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禽鸟该是在那伟大的西赛罗(注4)的头顶演出最初的飞翔,使得宇宙惊叹不已,所有书籍皆记载着那样的名声。它蔼诞生的巢穴是永恒的荣光呀。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栗田的散香取代比嘉泽的进行改装。随后基地再度添购了一架新型散香,上头决定由药田驾驶。后来没有新成员递补,也没有大规模的任务。
Teacher变得常常出差,那次以来都没有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机会。平常的侦察任务多半是我和栗田,若真要增加一架战机从旁护卫,药田也会跟来。
笹仓全心全意埋首在改装引擎的工作;整备作业以外的时间,看他都在忙着不知所以然的实验。唯一理解的是那些实验只能在地面进行,最终仍要交付实机演练。到了那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因为不想沦为笹仓的实验品,每当他滔滔不绝,我只好摆出一副敷衍了事的态度。如此这般冷处理的自己,像极了突然蹦出来双胞胎手足。总而言之,最近我出入停机棚的时间少得可怜。
餐厅的煮饭阿姨为了我,已经慢慢减少餐盘里的食物,无奈我总是吃不完,不过身体也没坏到哪儿去。
天气晴朗又不用当班时,我会经过停机棚,沿着跑道走别另一侧的堤防上。之前常来是因为我曾在这里和Teacher聊天。坐在他躺过的地方,然后看着天上飞翔的鸟儿,直到看腻为止。
Teacher当然没来,没有任何人过来。
约莫一个小时,再起身走回去。途中总会想到什么新的飞行技巧,打算以后有机会要记得试试看。我不知道那些想法最后变得如何,实在是与敌机交战时没那么多美闲时间想别的事。不过事后仔细想想,自己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用了新的或类似的招数。所以,还是会融会贯通的。
平淡无奇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
栗田变成我的第一号说话对象。话虽如此,这男人话非常少,我跟他仅止于简单的应答。我觉得这才是有趣的地方。
而且,不再是说话对象的笹仓最近常抓着栗田解释东解释西,我也能够以笹仓在做什么为题,继续和栗田交谈。透过栗田这个过滤器得到我想要知道的事,我觉得并没有损失,可说是我理想中的沟通方式。
Teacher还是老样子,仅和其它驾驶翠芽的飞行员飞过几次。我已没再跟他分作一组。
俊来基地又引进了两架散香,翠芽退而成为预备机种。散香机群以我为首,而翠芽则Teacher负责。
没有什么机会能单独和Teacher说话。即便在基地里遇见,我竟能轻而易举地和他擦身而过。虽然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可思议,但操控战斗机本来就要具备灵敏的身手。
瞧我多么事不关己。
想起来至今仍无法理解那天晚上的自己的举动。我并不后悔。在那种场合,只能选择那样的飞行姿势。无论遇上哪种情况,我们都会检选合宜的路线飞行。那就是飞行本身的意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匀称,路径不过在恰好的当下乍现。速度快的话就绕大圈一点,落后就下降。
确信同件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却不时在脑中浮现。
然后……
终究还是,和比嘉泽的睡脸重叠在一起。
躺在Teacher床上的该不会是比嘉泽吧?她附在我的体内。
那不是她最后一次的飞行吗?
后来我独自参加了一个海上训练课程,有两个星期不在基地。
搭乘集训用的航空母舰,每天相互不相识的人度过进修的日子。这和飞行的时候差不多。差别仅在于起飞和降落的那一瞬间。
况且在课堂上听课的时数远比实际演练来得多。我必须一面和法力无边的睡魔奋战,一面专注于幻灯片内容。在不需要时时刻刻环顾四周的环境底下,压倒性的无聊不断扩张势力,令人疲倦不已。
课程期间,舰上飞抵一架直升机,下来了一个男人。结果我就这样被叫进舰长室,和男人见面。男人表示来自本部资讯部门,但没报上姓名。他一身制服,看起来十分年轻,位阶却比舰长还高。
“想和你谈谈Teacher这个人。”
我坐在位子上。舰长离席,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请问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可疑举动?”
