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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跑道的灯又亮了,虽然由灯光闪动的情况来看,显然是由发电机供电的,不过他还是希望这次能够持久一点。他再度把飞机对准三十四号跑道。脸上的血沿着左脸颊流入嘴角。他吸了一口血,混合着口水吐出。要布置得逼真一些;惟有这样,才能顺利达到目的。

他看了一下手表。再过十四分天就完全黑了。天黑会比伤口来得更为严重。

“保持航高!”福摩·约翰叫道:“你聋了吗?”

迪斯一边看着前方跑道的灯光,一边伸手在地上摸对讲机。他摸到了电线,然后一点一点把对讲机拉起,摸到对讲机后,便按下通话钮。

“混蛋!听我说!”他说道:“我刚才差点和七二七飞机相撞,都是你们这些混蛋害的;我不知道刚才那架客机上有多少人,不过我打赌你们一定知道,而那班客机的驾驶也一定知道。这些乘客还能活着的惟一原因,是因为那架客机的机长够聪明赶快右转,而我也够聪明赶紧左转,但是我的飞机已受到损害,我自己也受伤了。如果你们不马上让我降落的话,我就要找地方迫降了。惟一的差别是,如果我必须迫降的话,我会到航空管制委员会去告你们,让你们都工作不保。你们听清楚了吗?混蛋!”

在一阵长时间的静默后,无线电里才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你降落吧!”一点也不像福摩·约翰之前的声音:“N 四七一B,塔台同意你在三十四号跑道降落。”

迪斯笑了,继续朝三十四号跑道飞去。

他又按下通话钮,说道:“抱歉,因为我差一点没命,所以口气才不好,又说粗话。”

地面管制室没有回应。

“好吧,我还是要他妈的感谢你。”迪斯说完,便驾着飞机准备降落。他虽想忍住看表的冲动,不过他还是看了一下手表。

(七)

迪斯紧追不舍,并以此自豪,不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在杜弗瑞发生的案件,便使他不寒而栗。七月三十一日,夜飞人的席斯娜飞机在停机坪停了一整天,但这正是惊悚事件发生之时。血腥,一向是《内部透视》的读者所关心的,当然,这次的案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然而迪斯却越来越明白,血腥(就老好人雷恩和爱莲·萨其的案子而言,该说是失血)只是一连串故事的开始。在血腥之后,是无止尽的黑暗和诡异。

迪斯在八月八日抵达杜弗瑞,夜飞人是一星期前到过这里的。

他很想知道他这位蝙蝠兄弟现在到底跑去哪儿了,迪士尼乐园?布奇花园?还是到亚特兰大看勇士队赛球?他的下落至今仍不得而知。但追逐仍继续着,而一切努力终将会有代价。答案终会成形。事实上,记者的工作相当于猎犬,必须嗅着夜飞人的残留物寻找他的踪影,好让读者得到他们想看的故事,就算踩着尸块前进也得忍受。

再者,这个故事充满了疑惑,漆黑而深邃,足以让人一脚

踏进后直落沉沦。看似疯狂而陈腐,但当迪斯拍了一些在杜弗瑞发生案件的照片后,他开始越来越笃信……这个案件还有绝大部分未被报导,而原因是过于隐私。它违背了迪斯的原则:绝不要相信你所刊登的文章,也绝不要刊登你相信的文章。多年来,当他陷入混乱之时,这个原则总能让他头脑清楚起来。

他降落在华盛顿国家机场——这才算是真正的机场,然后租了一辆车,开六十里路才来到杜弗瑞。由于雷恩·萨其和爱莲·萨其都已遇害,使得杜弗瑞的机场不得不关闭。他们两夫妻是机场主人,这里仅有一条洒上油的泥土跑道(洒油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尘土飞扬,同时抑制杂草生长),以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管制室。这两夫妻就住在机场旁的拖车里,他们都曾是享有盛名的飞行员,不过早已退休。他们结婚已超过五十年,但相爱的程度却没有一丝减退。

