去看最新型的散香。“晚安,明天见。”她站了起来。

“抱歉,我想早点睡。”

“打扰了。谢谢。”

打开门,她步出我的房间。我锁上门,坐回窗边的椅子,点起烟来。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书,却失去看的心情。

也没有睡意。

我认真考虑,抽完烟之后要去停机棚一趟。可是我没办法这么做,因为比嘉泽就住在隔壁,会听见我离开房间的声音。这样的情况就叫做不自由,也可说是良善造就出来的不自由。情绪有些焦躁起来,我吐着烟,试图扩散这种感受。

另外……

关于“普通人”这三个字。

那也是听起来颇刺耳的形容。

为什么能断定那是普通呢?因为有普通的存在,才有不普通的产生。简直是歪理。明知没有意义,又该怎么决定何谓普通?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却又硬要划清界限,那才是一般笨蛋的真面目。

难道我们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是普通的大人。

我们和大人不一样。

我们是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只是,没办法变成大人。

不是吗?有差别吗?

因为不想变成大人而努力不懈。

正是那样,所以,那些人变成他们不想变成的样子,一定非常嫉妒我们。

大家都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成为惹人厌的大人,所以才会羡慕吧。

只能那么想,而这样的说词我也听了不下数次。

可是,没人真正那么想。

所谓的羡慕,只是把我们当成异类来看。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们?小孩子有那么稀奇吗?

其实是不可思议。

如今我依然在诧异中成长。

不过我都无所谓,没有孩子会在意那些。比起闷闷不乐、整天自寻烦恼,不如飞上天空。只要有好心情,那就是全部。

所以每当玩得不亦乐乎、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又会想起即将面对的无趣。每当降落的时候,我总会想到百无聊赖、微不足道,以及愚蠢的人生!心想又要回到人群之中,就是一阵忧郁。

如果整个社会只有小孩,这样嫌恶的想法一定会得到排解。

大人们真的是怪胎,把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趣;反正人总会走上死亡一途,他们抱持着自暴自弃的态度做出这种事。因为人生苦短,干脆寂寞到死。这就是他们的诡计吧!

总之,我绝不允许他们拿那套作法压制孩子。

只有在遇到那样的事情,我才想反抗。

但反抗的结果,似乎又代表我对人间仍有依恋。灰心代表着不信任。

去找笹仓聊聊好了。

能够直截了当为我解惑的除了他大概也没其它人,况且质问他人不是我的作风。我讨厌自己咄咄逼人,这样的想法莫非也是我个人独有的体贴?

3

隔周,我和两名新人一块儿值勤。

不明就里下,我授命担任指导两个人的工作。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过还算开心。我认为这是对我那时攻下五架敌机的评价。Teacher也不过才三架。

因为是侦察行动,我们无事返抵基地,连一圈都没飞到。

回到停机棚,先和笹仓小聊了一下关于进气系统的改良事宜,结果比嘉泽来了。她的停机棚在西边,之前那里是停放辻间座机的场所。栗田和比嘉泽的两台散香都停在那儿,而对散香一清二楚的笹仓常常过去指导。

“要找Teacher的话,他不在喔。”笹仓先开口。

“你好。”比嘉泽点头致意后走进机棚。

这阵子都没见到Teacher的身影,说不定有什么特别任务在身。比嘉泽每天都会过来,但都扑了个空。我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她还是别跟Teacher见面得好。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也说不上来。

“听说散香要依序进行改装,”比嘉泽说:“我的散香被排在三个礼拜之后。”

“唔,要花多久时间?”笹仓问。

“三天。”

“与其全面更新,干脆报废还比较快,”笹仓歪着嘴。“那么旧的引擎没关系吗?汽缸组件的铝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比嘉泽不解。

“没有啦……”笹仓挥着手。“也没多大不同。总之会做出适当的处置喽。”

应该是铝合金的调配不同吧,我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以前曾听笹仓提起过。他大概是发觉这些话不该让飞行员知道,话才说了一半又吞回去。

“今天晚上Teacher好像会回来。”比嘉泽开心地说。

“咦?从哪里?”

“呃,秘密,”她微笑。“我不能说。”

“你听谁讲的?”我问。

“抱歉,这我也不能说。”

“是喔。”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无聊,我还是很配合地叹气并点点头。反正我不痛不痒。

“栗田那个人怎么样?”我变了话题。

“什么怎么样?”

