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吊带之下,运动鞋鬼穿着蓝色格子工作衫,胸口左右各有一个口袋。他的头发旁分,分线在右。泰尔看见有死苍蝇黏在旁分的头发上。在门后的吊勾上,挂着乔治说的那件外套,同样有许多死苍蝇停在外套上。
此时,厕厢里又响起一阵叽喳声响,和刚才铰链发出的声音不同。泰尔发现,这声音是从死者的颈部发出的,是筋骨活动发出的声音。运动鞋鬼缓缓抬起头,看着泰尔。泰尔的目光和他交会,虽已做好心里准备,但还是被插在他右眼里的铅笔吓了一跳。旋即,泰尔发现这个人的脸居然和他一模一样,就像照镜子似地,眼前这个鬼魂的脸竟是他自己的脸。运动鞋鬼就是他,他就是运动鞋鬼。
“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鞋鬼沙哑地说,像是多年没说话,声带有点生锈了。
“我不是同性恋,”泰尔说:“你少来这套。”
“我是说,你已经准备好知道事情的真象,”鬼泰尔对人泰尔说。泰尔站在厕厢门口,他看见这个坐在马桶上的鬼,脸上的鼻孔旁有一圈白色的粉末。看来才刚吸过毒品,原来他不是来上厕所,而且来吸毒的。就在那时,某个人跟了进来,打开厢门,把铅笔刺进他的眼睛。但是,谁会用铅笔当凶器呢?
“这是一种冲动,”鞋鬼用喑哑的声音说:“举世闻名的冲动犯罪。”
泰尔明白了实际发生的情形,和乔治所说的无关。杀手没有先看门下,而鞋鬼忘了扣上门栓。两项巧合集中于一点,若在一般情况下,通常会以一句“对不起”然后匆匆退出为收场。但是这次,却发生不一样的情况。这一次,竟然造成一次重大的谋杀案。
“我不是忘了扣上门栓,”鞋鬼以阴沉喑哑的声音说:“是门栓坏了。”
好,就算门栓坏了,那也没有什么差别。但铅笔怎么解释?泰尔相信凶手在推开厢门时,手上就拿着铅笔,但这不是用来当凶器。他拿着铅笔的原因,就如同人们有时总想拿个什么东西在手上把玩,例如香烟、钥匙或铅笔。泰尔想,在凶手把铅笔插入鞋鬼的眼睛之前,也许他们两个都没有想到会这样。然而,也许凶手知道鞋鬼皮箱里装的是什么,他便把门关上,让他的受害人留在马桶上,离开了大楼,拿走了……拿走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五条街外的五金行,买了一把钢锯,”鞋鬼继续以喑哑的声音说,此时,泰尔突然明白这不是他的脸;这是一张年约三十,一张模糊的美国土著的脸。泰尔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而鞋鬼的头发虽然一开始也是金黄色,但是现在已变成深黑色。
他突然明白了更多事,就像梦中得到灵感一般:当人们遇鬼时,他们看到的鬼都和自己长得一样。为什么?这和潜水伕从海中浮起时的道理一样,他们必须慢慢上升,在不同的水深处待上一段时间,如果上升太快,血中的氮就会形成气泡,造成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死亡。鬼要现身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想告诉我一些事,才会让我看到你的鞋子,对不对?”
泰尔沙哑地问:“所以最近我的生活才一直受到侵扰,你要等我内心已准备好……准备好处理你的事。”
亡魂耸耸肩。从肩上抖落一些死苍蝇。“你来说,菜头……你的头还真像。”
“好吧,”泰尔说:“我试试看。他买了一把钢锯,店员把锯子包起来放进袋子里,他便拎着袋子回来。他一点也不紧张。因为,如果有人已经发现你,他就会知道;一定会有一大群人挤在那里。他老远就能看见。也许警察也来了。如果看起来平静无波,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拿皮箱。”
“他一开始想锯断手铐,”这个嘶哑的声音说:“当他发现锯不断后,就改锯我的手。”
他们互相注视着。泰尔突然明白他能看到马桶和尸首后面墙上肮脏的白色磁砖……那具尸首,是的的确确的鬼魂。
“现在你明白了吗?”鬼魂问泰尔:“为什么选中你?”
