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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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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梦工厂》作者:[美]斯蒂芬·金 阎森 译

《恶梦工厂》是斯蒂芬·金的第三本短篇小说集。该中文版为不完全版,选用了原书的十一个故事:

★杜雷的卡迪拉克(Dolan‘s Cadillac)

★混乱的终结(The End of the Whole Mess)

★童魇(Suffer the Little Children)

★夜飞人(The Night Flier)

★小宝贝(Popsy)

★它生在这里(It Grows on You)

★嘎喳嘴(Chattery Teeth)

★献辞(Dedication)

★神秘手指(The Moving Finger)

★厕所里的运动鞋(Sneakers)

★摇滚天堂(You Know They’ve Got a Hell of a Band)

01、杜雷的凯迪拉克

“复仇”这道莱,最好冷了再吃。

——西班牙俗谚

我等待和监视了七年。杜雷,我监视着他,看着他来来往往,看着他穿晚礼服走进豪华的餐厅,总是挽着不同的女伴,总是随侍两个保镖。我看着他的头发由铁灰转成银白,而我的头发却一天天掉落,直至童山濯濯。我看着他离开拉斯维加斯,例行前往西岸度假;我看着他度完假回来。有两、三次,我在路旁看见他那辆凯迪拉克轿车,和他的头发一样是银白色,沿着七十一号公路往洛杉矶飞驰而去。更有几次,我在好莱坞看着他离开山上的别墅,乘坐同一辆银白色的凯迪拉克回拉斯维加斯。不过,我并不常到那里,因为我只是个教师。教师和通缉犯一样,基于经济因素,都没有随意行动的自由。

他不知道我一直监视着他——我不会靠得太近而让他发现我。我一向是很小心的。

他杀了我的妻子,或者,是他害死她的;不管怎么说,对我而言都一样。你想明白细节吗?不要问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翻翻旧报纸。她的名字叫伊莉莎白,她也是教师,和我一起在我目前任教的这个学校教书。她教的是二年级,学生们都很喜欢她,虽然这些学生现在都已经是十几岁的青少年了,但我想他们之中一定有许多人不会忘记她的。当然,我也很爱她,至今依然没变。她虽然不是很漂亮,却相当可爱。她十分恬静,时常开怀大笑。我时时梦见她,梦见她红褐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女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永远也不能。

杜雷是个坏蛋,这是你们必须明白的。伊莉莎白只是恰好经过,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她目睹他犯罪的过程。她到警察局去检举,警察又带她去联邦调查局。做完笔录后,她答应到法庭指证杜雷,而他们也答应保护她的安全。但是,他们若不是和杜雷同流合污,就是低估了杜雷的能力,也许两者皆是。无论如何,有天晚上,当她坐进车内发动车子时,一枚汽车定时炸弹使我变成了鳏夫。这一切都是杜雷造成的。

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他被释放了。

他回到了他的世界,我则回到我的世界。他有拉斯维加斯的豪门宅院等着他,而等着我的则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有一个又一个盛装的美女等着他,而等着我的是一片死寂空无;这些年来他换了四辆凯迪拉克,而我只有一辆上了年纪的别克轿车;他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而我的头发却一根也不剩了。

但是,我一直监视着他。

我一向很小心,当然,要非常小心!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如果我的意图被他发现的话,他会一脚把我像毛毛虫一样踩死。因此,我必须小心谨慎。

三年前的暑假,在安全的距离下,我跟着他到他常去的洛杉矶。他在一栋华丽的大厦内夜夜笙歌(我在阴暗的街角监视着,看着他邀请的客人来了又去;当有警察的巡逻车经过时,我就躲进暗巷中),而我则住在廉价的旅馆,处在隔壁房客吵闹的收音机声和窗外对街酒吧霓虹灯的闪烁光影中。那几天晚上,我在梦中都看见伊莉莎白的红褐色眼睛,梦见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每次当我醒来,脸上都布满干涸的泪痕。

我快要失去希望了。

他被保护得很好,你也知道,他一向被保护得很好。若没有他那两个猩猩般的保镖相随,他哪里也不去;他的凯迪拉克轿车也经过防弹处理,就连轮胎也有自动修补功能,是那些小国乱邦的独裁者最爱用的那种。

然而,就在那天,我终于想到一个复仇的办法。

那天,我跟着他回拉斯维加斯,在他车后保持一里以上的距离,有时两里,有时三里。当我们向东驶入沙漠地带时,他的车子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闪烁着太阳的光芒,使我想到阳光洒在伊莉莎白的头发上的情景。

