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这回事,”我立刻反驳。“就算公司能自行研发机种,却无法轻易塑造一位飞行员。”
“是吗?”Teacher笑了笑。不对,只有嘴型是那样,眼睛完全没笑,甚至透露着愤怒。好可怕的眼神。
“每个飞行员都很崇拜你,希望变成像你一样……”
“那又怎样?”
“是我们的目标。”
“这就对了,”Teacher点点头。“所谓的目标不过是一种记号,没有实质意义,就好像数值、坐标或是看板。那种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很表象。”
“不对……”
“用美好冒充丑陋,拿干净覆盖污秽。现实本是如此,不会有相反的情况发生。每样东西都是金玉其外,但这么做只会让里面的内容更加肮脏,无一例外。你想想我们的工作,都在虚构美好的景象。真想看看今天照的那些照片呐。可是,实际上呢?照片上没有一滴血色,连油污的痕迹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们做的事情很肮脏吗?”
“没错。”
“为什么?”
“我们在杀人。”
“那……笹仓的工作又该作何解释?他是为了杀人才去照顾飞机。”
“一样的道理吧。”
“那这间店呢?为了杀人而做了这些菜。”
“嗯,可以这么说。”
“所以每个人都很污秽?”
“对。”
“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我一脸愕然,接着笑了出来。“只要是工作,大家都干净不到哪里去。生存本身就是种自我污染。”
“对,”Teacher点头。“重点在于置入了美好的假象。”
“但不这么想的话,会厌烦的。甚至活着都嫌麻烦……”
“有什么不好?”
“就会不想活啦。”
“为什么非活着不可?”
“你又为了什么活着?”
“我吗?很简单,因为我并不会非常讨厌肮脏的东西。”
“哪有这种事,你在找借口。狡辩。”
“没错,是借口,我就是喜欢这种狡辩的污秽感。”
Teacher把香烟丢进烟灰缸。
“我本来要说什么啊……”我念念有词。对了,那个信息部的男人说的话。我想了起来,发出微笑。“算了……”
“要回去了吗?”
“好。”
我们各付各的,离开餐厅。外头没有想象中冷,也许是没有风的关系。抬起头,星星冒了出来。空气也不那么浑浊。
爬上坡道,走到大街,路旁是橘红色的夜灯。隔着马路,对面大楼的展示橱窗一片明亮。几具人形模特儿身穿大衣或外套,并排站着。
公交车搭载大批人群在路面穿梭。一张张面对车窗的脸庞,有些呆滞,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像是盯着这里看。他们一定什么也没看见。现在我的眼睛也跟他们的一样,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奢求。
这和驾驶战斗机飞行时的那双眼睛不同,现在的眼神跟睡着了没两样。
两只手放进口袋往前走。边走边想着接下来的自己,想着明天回到基地后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只能听从合田的命令行事。我们没有计划可言,什么时候都能飞;飞到各处,只要和敌机狭路相逢就展开攻击。
不知道敌机什么时候出现,就像无法预料下个角落会窜出什么。其实也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以此为重心。与其知道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或来到一个惴惴不安的状态,我更喜欢在可见范围内动作。我喜欢这种模式。
返回饭店,搭上电梯。当不锈钢面的电梯门应声合上,我和Teacher的身影就映在上头。马马虎虎的加速度带领我们向上。通过走廊,两个人来到房门口。Teacher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我犹豫着是否要往他的方向看去,最后还是拿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穿着外套直接倒进床上,偏着头吐纳气息,看着窗户。窗帘收整在窗框两旁,看得见隔壁栋同楼层的窗户。看起来是一间办公室,室内光线充足,里面会有几个人呢?从这角度只能看见天花板和嵌在上头的灯光,以及上半部的橱柜。白色日光灯并排着,墙壁上好像贴着许多东西,还挂着时钟。
我这里没开灯,对面的人就算要偷窥也不会有收获。懒得爬起来拉上窗帘,索性就这样闭上眼睛。
关上开关。
5