“您所谓的可疑是指?”我反问他。
“例如定期去某个地方、暗中调查什么事情或常常见某个人。”
“抱歉。我可以请教您为什么会找上我吗?”
“我来这里是为了质问你,而不是受到质问。”
冷淡的眼神没有从我身上离开。
“很抱歉,”我避开他的视线,瞄着自己的膝盖。“我和Teacher没熟到那种程度,所以并没有特别注意。”
“那么谁跟他比较熟?”
“会是谁呢?看样子好像没有。”
“听合田说,你是全基地最清楚他的人。Teacher很欣赏你。”
“他不是那种人。什么欣赏不欣赏,根本没这回事。就算我跟他交谈的时候,也不会提到这个。”
“你们常聊天吧?”
“其实见面机会不多。”
“跟他出去过吗?”
“没有。”我不假思索回答。
“一次也没有?”
“是的。”
“我懂了,”男人点点头。“谢谢。我要问的只有这件事。请不要对外声张我们的会面跟谈话内容。听说你是本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男人起身伸出手。我跟着站起来,隔着茶几和他握手。
面谈结束后我回到房间。舰上的单人房非常窄小;从圆形小窗探出去只看得见一半的大海和天空。在这里,没有时间和其它人交谈,我完全不以为苦,反而乐得轻松。
离舰和进舰使用的是推进式螺旋桨的散香以及双引擎中型飞机。散香对我来说得心应手,但那架双引擎飞机体型大就算了,还不好驾驭。它重得吓人,而且机舱有两个位置,这表示多一个人坐在旁边指东指西。这点最让我难受。
或许我在空中并不习惯和他人近距离接触。我深信天空这种地方只适合独处,完全将可以乘坐数名人员的轰炸机抛在脑后。就像认定床这块范围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天地,一旦有了和别人共度夜晚的经验,就会觉得此床非彼床。早上从睡梦中醒转,会不经意地往旁边看。这样下去,有好几个地方都会渐渐浑浊不清吧,我心想。
顺利完成集训,我返回基地。
这回笹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货车。回到基地的那个晚上,笹仓开着货车,载着我和栗田来到那家桥旁边的餐厅。车子引擎十分热闹,常窜出细小的爆破声。
安静的店里没有其它客人。吧台的男人告诉我们,会这么安静是因为点唱机坏了。男人就是上次那位白发老人,和上次比起来精神差了不少,简直一副不久人世的模样。这总该和坏掉的点唱机无关了吧。
当三个人面前放着咖啡和咸派的同时,外头传来停车的声响以及尖锐的笑闹。
推开门,女人们走了进来,一共三位。最后进来的女人戴着黄色帽子。三个人拣了离吧台最近的餐桌坐下,结果那名戴黄帽的女人盯着我不放。我看了过去,才发现她是富子。她的装扮和上次见面差别太大,所以刚开始没认出来。
富子嗤嗤笑着,其它两个女人看看我又看看她。原以为她会走过来,她仍和两个女人坐在一块儿,并看向别处。
“她是谁?”其中一个女人问富子。
三个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谈话之间偶尔会看过来,但脸上已没有笑容。看来她们还算知道什么叫做礼貌。话说回来,这种事本来就是做她们这行应该要知道的呀。
女人们喝起啤酒。笹仓开始讲到引擎的事,栗田是他的听众。我没吭声,耳里听着不时从她们那桌传来的声音,但并没有看过去。
咖啡也喝完了,我们几个离开店内,坐上货车,朝基地的方向行驶。驾驶座上的是笹仓,我没想过要跟他交换开,因为害怕又撞见女人躺在半路上。
跳下货车时已经晚上九点。笹仓和栗田往停机棚走去,好象话还没说完。我和他们道别,目的地是自己的房间。途中经过Teacher住的宿舍。
二楼底端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敞开。自从那个晚上以来,我没再进过他的房间。至于有没有跟他说上话呢?我试图回想却不得其法。
我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和他相遇后,我的确了解到了什么。
可是……我不认为他的建议,或解读成有样学样,对我有直接的帮助。
就算有,也只是第一次的共同任务中,我奋不顾身失速的举动招致他的抨击。从此以后我没有再犯。他说我的眼光短浅,那什么才叫做开阔?我只懂得四处张望。
我还看见了什么?
