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妲西,很肯定地说:“他吃了那根香菇,我敢说,他至少吃掉一半以上。”
“那天值总台班的是布克雷先生,我跟他说杰弗瑞先生想再住几天。布克雷先生说没问题,虽然他原本打算下午退房,但要再住也可以。
之后我走到客房服务部的厨房,和贝蒂亚·阿罗森说话……你一定还记得贝蒂亚……我问她早上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贝蒂亚问我指的是谁,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这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在我准备离开时,她突然说:“你该不会指那个黑人婆婆吧?”我转过身回来,问她那个老婆婆长得什么样子。
“这个嘛,”贝蒂亚说:“我记得她是来借用洗手间的。每天总是会有几个人进来。通常黑人不敢进来,因为他们怕门房把他们踢出去……你也很清楚,他们经常这样做。无论如何,那个可怜的黑人婆婆到这里……”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我说:“玛莎,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像撞了鬼似的。”
“我没有撞鬼,”我说:“她来这里做了什么事?”
“她只是四处逛了一下,对早餐推车很好奇,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说:“真是可怜的老家伙!她的年纪至少有八十岁,看起来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玛莎,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好了,你的脸色真的糟透了。”
“她的长相到底如何?告诉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是个老婆婆啊。对我来说,老人长得都是一个样。这个老婆婆惟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脸上有一道疤痕,一直延伸进入头发里……”
“我没把她的话听完,因为我那时已经昏倒了。
“他们让我提早下班回家,我还没走到家,就又开始想吐。我觉得可能又会和上次一样,先是觉得口渴,然后把胃吐翻过来。但是,这次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街景,静静思考着。那个婆婆对我所做的不只是催眠;到这时我才知道。它比催眠的作用还强。那时我还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巫术,但她的确对我下了蛊,好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必须面对它。在目前丈夫还不成材、可能又有小孩要出世的情况下,我不能辞掉工作,甚至连要求换楼层也不能。如果是在一、两年前还可行,但是现在,我知道他们正准备升我的职,要升我任十至十二楼的客房服务组长,职务调动,也可能会加薪,因此绝对不能提出调楼的要求。我母亲曾说:忍耐是最佳良药。我想回去找那个老巫婆,让她替我解咒,但我知道她一定不肯……因为她自以为这样对我最好。我坐在那里想了又想,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结果竟然睡着了。我小睡了一会儿,顶多不超过十五分钟。当我醒来时,心里竟然明白了一些事。那个老婆婆希望我再做那件我已做了两次的事,而如果彼德·杰弗瑞离开了,我就没机会了。因此她才会混进厨房,在他的早餐里放了那根香菇;他吃下后,便产生前所未有的灵感。后来他根据这个灵感写了那本书《兄弟谜情》。故事内容就和那天他和我说的一样,两个双胞胎兄弟,一个是美国士兵,一个是德国士兵,他们在二次大战中遭遇。这本书一出,畅销的程度竟超过他过去写的那两本书。”
她停了一下,点点头说:“这是我从报上看到的,报上还登载了他死亡的消息。”
“他又住了两个星期。每天我进他房间打扫时,总是看见他埋在稿纸堆中拼命写作,身上老是穿着睡衣。我每天都会问施,是不是要我晚点再来,而他都会要我马上开始打扫,但不要太吵。他说话的时候,头抬也不抬,一直注视着稿纸。每次我在进他卧房前,都会对自己说,这次不能再失态了。然而每天他的床单上都会有干掉的遗精,而且我只要一进他卧房,先前的百般决心都会不翼而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那种事。这种感觉不是像戒毒那样,根本没有经历挣扎的过程,而是像停电。在一进房后,我总是突然失去自制力,等我清醒过来,已经做完那件事了。还有,每天他总是抓着头发,好像被什么东西追杀一样。我们真是一对可怜虫!他让我每天早上失态,而我让他晚上睡不好觉。”
“什么意思?”妲西问。