“明白了,因为你想找个人说这些事。”
“不对……我讲这些事有什么用!”鬼魂说,然后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令泰尔感到毛骨耸然。“话又说回来,多知道点事情总是好的……对活人来说。”它停了一下又说:“泰尔,你忘了问你朋友乔治一件重要的事。一件他可能不会据实以答的事。”
“什么事?”他问,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那时候,在三楼谁是我最大的客户。谁几乎向我买了八千块的货。谁杀了我。谁在我死后跑去罗德西亚,在那里待了两个月。虽然乔治那时还没来这里上班,但是我想他一定很清楚答案。因为他经常听人们谈论。你有没有注意到,人们在谈天时,就算乔治在旁边,他们也好像当他不存在似的。”
泰尔点点头。
“他的脑子可一点也不结巴,我想他都知道。没错,他只是不说,泰尔,但我想他知道。”
它的脸又变了,它的脸扭曲歪斜了几下,变化成一个轮廓分明的脸。是杰宁先生。
“不!”泰尔喃喃地说。
“他至少抢走了三十万元,”变成保罗脸孔的鬼魂说:“所以他才有钱付债……才有钱够他花在他改不了的恶习上。”
说完,这个坐在马桶上的鬼魂慢慢模糊了。不到一会儿,便完全不见。泰尔低头看地上,那些死苍蝇也全不见了。
泰尔离开厕所,走回录音室。一见到保罗·杰宁,他便忍不住破口大骂,骂他是个下贱残杂种。保罗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泰尔大声斥责杰宁先生后,便转身离开了。别的地方还有工作,以他的能力,只要愿意做不愁没饭吃。无论如何,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一种启示。虽然知道得太晚,但总比不知道好。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走过客厅,直接走进厕所。他突然感到便意,而且十分强烈。这并没有关系,这正是活着的必备条件。“规律的人最快乐。”他对着墙上的白磁砖说。他微微扭转身子,从马桶水箱上的架子拿下最近一期的《滚石杂志》,打开〈自由论坛〉那一页,开始专心读了起来。
11、摇滚天堂
玛莉醒来,发现他们迷路了。她很清楚,克拉克心里也明白,虽然一开始他不想承认。他摆出一副别来惹我的表情,嘴巴越抿越紧,几乎整张嘴都要不见了。然而克拉克不会说他们“迷路”了,他顶多只说“在某个地方转错了弯”。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要命的事实。
前天他们从波特兰出发。克拉克在一家大电脑公司工作,这次的旅游就是他提议的。他们住在波特兰市郊,四周都是中上阶层的人们,虽然舒适,但却单调乏味。他想应该去看看城市外的奥勒冈风光。“听说乡下很漂亮。”他告诉她:“想不想去看看?我有一星期假,而且公司好像快把我调职了。如果不去看看真正的奥勒冈是什么样子,那这里就等于白住了。”
一想到要旅行,她就很高兴地附议了(学校十天前开始放假,她也不需要教暑期班),完全没有想到这种一时冲动的旅行,往往会变成现在这种结果。渡假的人在人烟罕见的路上迷路,然后闯进一个杂草丛生的鬼地方。这是冒险,她这么想,至少可以如此看待它。然而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她又想,对冒险来说,三十二岁或许稍微嫌太老。她心中真正完美的假期,是汽车旅馆、干净的游泳池、放着浴袍的双人床和一个不会故障的吹风机。
昨天过得还算不错,乡间的景致优美迷人,连克拉克都有几次被风景吸引,陷入难得的沉默。晚上他们投宿在犹金城西边的一间乡村旅舍,做了两次爱(她还不至于老到无法享受)。今天早上他们朝南走,打算晚上在克拉马斯瀑布过夜。出发后他们开上奥勒冈五十八号州道,然而,在橡树山镇吃过午饭后,克拉克提议换条路走,离开那条塞满休旅车和运木卡车的大路。
“嗯,不晓得好不好……”玛莉带着怀疑的口气说,似乎过去听多了她的男人提出这种建议,而且因而尝到不少苦头。“克拉克,我可不想在这儿迷路,这里看起来很荒凉。”她用一只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敲着地图上一个标示着“布德印第安荒地”的绿色小点说:“荒地的意思是,没有加油站,没有休息区,也没有汽车旅馆。”
“噢,拜托。”他说,一边把吃剩的煎牛排推到一旁。餐厅点唱机里,史提夫·厄尔和公爵正唱着“六天之旅”,蒙着一层灰尘的窗户外,有一群满脸无聊的小孩,正在街上玩着滑板。他们看起来好像只是在那儿计算时间,等自己年龄够大了,然后就把这个城镇炸得一干二净。他们的这种感觉玛莉完全能体会。“就这么简单,宝贝,我们从五十八号公路再往东走几里……然后转向南走四十二号州道……看到了吗?”