又在哪里呢?
我看不见的东西会在哪里?
说不定是我不想看到罢了。
想着想着,我漫步回房间。开了灯,鸦雀无声的房间像一张野餐用的塑料席子摊在眼前。脱去外套,倒进冰冷的床铺。好久不见自己的床褥,心里有些高兴。
2
隔天早上,我被合田叫了过去,说是下午的时候甲斐会过来找我。这个消息害我消沉起来。
离开行政大楼,走向停机棚。有一阵子没见到散香,过去整理一下机舱也好。没想到快接近停机棚的时候,里头传来爆破声。
我吓了一跳,急急忙忙钻过机棚门往里头看,没见到人。看起来应该没事。我的散香身上覆盖着一层布。
我走出室外。停机棚背面放着锅炉,该不会是那边传来的声音吧,想了想便沿着停机棚绕到后门。
才靠近就看见附近到处是白烟,似乎不是锅炉的问题。头戴面罩的笹仓边咳嗽边走了过来。
“怎么了?”我问。
“没事。”笹仓掀开面罩,一只手捣住口鼻,另一只手像扇子似的扬去烟雾。
“这个烟从哪里来的?”
“没事。”
待白烟稍微散去,我立刻看见停机棚后门摆着一样陌生的东西——铁架上方搭载了某台机器,下方有个桶状塑料容器;容器上的管线上方的机械相连。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笹仓。
“嗯,应该不要紧了。”
“什么不要紧?”
笹仓又戴上面罩,走近那座机器,接着拔去容器上的导管。
“可以靠过去一点吗?”我问。
“嗯,可以吧。”笹仓看着我点头。
心想算了,但好奇心战胜一切,我还是走上前去。被铁架固定住的是座会旋转的机器,看起来类似压缩机。机器上头焦黑一片。笹仓一定又在做实验了。
“那要拿来干嘛?压缩机吗?”
“嗯。”
“我知道了,进气压缩装置?”
“也可以那么做啦。”
“你要把这么大的东西装进引擎里?”我笑着。“要更小才行啦。”
“没有啦。这台就是引擎。”
“咦?”
再看机器一眼,还是无法理解。他在开玩笑吧。这应该是模型呀。笹仓可能想先组个小的试试。
笹仓垮着脸,一只手拿起工具开始拼拼凑凑。
“我要进去机舱了喔。”我说。
“好。”笹仓站在铁架上说。
抛下他,我绕回停机棚正门,走进机棚。其实也可以从后门直接进去,但这么一来就得经过笹仓的房间。还是回避比较好。
小心翼翼取下防水布,我爬进散香机舱。一如往常般的冰凉。双手枕在后脑勺,我合上双眼。在这里闭眼睛,会突然很神奇地看见天空,还能感受机体的振动。
我一而再、再而三确认这样的触感。
真是快乐。
我一度离开机舱,从置物架上选了一条干净的抹布,再上去机舱动手打扫!擦擦操纵盘、仪表和座舱罩内侧。微调装置或测量油表等简单的清洁动作都在技师的工作范畴内,机舱里并没有灰尘或垃圾。我不习惯在机舱里贴照片、刻字或挂护身符,所以常保整洁清爽。
Teacher的飞机好像也是如此。多少我是不晓得,但我听过轰炸机之类的机种,机舱里挂了许多护身符或躯邪的符咒。会相信那些东西的家伙,到底是不常开飞机呢,还是宁可相信上帝也不愿意认同自己的能力?
机外发出声响,我伸长脖子往外看。一个我见过几次的技师走了进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才发觉我在散香里面。
“笹仓呢?”他问。
“他在后面做些我看不懂的实验。”我回答。
“又来啦,”他苦笑。“他好像也被合田盯上了。”
“是吗?”