我远远落在后面。那天不是周末假日,七十一号公路上的车子并不多。当车子不多的时候,跟踪就会变得相当危险——就算一个小学老师也知道这个常识。我看到路旁写着“前方五里施工改道”的警告标志后,便放慢速度,刻意离得更远。遇到施工改道,所有的车子都会慢慢行驶,我可不想冒险接近那辆银灰色的凯迪拉克。

“前方三里施工改道”,第二个警告标志出现了,在它下面还有一行字:“前方爆破,请关收音机”。

我想起数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在那部片中,一班武装强盗想出诡计,故意树立假的改道标志,让目标车辆误驶入沙漠中。一旦目标车的驾驶中计,把车子开到沙漠中的小路里(沙漠里有千百条小路,有牧羊人走的小路,有农场专用的小路,以及废弃不用的旧公路),强盗就立刻把标志改回来,让目标车陷入孤立无援之境,然后便把这辆车包围起来,逼迫护卫人员下车。

然后,他们杀死了护卫者。

我记得这点。

他们杀死了保镖。

我抵达改道处,把车子开上备用道路。这条支道的路况比我想象得还糟,两线道宽的小路满是漫天尘土,路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使我的老别克车上上下下弹跳呻吟着。这辆车早就该换避震器了,但是避震器的价钱对一个教师而言,是个沉重的负担,即使像我这样死了妻子、没有小孩,除了复仇之外别无任何嗜好的人也是一样。

就在我这辆别克车上下弹跳晃动之时,一个点子跑进了我的脑海:下次再跟踪杜雷的凯迪拉克从拉斯维加斯到洛杉矶,或是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我要超过他,学电影那样,在前面设一块假的改道标志,让他把车子开到荒无人烟处。然后我再把标志移除,学影片中的强盗那样……

想到这里,我马上回到了现实。杜雷的凯迪拉克居然就在我的前面,就停在我正前方满是尘土的路旁,车子的一个轮胎破了。不!不只是破,简直是整个炸开,半个轮胎都不见了,可能被插在土中的锐利石块刺炸。一个保镖拿着千斤顶在车头更换轮胎,另一个保镖——一个满头大汗的丑陋猪脸男人,就站在杜雷身旁四处警戒。你看,即使是在沙漠中,他们还是完全不会松懈。

杜雷站在一旁,细瘦的身子缩在扣子敞开的衬衫和深色长裤中,他的银灰色头发在沙漠的风中飘摇着。他抽着雪茄,看着他的两个手下,神态就像他人在餐厅、球馆或画廊那样自在。

他看向我这里。隔着我车子的挡风玻璃与我的目光相遇,旋即又移开了。他不知道我是谁,虽然七年前他曾见过我一面(那时我还有头发!),在法院初审的公听会上,我就坐在妻子旁边。

我原本恐惧的情绪,在追上这辆凯迪拉克轿车后,已转为极端愤怒。

“你敢忘了我?你敢不记得我是谁?”我很想靠过去,摇下车窗向他高喊。但是,这种行为实在太愚蠢了。最好他忘了我,最好他不记得我是谁:老鼠要藏在壁板间,才能放肆偷咬电线;蜘蛛要躲在屋角,才能安然编织蛛网。

那个流汗操作千斤顶的保镖也抬头望了我一眼,不过他和杜雷一样,根本就认不出我是谁。我看着他费劲摇着千斤顶,心里希望他突然心脏病发或中风,最好,两样一起发作。我开车经过他们,感到自己血脉贲张,整个人也不停颤抖着。一时之间,远方地平线上的山丘都变成了两个影子,甚至变成三个。

“只要我有枪!”我想着:“只要我有枪!我就能马上结束杜雷丑陋而胡作非为的一生!”

我往前开了几里后,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如果我有枪,

我可能早就一枪解决了自己。如果我拿着枪去找杜雷算账,可能一把就被他的保镖推开,他会拿千斤顶往我头上招呼,把我打倒在地,然后用枪把我打成蜂窝。我会被杀死在沙漠中,被他们随便挖个洞埋了。杜雷会在他保镖护卫下,回到他那些美女身边,继续坐他那辆银灰色的凯迪拉克往来拉斯维加斯和洛杉矶;而我的尸骨会被沙漠里的动物掘出,在冷冷的月光下为争食我的骨头而大打出手。对伊莉莎白而言,这样根本就复不了仇。

跟在杜雷身边的保镖,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而我,只是训练有素的小学三年级老师。

现实毕竟不是电影。当我驶离改道路段回到高速公路,通过“施工路段终点,内华达州政府感谢您的合作”的告示牌后,我这样提醒自己。如果我真的相信电影,误以为我这个秃头又近视的小学三年级老师能像克林伊斯威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话,那就根本复不了仇,永远也不能。

但是,我真的复得了仇吗?我能吗?