迪斯所了解的还要深入。萨其夫妇对往来的飞机非常注意;他们痛恨毒品,全心全力加以打击。他们惟一的儿子道基·萨其在佛罗里达州因空难而死,那时他想在一处看似平静的水面上降落,没想到水中却有根枯木,飞机撞上枯木,起火爆炸。他被抛出驾驶舱,身体也许着火受伤,但那时可能还没死。然而,他却被鳄鱼吞噬。救难人员在一个星期后才从鳄鱼肚中找到他的残骸,并由残骸上的凯文克莱牛仔裤和棒球外套认出他的身份。他们还发现,在他的棒球外套的口袋里装有二万元现金,而另一个口袋则有一盎司以上的纯古柯硷。

“是毒品和那些该死的毒贩害死了我儿子,”雷恩·萨其不止一次说。而爱莲·萨其更是哀伤不已,对毒贩深恨痛恶。当地许多人告诉迪斯(他觉得很好笑,杜弗瑞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案子是黑社会干的),说他们为了忘记丧子之痛,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在防范毒品运送上。

在丧子后,这对夫妻会盯住每一架来往的飞机,一觉得不对劲,怀疑有运毒的嫌疑,便向警察报案。虽然他们曾让警方白跑了四次,但警方却不以为意,因为他们曾经提供线索让警方破获三次小贩毒案和二次重大贩毒案。最近的一次,竟让警察查获将近三十磅的古柯硷。正因屡有贡献,警方才会乐意重视他们提供的每一项情报。

这架席斯娜飞机,是在七月三十日晚上飞抵杜弗瑞机场的。此时,这架飞机的型号、飞机驾驶员的化名,早已传遍全美各大小机场,杜弗瑞也不例外。由于这架飞机的驾驶员被怀疑涉及两起命案,因此“德怀特·雷弗尔德”的名字,早已被贴在各机场塔台的管制室墙上。

“如果他飞来这里,他早就被捉起来了。”一位机场的管制员在电话里如此对迪斯说。不过迪斯相当怀疑,他很怀疑每个管制员是否真的都如此小心。

夜飞人于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降落杜弗瑞机场。而雷恩·萨其不但把“德怀特·雷弗尔德”的大名登记下来,还邀请他进拖车喝啤酒,一同看电视新闻报导。隔天,爱莲·萨其把这件事告诉杜弗瑞美容院的老板茜丽坦·麦卡门。这位美容院的老板对迪斯说,爱莲是她最好的朋友。

迪斯问茜丽坦,爱莲那时气色如何,她想了一下,然后说:“她的气色好极了,就像个热恋中的高中女生一样,只不过她已经七十岁了。她的脸色很红润,我还以为她化了妆,后来我开始帮她烫发。我看她那时很……很那个……你知道的。”茜丽坦耸耸肩说。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很亢奋?”迪斯说。茜丽坦一听便笑了起来,拍着手说:“亢奋!对,就是亢奋。你不愧是作家,说得一点也没错。”

“哦,我只是记者而已。”迪斯说,回报一个希望看似幽默而温馨的笑容。这个笑容他曾不断练习,不管是在纽约他称为“家”的公寓里,还是在他认为是实际上的“家”的旅馆,他都对着浴室镜子练习这个笑容。看来,这个笑还挺管用,因为茜丽坦把她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然而,幽默和温馨,却是迪斯一生之中最欠缺的。从他孩提时代开始,就认为这些情感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它们都是化装舞会上的面具,是社交的仪式。长大后,他决定修正自己先前的错误看法;大部分他所谓的“读者的消化情绪”都是真实的,至少对绝大多数人是如此。也许,还有爱情也是真实的。他不能体会这些情感,无疑地是件可耻之事,但还不致让他觉得是世界末日。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癌症、爱滋病和精神异常等疾病更教人绝望。当你往这个方向看时,就会明白其实一些情绪都是多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随时都能把脸上的肌肉伸展到正确的方向和位置,就表示你是正常的。这不构成伤害,也很容易做到;如果你能记得在小便后把裤子拉链拉上,就能记得保持微笑及和蔼的脸。多年来,他发现善解人意的笑容是待人接物的最佳利器。他内心虽曾有过声音自问,他自认《内部透视》应该是怎么样的杂志,但迪斯却不愿多想。他只想写稿和拍照。他很擅长写作,过去如此,将来也一样。这点他很清楚,不过,他更喜欢拍照。他喜欢照片,无论是人们真实的表情,还是明显带上面具的表情,他都喜爱。其中,尤其是人们惊讶、恐惧表情的照片,更是他的最爱。