“嗯哼。”她还看到,地图上五十八号公路是一条红色的粗线,而四十二号州道只是一根弯弯曲曲的黑色细丝。不过她嘴里正好塞满了烤肉和马铃薯泥,肚子胀得很,一像一条大蟒蛇刚吞下一头山羊。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想质疑克拉克的拓荒精神。她现在只想回到他们可爱的老宾士车上,放斜前座座椅,舒服地睡个午觉。“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这里有条路,没有号码,应该只是条乡间小路,可是直通托克地瀑布。从那边只要再走一点距离,就可以到九十二号国道。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会迷路,”她说,宁可先警告也不要到时再后悔没先开口:“不过,只要你能找到够宽的地方回车,我想也不至于怎么样。”
“就这么决定啦!”他笑容满面地说,然后把吃剩的煎牛排拉回面前,重新吃了起来,肉上的汤汁都已经凝固了。
“呜……恶,”她说,伸出一只手挡在脸前,身体向后缩。
“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好吃,”克拉克的声音闷在嘴里,只有他妻子才听得懂。
“此外,走哪就应该吃到哪。”
“恶!看起来就像有人打了一个喷涕,把满嘴的食物喷到一个放了很久的汉堡上面,”她说。
他们高高兴兴地离开橡树山镇,起先一切都很顺利,麻烦还没有开始。他们上了四十二号州道,转进那条没有标示的道路,克拉克相信这条路能把他们一路送到托克地瀑布。一开始他们也看不出有什么麻烦,不管是不是乡间小路,这条新路比四十二号州道好的太多。四十二号州道不但路面坑坑洞洞,即使已经夏天了,路上还散落着一点霜。他们在这条新路上开得很顺,还轮流把录音带插进音响里。克拉克喜欢威尔森·皮克特、艾尔·葛林和“流行产物合唱团”,而玛莉的喜好却完全和他相反。
“你是看上这些白人哪一点?”他问,一边看着她把目前的最爱——路瑞德的“纽约”专辑录音带放进音响。
“我是有夫之妇,不是吗?”她问,逗得他大笑。
十五分钟后,第一个麻烦出现了。他们来到一个岔路口,两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可恶!”克拉克说。他停下车,拉开仪表板上放杂物的箱盖,拿出地图。他看了好一会,然后说:“地图上没画。”
“噢,碰上了吧?”玛莉说。当克拉克在突然出现的岔路口停车时,她刚好快睡着了,现在她有点恼火。“需要我的建议吗?”
“不用,”他说,听起来像在对自己发脾气。“我有办法解决。还有,如果你没话好说的话,请不要用那种样子盯着我看。”
“什么样子,克拉克?”
“好像我是一只在餐桌下放屁的老狗。说吧,说出你的想法,用好话来劝我,这个你最在行。”
“趁还早赶紧调头,这是我的建议。”
“嗯哼,只差你没拿个牌子在上面写着反省。”
“你觉得很有趣吗?”
“不知道,玛莉。”他说,语气郁郁不乐。他坐在位子上,一会抬头从黏着虫尸的挡风玻璃往外看,一会又低下头,仔细地研究地图。他们结婚快十五年了,玛莉很了解他,确信他会坚持再继续往前……
“当克拉克·威林汉的男性雄风面临危险时,他绝不会退缩。”她心想,伸出手捂住嘴巴,想把浮上嘴角的笑意隐藏起来。
她的动作不够快,克拉克扬起半边眉毛,瞟了她一眼。她忽然有个讨厌的想法:如果她能像看童书那样地读出他的心理,那么或许他也办得到。“想什么?”他问,声音听起来有点尖。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他的嘴巴又开始缩小。“想说出来吗?亲爱的?”
她摇摇头。“我只是想清清喉咙。”
他点点头,把眼镜向上推,然后拿高地图,直到快碰到鼻尖为止。“呣,”他说:“一定是左手边的岔路,因为是这一条往南走,通过托克地瀑布。另一条朝东,大概是产业道路或什么的。”
“产业道路中间还会画黄色分向线?”
克拉克的嘴抿得更紧了。“你要是知道这些地主多有钱,准会吓一跳。”他说。
她本来想提醒他,童子军和拓荒者的年代早过了。不过她又决定,宁可在这午后阳光下小睡一会,也不要和她丈夫发生口角,特别是在经过了昨夜甜美的双重节目后。更何况,他们最后必然会到达某个地方的,不是吗?