我虽然想拿着枪跳出车外,赏给他们三个一人一颗子弹。

但是,我从十六岁以后就没再碰过枪了,而且完全没有使用手枪的经验。

就算在电影里,那些强盗们也都有同伙,才能做到这样的事。他们至少有八、九个人,分成两组以无线电联络,还有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监视,确认目标车已按照他们计划驶入叉道,完全陷入无援之境。

这样的情节,可能是某个重量级的剧作家,坐在自己的游泳池畔,一手拿着清凉的饮料,一手拿着品牌钢笔,沉思良久的成果。即使像他那样有经验的人,在剧中仍得安排一小群人以完成劫盗计划。而我,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只是一时的胡思乱想,不会成功的。那么多年来,我不知道乱想过多少次,想象把毒气送入杜雷的空调系统内,或在他洛城的别墅里安置定时炸弹。我甚至想找来强力火箭筒,趁他在七十一号公路向东回拉斯维加斯时,一炮把杜雷连同他的凯迪拉克射成火球。

最好还是放弃这些想法。

但是,这些念头总挥之不去。

“拦下他!”在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拦下他,就像牧羊犬拦下母羊一样。把他引到荒无人烟处,然后杀了他。把他们全都杀了。”

没用的。就算我不顾一切,但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像杜雷活了这么久的老狐狸,对求生自然有一套过人的本事。就算我在路旁设立假的改道标志,但是杜雷和他的手下一定一眼就会识破。

“他们今天会上当的。”那个声音继续说:“他们不会想太多,就像玛丽的小羊一样,乖乖照着你的指示走。”

但是,我知道,这真的是不可能的。像杜雷这样豺狼般的男人,侦测危险的第六感总超乎常人。就算我插的是从公路施工单位仓库偷来的正统改道标志,就算我再加上几个沾满尘土的三角筒,杜雷还是会嗅出我手心紧张的汗水味,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他还是能嗅到。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伊莉莎白的名字,识破我精心设计的计策。

那个声音沉默了。我想,它可能也妥协了。此时,拉斯维加斯已出现在天蓝和地黄交界的地平线上,随着轮胎的震动而上下跳动。

“好吧,那今天就放弃假交通标志计策。”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要,就玩真的。”

我把车子开到路旁,猛然踩下刹车。我惊惧地由后视镜看着两眼张大的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在我内心,那个声音开始笑了。先是大笑,而后转为爆烈的狂笑。我愣了一下,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参加第九街的健康俱乐部,这引来我的教职同事们的嘲笑,有人还打趣说我一定被谁欺负了,才想要去练身体。他们笑,我也跟着笑。当人们笑的时候,只有跟着笑,才不会让他们起疑心。而且,我为何不该笑?我的妻子死了七年了,不是吗?在她的棺墓里,只剩一堆尘土、头发和骨头!所以,我为何不能笑?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不笑的话,他们反而会觉得我哪里不对。

我跟着他们一起笑,尽管整个秋天和冬天,我的肌肉都酸疼不堪。我跟着笑,即使有时我处于饥饿中——我开始节食,不吃宵夜,不喝啤酒,连饭前开胃的鸡尾酒也不碰。我开始大吃红肉、青菜、青菜和青菜。

圣诞节的时候,我为自己买了一部健身机。

不,这样讲并不太正确。是伊莉莎白为我买了一部健身机,当作圣诞节礼物。

我比较少去监视杜雷了;现在我忙着锻炼身体,降低食欲,训练我的臂肌、胸肌和腿肌。我之所以这样做,之所以舍弃我最爱的食物和酒,就连咖啡都不敢多放一匙奶油,全是想要练好壮硕的身体。我偶尔才去杜雷常去的餐厅或俱乐部外等他出现,看着他从银灰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出来,挽着一位金发美女(有时是两位)的臂弯。每当我感到疲倦或失去勇气时,我就会到这里来,看着这个杀死我妻子的人,看着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他的劳力士手表在俱乐部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我就像迷失在沙漠里的人在寻找绿洲,只要一饮下复仇的毒水,我就立刻恢复生气活力。

二月,我开始每天跑步,这使得那些教师们又开始嘲笑我的秃头,因为不管我抹多少防晒油,我的头皮还是被太阳晒得红而发亮。我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笑,尽管我有两次差点在训练时昏倒,尽管我忍受着长程跑步后大腿肌肉剧烈的疼痛。