如果印刷出来,他敢说这些照片一定能满足《内部透视》读者的需求。不过,现在这些问题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的问题是夜飞人的情况,他如何在一个星期前夺走雷恩和爱莲的性命。

尽管管制室的墙上贴有联邦飞行管制总部公布的警告,但夜飞人那时还是大大方方地走下飞机,·踏进贴有他飞机编号告示的管制室,完全不担心被人认出他就是连夺两条性命的凶手。他也许使用“德怀特·雷弗尔德”的化名,也许没有,这不得而知。已知的是他的确曾在此降落,也登记了,而且降落后的第二天他可能都在飞机的行李舱度过。奇怪的是,为什么一向警觉性颇高的萨其夫妇,竟然对这号危险人物毫无警觉?

萨其夫妇不但没说什么,也没任何行动。

迪斯发现,若说萨其夫妇没有任何行动,并不太正确。他们确实有所动作,不过竟然是邀请夜飞人进他们的拖车,和他太太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他们把他当成老朋友一样。第二天,爱莲和美容院约好做头发,而让茜丽坦·麦卡门惊讶的是:以往爱莲上美容院只是例行剪发,但这一次她竟然要求要烫,而且还要染色。

“她说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茜丽坦对迪斯说完,伸手挥去脸颊上的泪水。

不过,和她丈夫比起来,她的行为简直不足为道。雷恩竟然发话到华盛顿国家机场,要他们通知飞行员,说杜弗瑞机场即日起关闭。他不但如此做,还把机场的商店棚子拆了,停止营业。

雷恩在回家的路上,曾停下来加油,并对诺恩·威尔森说话。诺恩告诉迪斯,那时雷恩的脸色青而白,而且看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那天晚上,这两位一向警觉的夫妇便遇害了。雷恩的尸体是在机场的管制室被发现的,他身首异处,头颅滚到管制室的角落立着,眼睛瞪着敞开的大门,仿佛看到什么惊奇的事。

他的老婆则是在拖车里的卧房被发现的。她躺在床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睡衣。这些事情是当地一个小混混告诉迪斯的(花了二十五块美金,比那个醉鬼修护工伊沙还贵,不过这却值得),他说,虽然她苍老的程度一点也没变,但看起来就像在等待爱人。这句话让迪斯大感惊讶,连忙把它记在笔记本上。她的脖子同样有两个伤口,一处在动脉,一处在静脉。她双手交叠胸前,眼睛紧闭,神情十分安详。

虽然她身上的血几乎都流失了,但枕头边只有一点点血迹,摆在她腹部上的书也沾上了一点血迹。

而夜飞人呢?

也许在七月三十一日晚上,也许在八月一日一大早,反正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飞走,像空气一般消失。

或说,就像蝙蝠一样飞走了。

(八)

迪斯降落在威尔明顿时,离日落时间仅差了七分钟。当他拉杆减速、嘴巴仍不断吐出从眼下伤口流入的血时,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击下,强烈的光芒几乎使他失去视觉。紧跟在闪电后的,是震耳欲聋的电鸣声,他从未听过如此巨大的雷鸣。驾驶舱的一扇玻璃才刚被派德蒙七二七的气流震出星状裂痕,现在又被巨雷完全震碎。