心中带着安心的想法,耳中听着路瑞德高唱“最后一只美国鲸鱼”,玛莉打起瞌睡来。克拉克选择的那条路,开始变得越来越难走。她睡得很浅,梦见他们回到中午吃饭的橡树山咖啡店。她正试着投一枚二角五分的钱到点唱机里,然而投钱孔被看起来像肉的什么东西塞住了。刚刚在外面停车场的一个小孩从她身边经过,他手臂下夹着滑板,头上反戴着“先锋者”的帽子。
“这机器怎么搞的?”玛莉问他。
小孩过来瞟了一眼,耸耸肩。“喔,那没啥,”他说:“只是某个家伙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被打烂了。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小甜妞。”
接着他举起手,用力拧了一下她的右乳尖,然后走开了。
她回头看点唱机,里面满满的都是血,上面漂浮着一些深色的东西,看起来很像人体器官。
“也许你最好让路瑞德的专辑休息一下,”她想着,此时玻璃盖下的一片血池中,有张唱片漂流到唱盘上,仿佛随她的意。然后,路瑞德便开始唱起“一整车的信心”。
当玛莉做着这个不舒服的梦时,路况也越来越坏。路面从稍有填补,往前一直到整条路都满是填补的坑洞。
路瑞德这张漫长的专辑终于结束了,又开始重播,而克拉克却没有注意到。早上的愉快表情全不见了,他的嘴巴紧缩着,像一颗玫瑰花苞。他知道,要不是玛莉睡着了,早在好几里前她就会连哄带骗地劝他调头。他也很清楚玛莉会用什么眼神望着他,如果她现在醒来,看到这条窄窄的破石子路的话。两旁路边满是茂密的松林,整条路就笼罩在树林的阴影之下。在离开四十二号州道后,他们还没有遇到半辆车。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转。玛莉最恨他硬闯,却老是忘记他有很多次找到路,带大家正确无误抵达目的地(成千上万的美国男人都坚信自己脑袋里有个指南针,克拉克便是其中之一)。他明知有问题,但还是继续往前开。起初还固执地相信一定会到托克地瀑布,到后来,相信就变成了希望。此外,路上真的没有可以回车的地方。道路千疮百孔,两旁都泥泞。如果他试着回转,轿车的轮胎很可能会陷进烂泥中……天晓得拖车要多久后才到得了这里,而他又要走多远才能打电话叫拖车。
好不容易,他终于来到一个可以回转的地方。然而,这里又是另一个岔路口,而克拉克却选择不要调头。理由很简单:右边的岔路布满了碎石,中间还长了野草,而左边的公路却宽阔、平稳、中央画着黄色分向线。依照克拉克脑中的指南针,这条岔路直直朝向南方。他几乎可以“闻”到托克地瀑布的味道了。十里吧,或者十五里,最多二十里。
无论如何,他那时真的有想过是否要调头回转。后来他这样告诉玛莉,他看到她眼中露出怀疑的目光,然而那是真的。他所以决定往前走,是因为玛莉开始不安地翻身,如果调头回刚刚走来的路,那长长一段颠簸不平的路一定会摇醒她……接着她会用一双美丽的蓝色大眼睛望着他,只是望着他,这就够了。
更何况,既然托克地瀑布就近在眼前,马上就到了,他干嘛要花一个半小时走回头路?“看看这条路,”他想着:“你觉得像这样的路,前面会慢慢变小、消失吗?”
他发动车子,开上左边的岔路。的确没错,这条路渐渐变小。爬过第一个斜坡后,黄线再度消失。爬过第二个,柏油路面不见了。他们驶上一条泥土小径,两旁漆黑的树林越挤越密,而克拉克第一次发现,太阳这时落在天边错误的方向。
柏油路面突然终止,克拉克来不及煞车,车子一下冲上新路面,砰地一撞震醒了玛莉。她吓一跳,坐直身体,张大眼睛环绕四周。“这里是……”她才正要开口,此时录音带播放的速度突然加快,路瑞德的嗓音变得又细又尖,叽哩咕噜地念出一长串歌词。
“噢!”她叫一声,赶紧按下退带的按扭。录音带弹出来,后面连着一卷长而闪亮的磁带。
车子撞进一个仿佛没有底的坑洞,猛然向右一倾,然后整辆车又跳了出去,就像一艘快艇在狂风大浪中跳跃前进。
“克拉克?”
“什么都别说,”他紧咬着牙齿说:“我们没有迷路。只要再一两分钟……大概过了那个山坡,又会是柏油路了。我们没有迷路。”
刚刚那个梦让玛莉到现在都很不舒服,(虽然她不太记得内容),她把报废的录音带放在腿上,哀悼着。她想自己能再去买一卷……但不是在这。路旁的树林挤得很近,好像宴会里饥肠辘辘的宾客,靠近食物准备大快朵颐。看到这样的景象,玛莉猜想,要到最近的唱片行,大概还得要好长好长的一段路。
她看看克拉克,发现他胀红了脸颊,嘴唇紧抿着。于是,她决定在这段时间内,自己还是明智一点,闭上嘴。在这条悲惨的破路通到碎石坑或是流沙湖之前,如果她安安静静不发半句怨言,也许他比较可能恢复理智。
“更何况我不大可能回转。”他说,好像她正建议这么做。
“我看得出来。”她回答。
他望了她一眼,或许想吵架,或许只是觉得尴尬。他回过头,望向挡风玻璃。在马路中央现在已经可以看到许多野草,道路变得极为狭窄,如果他们不幸遇到另一辆车,那么其中一辆得倒车才行。这些都还不够刺激,更糟的是,轮子前方的地面看起来越来越不可信赖;杂乱无章的矮树丛在潮湿的地面彼此推挤,抢夺地盘。
马路两旁都没有电线杆。玛莉差点就要提醒克拉克这点,不过她还是决定放聪明些,闭上嘴,什么也别提。他沉默地继续向前开,直到一个下坡弯角,他抱着仅存的一丝希望,期待在弯道的另一边能看到路面有所改善,然而,杂草丛生的小径依然如故,直直往前延伸。若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路变得更窄更难以分辨了。
“克拉克……”
“我知道,”他说,满怀挫折地突然用手捶了一下方向盘,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汽车喇叭声。“我知道,”他停下车子,现在车子已占满了整条道路(道路?狗屁!说小巷子都还太抬举它了),他用力打到空档,停好车,走出车外,玛莉从另一边慢慢地爬出车门。
树木的清香扑鼻而来,在这片不受人车喧扰的寂静中(即使遥远的飞机引擎声这儿也听不见),她感觉到某种特别的美感。不过,同时也有某种阴森诡异的感觉。她能听见从浓密树林间鸟儿啾啾的叫声、飒飒的风声、以及车子引擎的低鸣运转声。然而,这些声音却更加强了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寂静。
她从灰色的车顶望过去,看着克拉克,眼神中没有责备或是愤怒,只有恳求:把我们弄出这里好吗?拜托?
