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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谈话快结束时,杰宁先生问他是不是在想找节目做。

“这一行,你听过谁不是无时无刻想接节目?”泰尔反问。

杰宁先生大笑起来,要泰尔留下电话号码。泰尔把电话号码写给他,认为互留电话号码只是社交惯例,并没有抱任何后续联络的念头。不过,三天后,杰宁先生竟然主动打电话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一个三人录音小组,为“死亡脉搏合唱团”灌唱片。“我不知道他们的狗嘴里是不是能吐出象牙,”杰宁先生说:“但是连亚特兰大唱片都能成功,我们为何不试试看?”泰尔没有拒绝的道理,便马上答应加入。

在泰尔第一次看见那双运动鞋后,一个星期之后他又见到了。他之所以知道这双鞋子的主人是同一人,是因为鞋子出现在同一个地点——都是在三楼男厕第一间厕厢内。毫无疑问,这的确是同一双鞋:白色(曾经是)、鞋子前端的凹纹里夹带一大堆污泥。他还注意到这双鞋的鞋带漏穿了一个鞋孔。“朋友,下次系鞋带的时候记得把眼睛睁大点。”泰尔一边这样想,一边往第三间厕厢走去(他已私自把这间厕厢当成自己专属的了)。这次,他在离开厕所时,特别又瞄了这双鞋一眼,又看清了一些:一只苍蝇停在其中左脚的鞋上,就是那只漏穿鞋孔的那只脚,正搓揉着自己的前腿。

当他回到F 录音室时,杰宁先生正坐在舞台上,双手猛拉着头发。

“保罗,你没事吧?”

“有事。”

“那里不对了?”

“我。是我不对。我错了,这一行我玩完了,一切全毁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泰尔抬头想找乔治·隆格尔,但是没看到他。他一点也不意外乔治跑了,杰宁先生经常会出现这种暂时失常症状,而每次乔治都会躲开。他说他无法处理这种情况,所以只好先躲起来。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杰宁先生说。他握拳捶着控制室和录音室之间的玻璃,摆出一个像纳粹党的敬礼姿式。“至少这几只猪做不到。”

“放轻松点。”泰尔说。虽然他也同意杰宁先生的看法。这个“死亡脉搏合唱团”,根本就是四个笨猪的组合,不但资质驽钝,而且个性令人讨厌,一点职业水准都没有。

“好,就好轻松。”杰宁先生说,用手指弹出一声响。

“我最讨厌耍脾气的人了。”泰尔说。

杰宁抬头看着他,开始咯咯笑起来。旋即两人相视大笑。

五分钟后,他们便又开始工作了。

录音的工作在一星期之后结束。泰尔要杰宁先生给他一卷试听带。

“给你没问题,但是你要记住,在唱片发行前,不能把带子放给别人听。”杰宁提醒他。

“我知道。”

“还有,如果人家问起这是谁录的,可别说是我。这几个家伙唱得实在差透了。”

“好了,保罗,没那么糟糕啦。就算再烂,也都做完了。”

他笑了起来。“没错,总算做完了,如果下次我还能有案子接的话,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一言为定。”

他们握手道别。泰尔离开了这座有“音乐城”之名的大楼,完全忘记了三楼男厕第一间厕厢门下的那双运动鞋。

杰宁先生在这一行已经干了二十五年了,他曾说,录制摇滚乐的人只有两种下场,一种是连狗屎都不如,另一种是被人视为超人。在“死亡脉搏合唱团”唱片问世后的两个月,泰尔便感觉自己真的是连狗屎都不如。他接不到半个新节目,开始为房租发愁。有两次他很想打电话给杰宁先生,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妥当。

而后,原本为电影“空手道杀手”录音的混音师突然过世,泰尔才有机会接下未完成的工作。尽管这个工作待遇不高,工作内容他也不甚满意,但总算房租能交待过去。然而,这个电影一上演,泰尔便又失去工作回家了。这时,他接到杰宁先生打来的电话,问他有没有注意排行榜的动态。泰尔说他没有注意。

“那首单曲居然挤进第七十九名了!”杰宁先生的语气有点讶异、不屑和迷惑。

“哪一首?”泰尔话一说出,便马上想到了答案。

“就是那首‘跳入污泥’啊!”

这首歌是死亡脉搏合唱团“击倒至死”专辑的第四首曲子,是从泰尔和杰宁都引以为耻的专辑选出的。

“真是狗屎!”

“这首歌仍是狗屎没错,但说不定会发狂挤进前十名。你看过他们的录影带了吗?”

“还没。”

“真是叫翻天了,精力充沛。那几个宝贝跟一个穿着军服,长得很像唐纳·汤普(Donald Trump)的家伙一起跳进泥沼里。我有几位朋友竟然说他们传递的是‘文化混合’的讯息。”杰宁先生说到这里,开始大笑起来,使得泰尔不得不把话筒移开耳边。

杰宁先生笑完后,又说:“无论如何,这首曲子也许真有可能进前十名。就算这些狗屎拿到白金唱盘,这是狗屎,不过白金可不是假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板大人?”