在强光下,他看见在三十四号跑道左侧,有一幢低矮的方形建筑被闪电击中。这幢建筑爆炸了,喷出一柱柱明亮的火焰,不过光芒的强度远不如刚才击中它的闪电。

眼前的景象,就像小孩手中的仙女棒火花,迪斯心想。

然而,跑道上的灯光却熄灭了。不管是标志跑道宽度的白灯,或是标志尽头的红灯,都宛如烛火,忽然被一阵强风吹灭。此时,迪斯正以八十里以上的时速,准备在黑暗的跑道上降落。

摧毁机场发电机的强烈闪电,差点也击中迪斯的比其飞机。飞机就像被巨拳猛击了一下,若再接近些,整架飞机就可能像稻草人一样被拆散。飞机像受了惊吓似地偏向右侧,而后又拉高,旋即以右侧的轮子接触地面。迪斯感觉轮子好像碰撞到什么东西,他猜应该是跑道旁的灯泡。

“稳住!”他心里狂喊。“稳住!你这混蛋!”

他力图镇静,然而心底却产生一个念头:要是他拉起右翼,以这种速度继续往前冲,很有可能冲出跑道。也许飞机不会爆炸,这得看油箱剩余的油料而定,但不爆炸的可能性很低。就算飞机不爆炸,也会解体,这个力量会把迪斯抛离驾驶座,会把他的身体撕裂成好几块。他将被五马分尸,肾脏落在水泥地上,就像一大团鸟屎一样。

“不要慌!”他对自己喊着:“不要慌!你这个龟儿子,不要慌!”

飞机发生了一点小爆炸,迪斯猜想也许是副油箱起火了。爆炸的力量使飞机更偏向右侧,不过还算幸运,这个爆炸让飞机的右轮跳过跑道旁的边界灯,在边界灯和水沟间,还有一点平坦的地方。飞机的右轮紧靠水沟边缘,左轮则仍贴着跑道右侧的边界灯,就这样一路向前滑行。虽然飞机仍不断震动,但迪斯心想应没多大关系,震动的原因是因为右轮在撞击跑道边的灯泡时刺破了。

他终于减低了速度,但问题还没结束。飞机虽然安全降落地面,但是还没有完全停下来。迪斯才刚喘口气,就又看见前方出现一架广体客机,正暂停在五号跑道上,等待机场的牵引车。

迪斯直向前冲,他看到这架广体飞机上亮着灯光的窗户,看到窗户内一张张目瞪口呆、如低能儿的脸,呆看着他冲过来。此时,迪斯不假思索便把飞机猛向右转,使飞机完全离开跑道,冲过水沟,大约只差一寸半便撞上了客机。他听到有微弱的尖叫声传来,不过他已无法顾及,他看到机首不断冒出火花,引擎传出阵阵爆响,飞机仍停不下来。他冲过滑行道,看到机场航空站用备用电池点亮的标示灯,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其中一架就是夜飞人的空中统领——在橙黄的夕阳下,只映出黑色的轮廓。飞机剧烈抖动着,爆炸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完了!”他尖叫着,而飞机继续往前冲;飞机的左翼擦撞到滑行道末端的喷水池,喷出了火花。整架飞机完全失去控制,冒着火花冲入机场大楼前的矮树丛中。

飞机终于静止了,惟一的声音,仅剩无线电传来的沙哑声。嘶嘶的声音回荡在满地碎玻璃的驾驶舱,回响在迪斯惊魂未定的心中。他恍恍惚惚解开安全带,松开驾驶舱门的压力装置,仍未意识到自己是否还活着。

他好不容易才回神过来,然而刚才发生的事他已不太清楚:从飞机冲向滑行道,为闪避广体客机而倾斜,终于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停住,这些事他都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要把照相机带着。这架理光牌相机是他最亲密的东西,他简直把它视为老婆。这架相机是他在十七岁时买的,从那时起,他便随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这些年他虽然又买了好几个镜头,但相机的主体从未变动过,惟一的改变就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擦撞出许多刮痕。这架相机就放在驾驶座椅背后的袋子里。他把相机拿出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损坏,便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打开驾驶舱门。