“对不起,亲爱的。”他说,脸上担忧的表情丝奄不能令她安心。“真的很抱歉。”
她想说话,但一开始干燥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她清清喉咙,开口道:“克拉克,用倒车回去怎么样?”
他考虑了一会儿。树林里的鸟又叫了一声,而森林深处则传来了另一只鸟的回应。然后,克拉克摇摇头说:“那是最后的方法。最近的一个岔路至少有两里远。”
“你的意思是,我们走过了两个岔路?”
他缩了一下,垂下眼睛,点点头。“倒车……嗯,你也看得出来这条路有多窄,旁边的泥沟有多湿多烂。如果我们陷进去……”他摇摇头,叹口气。
“那我们再往前。”
“我也这么想,不管这条路通向什么鬼地方,我也得试试看。”
“可是到那时候,我们会越陷越深,不是吗?”目前为止她一直不让责任的语气溜进声音里,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然而,现在却越来越难控制了。她对他感到火大,非常的火大,同时也对自己发火——因为自己让他弄到这个地步,也因为自己到现在还护着他。
“是没错,但是要赌的话,我宁可找找看前面有没有宽一点的地方,而不要在这狗屎路上倒车走好几里路。如果最后我们真的得倒车,我会一步一步来——倒车五分钟,休息十分钟,再倒车五分钟。”他僵硬地微笑。“这会是个探险。”
“噢,是呀,会是那样没错。”玛莉说,再度想到她对这类事情的定义不是探险,而是麻烦。“你确定自己这么努力前进,真的只是因为你心里相信,只要过了下一个山坡我们就会发现托克地瀑布?”
一时之间,他整张嘴好像完全消失了。她僵立在一旁,等待他的男性愤怒爆发开来。然而他却垂下肩膀,只是摇摇头。在这刹那间,她突然看见他三十年后的模样,这比起卡在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进退两难,更令她惊恐。
“不,”他说:“我已经放弃托克地瀑布了。在美国旅行有一条重要原则,就是如果一条路的两边都没有电线杆的话,这条路哪儿也不会到。”
他也注意到了。
“来吧。”他说,回到车里:“我会拼老命把我们弄出这里,而下一次我会听你的。”
“是啊,是啊,”玛莉心想,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厌烦。
“我以前就听过了。”然而,在他把排档推到一档,准备开动车子之前,她伸出手来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会成功的。”她说,把他之前的话转为一个承诺。“现就把我们弄出这个鬼地方。”
“放心。”克拉克说。
“要小心点。”
“这你也可以放心。”他投给她一个小小的微笑,让她觉得好过些,然后让车子起步。在森林深处,这辆庞大的灰色宾士轿车,看起来很不协调地再度开始缓缓滑过阴暗的小径。
依照里程表,他们又走了一里,一切和刚刚一样,但是路却越来越窄。玛莉觉得两旁毛扎扎的棕树,现在看起来不像宴会上饥饿的宾客,而像是一群病态的好奇群众,围观着一场悲惨的灾难。
如果路再窄一点点,树枝就会从车旁刮过。路面已从泥泞变成湿软,在一些凹陷处,玛莉还看到一洼一洼的水坑,混杂着花粉和掉落的松叶。她心跳得很快,有两次察觉到自己竟然在咬指甲,这个习惯在她和克拉克结婚的前一年,她就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改过来了。她慢慢发现,如果他们被困在这里,那么晚上八成要在车上过夜。林子里有许多动物,她仿佛能听到它们在附近爬行,有些可能是熊。一想到万一宾士车陷入泥沼里动弹不得,而一下车就遇到一头熊的景象时,她就感觉自己仿佛吞下了一个大毛球。
“克拉克,我们还是放弃好了,试试倒车。已经三点多了,而且……”
“看,”他指着前方说:“那是路标吗?”