“我每天晚上都会自责白天的所做所为,而且总是猛喝开水,再吐上一、两次。在派克太太的关心下,我终于告诉了她实话,说我可能怀孕了,但是在我证实前,不想告诉我先生。强尼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但我想他至少会感觉到我不太对劲。然而,他那时的心思全放在计划抢劫之上,完全不管我的死活。不过,我很高兴他不来烦我。这样我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有天早上,当我再度走进一一六三号房时,杰弗瑞先生已经走了。他打算回阿拉巴马,继续写他那本关于战争的小说。妲西,你知道吗?当时我是多么高兴!我觉得人生又充满了希望,似乎一切都好转了,甚至觉得我已经可以告诉强尼说我怀孕了,而他会去找工作,做个好丈夫和好爸爸。我走进那间卧房,床上的被单仍卷揉成一团。我一边把床单拉直,一边想:好了,就算今天再发作,也是最后一次了。然而,当我把床单拉开,竟然什么事也没有。床单是干净的,上面没有任何遗精。不管那个巫婆对我们下了什么咒语,现在总算过去了。我心想;太好了,我可以安心生小孩,而他可以安心写作,总算不必受魔法折磨了。我根本不在乎谁是我孩子的自然父亲,强尼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
“那天晚上,我把怀孕的事告诉了强尼,”玛莎说,然后冷冷地说:“他非常不高兴,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妲西点点头。
“他用浴室的拖把打我的肚子,连打了五下。我倒在地上,大哭大叫。他跨在我身上,凶狠地说:‘你疯了吗?我们不会有小孩!你一定是疯了,臭女人!’说完,他便出门了。我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想起第一次流产的经验,害怕现在随时会发生。我想,这次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又想起我妈妈说的话,要我在强尼把我打伤住院之前,赶紧离开。我姐姐寄来的那张车票,还好端端地放在抽屉里。我一想到自己可能流产,便马上爬起来,收拾行李,想在强尼回来之前离开。但我还没打开衣柜,就想起迪米罗巫婆。我记得我曾对她说我要离开强尼,而她回答我:‘不必,他就要离开你了。你会看着他离开,就再等一下吧。你也许认为他会要你把孩子拿掉,但是他来不及这样做。’这时,好像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在我耳边说出这些话。我走到衣柜前,不过不是我的衣柜。我打开他的衣柜,在他最喜欢的棒球外套里找到两样东西。一把刀子和一把手枪。我把枪拿出来,看着它,那个被玻璃罩盖住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走到厨房,把枪放在流理台上。然后打开储物柜,想把那个玻璃盒找出来。一开始摸到的都是茶叶和香料的罐子,我有点慌张,害怕那个玻璃盒会不翼而飞。而后,我才摸到那个盒子。我把玻璃盒打开,看着里面的香菇。它的伞状部分很大,很厚重,给人一股温暖的感觉。我右手拿起香菇,左手拿着枪。而后,我使劲全力紧捏香菇,香菇在我手中压成一团,而且还发出一声……我知道你一定不相信……但是这个声音有点像尖叫声。你觉得有可能吗?”
妲西轻轻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她只知道,她根本不愿意相信这种事。
“我也不相信香菇会发出这种声音,不过那时听起来真的好像。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更不相信,不过我相信,因为我看见了:就是香菇居然流血了!我看见鲜血从我的拳头中流下,溅到了枪上。然而,血一碰到枪身,就马上不见了。等到血滴完了,我把拳头打开,原本我以为一定满手是血,但是在我手中只有被捏成一团的香菇,没有半滴血。我的手、地板、香菇和手枪,到处都找不到血迹。我想,一定又是幻觉。我低头看着被捏成一团的香菇,竟然觉得它的样子有点像男人的那个玩意儿。我想到刚才鲜血滴出的样子,想到老巫婆说过的:“女人会怀孕,当然是靠男人射出的精子。小女孩。”就在这时候,我手中的香菇竟然自己扭动起来。我大叫一声,把它扔进垃圾桶。这个时候,我听见强尼上楼的声音。我连忙把枪拿进卧房,塞回他夹克口袋,然后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拉起毯子直盖到下巴。他走进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找我麻烦。他手中拿着一根木棍,我不知道从那里找来的,但我知道他又想拿棍子揍我。
“我不要小孩,”他说:“你过来!”
“不要!”我说:“你不用拿棍子,孩子已经没了。混蛋!孩子已经被你打掉了!”
我知道骂他是很危险的事,但为了让他相信,不得不这么做。结果他真的相信了,脸上居然露出笑容。告诉你妲西,那时候我真的恨死他了。
“打掉了?”他问。
“没错。”我说。
“那些东西呢?”他问。
“你想看吗?”我说:“现在大概都在化粪池里吧。”
他走过来,想要吻我。老天!这时候他居然还想吻我,我把脸别开,他粗暴地在我额上吻了一下。
“你等着瞧吧,”他说:“以后有的是生小孩的机会。”他说完便出门去了。两天后,他和朋友去抢劫那间杂货店,而他的手枪走火,击中他的脑部,使他当场死亡。
“会不会是你在枪上下了符咒?”妲西问。
“不!”玛莎平静地说:“是她……你只能说,她是借由我的手下咒的。她知道我无能为力,所以她帮了我一把。”
“但是你知道那把枪有问题,对不对?”