他弓着身离开驾驶舱,跳下飞机,差点跌了一跤。他连忙抱住相机,不让它摔在水泥地上。此时,天上又闪过一道响雷,不过距离很远,不具威胁。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像慈爱的手安抚着他……然而,迪斯感到胯间有股凉意。迪斯有点哭笑不得,刚才他在天上差点和七二七飞机相撞而吓得尿裤子的事,可不能写在这次的采访报导里。

随后,从航空站传来一阵尖细、锐利的尖叫声,一个混合恐怖和痛苦的尖叫。这个叫声,对迪斯来说,就像有人重重摔他一巴掌。不管那里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能理会,他有他坚定的目标。他低头看表,手表已停了。手表可能是刚才受到撞击而故障,也可能是自己不走。这只表是老式的机械表,迪斯已忘记上次上发条是什么时候了。

太阳下山了吗?除了偶有闪电,天上是一片漆黑,根本无法由天色判断时间。

另一个尖叫声传来,不!不是尖叫,而是煞车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迪斯已不去管太阳是否下山的问题了。

他开始狂奔,想到飞机的油箱仍冒着火花,而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汽油味。他想跑得再快些,但感觉双腿就像跑在黏胶上。航空站就在前面了,但还有段距离。跑得还不够快!

“拜托,不要!拜托,不要!噢!拜托,不要!”

尖叫声一声声此起彼落,突然间,被一声恐怖、非人类所能发出的狂吼声切断了。然而,更恐怖的是,这一声狂吼是人类发出的。在航空站角落的紧急灯光昏暗的照射下,迪斯看到一个深色的物体击碎航空站面向停机坪的玻璃墙,飞了出来。它砰一声落在停机坪上,摔得血肉模糊,此时迪斯才发现这是一个人。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但空中的闪电仍响个不停。当迪斯一路跑进停机坪,才稍停喘气。他终于看到夜飞人的飞机了,号码正是N 一○一BL,尾翼上漆的条纹看起来很黑。无论如何,他知道,条纹是否鲜红已不重要了。他的照相机已装好黑白底片,架上了自动闪光灯,他只要按下快门,若光线不足,闪光灯会自动补光。

这架空中统领的行李舱门开着,像尸体大张着嘴巴。在行李舱下,有一大堆泥土,其中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迪斯看到后,又再看一眼确定,便停止上前。现在,他心底除了害怕,还充满了雀跃兴奋。如果每件事都能像这样成功,该有多好!

“没错,”他想着。“但这不是运气好,谁敢说这是运气好才找到的!”

他的想法没错,这不是运气,这是他坐在破旅馆里,打遍所有机场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复述夜飞人的飞机编号,紧逼不舍地问出来的。这是记者的本能,而现在正是辛劳的报酬。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报酬;这是特奖,就像找到寓言里黄金国的王子!

他伫立在舱门大开的行李舱前,举起相机,差点把自己勒死。他骂了一声,解开相机背带,然后举起相机。

从航空站那里又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女性或小孩的尖叫声。迪斯想那里也许正有一场屠杀,但又想到屠杀会让他的报导更加精彩,便不以为意。他举起相机,把席斯娜飞机的编号和洞开的行李舱门都纳入镜头,连续拍了三张相片。相机的自动卷片器嗡嗡作响。

迪斯继续拍照。更多玻璃的破碎声传来,又一个人飞出来,像个破布娃娃般,砰然摔落水泥地面,身上厚厚地覆满深如感冒糖浆的液体。迪斯转头注视着,但因为距离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又继续为飞机拍了两张照片。行李舱和舱下的泥土都拍得很清楚了,印刷出来绝对不成问题。

于是,他转身往航空站走去。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上除了一台相机,没有任何武器。