“可是他借口说是你要他这么做的耶。”
“唔。”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我完全不在乎那种芝麻绿豆大的借口。只要对笹仓有任何帮助,我十分乐意出借我的名字。
这名技师抓走架上的扳手,走了出去。
大致整理了一下,我离开停机棚。
眺望陆续从跑道上起飞的三架翠芽,又见到更高处有两架轰炸机。所谓的万里无云正是风雨前的宁静。
午后,我在行政大楼的会客室和甲斐碰面。这次来的不只她一人,还有两名着便服的女性,看起来像一般人。其中一位年约四、五十岁,戴着眼镜,扎了一个马尾,从事教育工作;另一位三十几岁,任职电视台。我向她们点头致意。
“本公司最优秀的飞行员。”甲斐说。这个人好像是我。
“女性飞行员中最优秀的吗?”年轻女人问。
我一时语塞,看着甲斐。
“不,成绩方面并没有特别区分男女。”甲斐解释。
“工作上难免会遇到同胞过世的情况对吗?”中年女人口气婉转。
“是的。最近,刚好在一个月前,跟我同组的伙伴过世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对方眯起眼睛。
“这也无可奈何。”我敷衍地说。
“请问女性飞行员有任何优待吗?”年轻的一方问。
“没有,”我立刻答复。“体力上或许和男性飞行员有所差距,不过体重较轻是很大的优势。”
“唔,体重的影响有这么大喔?”
“体重若差距二十公斤,飞行方式也大不相同。”
“原来男性飞行员大都身材苗条是这个缘故啊,”女人点点头。“不过,你应该是吃不胖的体型吧?”
“可以这么说。”我对着她们微笑。
我瞄了甲斐一眼,她面无表情。
问答持续了十分钟。
为什么选择开飞机呢?
击败对手的时候会有满足感吗?
随时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吗?
她们丢出来的疑问我一个也不想回答。我问过自己太多这类的问题,而且几乎没有标准答案。然而我还是给了并非发自内心的答案。
驾驶飞机完成任务令我感到幸福。
我认为无论哪种职业,都有竞争对手。
这是我的使命……
两个女人先行离去。等一下好像由合田带她们四处参观。她们临走前,我只看了笑容可掬的合田一眼。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甲斐。
“辛苦你了,”甲斐低声说着,顺手从皮包里拿出烟盒,朝着我晃了晃。“要抽吗?”
“不,谢谢。”
甲斐叼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从嘴角喷出。
“生气了吗?”
我没有回答。
“没关系,你就直说吧!”
“嗯,有一点。”我点点头。
“我觉得不错,”甲斐一手挟着香烟点头。“嗯,情绪控制得很好,回答时的态度也够冷静。”
“谢谢。”我扳着一张脸回答。
“你有这份上进心实在难能可贵。”
“我并不上进。”
“嗯,”甲斐点点头。“没发觉更好。该是父母亲的功劳吧?”
我认为她在跟我说笑,但我没有反应。
“我就坦白问吧,你曾想过要自杀吗?”甲斐问。
“有的。”
“为什么没下手?”
“我不知道。大概是怕带给周围的人困扰。”
“飞行的话岂不想死就死吗?用个不会为难到任何人的方法……”
“是。”我点点头。
“最近没再想了吗?”
“嗯。降落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要再飞一次。如果死了就不能飞了。”
“嗯,很不错的答案,”甲斐微笑。“这就是children们最大的问题。或许有必要让大家知道你的生存方式。”
我的生存方式?