“我明白。”泰尔一边说,一边把抽屉拉开,看看那卷试听带是不是还在。他向杰宁先生要来后,从来就没播放过。

“你最近在忙什么?”杰宁先生问。

“找节目接啊!”

“你想再和我合作吗?我最近要帮罗杰·达崔斯录唱片。两个星期后就要开始了。”

“太好了,我当然要!”

这次的待遇一定很高,而且好处还不止于此;在录完死亡脉搏合唱团和做完六星期的电影配乐后,能与一位知名歌手合作,无异是在黑夜里见到了光明。无论如何,至少罗杰·达崔斯是个实力派的歌手。再者,能再次与杰宁先生合作,实在是无比快乐之事。

“在哪里?”泰尔问。

“老地方,音乐城的录音室。”

“我一定会去。”

罗杰·达崔斯不仅会唱歌,对人也相当友善。泰尔心想,接下来的三到四个星期,一定会遇得很愉快。他有了工作,又能制作一张绝对会上排行榜前几名的专辑唱片(至于先前录制的那首单曲,已经攀上第十七名,而且后势仍看涨)。他从宾州到纽约工作已经四年了,这是第一次不必为往后的房租伤神。

那时是六月天,树上的叶子正青绿,女孩又穿上短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泰尔一直保持着这般愉快的心情,然而,在开工当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当他回到音乐城走进三楼的男厕所,又看见那双曾经是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第一间厕厢的门下时,这个好心情全崩溃了。

“不可能是同一双,这是不可能的。”泰尔心想。

但是,这的确是。那个漏穿鞋带的鞋孔仍在,除此之外,所有的特征完全一样。泰尔只发现一件事不同:就是停在鞋子上的苍蝇更多了。

泰尔慢慢走向“他的”第三间厕厢,脱了裤子,坐在马桶上。先前他对新工作怀抱的冲力干劲,现在全不见了。他在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想听听有没有人翻报纸、咳嗽、甚至是放屁的声音。

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里一定只有我一个人,”泰尔心想:“也就是说,坐在第一间的那个人一定死了。”

厕所的大门突然打开了,泰尔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一个人冲进厕所,奔向小便池,发出一阵水声,这才使泰尔放了心。很显然,这个想法是不合理的……绝对是多想了。他看了一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

“规律的人最快乐。”泰尔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他的父亲也是个沉默寡言型的人,这句话便成为他少数至理名言中的一句,如果规律真的代表快乐,那他自认自己一定是快乐人。他每天习惯在固定的时刻上厕所,他想那个穿运动鞋的老兄也一样;他猜想那个人偏爱上第一间,就像他偏爱上第三间一样。

“如果你在其它时间来上厕所,就会发现其实第一间厕厢是空着的,要不就是看到其他人的鞋子。再说,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在厕所躲上……”他开始在脑海计算上次到现在的时间。

“……四个月,而不被发现?”

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他知道管理员不常打扫厕所(由那些苍蝇便可得知),但至少每天总会进来一、两次检查还有没有卫生纸吧?就算这些都不提,那人死了总会发出气味吧?尽管这里的味道已经够臭了,但死人的味道应该更臭更恶心。一定臭得很够力。

“够力?老天,你怎么会用这个字眼。你从来没见过死尸,怎么知道味道闻起来如何?”

没错,但是他相信,如果那天闻到了他一定能辨别出来。用逻辑和规律来加以解释,这个状况一点也不奇怪。第一间厕厢里的这家伙,也许是外来的推销员,也许是为史内匹·卡德写曲的作家,反正是在大楼另一边工作的。泰尔听说,卡德最近正在从事编写贺卡歌谣:

玫瑰正红而常罗兰正蓝,

你以为我已死事实却不然;

只是我寄的信和你同一时间!

真是垃圾,泰尔心里想着,竟然嘲笑出声来。刚才那个突然把门打开冲进厕所、害泰尔吓了一大跳的家伙,现在已小完便,正在洗手台前洗手。水声突然停了,厨所里独留泰尔的笑声。泰尔能想象下一个要进厕所的人在门口倾听的画面,猜想那个人一定会怀疑厕所里有人留下笑话,要不就是墙上有色情图片,否则就会认为里头有个疯子在上厕所。说实话,纽约的疯子还真不少,几乎随时随地都能见到他们喃喃自语地走过,要不便是没有理由地笑着……就像泰尔现在这样。

泰尔又试想那个穿运动鞋的家伙听见他笑声的反应。

突然间,他的笑意全消了。

突然间,他想马上离开这里。

不过,他也不想让站在洗手槽的那个人看见他。那个人一定会好奇地打量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会在上厕所时莫名其妙地笑出声的人,总是不很常见。那个人总算离开了,皮鞋踩在六角形的地砖上,发出踢哩嗒啦的响声出去了。厕所大门再度被推开,然后慢慢地合拢。这种门采用气压式铰链,你可以猛然把门推开,但无法马上把它关起来。“天啊!未免太安静了!这家伙为什么都不出声?一动也不动?”