他在离航空站十码远的地方停下。三具尸体躺在那儿,两个成人,一男一女,另一个则是年约十来岁的小女孩,确实的年纪很难判断,因为她的头不见了。

迪斯举起照相机,很快拍了六张照片,闪光灯不停闪耀着,卷片器也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相机里装的是三十六张装的底片,他已经拍了十一张了,还剩二十五张。他的口袋里还有好几卷底片,真是太好了……如果他有时间装底片的话。他想,可不能靠未装的底片;拍这种照片,必须要有把握拍得好。严苛的程度,就像速食店的品管。

迪斯走到航空站门口,推开大门。

(九)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的事情够多了,没想到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他从未看过的景象。从来没有。

多少人?他心底有个声音发问着。眼前到底有多少人?六个?八个?也许一打?

他无法分辨。夜飞人把这个航空站变成了屠宰场,到处都是尸体和尸体的残片。迪斯看见一只穿着康维斯运动鞋的脚,便拍了下来。一具无头尸,拍下来。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作服的男人还活着,一时之间,他以为这个人就是坎伯兰郡机场的伊沙,不过这个人并不是秃头。他的脸被劈开,从前额裂到下巴。他的鼻子被砍成两半,使迪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被切成两半的香肠,已准备好上架炙烤。

迪斯拍了下来。

突然,他的内心响起一个背叛的声音:“不要再拍了!”这个声音响亮而威严,让他无法不理会。

“不要拍了!停止!够了!”

他看见墙上漆着一个箭头标志,下面还有一行字“由此往厕所”。迪斯顺着标志走去,照相机不停晃动。

男厕所里空无一人,他是第一个进来的。但是迪斯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开始嚎啕大哭,哭声粗糙而嘶哑。他不敢相信这个哭声竟是自己发出的。他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从脱离孩提时代,他就再也没哭过了。

他摇摇晃晃走进厕所,像游魂似的,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然后一把抓住第二个洗手槽。

他俯身向前,开始大呕特呕。先前吃下的食物全吐了出来,有些呕吐物反溅回他脸上,有些则溅上洗手槽的镜子。他闻到他在旅馆打电话时吃的外卖炸鸡的味道,这是他在找到线索开始追踪前吃的,现在全吐出来了。他大声呕吐着,像一具过度负荷的机器,发出巨大的响声。

“老天,”他心想:“天啊!他不是人,不可能是人类……”

此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曾听过至少上千次,在男人的一生中,处处都可以听到这个非常普遍的声音……然而,这次的声音,却让他毛骨耸然,惊惧万分。

这是男人撒尿入小便斗的声音。

从溅上呕吐物的镜子中,他能清楚看到身后的三个小便斗,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半个人。

迪斯想:吸血鬼是不会被镜子映出的。

然而,他却看到血红色的液体,射向中间的那个瓷制小便斗。他看见液体顺着小便斗流下,汇入底部中央的洞里。

他没看到空中有液体;他只看到液体从瓷制小便斗流下。

他愣在那儿,呆站着,双手还是扶着洗手槽,他的嘴巴、喉咙、鼻子全沾满了吐出来的炸鸡残渣,看着身后发生的这件真实而又不可思议的事件。

“我居然……”他虚弱地想着:“看见吸血鬼在小便。”

橙红如血色般的液体,永远流不完似的,源源不断自小便斗上方流至底部。迪斯双手扶着满是秽物的洗手槽,瞪大眼睛看着镜子反映出的景象,就像一部机器因过度负载而突然停止运作。

“我死定了。”他心想。

在镜中,他看见小便斗上的冲水钮自动按下。水哗啦啦地冲了下来。

他呆站在那儿,双手扶着洗手槽。

一个低沉、听不出年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的来源十分接近,迪斯能感觉到颈后有股凉气吹来。

“你一直跟着我。”这个听不出年纪的声音说。

迪斯哀鸣着。

“没错,”这个声音说,好像迪斯刚才否认了。“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是谁。好奇的家伙,现在你最好听清楚,因为我只说一遍:别再跟着我了。”

迪斯又哀鸣了一声,如丧家之犬,裤子又尿湿了。

“把相机盖子打开。”这个声音说。

“我的底片!”迪斯在心里哭喊着:“我的底片!这是我的一切!我好不容易拍到的相片!”