那次以后,我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三位新人调来,驾驶的都是新型散香。公司正式公布战斗机全面替换成推进式机种。这项结果恐怕是数据资料造成。想到自己攻下的敌机数恐怕也成为考虑的一部分,实在不值得开心。因为飞行员不同,擅长驾驶的机种也会不同。
这种情况下,追求最适切的行为本身也变得不正确。战斗机本来就没有适合或正确可言。飞机绝非具备完美的型态;例如一架拥有安定特性的战斗机就是失去资格。战斗机一直有着不安定的因子,必定需要飞快的失速,那么特出的性能大概不是其它飞机可以比拟。无需交战的时候,耗油量低、速度快,而且最好配置大量武器。到了战斗的时候,操控的方式又完全不同。配备的角色十分模棱两可,战斗机就是这么从头矛盾到尾的机械。
矛盾的情况不仅出现在飞机身上,飞行员在驾驶的时候也是充满矛盾。稳定并不足以致胜,必须恒常处于不安之中,趁早忘却自己的存在和气流融为一体,用极短的时间卷入加速度的波涛,身体有如空气般轻盈。矛盾是一种飞天隐身、遁地无我的本能;只有在遨翔天际时,得以支配我们的恶魔。
我在两个月内总共击落了十四架敌机,是基地里最亮眼的一张成绩单,架数比Teacher还多。期间,我的散香毫发无伤,一发子弹也没挨到,更别说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这些全赖笹仓的整备作业。
至于提到身边的伙伴,药田他不在了,就在跟我出动的那一天。或许只是巧合,但前一天晚上在餐厅碰面的时候,他曾说自己是下一个坠机的人。他会这么说,难道事先预知了什么?又或者仅是一句想要稍事休息的无心之言,在瞬间判断错误下一语成谶?
在空中,我们不得不常保执着,不纠缠到最后一秒绝不罢休,即使是眨眼之间松开握住操纵杆的手都万万不可;必须将整齐清洁抛诸脑后,任务未完成前绝不能返回地面。至于上紧发条的神经能维持多久,端看有没有足够的集中力。
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
加速、加速、再加速。
比判断更惊人地切换舵面。
比思考还迅速地展开攻势。
比目光所及更灵敏地预测。
因此,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在空中见到事物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烟雾冲天时的漩涡。
横冲直撞的机体弹出的残骸。
有时还会飞来几根支离破碎的螺旋桨。
我不知道药田坠落的地方在哪里。当时我跟他距离太远,只看得见往上窜升的黑烟,而且还不确定就是那阵烟雾。
不过攻击药田的家伙被我打了下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是为了药田报仇,完全没那回事。药田是个好人,被我歼灭的那个人,说不定也是不错的家伙呀!
我也和甲斐见了面。上星期她过来基地的时候,我们开车上街,一起吃饭,还喝了高级的红酒。最后付钱的人当然不是甲斐,是公司的经费。
是什么名目呢?会议支出?还是出差费?
我渐渐发觉自己朝着不是自己的样子转变。然而活在地上,或许天生具备自欺欺人的能力。
时序进入秋天,我拿到两个星期的休假,在离老家不远的饭店订了房间。我完全没打算回家,何况家附近想看的事物、想见的人早就寥寥无几。
长时间窝在火车上,抵达饭店的时候又在头痛。接着我去拜访朋友,短暂交谈了一会儿。他是医生,是我唯一会喊老师的人;明明老大不小了,总是醉醺醺的样子。其实从前我之所以自杀失败,完全拜他所赐。
因为惦记着一件事,经老师的诊断果然在我预料之内,暂时放下心里的大石。返回饭店,我打了通电话给基地里的Teacher。
“我是草薙,抱歉这么晚还打给你。”我总算能心平气和说话。
“你在哪儿?”
“往北五百公里的地方。呃,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我想堕胎,可是我认识的医生说同意书上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的担保。”
“所以就找上我?”
“我想不到其它人可以帮我,”我说:“请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不想带给你困扰,而且,我从没后悔过。听说手术时间很短,我打算趁休假的时候解决。所以我想请你……”
“明天我去找你。”
1
“草薙。”
“是?”
“那位医生知道你是children吗?”
“知道。”
“告诉我医院电话,我会打过去的。”
我把电话号码念给他听。
“身体还好吗?”