这里只有寂静,厚重而平缓,就像死者在棺材里所能听见的声音——如果他们还有听觉的话。于是,泰尔又不免开始怀疑这个穿运动鞋的家伙是不是真的死了。去他的逻辑,他一定死了,天知道他死了多久,他就坐在那里,如果你把门撞开,就会看见已枯干的腐肉垂在大腿骨上,你会看见……

想到这里,他很想大叫一声:“喂!穿运动鞋的!你还活着吗?”

但是,如果他回答的不是人话,而是咯咯嘎嘎的声音怎么办?万一惊动了死人,会发生什么事呢?要是……

泰尔猛然站起来,提起裤子,按下冲水钮,打开厢门便往大门跑,一边跑一边拉上拉链。明知几秒钟后就会为这个行为觉得愚蠢,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甚至,他连再往第一间厕厢门下看的勇气都没有。一只漏穿鞋带的肮脏白色运动鞋。还有死苍蝇,好多苍蝇。

“为什么我上的那间厕厢就没有苍蝇?为什么过了那么多月,他还没注意到鞋带漏穿一孔?还是,他是故意这样穿的,就像一些特立独行的艺术家那样?”

泰尔好不容易才冲出厕所大门。管理员刚好从一楼爬上来,以冷冷的眼光好奇地看着他。

泰尔匆匆向录音室跑去。

“保罗?”泰尔叫道。

“什么事?”杰宁先生回答,目光却未离开混音控制台的面盘。乔治正站在一旁,直盯着杰宁先生,紧咬着嘴唇——嘴唇是他惟一能咬的东西,他的指甲早就因为他习惯性的紧张而被咬得干干净净。他站的位置离门边很近,准备随时在杰宁先生发作时逃开。

“那里可能有点不对劲……”

杰宁先生咆哮起来:“又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什么意思?”

“这个大鼓音轨啊!烂透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拨了一下推钮,录音室里便出现了鼓声。“你听见了吗?”

“你是指鼓的响弦声吗?”

“当然是指响弦!它的声音就像从一里外传来的,一点都没有临场感!”

“没错,但是……”

“没错,但是就是他妈的烂!我恨死它了!我有四十个音轨,四十个该死的音轨去录一首简单的摇滚乐和一些白痴乐师……”泰尔用眼角余光瞄向乔治,发现他已像一阵风似地溜了。

“但是,如果你把等化器调低一些……”

“调等化器也没有用……”

“闭嘴!听我说!”泰尔吼道。他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对人吼道,这使得杰宁先生安静下来,开始听他说下去。他问了个问题,泰尔回答了。之后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泰尔答不出,但是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突然间,他们找到了调整的方法,使得这首名叫“回答你,回答我”的歌能继续录下去。

一会儿之后,乔治发现刚才的风暴已平息,便又出现了。

至于泰尔,他又压根忘了那双运动鞋的事。

他想起这双运动鞋,是在隔天晚上。那时他人在家中,坐在自己的马桶上,翻阅一本名叫《聪明之血》的小说。卧房的音响正放着韦瓦第的小提琴协奏曲。(虽然他靠录制摇滚乐维生,但他只有四张摇滚乐唱片,两张是布鲁克·史宾斯汀,两张是丹·佛格柏)。他小说看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感到有点惊讶。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个荒谬的问题:自己多久没在晚上上大号了?

他不知道,但是他想未来的次数一定会增加。至少,他上厕所的习惯已经受到影响而改变了。

十五分钟后,他坐在客厅沉思着,早已忘了放在膝上的小说。一些问题继续浮现出来:今天他竟然没用过三楼的厕所。他们在早上十点的时候到街上的咖啡厅喝咖啡,当保罗和乔治坐在柜台谈过期的债务时,他去厕所小便一次。然后,在午餐时,他在汉堡店又上了一次厕所……之后是在下午,他借故到楼下寄信,趁机去上一楼的厕所。

他刻意避开三楼厕所吗?这个问题他竟然一整天都没有发现。

他敢打赌,自己潜意识里一定有这种想法。就像一个小学生,在放学的时候会刻意避开当地传说闹鬼的房子。像躲传染病一样地避开。

“就算这样,那又如何?”他大声地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这样会如何,但是他很明白一点:他竟然为了一双在厕所出现的运动鞋,而怀疑像纽约这样的大都市的大楼厕所里闹鬼。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泰尔对自己说,声音大而清楚。