“我不知道。”玛莎平静地说。
妲西起身,倒了杯水,她突然感到十分干渴。
“故事就是这样,”待妲西回座,玛莎便接着说道:“强尼死了,而我生下彼德。一直等到我怀孕,我才发现身旁有那么多好朋友。早知道,我早就离开强尼了……或许也不一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应该不止于此吧?”妲西问。
“没错,还有两件事,”玛莎说:“两件小事。”
从玛莎脸上的表情,妲西看出这绝不是什么小事。
“在彼德生下四个月后,我又去找迪米罗巫婆。我虽不想去找她,但我还是去了。我把二十块钱装在信封里,虽然我也需要钱,但我知道这是属于她的。她公寓的楼梯仍然又黑又小,好像比我上次去的时候更糟。我爬得越高,越能闻到强烈的气味:那股她特有的气味,结合了蜡烛、发霉壁纸和肉桂的味道。
这时,那股像大梦初醒、像被玻璃罩盖住的感觉又出现了,那是最后一次出现。我走到她门前,伸手敲门,没有人回答,于是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回答,最后我不得不蹲下来,把信封从门缝下塞进去。突然,她的声音却从门缝中传来,好像她在门那边也蹲下来一样。我被她吓了一大跳,从未这么害怕过,因为她的声音非常阴森,隔着房门,就好像棺材里的死人发出的声音。“他会是个好孩子的,”她说:“就像他父亲一样,像他的自然父亲。”
“我带东西来给你,”我说,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塞进来,亲爱的。”她低声说。我把信封塞入门缝,她接了过去。我等在那里,听见她撕开信封的声音。
“这就够了,”她低声说:“你可以走了,再也不要来这里,知道了吗?”
于是,我转身尽可能快跑离开。
玛莎走到书架那里,一会儿后拿了一本精装书回来。妲西一看,就发现这本书和玛莎儿子彼德写的书很像。这本书是《天堂之火》,是彼德·杰弗瑞写的。封面是一群军人攻陷一座碉堡的情景。玛莎把袋子里的那本书也拿了出来,打开包住的卫生纸,把两本书并排在一起。
“这就是第二件事。”玛莎说。
“是吗?”妲西有点迟疑地问:“这两本书看起来好像,不知道内容……这……”
她迷惑地抬起头,看着玛莎。玛莎正对她微笑着。
“你想说,我的孩子会不会抄袭这本书?”玛莎问。
“我没有这个意思。”妲西有点心虚地回答。
“这两本书除了都是讲战争外,没有半点雷同之处,”玛莎说:“这两本书完全不同,就像黑和白一样。”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不过,这两本书却同样让人产生一股温暖的感觉,就像阳光一般,让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
“你孩子的灵感会不会是受彼德·杰弗瑞激发的呢?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在大学的时候,就看过杰弗瑞的书……?”
“没错,”玛莎说:“我想彼德一定读过杰弗瑞的书,因为除了书名相像以外,故事给人的感觉也很相像。不过,就算彼德看过,也不能解释这两本书相像的原因……还有其它难以解释的因素。”玛莎拿起杰弗瑞的小说,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着妲西。
“我是在彼德出生一年后去买这本书的,”她说:“这本书那时还在印刷,我是通过书商预先订购的。后来,当杰弗瑞先生又来投宿时,我鼓起勇气,拿了这本书请他签名。我想他也许会拒绝我,但是他还是签了。看看这里。”
玛莎翻开《天堂之火》,翻到献辞那里。
妲西读了一下献辞,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本书献给我的母亲,阿提娜·迪西蒙·杰弗瑞,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在这几行字下,是杰弗瑞用黑色钢笔写的一句话:“献给玛莎·罗斯沃,感谢她一向毫无怨言地为我清扫房间。”他写完这句话,还在下面签了名,并注上一九六一年八月的日期。
一开始,妲西觉得这句话有点嘲弄人的感觉……之后又觉得怪异。但是,在她还来不及思考之前,玛莎便打开她孩子所写的《荣耀之火》,翻开献辞那页,和杰弗瑞的献辞摆在一起。妲西再看了一遍彼德的献辞:“谨以本书献给我母亲:玛莎·罗斯沃。妈妈,若没有你,我便不可能完成此书。”在这几行印刷的文字下,还有用笔写上的一行草字:“妈,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爱你的彼德。”
然而,妲西并没有用心读这些句子,她只是看着这些字。
她的目光游移着,在两本书的献辞间移来移去;一个是一九六一年八月,另一个是一九八五年四月。
“明白了吗?”玛莎柔和地问。
妲西点点头。她看出来了。
在这两本书上,两种字迹同样削瘦、倾倒而有点潦草,简直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除了献辞所题的人名不同之外,更不可置信的是签名的笔迹,几乎完全一样。只有语气上的不同,妲西心想,这之中的差别,就像黑与白那样明显……