“没事的,”我很有精神地回答。“真的没什么,请你不要在意。只是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可以吗?”
“那当然。”
“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下次再好好谢你。”
“你真的疯了。”
“什么?”
“没事。”
挂上电话,走进浴室洗了热水澡。对我来说,和Teacher通话是最大的难关,一切顺利结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脸整个沉进浴缸里玩耍。那个夜晚,我十分安心地睡了一觉。
隔天早上,我换了衣服、整理一下然后来到大厅,结果那位相熟的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他叫做相良。
“老师,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我现在正要过去他的医院。
“车子在外头等着。我们一起去吧。”相良环住我的背说。满身酒气的他,今天居然一点味道也没有,身上还穿着体面的衬衫。
“为什么要坐车?”
“距离有点远。”
“要去哪里?”
“医院。”
“医院?不是要去老师的那家……”
“不,要去更大间的医院。别担心,那里有我的好朋友在。”
“为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就不好啦。”
“咦?你说的万一是什么意思?”
“好啦,没事。你相信我就对了。”
“我相信你啊,”我叹了口气。“为什么呢?有那么严重吗?”
“不会,不严重。”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总认为那是怀孕的关系。而且虽然我没有很健康,却也没有可怕的病痛缠身。说不定在飞行员里头还算是非常健康的人。这点自信我还有。
应该不会是和工作扯上关系吧?照理来说,相良并不知道我的工作以及工作上的成绩。我没有保险,所以也没给他看过我的任何可以表明身分的证件。
计程车停在门口,我们坐了进去。一路上我沉默不语。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是一栋非常庞大的建筑物。
我像一头气息变得沉重的鲸鱼,却无计可施。总之希望一切快点过去。
一位高个子的年轻医生出现在诊疗室,为我进行简单的检查。令我吃惊的是这名医生也叫做相良,说不定是他的儿子,不过我没开口问。问诊中,我简短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检查结束,我服下医生开的药,手臂还挨了一针。
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老年的相良走进来。
“还好吗?”他笑嘻嘻地坐在床前。
“没事。医生说麻醉药很快发生作用。会想睡觉吗?”
“嗯,会睡着喔。”
“今天之内能回去饭店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慢明天就可以回去吧。”
“手术结束后能立刻工作吗?”
“可不可以开飞机,对吗?”
“你知道了嘛!”我点点头。应该是Teacher说的。
“不要紧,”相良点点头,却突然收起笑容。“本来想瞒着你,但身为医生,我重新检讨是否有告知的必要。”
“什么事?”
“一刚开始帮你看诊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你很特别。你们和一般人比起来生命力强、很少生病?不会有老化的现象;除非受了重伤,否则也不会死对吧?”
“老师,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呀。你要跟我说什么?”
“在你腹中的生命也是一样。”
我慌张了。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讯息,也没听说过有这回事。但仔细想想,或许真的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呢?跟拿掉小孩无关啊。
“因为难得一见,文献上也少有记载,不过可能性很高。”
“那又怎么样?”
“一样。”
“杀了他也一样吧。”我硬是挤出笑容。
“一般而言会死没有错,”相良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但可以想办法活下来。”
“咦?”
感觉有点晕眩。
相良凝视着我,没有作声。
“老师。”
我一度合眼。
脑袋没办法思考。
我要说什么啊……
奋力睁开双眼。
“你尽管放心。”
“活下来……岂有此理。”我慢慢吐出句子。
“是他拜托我的。”
“他?他是谁?”
“孩子的亲生父亲。”
“什么?”我吓了一跳。“Teacher?”
“对。他对这个生命有义务和权力。”
“没有权力,更没有义务。”我摇摇头。
“不,你应该很清楚才是。所以才找他担保对吧?”
“可是……他……”
“无论你再怎么想放弃,他仍然认定那些权力。所以如果救得活,我们会为了他竭尽所能。”
“我并没有拜托你那样做。”
“我是受他之托。”
“但身体是我的。”
“草薙,找借口也没用喔。目前这个生命还活着,等我们取出来,你的责任义务就结束了,没有杀死他的权力。”
“那么荒唐的事……”我又闭上眼睛。“为什么Teacher要那么做?”