他下决心的那天是星期四晚上,但是在星期五晚上发生的事,把一切全改变了:他和保罗·杰宁之间发生了一些冲突。

泰尔是个害羞的人,平常就很不容易交到朋友。当年他在宾州读高中的时候,在一次阴错阳差的机会下才有机会抱吉他上台表演。那时学校里一个名叫“光滑土星”乐团的贝斯手,在演出的前一天患了重感冒。乐团的主吉它手知道泰尔也弹得一手好吉它和贝斯。这个吉它手长得不但高大,又有暴力倾向;而泰尔身材娇小又畏缩,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那个吉它手便威胁他,看他是要代替生病的贝斯手上台表演,还是要被他们揍一顿。在无可选择之下,他只好站上舞台,在众人面前演出。

然而,在演唱完第三首曲子后,他的畏惧感便一扫而空了。在第一节演出终了时,他已经能适应,完全发挥。好几年后,泰尔听到一个关于滚石合唱团贝斯手比尔·惠门(BillWyman)的故事:惠门曾在演出时打瞌睡(不是在几个人的俱乐部,而是在一场大型演唱会中),结果不小心跌下舞台,摔断了锁骨。泰尔想也许大家都认为这故事太夸张了,但他却认为真的有此可能……他个人便深深体验到这个感受。在摇滚乐的世界,贝斯手可说是舞台上的隐形人。当然,保罗·麦卡尼(Paul McCartney)是个例外,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如此。

也许是因为这职位缺乏吸引力,因此乐团经常找不到贝斯手。在那次演唱会后不到一个月,土星合唱团便解散了(原因是吉它手和鼓手为了一个女孩而大打出手),于是泰尔参加由土星合唱团主唱另组的新乐团。就这样,泰尔决定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泰尔喜欢乐团表演时的那种感觉。你可以站在高高的地方,看着台下的观众,看他们随着节拍而欣喜狂欢;此时的自己,几乎是隐形的,但又真实地存在。你只要在后面偶尔唱几句合声便行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期望你开口说话或要求什么事。

泰尔已很少去上课,几乎都泡在乐团里,就这样过了十年。他的技巧真的很好,但是他没有任何野心,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事实上,在他一个人到纽约投入录音工作,开始整天面对一大堆按钮的混音控制台后,他才发现他喜欢躲在玻璃墙后的控制室,而不是站在录音室演奏。在过去那些时间,他只交到一个比较好的朋友:保罗·杰宁。他们友情进展的很快,泰尔心想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在同一行,深知这一行的压力所致……但是,原因一定还不止于此。他想,应该还得再加上两个条件:他的个性沉默,而杰宁先生的个性却相当强势,几乎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至于乔治,他的个性就比较不极端。

那天晚上他和保罗坐在麦马纳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随兴谈着关于混音、商场和一些人物时,突然,杰宁先生的右手伸到桌下,轻轻捏了一下泰尔的胯下之处。

泰尔猛然跳起来,震倒了桌上的蜡烛,杰宁先生的酒也溅了出来。一位侍者很快跑过来,在蜡油流至桌布前扶正蜡烛,然后便离开了。泰尔张大眼睛,直瞪着杰宁先生,一脸惊讶的表情。

“对不起。”杰宁先生满脸歉意地说……但是,在歉意之下的是一脸的平静。

“天啊!保罗!”泰尔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

“我以为你准备好了,才会这么做,”杰宁先生说:“我想,是我太主观了。”

“准备好?”泰尔重复道:“什么意思?准备好什么?”

“显露出来啊,把你内心压抑的自我激发出来。”

“我不是圈内人,”泰尔说,但是心脏却跳动得很厉害。部分原因是出于愤怒,部分是他不习惯这样尴尬的场面,害怕直视杰宁先生。刚才杰宁先生的行为,使泰尔十分狼狈。

“就当作没发生这件事,行吗?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杰宁先生说,他的眼睛似乎暗藏着一句话:等到你想要时再说。

“你说得轻松,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泰尔想这么说,但又说不出口。他的理性告诉他,最好不要和杰宁先生撕破脸,这是一份好工作,在这里,他可以自由取用罗杰·达崔斯的资料,这比他两个星期的薪水还重要。他可以忍下来,把年轻人的冲动克制住,下次再发泄出来。更何况,他又何必觉得被侮辱了呢?又不是被杰宁先生强暴。

他冷静了下来。然而,他一句话也不吭的原因,是因为他总是这样沉默。这次事件让沉默的程度更加深了,就像收音机断了电,突然就没有了声音。

“好吧,”他最后终于开口:“就当做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泰尔一直做恶梦:先是梦到杰宁先生在酒吧里摸他,而后又梦到厕所门下的那只运动鞋。在梦里,泰尔把门打开了,他看到杰宁先生坐在那马桶上,全身赤裸地死在那里,阳具在死后仍保持着勃起的状态。他的嘴巴突然张开,吐出一阵青烟,阴森森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泰尔挣扎着从梦中惊醒,连同床单一起滚落地板上。那时是清晨四点,天空的第一道曙光正钻过大楼间的缝隙,穿过窗户射进屋里。泰尔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着香烟,一直挨到上班的时刻。

在那个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左右(他们为了赶制达崔斯的唱片,连星期六都要加班),泰尔走进三楼的男厕小便。他站在大门边,揉了揉眼睛,然后向第一间厕厢望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角度不对。

“他妈的!上完厕所就走,有什么好怕的?”