09、神秘手指
当卡嗒声开始响起时,欧华·米塔正独自坐在他与妻子同住的皇后大厦内。他是纽约最不具知名度的合格会计师之一,而他的妻子维蕾则是纽约最不具知名度的牙医助理之一。她在看完新闻后,下楼到街角的商店买冰淇淋去了。她并不喜欢新闻后播出的“紧张时刻”这个益智节目,她说她讨厌主持人的德性。不过,欧华知道,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紧张时刻”这个节目会让她自己觉得愚蠢。
卡嗒声来自走廊底部的浴室。一听到这声音,欧华便会马上全身紧绷。并非有吸毒者或小偷在那里,也不是窗户纱窗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一只老鼠躲在洗脸盆或水管中。他不理会这声音,不动声色地看着电视节目,希望卡嗒声能自动消失。但结果不然。广告开始时,他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门半掩着,他能清楚地听到卡嗒的声音。几乎可以确定是一只老鼠或野鼠的爪子在磁砖上刮出的声音。
“该死!”欧华骂了一声,转身大步走进厨房。
在厨房的瓦斯桶和冰箱中间,摆着一些清洁用具,包括拖把、装着破抹布的水桶、扫把和靠在旁边的畚斗。欧华一手倒拿起扫把,另一手拿着畚斗充当武器,穿过客厅,来到浴室门口、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卡嗒。卡嗒。卡嗒。
这声音非常小,可能不是野鼠。然而,欧华心里里却坚决认为那是老鼠,而且还是纽约鼠:丑陋而多毛,有着一对小而黑的眼珠;像电线般的长须,突出的牙齿翘出嘴唇。一只令人讨厌的老鼠。声音极小,几乎可说是纤弱。此时,电视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哪一位苏联疯子在同一个晚上被枪击、刺杀并勒死?”
“是列宁吗?”一位参赛者回答。
“是拉斯普廷,笨蛋。”欧华自言自语地说。他把畚斗换到拿扫把的那只手,然后将另一只手悄悄伸进浴室,把灯打开。他跳进浴室,迅速奔至浴缸旁,把自己塞在窗户底下肮脏的角落里。他讨厌所有的老鼠,讨厌所有体积小的、有毛的、会吱吱叫的、跑得很快甚至有时会咬人的东西。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要处理它们,最好赶快做。坐在椅子上不理会那声音,对他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维蕾在看新闻时就已喝了许多啤酒,等她从超市回来,一定马上要上洗手间。如果有一只老鼠在浴缸的话,她一定会把整个屋顶都掀掉,然后还是会命令他做份内应该做的事,要他赶快把老鼠处理掉。浴缸是空的,平常他们都用淋浴,在缸底有一条水管像死蛇般躺在那里。卡嗒声不知道在欧华开灯还是在他进浴室时就停了,但现在声音又开始了,就在他背后。他转过身,走了三步,面向浴室的洗脸盆。他举起扫把,当把手举到靠近下巴的地方时,他吓了一大跳。他看到一根手指在洗脸盆中摸索着,从排水洞口的地方爬出来——一根人类的手指。
这根手指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好像知道自己已被发觉了。而后,它又开始移动,像虫蠕动般,在洗脸盆四周粉红色的珐琅面上摸索着。它摸到白色的橡胶水塞,然后又落下到磁面上。这吵杂的卡嗒声根本不是老鼠的爪子发出来的,而是那根手指。
欧华大叫着,丢掉扫把,跑向浴室门口。恐慌之下,肩膀猛地撞上墙壁。他冲出浴室,用力把门关上,用背把门顶住,呆呆的站在那里喘息,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他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这时,电视节目主持人正指导今天的三位参赛者进行下一道试题。虽然欧华回神过来,却一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也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
真正使他回神的是节目里“每日双重特彩”单元的电子铃声。
主持人说道:“这一题和太空航行有关。”一位看起来很弱的的参赛者正低声咕哝着说:“现在我有七百元,到底该下注多少呢?”
欧华离开浴室门口,发着抖走回客厅,手中依旧握着畚斗。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便把畚斗丢在地毯上。结果扬起一阵灰尘和一声小小的砰击声。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欧华颤抖地安慰自己,然后一屁股栽进沙发里。“好的,米德蕊,这题你下注五百元:哪一个空军基地有‘小试验场’之称?”