夏天来时,我申请到内华达的公路养护单位工作。市政府批准了,要我去向一位名叫哈维·布鲁克的领班报到。布鲁克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皮肤被内华达的太阳晒得棕黑。他穿着牛仔裤、肮脏的长筒雨鞋,以及剪去袖子的蓝色T 恤,一身厚大结实的肌肉,样子相当不好惹。我那张申请表在他巨大的手掌中,看起来只是一张小纸片。他看完我的申请表,抬头看着我,然后大笑了起来。

“朋友,你真会开玩笑。我说,你一定来寻开心的。这里只有太阳和高温,不是你这种坐办公室的雅痞能胜任的。小子,你过去是干什么的?是会计师吗?”

“我是老师。”我说:“小学三年级的老师。”

“呢?”他又大笑了起来,说:“小朋友,马上从这里滚开,好吗?”

我拿出一只怀表。这只表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他也是工人,曾修筑过横贯大陆的铁路。根据家族传说,只要带着这只怀表,在有事情的时候,祖先就会在身旁暗中保护。我提着怀表的链子,在布鲁克的面前晃动着。

“看到了吗?”我说:“这只表至少值六、七百元。”

“你想贿赂?”布鲁克再度大笑起来,笑声久久不停。“小子,我只听过有人为利益而跟魔鬼打交道,你是我第一个看到想贿赂进入地狱的人。”他看着我,目光有些同情:“你也许以为自己很清楚这份工作,但我告诉你,你根本完全不明白。在七月,外面的温度高达四十七度,就算再强壮的男人也会哭出来。而你,小子,你一点也不壮。你不用脱衣服,我就知道你没什么肉,顶多只有一些从城里的健身房练出来的小瘦肉,根本不适合在荒漠里工作。”

我说:“等到你觉得我不行的时候,我会自己走路,而这只表就是你的了。我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是个他妈的骗子!”他吼道。

我瞪着他。他也张大眼睛看着我。

“你不是想他妈的骗人吧。”他这次的话里带了点惊讶的语气。

“不!”

“那你把这只表交给丁克保管,由他当公证人。”他翘起拇指比向后面的一个黑人。这个人坐在推土机上,吃着从麦当劳买来的苹果派,刚才便一直竖着耳朵听我们谈话。

“他可靠吗?”

“你还能挑吗?”

“好吧,那就交给他保管。你真认为我不合适表就归你,我若能做到九月回学校教书,表就还给我。”

“那我的赌资是什么?”

我指着他手上的工作申请表。“签字,”我说:“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你疯了。”

我没有回答,心里想的是杜雷和伊莉莎白。

“你要做的工作很苦,”布鲁克警告说:“要从卡车上铲下炽热的柏油,填平路面的坑洞,虽然我想要你的表,但不是因为这样才要你去做这些事,而是每个新来的人都是做这工作。”

“没问题。”

“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小子。”

“我知道。”

“不,”布鲁克说:“你不知道,将来才会。”

前几个星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每天只知道跟在载满滚烫柏油的卡车后面,卡车一停,我们就忙着把柏油铲下来,填平路面的坑洞。偶尔我们也会进到城里修路,能够清楚听到赌场里有人中特彩的铃声。有时候,我怀疑这个铃声并非真实存在,而只是我脑筋烧坏的警示声。只要我一抬头,便能看到布鲁克正以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他的一张大脸在被热气烤焦的路上闪闪发亮。我有时也会看看丁克。他总是坐在推土机上的帆布蓬下,一发现我在看他,他便拿出我曾祖父的怀表,让怀表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咬牙硬撑着,无论工作多么辛苦,我也绝不让自己昏倒,勉强保持意识清楚。我撑过了整个六月,也撑过了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在一天午休时刻,布鲁克坐到我身旁,看着我以颤抖的手拿起三明治来吃。那时,我的手会一直颤抖到晚上十点,这是热气造成的。不过,有时我只要一想起杜雷,我整个人也会愤怒地不由自主地颤抖。“小子,你还是强壮不起来。”布鲁克说。

“也许是。”我说:“不过,应该比我刚来时要强多了吧?”