他慢慢走向一个小便斗,解开裤带。长长地尿了一泡尿。

在他往外走时,他稍停了一下,慢慢向后面的转角处走去,走到刚好足以看见第一间厕厢的位置,便马上停下来。那双肮脏的白色运动鞋还在里头!这栋大楼在星期六几乎是座空城,而这个穿运动鞋的家伙还在这里。

一只苍蝇飞了过来,泰尔张大眼睛,看着它从门下飞进第一间厕厢,心里有股想和苍蝇一样一探究竟的渴望。这只苍蝇停在肮脏的鞋尖上,突然停止动作,倒地死去,滚落在运动鞋旁的昆虫尸骸堆上。泰尔一点都不惊讶(事实上,此时他已失去感觉),他看见在死苍蝇堆中,还有两只小蜘蛛和一只大蟑螂,四脚朝天倒翻着,像无法翻身的乌龟。

泰尔跨着大步走出厕所,以一种独特的姿式走向录音室;看起来不像他在移动,而是大楼自己像车窗外的景物般自己倒退,使他好像是急流中的岩石一般。

“待会我要向保罗请假,说我觉得不太舒服。”泰尔心里虽这样想,但是他却做不到。保罗今天上午的心情都不太稳定,泰尔明白自己是让他情绪不稳的原因之一(或是全部)。保罗会不会趁机开除他?在一个星期之前,他一定会嘲笑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但是在一个星期后的现在,他更坚信了过去一向抱持的想法:朋友才是真实的,而鬼魂则是宁可信其有的。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他没有把这两个信条牢记,才会搞到这种地步。

“败家子回来了。”当泰尔推开录音室的房门时,杰宁先生头也不回地说:“强尼,我还以为你死在厕所了。”

“不,”泰尔回答:“不是我。”

他是鬼。泰尔在达崔斯的唱片录制工作的最后一天,在与杰宁先生合作的最后一天,在发生一大堆其它事情之前,发现了这个事实。除了大部分相同的事之外,还有一件小事:一位筑路工人指控泰尔的行径近似精神崩溃。他知道这正在发生,但他却阻止不了。就好像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却去当司机一样。

刚开始,他采取最简单的行为:避开三楼那间厕所,不要去想那双鞋子的问题。做法就像把灯关掉那么容易,只要不想就行了。

但是,他却做不到。那双鞋子的景象,不停地跃进他的脑海,次数越来越频繁。当他坐在家中,看着电视新闻或一些低级的脱口秀时,脑子里想的竟然是那些死苍蝇;或是想着为什么管理员没有发现。等他惊觉过来时,一看墙上的壁钟,才发现自己竟然想了一个小时。有时候,他想得还更久。

有一阵子,他几乎说服自己,其实这整件事是有人故意开玩笑。保罗一定有份,也许那个珍纳唱片的胖子也有份——泰尔经常看见他们两人在交头接耳,而且好像有几次还直冲着他笑。那个大楼管理员敢说一定也有参与,否则不会老是用他的小眼睛偷瞄他。至于乔治,乔治就不可能加入,因为他是那种守不住秘密的人,就算保罗交待他不可说,他也一定会忍不住。但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有一两天,泰尔甚至注意观察罗杰·达崔斯,看看他脚上是不是穿着漏穿一个鞋孔的白色运动鞋。

虽然他很清楚这个假设是夸张了些,但是却阻止不了这种想法的蔓延。尽管他屡屡要自己不要往这个地方想,努力说服自己根本没有人恶作剧。但是,不到几个小时,甚至不到二十分钟,他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假想——也许这群开他玩笑的家伙:保罗、那个老烟枪管理员、甚至还有那个从史纳皮·卡德来的瘦子,现在正聚在两条街外的戴斯蒙牛排馆,吃着海陆大餐、喝着美酒、谈笑聊天。当然,他们一定在嘲笑他。他们桌下的袋子里,就放着他们轮流穿上躲进厕所的那只白色运动鞋。