欧华盯着电视。米德蕊是一位长得獐头鼠目的矮小女人,耳朵带着一个大助听器,正专心想答案。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欧华坚定地说。
“是……凡迪堡空军基地。”米德蕊答道。
“是爱德华空军基地,白痴!”欧华说道。旋即,主持人便证实欧华的答案正确无误。
欧华喃喃而重复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维蕾就快回来了,而扫把却还留在浴室里。
电视节目主持人告诉参赛者及现场观众,即将进入下一节的比赛。随后,广告上场了,一位政客出现在荧光幕上,开始解释他为何再度参选。欧华站了起来,虽然双脚不再抖动,但他也不想再走回浴室。
“没事,”他对自己说:“很简单,事情就是这样,你只是产生暂时性幻觉,这种事每个人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常听人讲起,是因为他们不想谈论……患有幻想症总是令人尴尬。”
“很简单,”电视上的政客用一种圆滑、企图令人信服的语调说:“事实非常简单:那就是你们想要一位诚实而又有能力的人来当州长;还是想要一位来自偏僻地区的职业杀手……”
“我敢打赌,那一定是水管里的空气声。”欧华自语道。虽然那个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像。
维蕾就快回家了。随时,说真的。
他站在浴室门外,仔细听着。
卡嗒、卡嗒、卡嗒。听起来像是全世界最小的盲人用他的拐杖在磁盆上轻轻敲着,像在摸索出路,在检查周遭的环境。
“是水管的空气声!”欧华用演讲般强硬的语气叫道,然后大胆地把浴室门推开。他弯着腰,匆忙拿起扫把,抓了便往门外冲。
他回到浴室门外,继续听着。
卡嗒、卡嗒,卡嗒。
他将扫把及畚斗摆回到厨房内瓦斯炉及电冰箱中间的角落,然后走回客厅。他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浴室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浴室的门半掩着,门里透出黄色的灯光,照在窄小的走廊上。
“你最好把灯关起来。否则维蕾回来又会把屋顶掀了。不用走到里面,只要把手伸进去,把开关按上就行。”
但是他心里又想着:会不会在他按上电灯开关时,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会不会碰到另外一根手指?
那手指到底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他依旧能听到那声音,那个恐怖的声音,令人疯狂的声音!卡嗒、卡嗒、卡嗒。
在电视节目中,主持人又开始念下一道题目。欧华走到电视旁,将音量稍微调大一点,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听到任何从浴室传来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听到。那只是微弱的水管空气声。
维蕾给人的感觉就像那些举止优雅、动作细致的女人,而这些女人都是非常弱不禁风的……但是欧华和维蕾结婚已经二十一年了,他知道维蕾一点都不会弱不禁风。她不管在吃、喝、工作、跳舞及在做爱上,全都是一个样:活泼而有力。她走回大厦,就像引起一阵小型旋风,一只粗壮的手臂抱着棕色的纸袋,袋子紧紧靠在她右边的胸部上。她停也没停就把东西带进厨房,欧华德听到纸袋卡嗒作响的声音,听到冰箱打开又关上。当她从厨房出来后,把外套丢给欧华。“帮我把外套挂好,好吗?”她说:“我要尿尿,快忍不住了唷!”
“唷!”是维蕾爱用的感叹词之一。这是她平常说话习惯带有的一种韵脚。
“没问题。”欧华回答,然后拿起维蕾的深蓝色外套,慢慢移动脚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维蕾,看着她经过走廊进入浴室。
“你居然没有把灯关掉,欧华!”维蕾转头大声说着。
“我故意留着的,”他说:“我知道你一回来就要上厕所。”
她笑了。他听到她衣服沙沙作响的声音。“你实在太了解我了,难怪大家都说我们还在谈恋爱。”
“你应该告诉她,先警告她才对。”欧华心里想。然而,他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维蕾,要小心,会有一根手指从洗脸盆排水孔爬出来。在你弯腰洗脸时,小心不要让那根手指戳到眼睛!”那只是幻觉。是水管空气和他对老鼠的厌恶所引起的幻觉。
他手上拿着维蕾的外套,站在原地,等待她是否会尖叫。
十秒钟过后,维蕾果然大叫了起来。
“我的天哪!”
欧华被吓了一大跳,把维蕾的外套紧紧抱住胸前。他的心脏又狂跳起来,只比刚才被吓到时稍微慢一点而已。他想说话,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什么事?”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声音:“维蕾,出什么事了?”