那是怎么样的生存方式?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样生存方式。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只是大概晓得怎样在浑然无所知的情况下过活。
只晓得一点点。
我只是看得见应该能活下去的那条路。
只看得见一点点。
“到此结束吧,谢谢,”甲斐站了起来并伸出手。她很喜欢握手。“一个月以后见。”
3
一个月后,我和Teacher两个人出差。乘坐的工具不是飞机,而是一整天依靠火车移动。尽管有些怀疑怎么不是开飞机去,但出发前也没有接获具体的目的地,心想应该是某个极机密的任务。
火车行进途中,我看着书,Teacher都在睡觉。
我们偶尔简单交谈几句,例如新的暗号、机枪的安全装置、方向舵配平片双重化,以及笹仓试验中的推进系统。
然后聊起推进式和牵引式的异同,话题都仅止于议论。再来进展到我的散香和Teacher的翠芽之间的比较。两个人都有驾驶两架机型的经验,因此讨论的重点在于飞行方式的差异,和两架战机的可能性。这些绝对是有意义的讨论,不过有意义的讨论多半对实战没有帮助。
换做是比嘉泽,她一定很感兴趣吧,谈话中我这么想着。她的意志仿佛四散的飞弹碎片,嵌在我的体内。植物依靠风来播种,人类的意志说不定也类似这样散布到他人身上。
走下最后一站,对方果然依约前来迎接。上了车又赶了三个小时路程,倒数的那个小时,车子行驶在再颠簸不过的山里,我才明白车子原来也可以这么晃。
抵达目的地时,眼前却又宽广无比;建筑物的另一侧是让人误以为成跑道的笔直道路。
“如果能开飞机过来就好了。”我低语。
长时间在火车里摇来晃去让我异常疲倦,双脚沉重、头痛欲裂,整个人很不舒服。
我们被带至会议室接受简单说明,这时候我才了解任务内容是什么。我们要驾驶新型战斗机,但不是试飞。说明任务的人员再三表示战机已通过试验。而且,驾驶者似乎不是Teacher,而是我的样子。因为那些人都盯着我不放。
拿到数据,对方开始进一步说明战机的细节——推进式双引擎,也就是机身后方搭载两具螺旋桨;主翼中央搭载两台驱动装置。起初心里浮现的是会不会有平衡上的疑虑,不过那么简单的问题应该很容易就能克服。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看时间快要下午四点。今天不飞了吗?
结果,说明一结束,工作人员便领着我们来到停机棚看实机。
机体很庞大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
整架飞机被涂成红色。
“染赤”是这架飞机的名字。
手持相机的男人看着我按下快门,接着又站在飞机面前取了好几个角度——进入机舱的时候、站在主翼上方的时候,甚至抬起座舱罩坐进去之后的样子也不放过。
我系上安全带。
这个动作完结,让我十分渴望快点飞上天空。
机师对我做最后的确认,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
整备作业结束。
静候飞机离开停机棚。
我看见了天空。空中没有风。
可以起飞了,技师作出指示。
夕阳为西边天空染上红晕。
引擎开始运转,好奇妙的声音。螺旋桨正在减速。
确认所有仪表,技师再度爬上主翼,用和引擎相同的调子和我说话。丝毫没有新鲜感,又不是菜鸟。就算不使用武器,战斗机不就是油门,以及辅助翼、升降舵、方向舵、襟翼共四个舵。而且一般巡航需要的只有两个。
对方再次强调引擎的习性跟螺旋桨的控制技巧,也提到飞行时的操控并非难事,所仃装置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技师离开主翼。
我关上机舱罩。
解除煞车,往跑道前进。
Teacher朝别处走去,像是要载着摄影师升空。我还看不见他们所要搭乘的飞机。我颇为讶异他竟是担任这样的工作。为什么找上我呢?因为这架是推进式战机?不对,因为我是女的。错不了的。尽管如此,我依然非常高兴能够驾驶新机种。
滑行至跑道前端,无线电立刻传来起飞讯号。
慢慢向前推进油门。
几乎感觉不到反作用力,双引擎果然有其优势。