泰尔甚至可以看见那个袋子。可见情况有多糟。

但是,这种暂时性的幻想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三楼的厕所那里似乎有块大磁铁在那儿,而泰尔的口袋却装满了铁矿。如果有人对他说起这样的事,他一定会一笑置之(也许只是在心里窃笑,如果那家伙说得煞有其事的话),但是这的确真有其事,每次无论是去录音室或进电梯,只要经过三楼的厕所,就会感觉到一股吸力。这种感觉十分恐怖,就像自己被推到高楼的窗边,内心有个声音要你跳下去;就像举起手枪塞进嘴巴,心里的声音要你饮弹自尽。

他想再看一次。他也明白,这次若再看,很可能会有严重的后果。但是,反正看与不看的后果都一样严重。他就是想再看一眼。

他只要经过厕所一次,心里的这个渴望便会增加一分。

甚至在梦里,他一次又一次把厕所的门打开。就为了看一眼。

好好地看一眼。

他无法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说出来会对他比较好,也明白如果说给别人听,别人也许会有不同看法。有两次,他在酒吧里很想把这些事说给邻座的陌生人听,因为他认为酒吧就是让人大吐苦水的地方,不管什么事,人们都是听过就忘了。

第一次他想跟邻座的人说,但是那个人却滔滔不绝地大谈棒球和政治。泰尔听了半天,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嘴。他很快就发现,要这个人听别人说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便放弃了。

第二次,他和一位看起来像建筑工的人聊起天来。他们谈天气、谈棒球(幸好,这个人不像上次那个一样,太过固执自己的看法),又说起在纽约的工作经验。泰尔紧张地流下汗。他觉得自己好像将要做一件沉重的任务,就像推着装满水泥的推车,走上一条狭长的陡坡。不过,他又觉得即使是这样也不坏。

这个工人喝的是黑色俄罗斯,泰尔则喝啤酒。他觉得自己出汗的速度比酒喝进去肚里的速度还快。然而,在他请那位工人喝了两杯酒,而那个工人也回请泰尔两瓶酒后,他决定开始说了。

“想不想听点怪事?”他开口道。

“你是同性恋吗?”这位工人不待泰尔说下去,便转过身来,一脸好奇地问道:“我得先声明,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但我是完全对这个没兴趣的。你明白吗?”

“我不是同性恋。”泰尔说。

“那好。你要说什么怪事?”

“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有怪事吗?”

“喔,其实也没什么奇怪啦。”泰尔说。他看了一下手表,找了个借口说时间已晚,便离开了。

在达崔斯录音工作结束的前三天,泰尔离开F 录音室去小便。他现在都到六楼上厕所。他一开始先改到四楼上厕所,然后换成五楼,但是这两层厕所的位置就在三楼厕所的正上方。泰尔害怕那个穿运动鞋的家伙会无声无息地从地板钻出来,一口把他吃掉。六楼厕所的位置在大楼的另一侧,这样就不必担心那些问题。

他走向电梯,像一阵风似地飘过管理员的桌前,突然,只不过转眼之间,他竟然没有走进电梯,而已身处在三楼的厕所里,厕所的大门缓慢而无声地在他身后关上。他感到非常害怕。虽说是怕那个穿运动鞋的人,但最主要的还是刚才他竟然经历了五、六秒左右的恍惚过程。他活到那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他不知道挨着门站了多久,直到厕所的门被人猛然推入,大力撞上他的背部时,他才惊醒过来。进来的人是保罗·杰宁。“真抱歉,强尼,”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想事情。”

他不等泰尔回话,便自顾自地走过泰尔身旁(泰尔稍后想,反正他也等不到任何回话;因为那时他的舌头早就冻在嘴巴里了),迳自走向厕厢。泰尔勉强走到第一个小便斗,解开裤裆拉链开始小便;他觉得如果自己匆匆跑开,保罗一定会觉得很得意,所以他必须表现出平常的样子。不久之前,他还把保罗当朋友——可能是他在纽约惟一的朋友。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泰尔足足尿了十秒钟,才按下冲水钮。他向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踮起脚尖轻轻往回走两步,弯腰,从第一间厕厢的门下往上望。这个穿运动鞋的人还在那,周围的死苍蝇尸骸已堆积成山。

他同时也看见保罗·杰宁的古奇牌拖鞋。

呈现在泰尔眼中的,是一幅重叠的景象,有点像旧日电视节目鬼片常用的粗略特技。一开始,他看到的是运动鞋,接着运动鞋的形象逐渐淡去,显现出保罗的拖鞋;而后,拖鞋的形象又逐渐淡去,运动鞋便再度出现。似乎鬼魂就是保罗,保罗就是那个鬼。惟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保罗的拖鞋偶尔会动一下,而那双运动鞋则是完全固定在那里。

泰尔离开了。这两个星期以来,他从来没有感到那么平静过。

隔天,泰尔像往常一样,和乔治一起出外吃午饭。他很直接了当地开口,问他以前有没有听过这栋大楼有什么奇怪的谣言或传说。泰尔有点纳闷过去怎么没想到要问乔治,直到昨天那件事发生后,才当头棒喝地把他打醒,让他神智清醒过来。他虽然不敢奢望乔治知道,但一想他跟了杰宁先生七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栋大楼工作,也许多少会听闻一些。

“噢,你是指那个鬼吗?”乔治问,旋即笑了起来。他们两人正坐在第六街上的“卡丁餐厅”中,乔治咬了一大口玉米牛肉三明治,嚼了几下,吞进肚里,又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冰淇淋苏打。“是谁告诉你的?”