“我一直看着你,想看你什么时候会找机会躲起来休息。

不过我并没有发现。”

“我不会打混的。”

“是啊。不过如果你躲在卡车后面休息的话,我就看不到了。”

“我不会的。”

“真正的夏天还没到,小子。到时候会更热,丁克把那种热叫做‘烤人干’。”

“我能撑过的。”

他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我曾祖父的怀表。他把表丢到我的腿上。“把这他妈的表拿去,”他不屑地说:“我不要这个东西。”

“你已经和我谈好条件了。”

“我可以取消。”

“如果你开除我,我就要到仲裁会去告你,”我说:“你签了字,而且……”

“我没有要开除你,”他说,眼睛看向别的地方。“我要丁克教你怎么开挖土机。”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了解布鲁克心里怎么想,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去开挖土机。我猜他似乎肯定我了,同时又轻视我,不想再让我做粗重的工作。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他心里的确实想法。“亲爱的,就不要管那么多了。”我脑海里突然响起伊莉莎白的声音。“杜雷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记得,只要管杜雷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是问了。

他回过头,以愤怒和讶异的目光看着我。不过,我想是愤怒的情绪居多。“小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

“你以为我会为了一只烂表而想杀你?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从来没看过像你这样的混蛋。”

我把怀表放在一边。

“你根本就强壮不起来,小子。在太阳底下,有些人或植物能长得很好,但是有些就会枯萎而死。你就是正在枯萎的那种。你也知道你撑不住,但是你却不肯到阴凉处休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找自己的麻烦?”

“我有苦衷的。”

“是啊,我打赌你当然有。若每个人都像你用这种方式,那就没有达不成的愿望了。”

他说完,起身走了。

丁克靠了过来,咧着嘴微笑着。

“你学得会开挖土机吗?”

“我能。”我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他说:“就算再笨的人也会这么说。”

“我会好好学的。”

丁克笑了起来。“就算是混蛋也会好好学的,对不对?”

“希望是。”我说。

接下来的夏日,我的工作便改成了开挖土机。到了九月我返回学校教书时,我整个人几乎变得跟丁克一样黑。其他的老师看到我,都不再嘲笑我了,虽然有时他们会用眼角偷瞄我,但是已经不再笑我了。

正是我对布鲁克说的,我确有苦衷。我做到了,我并不是一时兴起才跑去做那地狱般的修路工作。你看得出来,我的计划正一点一点地成形。不管男人或女人,要为他们挖掘坟墓并不需要费这么大的气力,但是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就是杜雷,我要把他连同他的凯迪拉克一起埋葬。

到了隔年四月,我开始每个月收到州政府公路局寄来的“内华达公路通讯”。在这份通讯里,关于公路修护预算、修路新工具装备、议会对公路品质的要求等部分,我都略去不读,有兴趣的只在这份刊物的最后两页。这两页只简单印了下个月哪些路段要动工修护。我特别注意印有“路面重铺”这四个字的路段,根据我去年在布鲁克的工程队里的经验,路面重铺往往会要求汽车改道行驶。虽然封闭道路是不得已的做法,但是真的碰上这种大工程时,就不得不这么做。我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会让杜雷死在“路面重铺”这四个字之下。尽管是短短四个字,却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机会也不会来得那么快,我知道我也许还得等好几年。杜雷是个恶人,恶人总是过着紧张小心的生活。要四个条件同时发生,我才能置他于死地:一是他必须外出旅行,二是必须在我放暑假时,三是要国定假期,四是要一个三天的连续假期。

也许要等上一年,也许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巧合。但是我相当沉着,心里隐约知道这个机会总有一天会发生。当这个日子来临时,我老早就已准备妥当。事实上,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没有过,不是在那个夏天,不是之后的秋天,也不是第二年春天。而是在七月,我打开内华达公路通讯,看到下面这个日期:

七月一日至七月二十二日

七十一号州道四四○里至四七二里处路面重铺我的手微微颤抖,我翻开日历,发现七月四日国庆假日正好是星期一。

所以,四个要件一下子就符合了三项,当然,这么长的施工期,一定会要车辆改道的。

但是杜雷……关键就在杜雷的行程了。第四个条件是否也能成立呢?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是拉斯维加斯的淡季,这些年来,我记得他在这段期间有三次去洛杉矶,另外有三次去纽约、迈阿密和伦敦,还有一年他哪儿也没去,仍留在拉斯维加斯。如果他这次去……

我要怎么知道他今年去哪里?