她眯眼看。前方的小路往上抬升,通向一个林荫浓密的山坡顶。坡顶附近立着一块浅蓝色的长方形牌子。“是耶,”她说:“真的是路标。”
“太好了!你看得见上面的字吗?”
“嗯,上面说:如果你开来这里,你就完蛋了。”
他瞪了她一眼,眼神带着笑意和恼怒。“很好笑,玛儿。”
“谢谢,克拉克,别客气。”
“我们开上坡顶,看看路标,瞧瞧山坡后面有什么。如果没什么希望的话,我们就倒车。同意吗?”
“同意。”
他拍拍她的腿,然后小心地往前开。宾士现在移动得很慢很慢,他们可以听见路中凸起的杂草摩擦车子底盘的微弱声响。现在玛莉真的能读出标志上的字了,不过一开始她拒绝接受,以为一定是自己搞错了——那实在太疯狂了。然而他们逐渐接近,上面的文字并没有改变。
“我没有看错吧?”克拉克问玛莉。
玛莉迷惑地笑了笑。“没错……可是那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你不觉得吗?”
“我不想管那么多了。不过,我看到有样东西不是个玩笑。玛莉,看!”
路标过去二十或三十尺左右,刚好在坡顶前,马路突然戏剧化地宽敞起来,再次铺上柏油并画着黄线。玛莉心中忧虑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克拉克露齿而笑。“太棒了!”
她高兴地点点头,对自己笑。
来到路标旁,克拉克停下车,他们又把路标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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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天堂,奥勒冈·
我们玩得很疯!你也会一样!
青年商会·商务套房·狮子会·爱国慈善协会
“这一定是个玩笑。”她重复。
“也许不是。”
“一个镇叫摇滚天堂?拜托,克拉克。”
“为什么不可能?新墨西哥州有真理镇或结果镇,内华达有干鲨鱼镇,宾州还有一个城镇叫交配。所以为什么奥勒冈不能有摇滚天堂?”
她放声大笑。从压力中放松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你编的。”
“什么?”
“宾州的交配镇。”
“我没有。拉夫·金斯伯格有一次为了想要那里的邮戳,还从那里寄了一本杂志回来,结果联邦政府不让他寄。我发誓。谁知道呢?或许这个城镇是六十年代时,一群遵循公用公有、回归自然的嬉皮所建的。他们在此建设,而狮子会、青年商会、爱国慈善协会进来后,仍保留原来的名字。”这个想法颇令他着迷,不但有趣而且有种奇妙的温馨。“何况,我不觉得那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又找到了一条货真价实的柏油路,亲爱的。这才是车子走的路。”她点点头。
“那就继续走吧……但小心点。”
“当然。”宾士车头挺进驶上柏油马路,路面不是粗糙的土沥青,而是柏油混合物铺成的平滑表面。看不到一块补钉,也没有拓宽的接缝。“小心是我一向的……”
他们上到坡顶,克拉克最后一个字停在他嘴里,便用力踩下刹车。他们猛然向前倾,连安全带都拉死了。他急急把排档推回空档,停下车。“哇!”克拉克说。他们坐在停止不动的宾士里,张大嘴巴,望向下方的城镇。
城镇像一颗闪亮的珠宝,镶嵌在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像酒涡一样的山谷中央。这个景象,至少在玛莉的眼中,非常类似诺曼·洛克威尔的画,以及库瑞尔和伊夫斯的小镇插画。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很自然的地理景观:公路切进山谷,城镇被浓密的墨绿色森林包围,小镇周围的田野长了各种又粗又老的棕树,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然而,这不光是地理景观,她猜想克拉克也和自己一样明白。比如说,教堂的尖塔彼此对映得太完美了,一个在小镇北端,另一个则在南端。东边的砖红色建筑一定是学校校舍,而西的那一栋白色建筑,上头有座钟塔和一个碟形天线,必然就是市政中心。所有的房舍看起边来都令人难以置信地整齐而舒适、像二次大战前的“星期六晚报”和“美国传讯”杂志里面的美满家庭广告中,你所看到的那种住宅。
“应该要有一两座烟囱冒出炊烟。”玛莉心想,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真的有。忽然间她记起雷·布莱德贝瑞“火星人日记”中的一个故事,标题是“火星是天堂”,里面的火星人很巧妙地把屠宰场伪装起来,使它看起来像每个人梦想中最美好的家园。
“回转。”她突然说。“小心点,这里应该够宽了。”
克拉克缓缓转头望她,盯着她,仿佛觉得她疯了。“亲爱的,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这里,就是这样。”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热起来,不过她不管它继续说下去。“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读的恐怖小说。”她停了一下,又说:“这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间糖果屋。”
克拉克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她,而玛莉知道他一定打算下去那里。这就像最初他决定离开大路一样,同样是那可悲的男性激素在做祟。他想去探索,老天。当然,他还想要个纪念品,一件当地杂货店买的T 恤就行了,那种印着幽歇字眼的T恤,像是“我去过摇滚天堂”、“那里有满坑满谷的乐园”之类的。
“亲爱的……”克拉克用温柔、委婉的声音说。每当他打算奉承她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时,都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别这样,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调头回五十八号公路。如果你这么做,今晚我会多给你一点甜头,再加一客双份特餐,要是你受得了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最后,他不看着她说:“看山谷对面,玛莉,远一点那边,你有没有看到有条路通往山上?”