“哦,是一位管理员啦,”泰尔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该不会碰上了吧?”乔治问,对他眨了眨眼睛。他跟了保罗那么久,还不忘记开玩笑的本能。

“没有。”他并没有说谎。事实上,他也只是看见那双运动鞋,还有一些死苍蝇而已。

“好吧,老实说,最近是平静了些,但是过去曾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在谣传,说这栋大楼有幽灵作怪。他总是在三楼出现,在三楼的厕所里。”乔治举起双手,故意颤抖着,嘴里哼着鬼歌,脸上装出不祥的表情。

“没错,”泰尔说:“我也是听说那里闹鬼。但是管理员没跟我说闹什么鬼,可能他也不是很清楚。他说完那里闹鬼,就笑着走开了。”

“这件事发生在我跟保罗工作之前。是保罗告诉我的。”

“他自己没遇上吗?”泰尔问,但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昨天保罗上的就是第一个厕厢,他在里面大便,但他什么也没有见到。

“他没有,他还常嘲笑这件事呢。”乔治放下三明治。“你也知道,他有时会很那个,会有一点卑……卑鄙。”当乔治在批评别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口吃。

“我了解,但别管保罗了;那个鬼是谁?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只是个毒贩,”乔治说:“我猜,大概是一九七二或七三年的事吧?那时保罗才刚开始做这一行,还只是当人家的录音助手。那时,经济正好刚要开始不景气。”

泰尔点头表示同意。从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年,正是摇滚乐开始走下坡的时候。所有少年都把钱拿去买电动玩具了,不会买录音带。当时的学者专家又再次预告摇滚乐的死亡。然而,在偶然之下,这个现象发生了有趣的转变。电动玩具势微了,MTV 开始打进青少年世界;从英国又来了一批超级巨星;布会克·史宾斯汀发行“生在美国”专辑:饶舌歌和hip-hop又吸引来一些音乐人口。

“在不景气之前,一些唱片公司的执行制作都有吸古柯硷的习惯,”乔治说:“那时的情况很混乱,而我就曾目睹过一次事件。有一个家伙——他在一九七八年死了,如果我说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过——他在演出之前,会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装有橄榄的罐子。他用纸把这个罐子包得很漂亮,还用丝带打上蝴蝶结,但是,罐子里泡橄榄的不是水,而是古柯硷。他喜欢把泡过古柯硷的橄榄扔进酒中,说这酒叫爆……爆……爆破马丁尼。”

“形容得真好。”泰尔说。

“唉,那时候一堆人把古柯硷视为维他命,”乔治说:“他们说,古柯硷不像海洛因会让人上瘾,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那时,这栋大楼简直就是毒品仓库,人人身上都怀有各种毒品、药丸和吸毒工具,其中使用古柯硷的人最多。而这家伙……”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乔治耸耸肩。“我不知道。保罗没说过,我也没听大楼里的人讲过,不过也许是我自己忘了。反正那个人应该是专门送货的男孩,外表和那些经常在大楼出入的快递或比萨小弟没两样,惟一不同的就是他送的是毒品。一个礼拜他会来两、三次,每次来的时候,手上一定提着鳄鱼皮箱,不管再热的天,他一定会拿一件外套盖住提皮箱的那只手。虽然看到的人不多,但我猜他一定是用外套来盖住手铐。”

“盖住什么?”

“手……手……手铐。”乔治说,喷出了一些面包牛肉残屑,顿时整个脸红到耳根。“哎呀真抱歉。”

“没关系。你要不要再喝杯冰淇淋苏打?”

“谢谢。”乔治感激地说。

泰尔举手招唤服务生过来。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个外务员啰?”泰尔说。乔治正用手巾擦着嘴巴,泰尔为了转移乔治的窘态,便主动把话接下去。

“没错。”冰淇淋苏打送上来了,乔治低头喝了一口。“他在上楼之前,皮箱里满满都是毒品;在他下楼时,皮箱里装的就变成了满满的钞票。”

“那他还蛮小心的嘛,知道用手铐来铐住皮箱。”

“是啊,但是再小心也没用。有一天,他被人发现死在三楼的男厕所里。”

“是被人用刀杀的吗?”