“手术结束后,再好好听他说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望着相良。眼神既已失去焦点,像座舱罩蒙上一层雾气。
“假如孩子活了下来,会用人工的方式培育对吗?然后变成人类对吗?”
“当然。”
“变成普通人对不对?”
“没错。”
“真的?真的会变成普通人?”
“你也是普通人吧?人类都很普通。不过就医学上、遗传学上多少有个体的差别。普通或异常并没有分别。”
“不要紧吗?例如有什么缺陷……”
“不会的。别担心。”
“可是……”
“好了,睡吧。”
“拜托你。”
“什么事?”
“帮我保密……”
“对谁?”
“谁都不要说。”
“我明白了。”
脑里仿佛盛满液体,摇来晃去。
我体内的生命是否在其中载浮载沉?
有种Teacher的手正在抚摸我的错觉。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亮光。
闭上眼睛。
感觉像漂浮在海上。
不疾不徐地……
一面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面感受自己的呼吸。
然后,想起掺进水花的母亲的歌声。
6
当天晚上我在病床上度过。
印象不是很清楚。
我恍恍惚惚地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有几个小洞。算的时候眨了眼睛,又要重新算一次。结果连一排也算不完。
黄色点滴袋上的管子延伸到我的右手,手臂上缠着绷带。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想动动脚,腰就痛了起来。
隔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才醒来,身体已无大碍。我出院回到饭店。除了下车需要别人搀扶,其它都能自己走。我在医院的时候便和相良道别。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有多问。一切都与我无关。
傍晚,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我点了客房服务,在房间用餐。红茶、面包还有煎蛋组成的菜色,简单但十分好吃,好像吃下去之后就精神饱满,情况也会好转。再度恢复寻找快乐的心情。
看着电视,房间外传来敲门声。以为是服务生过来收餐盘,打开门一看,站在走廊上的竟是Teacher。
我注视着他三秒。
“方便进去谈谈吗?还是要到大厅?”
“进来吧。”我往后退。
将餐车推到角落,请Teacher坐在沙发。关上电视,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太好了,看起来精神不错。”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今天我去了医院一趟。”
“不要说了,”我立刻开口。“我不想听,那跟我没关系。虽然是我要求你为我担保,我也很感谢你让我有新的生活,但除此以外的事情……我并没有拜托你。”
“我不是因为你拜托我才做。”
“你也没有找我商量。”
“或许有必要事先找你谈谈,”Teacher看着地下。“不过就算谈了,你又会怎么说?”
“会说不可能吧,”我回答。“绝不允许。”
“嗯……所以这是我的责任……”
“我不想听!”我说。音量似乎大了一点。接着频频摇头。“怎么有空过来呢?休假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应该没办法休假才对。”
“我不干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不干了?”
“退休,”Teacher回答。“来这里目的是要跟你告别。要是你回去基地才知道我离开了,那我未免也太失礼了啊。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照顾。你要继续加油。”
Teacher站了起来。
“等等,”我抬起头。“那你以后要怎么办?”
“还没想过。”
“难道……是为了收养孩子?”我问。
“跟你没有关系,”Teacher笑着。“别在意。还是有机会见面吧。”
“飞机呢?你再也不……”
他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瞬间的微笑后离开。
一时之间,我失去起身的力气,手伸到桌上抓了香烟盒。抽出一根烟,四处翻找打火机,但没找着。撑起沉重的身躯,走去衣柜翻开外套口袋,打火机在里头。终于可以抽烟了。
拖着身体走向窗边,原本想往街上看,却看不见饭店大门口;想要开窗,遍寻着有没有旋开窗户的锁。看来是打不开了,像为了防止我这种人从楼上跳下去。
吐着烟,好苦涩的味道。
走去厕所,把还没抽完的香烟搁在烟灰缸,然后洗脸。
脸色一定很惨。
我不想看。
身体侧向一旁,拿起毛巾擦完脸,挟了香烟走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
感到身体既深沉又笨重。
叹息。
烟雾。
“妈的!”我啐骂着。
搞什么!