“我看到了。”
“你看它多宽,多平稳,铺得多漂亮!”
“克拉克,那不可能是……”
“看!我看到上面有一辆货真价实的公车。”他指着路上一只朝镇上滑动的黄色小虫,它的金属外壳在午后阳光下热艳艳地闪烁。“那边至少还有一辆车子,我们这边连半辆也没有。”
“我仍然……”
他抓起摆在仪表板上的地图,然后拿着地图转向她。这时玛莉惊觉到,他甜言蜜语哄骗的声音,只是暂时隐藏住他确实被惹恼的事实。“听我说,玛莉,专心一点,因为等一下可能会有问题。也许我能在这里回转,但也许不行。这里虽然比较宽,可是我仍然没有把握掉头,而且就我看来,地面仍然是黏答答的。”
“克拉克,拜托别对我吼,我开始要头痛了。”
他努力缓和自己的声音。“如果我们真的回转,还要走十二里,穿过我们刚走完的那段烂路,才能到五十八号公路……”
“十二里没有很长。”她想坚决一点,却感觉到自己渐渐软化。她恨自己这样,但即使自觉到这点,仍改变不了软化。她怀疑,或许这就是男人总是占上风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是对的,而是因为他们毫不放松。他们和人争执就像玩橄榄球,只要你坚持,就会浑身受伤,然后讨论就可以结束。
“没错,十二里并没有很长。”他用他最理性、尽量不逼人太甚的声音说:“不过想想看,一旦我们回到五十八号公路,我们还得再加上绕过这片林区多走的五十多里路。”
“你说得好像我们可以直接搭飞机去似的,克拉克。”
“我只是很气。你往下看到一个有俏皮的小名的漂亮小镇,然后说它让你联想到十三号星期五、X 档案之类的蠢节目,所以你想回头。而那头的马路,”他指向山谷另一边,“铁定通向南方。走那条路说不定再半小时就可以到托克地爆布。”
“在橡树山镇你也是这么说。结果,我们行程中就发生一小段‘神秘惊奇之旅’。”
他瞪着她好一会,嘴巴像个夹子般紧缩在一起,接着他一把抓住排档杆。“妈的!”他怒骂一声:“我们回头!不过要是我们路上遇见一辆车,玛莉,只要一辆,我们的结局就是会倒车回摇滚天堂。所以……”
在克拉克准备排档倒车前,玛莉再度把手放上他手背。
“往前走吧,”她说:“你大概是对的,而我可能是太可笑了。”
反复无常一定是我骨子里天生的,她想,要不然就是我太累了不想吵架。
她移开手,但他仍停了一会,看着她。“你真的确定要去?”他说。
这实在是全天下最滑稽的事不是吗?像克拉克这样的男人,赢还不够;连表决都得全体一致。很多次当她心里的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她也能装出一致的样子。不过,这次她发现就是装不来。
“我不确定。”她说:“如果你有听我说,而不是在忍耐,你应该知道。大概你是对的,可能是我太可笑。对这件事的选择,你比我有道理,我只能这么承认。而且,这次我愿意放手一搏,不过这却改变不了我的感觉。所以,这次我虽然同意,但是我不会支持你的,不会穿上啦啦队裙为你加油,这点得请你原谅。”
“不会吧!”他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露出一种没性格、甚至有点可厌地孩子气。“小宝贝,你心情不好是不是?”