我绞尽脑汁想着,但是两个景象却蹦进了我的脑海。第一个景象是,我看到杜雷的凯迪拉克向西朝洛杉矶飞驰而去,沿着七十一号公路,扬起一阵尘土,车子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看到车子通过车辆改道的标志,看到车子经过停在路边的各式修路器具——推土机、挖土机、压路机。这些机具停在那里的原因,是因为正逢连续假日,工人都放假去了。

第二个景象和第一个完全一样,所不同的是,车辆改道的标志不见了。

不见的原因,是因为我把它移去了。

到了学期的最后一天,我坐在教室里的办公桌前,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心思飘到好几万里远的地方。当我突然想到该怎么知道杜雷的行程时,我突然跳了起来,一不小心把桌上的花瓶撞翻在地上(花瓶里有学生送我的小花,做为期末礼物),顿时破片四碎。课堂里的学生,有些早已昏昏沉沉,受到这声巨响惊吓,顿时也跳了起来。也许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吓人,一个年纪较小名叫提姆斯的孩子突然大哭了起来。我连忙上前安慰他。

“没事,没事。”我轻轻唱着儿歌哄着他:“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一切都准备好了,不用担心害怕。”

当然,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是指杜雷和他的凯迪拉克。

我笑了起来,提姆斯也对我笑着。不过,我不是对提姆斯笑的。

我是对伊莉莎白笑的。

那一年,学期在六月十日结束。十二天后,我就飞到洛杉矶。我租了辆车子,住进一家过去住过的廉价旅馆。接下来的三天,我开车到好莱坞山,监视杜雷的别墅。我不能监视太久,否则很容易引起他人注意。这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平常很留心附近出现的人物,深怕有什么可疑人物对他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

就像我。

刚开始,一切都很平静。杜雷的房子保养得很好,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游泳池里的水也相当干净,我甚至能闻到消毒水的氯气。然而,里面却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屋前的车位没有驻车,没有人使用游泳池。除了每天早上会有一个扎着马尾巴的年轻人来扫地外,整座别墅如废弃了一般。

我开始意识我可能会失败。不过我还是耐心守候着,希望我要的第四个条件能够出现。

到了六月二十九日,当我几乎快要放弃希望,准备明年再做打算,继续等待,继续练身体,继续再到布鲁克那里开一夏天的挖土机(如果他们还要用我的话)之时,一辆车身上印有“洛杉矶保险公司”的蓝色汽车停在杜雷的别墅前。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下了车,拿出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把车子开进前院,开进车库里去了。一会儿后,他走路出来,关上大门,然后反锁。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心里又燃起一线生机。

我驾车离开那里,随便找个地方窝了二小时,然后再开车回来,把车子停在街角。十五分钟后,另一辆蓝色的厢型车停在杜雷的别墅前,车上的字写着“大乔清洁公司”。我看着车上的后视镜,双手紧紧握住车子的方向盘,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四个女人从厢型车下来,两个白人,一个黑人,还有一个是墨西哥人。她们穿着一式的白衣,装扮得像女侍者一样。当然,她们不是女侍者,她们是女清洁工。

她们按下大门电铃,先前进去的那个警卫走出来,替她们把大门打开。五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那个警卫伸手想摸其中一位清洁工的屁股,结果被一掌甩开,不过他们仍笑闹着,一点也不影响和气。

一个女清洁工回到车上,把车子开进前院。其他的清洁工仍叽叽呱呱边走边聊,而那名警卫则转身把大门关上,再度反锁起来。

汗水不断从我脸上流下,我的心脏像个大锤似地撞个不停。

他们离开后视镜所能看到的范围。我挪动一下位置,继续观望。

那辆厢型车的后门打开了。

一个女清洁工从车上抱下一叠干净的床单,另一个拿了一叠毛巾,还有一个拿下一台吸尘器。

她们成列走向别墅,警卫开了门让她们进去。

我开车离开。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这栋别墅已准备开张。杜雷就快来了。

杜雷并非年年换车,他现在这辆银灰色的凯迪拉克就已经开了三年了。我熟知这辆车的尺寸大小。我曾写信到卖凯迪拉克轿车的公司,假装自己是位汽车专家,向他们要这辆车子的规格表。他们不但把规格表和使用手册都寄来给我,就连我所附的回邮信封也一并退还了。大公司就是这么有礼貌,就算你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也是会客客气气地回应你。

于是,我把杜雷这辆凯迪拉克的宽度、高度和长度都牢牢记了下来,然后去找一位在高中教数学的朋友。我已告诉过你们了,我准备了很久,当然不光是体能上的准备,各方面我都早已想好了。

我骗这位朋友,说我最近在写一篇小说,内容有点涉及科学的部分,想请他帮我算算看我设想的对不对。为了使他相信,我还随口编了一段小说中的情节——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有如此创造力。

我朋友听完以后,想要知道我描述的这辆间谍汽车是以多少时速前进的。这个问题我倒未曾想过,我便问他时速和我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他说:“关系可大了。如果你想按照你故事里说的,让这辆车子掉进洞里,你挖的那个洞就必须大小适中。你刚刚告诉我的数字是十七尺乘五尺。”

我张嘴想说那只是个概略的数字,但他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速度必须要计算进去。”他说:“这样才能算出弧度。”

“弧度?”