“毛巾一半都掉到地上了!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啊!”他回答。心跳比先前更厉害了。他想,一定是他刚才冲出浴室时撞到墙壁,才会把架子上的毛巾碰掉。
“一定有鬼,”维蕾说:“而且,不是我爱唠叨,你又忘记将挂毛巾的吊环放下了。”
“喔……抱歉。”欧华说。
“你就只会这样说,”她回应着:“你一定很希望我赶快死掉,省得我啰嗦。你一定这样想!”欧华没作声,心脏仍怦怦跳着,依旧把维蕾的外套紧紧地抱在胸前。
“哪一位球员是三振纪录的保持者?”主持人问道。
“是汤姆·史提夫吗?”米德蕊很快就回答了。
“是罗杰·克雷门!你这白痴。”欧华说。
哗……冲水的声音传来。此时(欧华才刚恢复意识)他等待的事快来了,刚才的静止似乎无止无尽。他听到浴室洗衣机的吱吱声(他一直说要换掉,又一直忘记),接着又听到洗脸盆放水的声音,然后又听到维蕾轻快的洗手声。
没有尖叫声。
当然没有,因为根本没有手指头。
“一定是水管的空气声。”欧华更加确信地说,然后去把他老婆的外套挂好。
维蕾走出浴室,拉一拉裙子。“我买到冰淇淋了,”她说:“是樱桃加香草口味的。可是在吃冰淇淋之前,欧华,我们来喝瓶啤酒如何?是新产品唷!以前没这个牌子,因为促销,所以我才买了六罐,不多也不少,对吗?”
“好厉害喔!”欧华皱着眉头说。他心想,刚刚才克服恐惧,喝点啤酒也不错。然而,当维蕾走进厨房拿酒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恐惧感一点也没有消除。
欧华坐在椅子上,此时主持人正开始宣布今天的最后迷题,但是他心里却想着过去看过的节目里一些有幻想症的角色。这些人不是患有癫痫,就是患有脑瘤。他发觉自己居然可以一下想起这么多类似的节目剧情。
“你知道吗?”维蕾带着两杯啤酒走回客厅:“我不喜欢便利商店那些越南人,他们怪怪的。”
“你看过他们做怪事吗?”欧华问道。
“没有。”维蕾说:“就是因为没有,才让人更觉可疑。他们一直微笑。我爸爸说:‘不要相信微笑的人。’他还说……欧华,你说对吗?”
“他真是这样说吗?”欧华不经意地问。
“他当然这么说。欧华,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苍白?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他心里想。我没什么事好心烦……只不过可能得了癫痫或脑瘤。
“也许是工作吧!”他说:“我说过那个新客户圣安妮医院的事吗?”
“关于哪方面?”
“她们简直是一群鼠辈。”他说。然而,这又使他想到浴室的洗脸盆和排水管。“修女不应该记账,应该有人把这个规定写进圣经,以确保这种事情不被允许。”
“拉斯罗普先生简直太欺负你了,”维蕾强硬地说:“你必须站起来反抗,否则这种事情会没完没了。你不会想得心脏病吧?”“不想。”欧华说,心里却想着:“我也不想得羊癫疯或脑瘤。上帝啊,求你让这件事过去好吗?让它就只发生一次好吗?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你当然不能得心脏病。”维蕾严肃地说:“五十岁以前患心脏病的,几乎没有人能从医院再走出来;何况你才四十一岁而已。你必须要坚强一点,不要当一个轻易被击倒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他闷闷不乐地说。
在电视中,主持人开始宣布最后一个谜题:“哪一个嬉痞团体曾和作家肯恩·凯西一起搭巴士横越美国大陆?”节目结尾特奖的音乐开始响起,竞赛者急忙写下答案。那位戴着助听器的女人看起来是不知道答案,她东搔西抓,一副无助的样子。维蕾喝了一大口啤酒。“嗯……味道不错嘛。六罐只要二块六毛七分。”
欧华也喝了一口,却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这至少是酒,而且是冰过的,这样就够令人感到慰藉了。在电视上,那两位男参赛者全答错了,这使得那个戴助听器的女人又有了机会。“是‘快乐男人合唱团’吗?”她写下。
“笨蛋!是‘快乐顽皮者合唱团’!”欧华骂道。
维蕾祟拜地看着他。“欧华,什么答案你都知道?”