全部。
每一件事情。
全走样了。
到底在想什么……
我到底在想什么?
根本没有头绪。
总之,体内有股说不出的氛围;躯体被层层捆绑、放入纸箱,像一具没有血肉的人偶。是的,不管怎么想,明明身体是我的,却在别的地方、受到他人的议论评判。即使并没有遭受虐待,我毫发无伤,不痛也不痒,一颗心却像遭人弃置一般……
牢牢捆包好的身体抛弃了真正的我。只有那样的身体被送到远处。大家称赞着,称赞着我。每个人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自己的身体是在参加某个选美比赛,或变成摆在橱窗前的人形模特儿。
我说不出一个嫌恶的理由,既不觉得委屈,也不认为被忽略,但为什么没有人能了解我的感受?不,就连我自己都不了解了。没错,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呢?这么一来,又怎么希冀别人对自己产生同理心呢?
只是在无意中,我的体内孕育出跟自己无关的生命吗?再顺便也不过的生命吗?像是漫步在草原的时候,不小心攀附在衣服上的植物种子?它们在衣服上发芽开花,与我无关。
是的,这就是生命。
不属于任何人。
是独立的个体。
父母亲生下了我,不过我需要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年。当自己会站会走,生命显然操之在己。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不,不对。
我有想杀了那个生命的念头。
我想将这份关连,从我开始,在最初的时候彻底切断。
Teacher却从旁拾起了他。
像一只急速下降的鹞鹰,轻而易举捕获猎物。
不是吗?
不,不对。
那是我丢弃不要的东西,
没有必要抢夺。
可是……没有关系的生命,理应消失得一干二净,却留了下来。
无论我怎么划清界限,怎么弃之不顾,都已经不是我所能想象的情况。
嗯……这才是重点。
我能冷静面对再也见不到面的事实吗?
香烟不知不觉短了一截。
烟头在烟灰缸里扭了几下,重新从烟盒里取出新的一根。
脑袋深处有些酸痛。
是因为眼睛疲倦了吗?
为什么会如此呢?
大概是因为看见到了什么吧!
Teacher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是那样的缘故吗?
反正……都无所谓了。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下一个无所谓的结论。
与我毫不相干。
以后再也见不到Teacher了吧?
没想到他居然辞职……居然放弃了飞机……
我办不到。连想都不敢想。
电话响起。心里震了一下。
原来自己身在有声的世界。
我站起来,步伐东倒西歪。好不容易走到桌边,拿起话筒。
“喂,是我相良。”老医生的声音。
“嗯,我在听。”
“身体状况如何?”
“还可以。”
“不要紧吧?”
“嗯,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记得不要太勉强。”
“他刚才来找我。”
“回去了吗?”
“嗯。”
“不要紧吧?”
“老师,刚才你问过了唷。”
“看来是不要紧呐。你变坚强了。”
“嗯,我有同感。”
“什么都不要去想。逝者已矣,迎接你的永远是明天。”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笑着。
“方便的话,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心理咨询的话,我想没这个必要。”
“嗯,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又另当别论。”
“谢谢。今天晚上我想独处。”
“这样啊。如果改变心意,随时打电话给我。”
“谢谢你的帮忙。”
“说的是什么话嘛,我可是收了钱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但还是帮了我大忙。”
“变成熟了喔。”
“咦,我吗?”
“晚安。”
“啊,好的,晚安。”
挂上电话,将挟在手中的香烟移近嘴边。
好一个没事的家伙。
好一个有精神的家伙。
虚有其表。
我在想什么啊……
到底……
“真是的,”我啧了一声。“啊,我受够了。”
7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在街上闲逛,隔天租了车去郊外走走,再隔一天跑去书店买书回饭店房间看。结果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我提前三天回到基地。
傍晚时分,我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一个人慢慢走回基地。
粉红色的天空,如梦似幻的云朵动也不动。
我看着天空往前走。
希望能快点飞到云端之上。
到达令人怀念的高度。
小鸟成群结队地往西边飞去。
天空中没有一架飞机。
看见基地的同时,听到熟悉的引擎声。一辆机车从大门口飞奔过来。
眼看距离愈来愈近,我伸出手挥舞。
机车驶过我眼前之后紧急煞车。
笹仓回头看着我笑,我走上前去。
“什么时候到的?”笹仓拉开嗓门,抵抗着引擎声。
“现在。”
“咦?”笹仓看看我。“行李呢?”