“就是自由落体的抛物线啊。”他说。

我先前已提出挖洞让凯迪拉克汽车摔进去的构想,我计划中挖的坑洞是和车子一样大的。但是我这位朋友却算出,这样的洞做为车子的坟墓是刚好,却不足以成为一个陷阱。

坑洞的形状也很重要,他说。之前我所想的洞穴形状可能发挥不了作用。“如果那辆车没有刚好笔直向坑洞开去,”他说:“就可能只会侧翻过来,里面的间谍可以马上爬出来,乱枪轰死你笔下的英雄主角。”解决的办法是,他说,要把入口处加大,让洞的横切面呈楔形。

此外,还有速度的问题。

如果杜雷的凯迪拉克开得太快,而我的洞又挖得太短,那么车子就会直接飞过坑洞,最多只是强烈震动一下,根本不会摔落洞里。换言之,如果凯迪拉克开得太慢,而洞又太长的话,可能只有车头会栽进去,而不是整辆车。如果车子还有一截露在洞外,就没办法埋掉这辆车。

“所以,你这辆车到底时速多少?”

我很快地计算着。照平常状况,杜雷的司机会保持六十到六十五里的时速。到了我设下陷阱的路段时,可能会再慢一点。我能拔掉车辆改道的标志,但我无法把那些施工机具或施工的痕迹都隐藏起来。“时速大概五十里吧。”我说。

“啊哈!”他开始飞快地用笔计算着。我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微笑,心里想着美妙的“自由落体”这几个字。

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你知道吗,”他说:你最好还是换辆车子来写。”

“喔?为什么?”

“十七尺乘五尺,哪有间谍会开这么大的车。”他笑着说:

“我看是外交官来开还差不多。”

我也笑了起来。就这样,我们一起笑着。

我看到那些清洁女工抱着床单毛巾进到杜雷的别墅后,我便飞回拉斯维加斯。

我开门回家,走进客厅,拿起了电话。我手颤抖的程度减轻多了。过去九年来,我像只天花板上的蜘蛛和墙角的老鼠,耐心在暗处等待。我一直小心不让杜雷发现我,不让他知道伊莉莎白的丈夫正积极暗算他。在那次在回拉斯维加斯的公路上,他车子爆胎在路边,虽然他看我的陌生眼神令我愤怒异常,但至少我知道我做得相当成功。

不过,现在我要冒个危险了。冒险的原因,是因为我无法分身两地,而我又必须知道杜雷前往洛杉矶的确实时间,以便在适当的时刻移去车辆改道的标志。

在回拉斯维加斯的飞机上,我想到了一个计策。我想这个计策可能成功。我一定会让它成功的。

我打电话到洛杉矶的电话公司,查出大乔清洁公司的电话,然后拨了电话过去。

“我是雷米餐馆的比尔,”我说:“这星期六晚上我们在好莱坞山艾斯特路一一二一号负责筹备宴会,我想请问你们的女清洁工,她们在打扫杜雷先生的别墅的时候,有没有在壁炉旁的柜子上看到一个大鸡尾酒缸。你能帮我问一下吗?”

接电话的人要我等一会儿。我等着,不过随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越来越担心他是否已发现我的意图,正透过另一只电话查询我的发话位置。

我等了好久好久,对方才拿起话筒。他的声音有些沮丧,但这是正常的。我就是想听到这个沮丧的声音。

“星期六晚上?”

“是的,因为我这里一时找不到这么大的鸡尾酒缸,要找的话可能得花一段时间,我印象中记得杜雷先生那里好像就有一个,所以才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到。”

“先生,我这里的单子写说杜雷先生最快是在星期天下午三点以后才会到达,我是很想帮你,请一位清洁妇回去帮你查一下,但是我们最近还有好几个案子要做。杜雷先生并不是他妈的好应付的人。对不起,我说了粗话。”

“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我说。

“如果照你说的,他星期六晚上就要来的话,那我得赶快抽出人手去加紧打扫了。”

“我再查一下。”我说。我身边正好有一本小学三年级的课本,我顺手拿过来,凑近话筒随便翻了一下。

“哎呀!”我说:“是我搞错了。他是要在星期天晚上举行宴会。真对不起,让你白紧张了,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这样的话,我会请我们的清洁工替你注意一下,看看那里有没有鸡尾酒缸……”