不过由加速时振动的频率可得知机身不是普通的重。
看向左右,很大的一双机翼,肯定加挂了不少武器。与其称做战斗机,却更贴近攻击机的角色,或者也可以定位成轻型轰炸机。
拉升降舵。
毫不矫饰地离开地面。
收机轮,顺畅地升空。
左右摇摆藉以确定辅助翼的触感,没有我料想中笨重。无论如何还是升降舵比较重。
试着转弯,滑行的时候也不太灵巧。
进行起飞校正,一切良好。即将完成所有确认动作。
好安静的空间,大概是隔离式机舱的缘故。刚才技师也提到染赤能飞得比散香还高。虽然我不懂设计战机的人用意如何,但我的确想飞得更高看看。离地面愈远,忘却的事情也就愈多吧。
随后Teacher驾驶着泉流起飞。无线电传来指示,我姑且安分地和Teacher并肩飞行。尽管摄影师希望能拍到转弯的姿势,但他不过就是跟在后头,不知到底在拍些什么。
摄影告一段落,无线电里传来指示,可以任意飞行。我推进油门开始攀升。我想飞高一些,况且实在不愿见到地面上观望的人潮。
上升力无可挑剔。
若再多一些上下的机动性,一定更有趣。
不过就飞行员而言,负担相对增加。没办法一下子急速下降或上升。
Teacher也上来了,跟在后方。泉流是一架推进式、无尾翼的复座侦察机;由于属轻量机型,高速是其最大特效。开发初始应该排在战斗机之列。
拉升降舵,空翻。
往后一看,Teacher也跟着空翻。
我再试着缩小空翻半径。Teacher也跟进了。
我冷不防反转,逆向转弯,接着向下偏转升降舵,然后再抬起辅助翼。抵住方向舵,往后方窥探。
泉流离得有些远。
关小油门。
放襟翼。
紧急煞车。
放辅助翼,急翻转。
半拉升降舵。
机体嘎嘎作响。
瞬间进入快速翻转。
油门全开。
加速。
朝向Teacher后方。
身体撑住座舱,紧握操纵杆。机体振动不已。双眼注视仪表,速度已近临界点。几乎垂直朝下。
泉流转弯,我紧追在后。
Teacher改变回旋方向。
洗练的动作。
我隐忍了一会儿,拉下操纵杆。
放下襟翼几秒。
引擎在低鸣。
或许这是它目前为止的最大转速。
无线电里传来几句话。好像是要我下去。
正以为总算追上Teacher的时候,他却又往上窜逃。
是上升翻转。
摄影师一定吓个半死。
向右回旋,确认路径。
重头开始。
俯冲,进入背面。
绞紧油门,等待最佳时机。Teacher也用背面飞行。
放下一点辅助翼,翻转同时回旋。
交互切换升降舵与方向舵,机身摇晃着进入内侧。
Teacher也一边转弯一边翻转。
多么差丽的舞姿。
两机擦身而过。
立刻抬辅助翼,切换油门。
拉上满舵,接着回复。
眼看即将失速,方向舵向右偏转。Teacher已经转弯,好惊人的速度。我开心极了。
推进油门。
放襟翼,维持姿势。
收襟翼,加快速度。
一个小转弯。
翻转。
切换方向舵,机头滑行。
手指抵住操纵杆的安全装置。
对了,这不是实战。
保持飞机倾斜,盘旋。
“Boomerang,请返航。”无线电阵阵催促。
关小油门。
机身继续回旋,在速度减缓的同时降低高度。
飞机朝地面坠落。
收襟翼,下坠速度更快。
确认仪表。
高度表比手表转动的速度还快。
好想战斗,好想和Teacher决一死战。我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对手是他,即使被击落也无所谓。
我心里如此期盼。
“喂,拉抬高度!Boomerang,不要逞强。”
感觉真不错,整个人轻飘飘的。
接着……我想起来了,那昏暗的房间。
Teacher抽的香烟前端的红色火光。富子苍白的脸庞。
记忆一一浮现。
我在哪里呢?
怎么会在那里出现?
“Boomerang,怎么回事?”
想起甲斐的睑。
想自杀的话,飞行是最佳时机。
直线俯冲的话,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无须回转。
愈来愈接近地面。
什么都不用做。
下头不是跑道,而是一片漆黑森林。
稍微切换辅助翼。
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天空,交错来回。
机体频频振动。红色警示灯闪烁。
“Boomerang!高度过低。”
聚集在田间小径的同胞的脸。
妈的!一点也不可怜!
谁可怜了!