“但愿我都知道。”欧华叹了一口气说。
欧华平常不大喜欢喝啤酒,但这夜他却喝了三罐维蕾买回来的啤酒。维蕾说,早知道他那么喜欢喝这个牌子,她就多买一点。欧华露出牵强的微笑。其实他是希望啤酒可以让他赶快睡觉,不要让他再想到浴室洗脸盆里的那个东西。可是,啤酒喝多了,反而容易上厕所。大约在晚上八点三十分左右,维蕾已进卧室换上睡袍,但欧华却终于忍不住,只好硬着头皮到厕所小便。
他走进厕所,勉强自己走到洗脸盆旁,硬着头皮往里看。没有东西。
他心上的石头放下了。他宁可刚才看到的是幻觉,也不要真的看到一根手指,就算幻觉因患脑瘤而产生也无所谓。不过,他还是不大喜欢往洗脸盆里看……洗脸盆排水洞里用来拦毛发杂物的滤网几年前就不见了,现在只剩一个黑黝黝的圆洞,看起来就像一只眼睛,直盯着人看。
欧华拿起橡皮塞,塞住这个圆洞。
这样感觉好多了。
他离开洗脸盆,将毛巾的吊环推回原位,(尽管维蕾刚才抱怨他把吊环弄掉,但是她却没有把吊环推回去)然后走到马桶前。他的习惯是在尿急时才上厕所,而且不太容易一拉开拉链就尿出来(尤其是在公共厕所,后面排了一长列等着撒尿的人时)。他现在便站在马桶前,心中默数着数字,等待尿液自己跑出来。
他一边尿,一边数着数。数到十三时,尿也快出来了,然而,他身后突然传来卟哧一声怪声。不需判断,他便听出是橡皮塞猛烈弹出排水洞的声音。他吓得顿时夹紧膀胱,结果憋出一阵剧痛。
指甲轻敲洗脸盆的声音又开始了。欧华感到一阵寒意,一滴尿液控制不住滴落入马桶内,发出叮咚声响。他的阳具顿时萎缩在他手里,就像一只懦弱的乌龟躲进安全的壳中。
他慢慢转身,满怀不安地走到洗脸盆边,向里面一看。
那根手指又回来了!这根手指除了比一般人长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欧华看到这根手指上的指甲和两个指关节,外型倒还干净,既未受伤,指甲也不是特别长。这个手指在他的注视下,仍继续轻敲着磁盆,在洗手槽底部四处摸索着。
欧华蹲下身子,低头看向洗脸盆底下。洗脸盆连接地板的排水管并不粗,无法让整只手臂伸进去;水管又呈U 型弯曲,手臂是不可能这样扭曲的。究竟这根手指附着在什么东西上?它能附着在什么东西上呢?
欧华站直身子,感到一阵晕眩,觉得头部好像快跟脖子分开而掉落。他的眼前出现一大片黑影。
“我要昏倒了!”他心想。他急忙抓住右耳垂,用力一拉,就像火车司机看见铁道上有障碍物而猛拉煞车杆一样。晕眩是消失了,可是那根手指却还在。
“这不是幻觉。怎么可能呢?”他可以看到这根手指的指甲上有一滴小水珠,指甲底下还沾上一些白色肥皂泡沫。可以确定的是,刚才维蕾上完厕所后曾用肥皂洗过手。
“虽然真实,但还是有可能是幻觉。”欧华心想:“肥皂和水滴一样可能都是出自你的想象。如果不是想象,那它在里面做什么呢?它又是怎么来的?而且,为什么维蕾没有看到它?”
“叫维蕾进来看!”欧华内心有个声音说,但几乎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阻止他:“不!不能这么做。万一只有你看到,而她什么都看不到的话……”
欧华闭上双眼,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烈地跳动着。
当他睁开眼睛时,手指还是在那里。
“你是什么东西!”他喃喃地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这根手指像是听见了欧华的话。它停止摸索,转动了两圈,然后直指着欧华。欧华吓得踉跄倒退一步,双手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他想要把目光移开,想要赶紧逃离浴室,不管是否会被维蕾发现或看到……但是,他现在全身却几乎瘫痪,连把目光移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根手指就像一根有生命的潜望镜。它弯起第二指关节,手指末端下沉,慢慢触碰洗脸盆的磁面上,然后继续开始先前的探索活动。
“欧华?”维蕾叫道:“你掉到马桶里去了吗?”
“我马上出来。”欧华勉强以正常的声音回答。
他按下马桶冲水钮,然后走向门口去。他不经意从镜子看见自己的模样:眼珠瞪大、皮肤惨白。于是,他在离开浴室前,轻轻捏了双颊两下。
维蕾走出卧房,想看看欧华为什么去了那么久,结果发现他正打开冰箱在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她问道。
“百事可乐。我想,我得下楼买了。”
“你喝了三罐啤酒、又吃了一杯樱桃香草冰淇淋,还要喝可乐?你会撑坏的,欧华!”
“我不会。”他说。他如果不舒放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真有可能撑坏。
“你真的没事吗?”维蕾严肃地看着他,但语气却相当温柔关心。“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真的。”
“喔?”欧华勉强回道:“公司最近流行感冒,也许……”
“如果你真想喝可乐,我去帮你买。”她说。
“不,不用了。”欧华忙道:“你睡衣都换好了,我只要披件外套就可以出去了。”
“你上次健康检查是什么时候?欧华,是不是该做了?”
“我明天就去检查。”他含糊答道,然后走向大门。
“唉,你这饿死鬼!如果你坚持要到外面去,就披上我的围巾!”