栗田给我的感觉“很阴沉”。但话虽如此,我自己还不是灰暗得可以。我斜眼看着笹仓。他早回到飞机旁边,并没有看过来,但还算是听得见对话的距离。

“嗯,还好啊……”比嘉泽摇摇头。“他不太找我说话。”

总算到了结束交谈的时候,我挥手跟她道别。

“请问你不用去报告吗?”比嘉泽偏着头。她是指向合田报告一事。

“等一下我会去。不用赶着去吧。”

“需不需要我代替你去?”

“不了,没关系。”我摇摇头。那是我的工作。

“抱歉。我先走一步。”比嘉泽投给我一个僵硬的笑容,接着往行政大楼走去。

我靠近飞机。笹仓正在帮起落架的煞车汽缸上润滑油。

“很尖锐耶。”他低着头说。

“煞车喔?”

“我说你啦。”

“我?”我吓了一跳。“哪会?今天我好得很,心情好,体力也不错……不过肚子有点饿。”

“那次之后就没再跟敌机交过手了?”笹仓抬起头。

“你说的那次也才不过是一星期以前啊!”

“也对。”

“拜托……我又不是吸血鬼。”

笹仓盯着我看。他微笑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一定又想歪了。

4

走进合田办公室,准备向他报告任务结果。侦察工作仅需要小队长出席,组员不用跟着来。我的报告不一会儿就告一段落。

“好的,你们辛苫了。”合田说。

我起身行礼。

“本部很看重你的成绩,”他说:“好像也考虑要增加新型散香的产量。”

“是吗?”

“现在我要提的事情有点匆促,明天本部管理人事的职员会过来,想跟你谈谈。”

“管理人事的?”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合田微笑。

虽然完全不能想象怎么回事,我仍旧点点头。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都没见到Teacher,请问他怎么了吗?”

“按照规定是不能过问的,”合田笑着回答。“嗯,担心是必然的吧。他没事,今晚就会回来。”

“是,”我点头。“其实我已经听说了。”

“你听说了?”合田扬起下颚。

“我知道Teacher晚上回来。”

“你听谁说的?”

“比嘉泽。”

“比嘉泽?”合田看着我,眯起双眼。

“好的。我先离开了。”

我走到门口开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合田一眼。如果这一瞬间发生在空中,绝对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合田并没有看着我,视线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

自发的攻击遭到对方成功闪避,步出走廊时我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甚至不太认同这样的自己,像是从皮肤凭空冒出来的痘子,摸上去有种不搭调的、不属于自己的感受。

然而不去触碰并不表示不存在,置之不理反而更贴近自己。

那天晚上,我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Teacher坐在最里头的角落吃饭,而且比嘉泽坐在对面。其它还有几个人,但他们两个并没有和大家坐在一块。我看着Teacher,他正好也看了过来,接着是比嘉泽对我微笑。我没多加理会,径自走到柜台。

在餐盘上放好叉子汤匙,厨房里的煮饭阿姨靠了过来,盯着我看。

“少一点对吧?”

“嗯。”我绷着一张脸点点头。

晚餐的主菜是浓汤。我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边看着外头边吃饭,尽量不去注意玻璃上其他人的倒影。

我讨厌见到人。没错,当班上那个女生说我残忍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开心的。然后在那个当下决定要变成更冷酷的人。

Teacher吃完饭站了起来,离开餐厅。我还没吃完,就算想冲出去,也不想被其它人看到我追的是Teacher。我决定抽根烟打发时间。才抽起烟,比嘉泽来到我的面前坐下。

“很棒的一个人耶!”比嘉泽靠近我小声地说。

“谁?”我眯着眼,装出避开烟雾的样子。

“果然跟其它人不一样。”她望着餐厅出口。这时候已不见Teacher的踪影。

最靠近我这桌的飞行员们站起来步出餐厅;再过去一桌坐着三个人,正热烈讨论着摊在桌上的书。附近只剩下我跟比嘉泽。

“去外面聊吧。”我说。明明无话可说,嘴里却吐出这几个字,简直把自己逼上绝路。

比嘉泽有些吃惊地睁大双眼。我没有多说,端起餐盘起身走到柜台。晚餐只吃了一半,趁煮饭阿姨还没过来检查前,我快步离开。

比嘉泽随后跟上。

两个人默默走在前往停机棚的漆黑路上。突然担心这么走下去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照明灯底下吗?还是横过跑道?这么没头没脑的走着,总觉得会遇到什么不测。至于是什么样的危险,我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具体的影像,而是更抽象的……说不定我就是危险本身。