我提起小小的侧背包给他看。
“不对吧,我明明看到你休假那天背了好大一个行李。”
离开基地的那天,是笹仓开着货车载我去车站。
“啊,嗯。”我点点头。因为心里想笑就笑了。尽管站在地面上,也有值得开心大笑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如果是去吃咸派,那我也要去。”
“嗯,好啊,上来吧。”
我跨上后座。
“行李呢?”笹仓还穷追不舍。
“丢了。”我回答。
“丢了?为什么?”他仍停在原地。
“副油箱不也是要丢的吗?”我回答。
“副油箱和行李不一样啊。”笹仓说完嗤之以鼻。他催了催油门,机车开始往前跑。
迎着风,空气冷冽,觉得有点冷。可是我已经穿了外套还披上围巾,也没别的保暖方法。和天空比起来,我还是不能抵抗地上的寒冷。
“Teacher辞职了。”笹仓对着我的侧脸大喊。
“咦?”我听见了,但反问回去。
“Teacher辞职不干了。”
“唔。”
“你知道了喔?”
“不知道啊。”我回答。
“没有电话吗?”
“咦?”
“我说Teacher没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干嘛要打电话给我?”
“没事。”
“你说什么?”
“没事了啦!”笹仓大吼,伸出手挥动着。
机车加速前进,穿越笔直的道路。
用不着拉抬升降舵,一口气爬上提防坡道。河川对面是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满口谎言的草薙水素,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却有说不出的快乐,远眺一旁的天空。
周围的景色接二连三自身边掠过,天空却丝毫没有动静。
我想赶快搭上飞机。
飞到云端。
那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没有支持、没有赞美、没有爱,却也不会见到碍眼的东西,不会有遮蔽物,还有那些把我当成笨蛋的人。
我的身体十分轻盈。
这样的轻盈是我的全部。
不是为了爱人而生。
不是为了被爱而生。
只是,为了毫无顾虑的飞翔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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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MarcusTulliusCicero(BC.106~BC.43),古罗马时代知名的哲学家。
尾声
向右停止滚转,接着往后看。
敌军从左边来袭。
拉下满舵。
收襟翼。
推进油门。
扶正升降舵。
辅助翼向左偏转。
半放襟翼外加控制方向舵,转弯。
向右反转。
敌机逼近。
太慢了,太慢了。
确认仪表。
拉操纵杆,空翻。
进气切换的声音。
趁往上的时候滚转。
发现敌机。
对方一边回旋一边攀升。
左下方还有一架。
没办法了,抛弃副油箱。绞紧引擎,左右偏转舵面煞车。
满襟翼。
下降。
身体在漂浮,安全带拉住了我。
倾倒操纵杆,抵住脚,切换方向舵。
失速。
引擎的排气包围整个座舱罩。
机体向左倾斜。散香总是往左,它喜欢左边。
油门全开。
机头往下坠,机翼晃动不已。
加速。
再更快一点吧。
恢复舵面,飞机朝下。
回旋中的敌机在我的正下方。
他注意到了吗?
翻转,确认四周情况。
时间很充裕。
对方总算发现我的存在,向右翻转。
太慢了。
攻击。
向左紧急回旋脱离。
刹那间收回襟翼。
接下来是哪里?
推进油门,一面翻转,一面缓慢爬升。
刚才一直在看热闹的敌机上来了。
确认攻下的敌机。这是第三架。
确认燃料。
油温和油压正常。
回头判断对手速度。
毫不畏惧地靠了过来,了不起。不过,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逃走。
另外一架敌机飞了上来。距离还很遥远。是友机吗?
飞机的数量减低不少。
还不知道哪边占上风。
每次我都搞不清楚。
那跟我无关,我只负责迎击自寻死路的家伙。
我只是和不会逃走的敌机缠斗。
看来要从左边过来。
上升,左偏再左偏。
对方也跟着攀升。
远处有三架飞机,贴着云层飞行。
随处可见黑烟蔓延,也有地方射出火光。
收油门,让对方追来吧!