“好主意。”他穿上外套,背对她扣上钮扣,以免被她看到自己抖动的双手。他穿好外套转过身,发现维蕾已走进浴室。他呆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等着看看这次会不会听到她的尖叫声。然而,他听到的竟是洗脸盆的流水声,而后传来维蕾充满活力的刷牙声。他仍站在四楼的玄关,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无法理解,也不知该如何改变这个事实。他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这里,否则就会有大祸发生。至少,得赶快解决小便的问题,否则就要撑爆了。欧华打开大门,准备走出去,但又停下来将维蕾的围巾从吊勾上拉下。“你什么时候才要告诉她呢?”他内心突然问道。
欧华不愿再想下去,专心将围巾末端塞进外套的衣领内。
欧华住在霍金街一栋九层公寓的四楼,下了楼往右走,到霍金街和皇后道大交叉口就有一间二十四小时开张的“雷氏便利商店”。欧华下楼后却往左走,来到这栋建筑物的末端。那里有一条窄小的防火巷,垃圾箱排在巷子两旁。垃圾箱的间隙里常有流浪汉倒在那里,有些则是醉鬼,他们以烂报纸当床,就这么睡在里头。不过,今天晚上巷子里似乎没有半个人,这使得欧华感到很高兴。
他走进第一及第二个垃圾箱之间,拉开拉链,尿了长长的一泡尿。刚开始尿的时候,感觉很舒畅,使他几乎忘了今晚所受的煎熬。可是就在尿快撒完时,他开始想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焦虑和不安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他的位置,简单的说,就是毫不设防的。
他面对着墙边小便,有一栋温暖而安全的大楼倚靠,可以让他有安全感。然而,他的后面却完全没有防备,要是任何一位吸毒者或恶汉走进来,那就糟糕了。如果进来的是认识的人,那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管是被二楼的范士德一家人,或三楼的达德巴恩一家看到都不太好。尤其是那个大嘴巴爱丽卡·范士德,要是被她看见,一定会跑去跟维蕾说的。
他尿完了,拉上拉链,走回巷口。左右仔细看过两遍后,他才放心地走到雷氏便利商店,向面带微笑、橄榄色皮肤的雷太太买了一罐百事可乐。
“你脸色很苍白,米拉先生。”雷太太带着一贯的笑容说:
“你不舒服吗?”
(噢,是啊,)欧华默想着:(我没事,谢谢你,雷太太。没有比在你店里更好的地方了。)
“我可能从洗脸盆那里感染了什么病菌了吧。”他对雷太太说。但是雷太太却以微笑说明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多穿点衣服。”她说道:“电台报导说天气快变冷了。”
“谢谢。”他说道,然后便离开了。在回家的路上,他打开可乐,站在人行道上把可乐灌下肚子。一想到他的浴室已变成敌人的领地,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有气。
他走进家门,便听到维蕾轻轻的鼾声。显然三罐啤酒很快就使她进入梦乡。欧华把空可乐瓶摆在厨房的桌子上,在浴室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轻靠在木门上。
卡嗒,卡嗒,卡嗒。
“该死的家伙!”他低声说道。
这是他从十二岁以来,第一次没有刷牙就上床睡觉。上一次是因为参加夏令营,他母亲忘了把牙刷放进他的行李里。他躺在维蕾身旁,无法入眠。
他仍能听见浴室洗脸盆里那根手指不停摸索轻叩的声音。
他知道以这么远的距离,在两道门都关上之后,自己并不是真的可以听到。然而,这声音就是出现在他脑海,这样才真正糟糕。
“不,这声音不是它发出来的。”他告诉自己:“你知道这都出自你的想象,根本没有什么手指在浴室里。”
尽管这样可以让他感到安慰些,但还不足以让他入睡。然而,问题仍无法解决。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不可能每天都找理由到外面去大小便。就算只有两天时间,他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安全解决上厕所的问题。下一次他再到外面上厕所时,会不会遇到邻居或朋友?他从未在电视猜谜节目上看过这样的题目,而他也没有关于任何答案的揭示。不过,至少他确定,不能再去窄巷里上厕所了。
“或许,等你习惯了就好了。”他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不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和维蕾结婚已经二十一年了,而只要她和他同在浴室,不管他憋得有多急,就是无法如厕。维蕾可以在他刮胡子时,一边坐在马桶上尿尿,一边和他谈天。他就不可能这样做,天生就不可能。
“如果那根手指不肯离开,你最好准备做点改变,”他心里的声音告诉他:“我认为你必须从基本结构上做些调适。”
欧华转头来看床头柜上的时钟,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糟糕的是,他又想上厕所了。
他轻轻下床,踮着脚尖离开卧室,经过浴室那扇关上的木门(门后依旧不停传来卡嗒、卡嗒声),走进厨房。他搬来一张高凳放在水槽边,然后踏上凳子,对准水槽中央的排水孔,耳朵则监听卧房是否传来维蕾下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