我们停在照明灯下。

天上布满云层,看不见星星。

湿气悬浮空中。

无论是地面或攀在地面上的东西,全部湿成一片。

“要跟我说什么?”她小声地问。

“你都没注意到吗?”我取出香烟,慢条斯理地说。

“注意什么?”比嘉泽的脸上透露不安。

“你看,其它同事……”我一面说着,一面努力整理乱七八糟的思绪。“反正,那群男人常常跑去玩女人对吧?你觉得是普通女人,还是跟我们一样的女人?”

“我怎么知道。你觉得呢?”

“嗯,我不是想确定些什么,而且也没兴趣知道。但就我看过的面言,都是普通的女人。”

“喔。”比嘉泽点点头。她目不转睛看着我,仿佛在问我哪里有问题。

“我要说的是,明明像孩子一样的男人居然跑去追普通女人。你有什么感想?”

“很白痴,”她立刻回答。“老实说我希望他们停止。同样身为飞行员,希望他们不要做出那么下流的事。”

“嗯,”我微笑。还真是模范生会给的答案。不过我也有同感。“如果那样的男人接近我们这种女人呢?”

“更不能原谅。”

“这样啊……”我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像是故意引导别人说出答案,心里沉闷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出去的好,对吗?虽然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么愚蠢的事,唉,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不是直接受害者。”

比嘉泽点点头没吭声。睁大的双眼似乎想努力抓住话题的方向。

很不错的眼神。和盯紧猎物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是驾驶战斗机的眼神,我心想。

“一定是小孩子的特性。好比每架飞机都有各自的特征,光改造是隐瞒不了的……”

我总算叼起烟,点上了火。当吐出烟雾的同时,话语也跟着一同带出。

“我们对那些小孩一点兴趣也没有。总归一句,我们拥有不和同为小孩的人打交道的特征。”

“请问你想说的是什么?我实在……”

“所以当同侪间出现不是小孩的人,那个人必定特别受到关切。不,一般面言我们不会把大人放在眼里,我想其它人也一样。因为我们周围没有那样的大人。不过一旦有了例外,那个人就会变成焦点。”

“你是说Teacher吗?”

我静待着吐烟的时刻,轻轻点头。

比嘉泽抬头叹了口气,然后一度闭上眼睛、歪着嘴,又眯起眼睛捕捉我的视线。

“没想到你会那么觉得。”她说。

“的确出乎意料,”我笑着点头。说不定很不自然。“我自己也没想到。”

“我……”

“反正先冷静下来,给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也不错。我要说的只有这个。”

“呃,该不会……你就是那样?然后打算牵制我?我想你白操心了,我并没有……”

“或许全是我的误会,不过要不要接受在你,跟我无关。”

“我不想和你变成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敌对的关系。”

“那你告诉我,哪种才不是敌对关系?”

“请不要装傻,”比嘉泽拉高音量。她脸朝下,深呼吸后又抬起头。“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很棒的情绪控制。这点足以表示她适合担任飞行员。好像错看她了,我有些后悔。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和对手,我都想尊重你,所以才不想把话题推到奇怪的方向……或许是我多虑了。该怎么说呢?我是那种没办法坐视不管的人吧。”

“谢谢你的建议,”比嘉泽微微点头致意。“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你说的对,冷静一下比较好。”抬起头,再度展露笑颜。“嗯,可是怎么会变成那样哩?啊,也许真的是那样。不知不觉就……”

“每个人对Teacher都抱着憧憬,就连现在的我也是。那是很坦率的情绪喔。”

“嗯,对啊。”

“抽烟吗?”我从口袋拿出烟盒。

“不,我不抽烟。不过还是谢谢你。”她伸出手。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握手吧。”比嘉泽微笑着说。

“喔……原来是握手。”我握住她的手。

温暖又纤细的手。

我的手远比她来的有棱有角,而且冰冷。

连手都可以那么冷酷。

“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

“以后请多多告诉我关于散香的事,”比嘉泽举手向我敬礼。“再见。”

“抱歉,说了那么多废话。”我说。

真糟糕啊!