翻转恢复水平。
上头那架没有动静。因为还有别的对手吗?
右转,决定跟在后面。
飞行回旋半径缩小至极限。
这种速度进不去内侧,没办法攻击吧?
稍微提高速度。
引擎一切正常,运转平稳。
身体抵住座位。
松懈握住操纵杆的手。
调整呼吸。
油门全开。
下降。
身体浮出座位,安全带上的金属发出碰撞声。
向左反转。
估计放襟翼的时间。
用方向舵修正位置。
来了,攻过来了。
还远得很。
向右。
回转。
再向右。
立刻回转,爬升。
引擎全开。
回转,发现敌机。
朝机舱罩过来的角度。
上升侧滚,再下降。
机体嘎嘎作响。
油压提高了一些。
确认高度。
燃料不太够了。
是该解决一下了。不要逞强,顺其自然。
向右。
瞬间攀升再向左。
往左倾斜从敌机面前出现。
滑行。
放襟翼,降低速度。
降升降舵压低机头。
方向舵向上补正。
倾斜滑行。
进入射程。
攻击。
向右补正。
攻击。
击中目标。
向左脱离。
转弯。
立刻往上看。
接近云层。
飞去哪儿了?
还在。
只有一架。翻转,确认击落的敌机。
引擎整流罩恣意喷出火花。
“任务结束。”无线电里传来指示。
环顾四周。
下方四架飞机,不确定是敌是我。
上面还是刚才那架。
碍于燃料有限,彼此也该正面交锋了吧!
一边回旋一边上升。
上头那架是敌机的话,就把他打下。
向上攀升。
对方也在回旋,半径颇大,然后又慢慢缩小。
抵达同一局度,并且加快速度。
有骨气。
我也不能服输啊。
看见异样的光景。
座舱罩前方奇妙的标记。
那家伙的副油箱还没丢。是那架在高空看热闹的战机吗?
瞻子不小。
对方又逼近了一些。
我们同在一个漩涡。
身体陷进座椅,机体向上。
再度确认周围情况。
没有其它碍眼的家伙。
对方的机体在我之上,他也跟我一样面向上方吧。
“Boomerang,你还在吗?”
“收到。还有一架。”我回答。
“回来。任务结束了。”
对方开的是老旧机型,不是散香的对手。
能优雅飞翔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会在一瞬间把你打下来。
催紧油门,一点一点放下襟翼。
增加倾斜度,缩小回旋半径。
慢慢进入内侧。
呀,追上了。
这就是飞机性能的差异。
渐渐看清楚对方的尾翼。
还不逃?想挨子弹吗?
满襟翼。
升降舵向上偏转。
再往内侧推进。
方向舵控制机头位置。
微调升降舵。
进入射程。
攻击。
对手突然往上抬。
抛下副油箱。
时机抓得真准。
如果跟着往上,将会导致失速,危险的反而是我。
我耐着性子压制机头,让他往下回旋吧!
对方应该快不到哪儿去。
往下一步步接近。
慢慢进入射程。
扫下扳机的瞬间,对方竟像片叶子迅速飘走。
我也立刻向左反转。
敌机上升。
我紧追不舍。
油门全开。
同时收襟翼。
节流阀进气,推动引擎。
我还是跟在对方身后,但保持了点距离,这是因为引擎的缘故。但是,散香够轻巧,不一会儿便又追了上去。
对方不时左右摇晃机体,像是往我的方向窥探。
都什么情况了,还真会模仿。
搞不清楚状况吧?
不知道是最新型的散香吗?
“Boomerang,返航!”无线电里又传来指示。
“等一下。”我回答。
确认仪表。
燃料有些吃紧。
早知道晚点抛弃副油箱。
留下这么有趣的对手实在……对方突然慢了下来。
眼看就要逼近。
难道打算失速?
简直是自杀行为。
进入射程。
攻击。
结果对方摆动尾翼,向左倾倒。
刚才是什么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