“不用了,如果是星期天晚上,”我说:“我就可以向朋友借了,他是在星期天早上的喜宴上要用到。”

“那好,这样就没事了。”他放心地说,口气听不出有任何怀疑。

希望如此。

我挂断电话,脑子继续小心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杜雷到洛杉矶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他就必须在上午十点左右从拉斯维加斯出发。也就是说,如果交通顺畅的话,他可能会在十一点十五分至十一点三十分之间抵达车辆改道的地点。

这个时间就是我结束长久以来的幻想,实践复仇的时刻。我翻开报纸的广告栏,打了几通电话,然后出门到中古车行,想买一辆中古车。由于我的预算有限,只能选择换了好几手的老爷车。我最后挑了一辆福特厢型车,这辆车出厂年份正好是伊莉莎白被谋害的那年。我付现买下这辆车后,所有的积蓄虽只剩二百五十七元,不过,我一点也不以为意。在回家的路上,我到一家工具出租店,用信用卡租了一台空压机。

星期五下午,我开始把工具搬上车:十字镐、圆锹、空压机、手推车、工具箱、望远镜,以及一台从公路养护单位借来的破碎机。我准备了一大张土色的四方帆布,同时也把备用的帆布都搬上车,这些帆布是我在去年夏天就准备好的。此外,我还搬来二十一根木条,每根有五尺长。最后,我又携带一个工业用的钉枪。

在即将进入沙漠地带前,我在一家购物中心停车,买了一对车牌,装在我的厢型车上。

在距离拉斯维加斯七十六里处,我看到了第一个黄色警告标志:“前方施工,切勿超车”。之后,约过了一里远,我终于看到我等待以久的标志……从伊莉莎白死后我便一直等待的标志,虽然那时我还没想到这个计划。

“前方六里车辆改道”。

我抵达目的地,四处观望,此时天色已暗了。现场的状况虽然不如我想象中理想,不过已算不错了。

车辆改道的地方,正好介于两个坡地之间。这条便道很像旧时两旁有围篱的道路,在入口处还有以电池供电的箭头型方向指示灯。原来的公路从第一个坡地下来后,笔直爬上第二个坡地,不过就在第二个坡地前,整条路已被人用两道三角筒遮断了。在三角筒后面(如果有哪个超级大笨瓜,先错过指示改道的方向灯,然后又撞翻这些三角筒而仍浑然不觉——说不定真有人会这样)是一面大得像广告看板的黄色警告标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道路封闭,使用便道”。

好险,从这里看不到施工的迹象,这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希望有任何破绽,绝对不能让杜雷在落进陷阱前便察觉到危险。

行动要快,不能被人发现。我快速跳下厢型车,把路面的三角筒叠起,清出一条够我厢型车通过的车道,再把那面大警告牌向右拉了点,然后跑回车上,直接驶入道路封闭的区域内。

此时,我听见引擎声传来,后面有汽车接近了。

我使尽全力,把三角筒一个个摆回原来的地方。慌乱中把两个三个筒踢翻到斜坡下了。我赶紧追上去,一不小心被岩石绊倒,整个人向前平趴倒在地上。我马上爬起来,无视脸上的尘土和手掌滴下的鲜血。后面那辆车已接近了;它很快就要爬上第一个坡地,车内的人在远光灯的照射下,会看到前方有一个穿着牛仔裤和T 恤的男子,正在移动路面上的三角筒,后面还停着一辆不属于内华达州工程单位的厢型车。我飞快把最后一个三角筒放回原处,再把警告牌推回原位。用力过猛之下,我差点又摔了一大跤。

当这辆车要爬上第一个坡地时,我才由车顶闪烁的红蓝灯,惊觉这辆车居然是公路警察的巡逻车。

警告牌已被我推回原位,就算有些微差距,不仔细看也不容易发现被人动过。我奔向厢型车,跳进驾驶座,开到第二个坡地的下坡处。就在我翻过坡顶的同时,我看到警车的警示灯闪过我的后视镜。

他们有没有看到我呢?

我实在不敢多想。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试图平和心跳。最后,随着警车从便道驶离,引擎声逐渐远去消失,我的心跳终于平缓了下来。

终于安全了,顺利达到目的地。

是开始工作的时候了。

公路下了第二个坡地后,便挺直地在平坦的地面上向前方延伸。然而,这条平坦的大道,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柏油路面都消失了,变成一堆堆的土丘和一大片碎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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