不管怎么说,那些完全都是废话。

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比嘉泽消失在黑暗中。

我留在原地一会儿,把烟抽完。

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我心想。其实不是对着她说,而是对自己的忠告下是吗?Teacher是大人,笹仓也是。

但,我是孩子。

永远都是孩子。

5

从本部过来的女人叫做甲斐。面谈地点在行政大楼会客厅,这是我第一次过去那里。起初还有合田作陪,后来他中途离席。

“我想就直接进入正题……”甲斐耸耸肩继续。“基于社会上的要求,加上日后自发性的防御能力,本部的政策有所修正,决定起用女性children担任领导职。”

能面不改色说出children几个字,代表这个人来头不小。

“很早以前,社会上便积极地为女性设想,历史上也曾有记载。即便当时被批判成不合理的变动,就长远来看,至少对形成社会上固定的型态而言,是个不错的契机。不过,无论在多么堂而皇之的名义下,到底也只能做到某种程度。总之,更早之前已有人提出任命children担任指挥官之类的职务,目前本部手边也有几个强有力的人选。可以的话,人人都希望能在懂得体谅的长宫底下做事,这种心态我想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吗?”

“这……我也不清楚,”我偏着头。“目前我并不觉得对自己的上司有什么不满,您所说的情况……我还没遇到过。”

“嗯,那是因为你的运气不错。如果状况并非自己可以预期,那就为时已晚。懂得防患未然的道理,任谁也伤不了你呀。这就是所谓的企业精神。总之我们在讨论的时候提到有没有具体的人选,便提到你的名字。”

“请问……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征询你未来是否有意愿出任这项职务。”

“指挥官吗?”

“当然不可能一步登天。嗯,这么一来想必也会招致反对的声浪。不过,今后我们将会一一克服所有阻力。目前,嗯,希望你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呃……”

“你的成绩十分优异。”

“是吗?我以为有更多比我优秀的人。”

“该怎么说呢?我们判断的标准并非针对飞行员的全面,而是最近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进步的速度。”

“可是,如果接了那个位子,相对也会减少飞行的时间对吧?”

“嗯,是的。虽然不是完全没机会,但的确没有当飞行员的时候多。”

“这样有点……”我面有难色。“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无法驾驶飞机的那一天。”

“嗯,你说的话我并不意外。每位飞行员的心情都跟你一样。不过,请你仔细想想,我告诉你的事关更长远的未来。你知道一位飞行员平均的服役年限有多久?”

“五年左右吗?”

“以我们公司来看,是两年八个月,”甲斐注视着我。“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不包括不想飞而离职的人。无论再怎么保持优秀成果的飞行员,最终还是无法挽留。为什么呢?据分析指出,原因出在无法持续集中力。然而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

“嗯,也是……现在还不得而知,也无法预测,因为未来还很遥远……我认为要让一位飞行员引退,最好的方法是要他长时间和飞机为伍。优秀的才能和技巧必须传递给后进不是吗?就算不会消耗,最后也会遭到替换,那不就和消耗殆尽没有两样?”

“我该怎么做呢?你们又期待我能下什么判断?”

“不懂没关系,心不在焉也不要紧,我只希望你先有心理准备,随时把将来那样的立场常常放在心上。我认为这么做非常重要。你们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对吗?”

“嗯,没想过。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样会更进步,身手更利落。”

“生理上或许的确如此,但你不觉得children就和字面的意义一样,是个孩子?你们没想过要争取属于自己的人权吗?”

“人权?”