“我想是的。”她说,希望他看不出“小宝贝”这个亲昵用语让她觉得刺耳。毕竟,她已经三十二岁,而他也快四十一岁了。她觉得要做别人的小宝贝自己已经太老了,也觉得克拉克够老了不该再需要一个。
疑虑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她所喜欢的克拉克,那个她深信能与之共渡后半辈子的克拉克,又回来了。“不过你穿上啦啦队迷你裙会挺可爱的。”他说,一面打量她大腿的长度。“一定。”
“你真是个傻瓜,克拉克”她说,然后发现她不是在对自己笑,而是对他笑。
“答对了,女士。”他说,然后发动宾士的引擎。
小镇没有郊区,四周只有一小片田野围绕。起先他们驶进一条树影浓密的阴郁小径;过了一会,车子两旁变成一大片黄褐色的田野;再下来他们从一栋栋整齐的小房子旁边经过。
小镇很安静,但并不冷清。在市中心交错的四五条街道上,有好几辆车子懒洋洋地来来往往;人行道上有一群行人悠闲地漫步。克拉克举起手和一个打赤膊的水桶肚男人打招呼。这个人一边给草皮浇水、一边喝着。水桶肚男人头发脏脏地垂到肩上,他目送他们离去,但没有举起手回应。
大街上有诺曼·洛克威尔的气氛,而这里的味道更强烈,感觉像是梦中经历过的熟悉场景。粗壮高大的橡树遮盖着人行道,看起来就是那么地恰到好处。你不用看,就知道镇上惟一的酒馆会叫“露水酒店”,吧台上方会挂着“百威”的霓红灯。停车格是斜画的;“剪刀边缘”外面有一个红白蓝的理发店标记在转动;名叫“优美药剂师”的当地药房,门口悬着一副杵和臼。宠物店(橱窗上贴着“若您需要,我们有暹罗猫”的告示)叫做“白兔”。每样东西都这么他妈的真实而适当。最适当的其过于位在镇中心的市民广场。半圆形的舞台上方用绳索拉着一个告示,虽然远在几百码外,玛莉还是能轻易地看见。
上面写着“今晚演唱会”。
她忽然想起自己知道这个小镇——在深夜的电视节目上看过好几遍。忘掉雷·布莱德贝瑞的恐怖火星景象或糖果屋,这个地方更像阴阳魔界各种不同故事中,人们老是不小心误闯进的“诡异小镇”。
她斜靠向她丈夫,用一种低沉、阴森的声音说:“我们正穿过一个不是由影像和声音建构的空间,克拉克,而是由心灵创造出来的。看!”她随便乱指,一个站在“西部汽车”的女人看到这个手势,疑惑地飞快瞥了她一眼。
“看什么?”他问。他听起来又有点不高兴了,她猜想原因是这次他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前方上头有个路标!我们正进入……”
“拜托,停下好不好,玛莉?”他说,忽然没有预警地滑进大街路旁的一个空车位。
“克拉克!”她差点尖叫。“你在干嘛?”
他指指挡风玻璃外的一间店,店名不怎么俏皮,叫“摇滚爵士餐厅”。
“我口渴,我要去那里买一杯特大杯可乐带走。你不用来,你可以坐在车里。你害怕的话,就把门都锁上。”他说着,打开车门。他的腿还来不及跨出车外,玛莉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克拉克,不要!”
他转头看她,她立刻明白自己不应该再玩这种阴阳魔界的笑话——不是因为它是错的,而是因为是对的。又是那男性的东西。他停车不是因为口渴,不完全是;他停车是因为这个怪异的小镇也令他害怕。或许有点,或许非常,她不知道。不过她相当明白,除非他能说服自己,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要不然他不会打算离开。
“我去一下就来,你要不要姜汁汽水还是什么?”
她压下按钮解开安全带。“我只要不被单独留下来。”
他投给她一个溺爱的、我知道你会来的眼神,让她有股冲动想拔掉他几撮头发。
“我还想要臭骂你一顿,害我们陷入这种状况。”她说完了,心满意足地看着溺爱的表情转变成为受伤的惊讶。她打开她那边的车门。“来吧,克拉克,在最近的消防栓撒泡尿,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撒泡尿?玛莉,你到底在说什么?”
“汽水!”她几乎大叫起来,想到和一个好男人的愉快旅程居然这么快就变糟,实在很不可思议。她瞥向对街,看见两个长头发的年轻人站在那儿。他们也在喝啤酒,一面观察镇上的陌生人。其中一个人戴着一顶破旧的高帽,帽子的缎带上插着一朵塑胶雏菊,在微风中前后点头。他同伴的手臂上有褪色的蓝色刺青。看在玛莉眼里,他们就像那种在十年级就从高中辍学,以便能花更多时间研究汽车和约会强暴的乐趣的人。
很奇怪,她觉得他们有点面熟。
他们注意到她在看,高帽子阴沉地举起手,对她弹了弹手指。玛莉马上移开目光,转过去对克拉克说:“我们去买点冷饮,然后离开这鬼地方。”
“当然了,”他说:“你不用对我喊,玛莉,我是说,我就在你旁边,而且……”
“克拉克,你有没有看到对街那两个人。”
“什么两个人?”
她回头,正好看到高帽子和刺青溜进理发店大门。刺青朝肩膀后瞥了一眼,虽然玛莉不确定,但她想他是对自己挤眉弄眼。
“他们正走进理发店。看到了吗?”
克拉克看了看,只见到关上的门,上面的玻璃反射出一片刺眼的亮光。“他们怎么样?”
“我看他们有点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