“我听说,他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坐在马桶上的,眼睛被人插入一只铅笔。”一时之间,泰尔仿佛能清楚看见一个画面,就像他曾清楚看见那些同谋者在餐厅聚会时放在桌下的那个皱袋子一样:一只削得极尖的铅笔,从空中飞过,不偏不倚地刺入那个男孩的眼睛,射入眼珠的正中央。一想到这,泰尔不禁打了个寒噤。

乔治瞧见他的反应,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很……很……很恶心,对不对?不过这都是传说啦,也许不是事实。我想,说不定他只是单纯被杀死在那里而已。”

“也许吧。”

“不过,凶手一定是用犀利的凶器杀害他的,这可以肯定。”

“是吗?”

“是的,因为他的手提箱不见了。”

泰尔瞪大眼睛看着乔治。他脑海又出现那个清楚的画面,即使乔治还没把后续的事说出来,但是他已经能看到那个景象。

“当警察把他的尸体搬出来的时候,他们发现他的左手断在马桶里。”

“哦。”泰尔说。

乔治低头看着盘里的食物,他还有半个三明治没吃完。

“我好像吃……吃……吃不下了。”他微笑了一下,笑得非常勉强。

在回录音室的路上,泰尔问:“所以大家便谣传那个男孩的鬼魂作祟,在……在厕所里?”讲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尽管这是个令人毛骨耸然的故事,但也有一点好笑的地方:一个在满是屎尿之处作祟的鬼。

乔治也笑了起来。“人就是这样,一发生什么事情就会加油添醋。我刚来这里和保罗一起工作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告诉我说他们在厕所里看到他。不过,他们都只是在门下看到一只运动鞋。”

“运动鞋?就只有这样?”

“没错,由此你就能看出他们多有想象力。说自己看过运动鞋的人,都认识或知道那个男孩;只有那些知道他平日都是穿运动鞋的人才会这么说。”

泰尔点点头,表示同意。当这个命案发生的时候,他还在宾州,但是他也看到了。他们已走回音乐城。当他们走进大厅向电梯走去时,乔治说:“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淘汰更换的速度很快,人们来来去去。除了保罗和少数几个管理员外,我想也没几个人知道那个家伙了。”

“我想也是。”

“所以你很难听人再谈起这件事,再也没有人看过那个鬼了。”

他们走进了电梯。

“乔治,你为什么一直跟着保罗?”

虽然乔治低下了头,脸也红到了耳根,但由他的声音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他觉得意外。“为什么不?他很照顾我啊。”泰尔心里升起一个疑问:你有没有和他睡过?这个疑问是紧接上一个问题自然衍生的,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敢问,因为他知道乔治一定会说实话。

泰尔很少和陌生人说话,也很难交到朋友,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张臂拥抱乔治。乔治也拥抱着他,但是目光却不敢和他直视。他们拥抱了一下,旋即分开,此时电梯来了。他们进了电梯,回录音室继续工作。

当天晚上六点十五分,在工作告一段落后,泰尔便迳自走向三楼的男厕所,打算好好瞧瞧那双运动鞋的主人。

和乔治谈完后,泰尔获得了一个启示:只要你能勇敢面对鬼魂,就能不受他们的干扰。这一次,他并不是在无意识下走进厕所的,也毫不感到害怕……只是心跳得很快。他的头脑相当清晰,他闻到小便斗里消毒块发出氯的气味,闻到大便的臭味。他看见墙上细小的裂缝,看见水管的裂纹。他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的空荡回音。他大步向第一间厢房走去。

那双运动鞋现在快被苍蝇和蜘蛛的尸骸埋没了。

泰尔心想,一开始只有一、两只死苍蝇,要不是这双运动鞋出现在此,它们是不会死的;要不是这双运动鞋,它们也不会聚集在这里。

“为何选中我?”他向着空荡荡的厕所发问。

邵双运动鞋动也不动,也没有声音回答。

“我不认识你,也从没见过你,我也不吸毒,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为什么你选中我?”

一只运动鞋动了一下。死苍蝇堆发出沙沙声响。接着,漏穿一个鞋孔的那只运动鞋,缩了回去。

泰尔把门推开。厢门的铰链发出喳喳声响,完全符合歌德式鬼魅出场传统。“他”就在那里。“神秘鬼,拜托你说话吧。”

泰尔心想。

这个鬼魂就坐在马桶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大腿旁边。他的形象和泰尔在梦里所见到的几乎完全相同,惟一的差别是:他只有一只手掌。另外那只手,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臂,原来连接手掌的地方,是血肉模糊的一团肉,还有好几只苍蝇停在上面。直到现在,泰尔才发现自己过去只注意运动鞋,从未仔细看运动鞋上面的裤子。然而,他不曾注意的原因,是因为“他”把裤管卷起来了,皮带也扣得好好的,裤裆拉链也没有拉开。在裤子之上是条双肩带式的吊带。泰尔试着回忆这种吊带在何时褪流行,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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