“我在这个领域待了很久,应该比一般人更了解你们喔……”

甲斐露出母亲似的笑容。这样的母亲上哪儿去找啊。那并不是我的母亲。

“我不勉强你立刻给我回复,只要在脑中空出一个角落放着,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是,我明白了。”总之先点头再说。

她离开座位,我也跟着起身敬礼。她向我伸出手。又是握手。甲斐的手掌比我大,是一双大人的干瘪的手。

6

隔天下午,Teacher、我,加上比嘉泽和栗田一共四人升空值勤。

起飞时已过了下午三点。该次任务为西南西海岸侦察。但一般的侦察工作很少会出动四架战机。

在座舱里我想起昨晚的事。比嘉泽跑来我的房间喝茶,话题围绕着散香打转。我发现自己在对话的当下不自然到了极点,像一具用丝线控制的人偶,思绪偶尔会飘到自己身上。

心不在焉大概是因为中午和甲斐的面谈,也可能是前天晚上在照明灯下和比嘉泽的话题有关。总觉得和两个人握了手之后,自己也变得怪里怪气。

不过,我就是这样莫名地确信着至少和比嘉泽提起Teacher的时候,气氛比之前好得太多……对大家面言,其实就是对于比嘉泽、我,甚至Teacher而言,都是好现象。

“真希望我的散香能尽快改装完成。”比嘉泽说。

她说的没错。

只要飞过一次,她绝对能体会散香真正的惊人之处。聊天的时候,控制操纵杆的手竞忍不住忽然动了起来。我想要滚转。散香正是那么一架难以应付其不稳定、随时以惊人速度倾倒的机种。

由Teacher的翠芽打头阵,左右两翼是比嘉泽和栗田的散香,我殿后飞在他们之上。

在抵达目标前十公里的位置,遭遇敌机群。

我们的任务是地面侦察,并没有去到非常高的上空;意识到的时候,敌机几乎在我们上方。

“几架?”Teacher问。

“五架吗?”栗田的声音。

“不对,有六架。”我回答。

“对方朝这边来了。”比嘉泽说。

“往北前进,”Teacher作出指示。“飞行两公里后各自解散。集合地点在两公里处的上空。”

“收到。”

“收到。”

“收到。”

“通信结束。”

逃命也是精彩的场景,不过那样的高度差肯定会被敌军追上。燃料仍绰绰有余,况且,我们自信满满。

维持相同队形转弯向北,并渐渐拉抬高度。下方是云层,有时见得到几座山顶。只要不是海面上都好。

一面飞行,一面注意后方状况。

果然有六架,而且全是双引擎战斗机。

Teacher摆动着机翼,准备右转。

栗田继续直飞。

比嘉泽往左。

我则稍微加大上升角度,伺机而动。

事先确定后方六架战机的路线。

内心祈祷着过来两架。

确认油料仪表和襟翼的动作,稍稍系紧安全带。准备倾斜向上攀升。

后方来了一架。

右转。

我看见两架战机朝Teacher飞去。可怜你们了。

向左翻转,拉升降舵。

先让对方以为我并不灵光,等到中途予以还击,再巧妙闪避。

对手逆向转弯。驾驶的战机是不会失速的机型。

双螺旋桨和双引擎的搭载马力十足,但机体也会增加重量,尤其是翻转等动作的时候最能一目了然。我猜测对方如果刚开始的攻击没有得逞,会选择拉开距离应变。莫非他不知道散香的轻巧?我开的可不是普通的散香。

右手边突然传来爆破声。

风压让机身振动不已,座舱罩嘎嘎作响。

回头看过去,白烟和黑烟交缠。

是地对空飞弹。

“喂,拜托。”我碎念着。

到底是哪边的人?

不分敌我先攻击再说吗?简直疯了!

接着另一枚飞弹在更高处爆发。

搞什么?真不敢相信。

当下只觉得是某个有钱人,警告我们别在他的领空撒野。

担心也无济于事。

我可不想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久待,得赶快收拾收拾。

敌机还在后方盘旋,转了好大一个弯之后倾斜突进。过时的把戏。

故意让他看见我朝右飞,然后左切,再来右切。

前推油门。

放襟翼。

和对手错身而过。

油门全开。

上升。

翻转观察周边情况。

每架飞机看起来愈来愈渺小,但没有一架停下来。

浓烟没继续飘上来。

除了Teacher要应付两架敌机,还有谁呢……总之先解决这里。再飞过来的话,我不会手下留情。

一边攀升,一边直线飞行。后方果然有敌机来袭。

跟先前的高度差不同。

这次我要先右切,然后上升。

对方应该也会跟着上来。

几乎是垂直上升。

翻转,停止,再翻转。

撑住身体,往后方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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