大家都很了不起。
每个人都挺起胸膛活着。没有人想死,没有人想变得可怜,所以才咬紧牙关活着。
比嘉泽是优秀的。
比嘉泽等着我。
她并不可怜。绝不……
泉流横过眼前。
刹那间引擎声传进耳里。
“草薙。”Teacher低沉的嗓音。
我四处搜寻着泉流。
翻转。
他在后方拉抬高度,然后转弯。
地面就在不远处。
拉升降舵。抬高机头,身体使劲顶住座舱。
屏住气息。
确认仪表和油压。
稍微修正辅助翼。
泉流又迅速地横过我的上方。
绝佳的攻角。
翠芽常见的招数。
我啧了一声。
“非打下你不可。”我喃喃自语。
水平低飞。
推进油门。
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跑道。
房子前面站满了人。
拉抬辅助翌翼。
维持方向舵。
仔细听听轰隆隆的巨响吧!
你们这群疯子!
让地面上的家伙听见前所未有的声音吧。
侧飞,呼啸而过。背面进入后下降。
攀升。
身体抵住机舱。
安全带支撑着我。
再一次。
再一次挑战。
再一次,向Teacher挑战。
上升,反转确认泉流位置。
Teacher在哪里?
他已进入着陆程序。
我叹了一口气。
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Boomerang,立刻降落。”无线电里传来指示。
不舒服到连睁开眼睛都嫌吃力。
大转弯,朝下风处飞行。
快不行了。
不能继续飞翔。
不得不降落。
我终究只是人类。
4
降落后前往休息室,我在厕所吐了。看着镜子,自己也不禁被铁青的面孔吓住。这种样子说是死了也不为过。
接下来进行了简单的讨论,对方想知道我驾驶染赤的感想。我提出关于紧急下降特性的意见,认为日后还有调整的空间。
离开基地时天色已晚,想到等会儿要一路摇回去就觉得倒胃口。结果才坐进车里,我便沉沉睡去。
Teacher把我叫醒。我们抵达基地附近的饭店。两个人走进大厅办理住房手续。我们打算在此留宿一晚,明天再搭火车回去。
“晚餐怎么解决?”Teacher问。
“不知道吃不吃得下。”我回答。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
“年轻的时候我曾住在这附近。我带你去家好吃的店吧,”他说:“如果那家餐厅还在的话。”
我对吃饭这件事丝毫不敢兴趣,却对他的邀请打从心里高兴不已。两个人约定好时间,各自回房。
一进房,马上跑进浴室洗澡。
身体妤沉重。手脚像铅块一样。
我不由得担心这么重的身躯是否再也无法飞上天空。
还是洗了头发。
即使穿上衣服,仍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
因为那张脸,实在太过苍白。
我很少照镜子,并不喜欢看自己的睑。
其实是不在乎吧!
至少没有人能像这样贴近我的脸。要是真有这号人物,早在接近我之前就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同理可证,如果我过于凑近自己的脸,可能也会揍过去,然后心哩就会想要呐喊“放开我”或是“不要过来”。
除了制服,我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穿上它离开房间,来到大厅某根圆柱下等候,就在这时候Teacher也走下楼。
餐厅离饭店不远,座落在一条小巷子里某栋楼房的二楼。我们走进店里选了最角落的位子。餐桌上只摆着蜡烛,没有菜单。
“有什么不吃的吗?”套着围裙的中年妇女问。
“都吃,不过吃得不多。”我回答。
店员微笑步入厨房。
我们点了红酒。许久未尝的酒精味道。
“为什么要叫做Teacher呢?”我问。
“本来是cheetah,”他说:“排列顺序错了。”
脑中拼凑着字母。
“r和h的差别,”他掏出香烟。“笔误。”
“‘cheetah’是印度豹吗?”我问。“没看过。”
“这附近的郊外有喔,”他吐着烟。“不要紧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跟飞机无关,大概是晕车吧。”
“没事就好。”
“上头要怎么配置那架飞机呢?我认为不太像战斗机。”
“性能在散香之上吗?”
“嗯,一对一的话是这样没错。”
“嗯,也是。”
“难道开发的人没注意到吗?”
“有时候结果会与当初设想的不同。”
“或者他们考虑到一些情势下攻击机的必要性呢?”
“天晓得,”他摇头。“还是别谈了吧。”
如果只是应付空战需要,战斗机绰绰有余。可是我认为总有一群先知卓见的家伙事先评估能够起降那种战机的基地或产出的工厂,以至于认定必须拥有空对地性能的攻击机和轰炸机。
“全部交给战斗机就好啦,”我说。“没有那种投掷炸弹的飞机该有多好。”
“是啊。”他也点点头。
这么一来,永远只能在空中奋战。
地上一切平安无事。
拳击比赛不也是只在拳击场举行。
对手并不会跑到家里捣乱。
一定是考虑到坐冷板凳的拳击手才应运而生的作战方式。只要有自信,直接迎击也行。因为恐惧,所以不会待在原地;因为恐惧,才会先下手为强。
关于飞机的话题没完没了。我想再听听Teacher对推进式战机的看法,了解他为什么对效率良好的推进式战机没有好感。
“主要是摆脱失速的时间。”Teacher回答。
散香这款推进式战机的螺旋桨位在机体后方,而翠芽则是螺旋桨前置的牵引式机种。就机械理论面言,牵引式战机的螺旋桨产生的风会受到机体影响,效率不佳。当机体失速、机头下坠,速度若无法到达某种程度舵将没有作用,但这个时候,牵引式机种的螺旋桨能将转出的风往翼面上的舵吹去,导致舵得以迅速发挥功效。极端一点来说,就算速度接近零,藉由螺旋桨的超高转速可大幅度切换舵面,控制机体飞行姿势。
“可是,那个……分秒不差又怎么样?新散香的舵面回复速度快,大不了才五秒。”我说。
“那几秒就足够敌机发动攻势了吧?”Teacher抿了抿嘴。
他说得没错。然而推进式战机的轻巧、效率高,在规格书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大的差别还是回归到每个飞行员驾驭的习性。两种战机基本上操控方式截然不同,飞行员的手感没办法说变就变。对我来说,若是驾驶同款机型的次数不多,也就无法增加熟悉度。
一旦增加飞行次数,必定会熟稔到把机体纳入身体的一部分。这么一来,也会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更换机种,好比哪一天突然要你变成左撇子一样。
店员端上晚餐时,话题进展到引擎方面。进气切换、尚未普及化的增压器,以及利用涡轮压缩的活塞推进系统。
Teacher也知道笹仓实验中的机器,而且似乎比我还清楚。
晚餐十分美味,不过撑过头只会让我不舒服,所以刻意节制了一下。大概是我的消化系统很不好,从小就常吃坏肚子。真要说该注意身体哪方面的话,那就是我的肠胃。晚餐中间我放弃了红酒,改喝白开水。
我还跟叫Teacher聊到之前的海上集训。他告诉我目前公司正在研发可折式机翼的散香。
“在哪里研发?”我问。
“不知道,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好像是最高机密。”
我想起在航空母舰的舰长室遇见的男人。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向Teacher提起这件事。
店员端来两杯咖啡。Teacher掏出香烟点火。我头痛的情况已稍微减轻,但全身还是生锈似的沉重不堪。我一定是累了。好想赶快回到饭店房间,钻进被窝。尽管如此,我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他。嘴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至于想说什么则完全没有头绪,不过有种反正先把话说出口、呼之欲出的感受。
“要走了吗?”Teacher放下咖啡杯说。
“呃……”我也放下了杯子。“我还有一件事情。”
他不发一语点点头。
“我和总公司信息部的人见过面。”
我真正想讲的不是这件事。
他没有吭声,眯起双眼。
“对方问起了你,说什么你的行为是不是有些怪异。”
“他应该有告诫你不能对我说。”
“没错。”我点点头。
“你是公司看重的人才。今天也是因为想要帮你拍照,才刻意把你叫来这里。你或许不喜欢,但是就顺其自然吧,一定无可限量。”
“所以呢?”我歪着头问。
“还是别跟我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
“不要跟我走太近。”
“为什么?”
“这家公司已经不需要我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