虽然迪斯看不见,但是他感觉夜飞人又更靠近了些。

“打开!”

底片不是他的一切。

生命才是。

他感到一阵晕眩,看见镜子里反映的不是他的形象,而是一个画面:他看见自己在画面中亲眼目睹了夜飞人的真实面貌,看见夜飞人散乱着头发,满身鲜血的模样;看见画面中的自己正拿着照相机,拼命拍摄……然而,这仅是他的幻想而已。

幻象一闪即逝。

别说拍他,连拍那些尸体都不行。

“你真的是吸血鬼。”他呜咽地说。他已无法动弹,双手好像和洗手槽焊接在一起了。

“就和你想的一样。”这个声音说。迪斯闻到一股气息,这个气味就像从古墓里盗出的尸首。“快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打开照相机盖子……不然,我就自己开。”

迪斯举起麻痹的双手,打开了照相机的底片盖。

一阵寒风从他脸旁掠过,感觉像一把锐利的刀片。一时之间,他看到一只长而白的手,上面沾满鲜血;他看到他手中拿着的污秽长钉。

他的底片被一把抢了过去,胶卷缠成一团,扯离了相机。

他听到拍击声,嗅到一股恶臭的气息。他想,夜飞人就要杀他了。然而,他从镜中却看见男厕所的门自动打开了。

“他不想杀我,”迪斯心想:“他今晚一定吸得太饱了。”突然,他又开始呕吐起来,而这次是直接吐在镜中映出的自己脸上。

厕所的门被一阵风吹拢了。

迪斯呆立了三分钟以上;他留在原处,一直等到逐渐接近的警笛声响起;等到一阵嘈杂的飞机引擎声掠过。

无庸置疑,这引擎声绝对是席斯娜空中统领三三七型。

而后,他走出厕所,像踩高跷似的,扶着回廊的墙壁,不断跳过地上的尸块,回到航空站大厅。他一不小心一脚踏进地上的血坑,差点滑了一跤。

“别动!小子!”一个警察在他身后高喊:“别动!你一动,我就开枪!”

迪斯不敢转身。

“条子,我是记者。”他一手举起照相机,一手举着证件说。

照相机已曝了光的底片仍垂着,拖着长长的胶片,像一条棕色彩带。他走向一扇破掉的窗户,看着席斯娜飞机在五号跑道上加速起飞。在他那架燃烧的飞机火光下,席斯娜飞机呈现的是一个黑色的轮廓,像极了一只在空中展翅的蝙蝠,逐渐爬升,终至消失。此时,警察一拥而上,把迪斯推至墙边,使他的鼻子撞出了鲜血。不过迪斯并不在乎,他已不在乎任何事了。而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啜泣起来。然而,尽管闭上双眼,他仍能看到夜飞人血红的尿液沿着瓷制的小便斗流下、汇聚,而后流入底部的洞中。

他永远也无法将这个画面抹去。

05、小宝贝

谢瑞德开着车,在购物商场外的停车场上缓缓前进时,看见一个小孩从玩具部的大门跑了出来。他是个男孩,约莫不超过五岁。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这个孩子一定十分惊慌:他一脸快哭的样子,而且肯定马上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谢瑞德犹豫了一下,觉得一股熟悉的自厌情绪又上来了……虽然每绑架一个小孩,这股情绪就会减弱一些。他第一次绑架小孩后,曾一个星期都睡不好,反复想着那个叫做威萨得先生的大胖子土耳其人,反复想着他会怎么处理那些小孩。

“谢瑞德,他们坐船走了。”这个土耳其人带着浓厚的土耳其腔调对他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笑着,似乎在说:“如果你知道什么事情对自己好,就不要再问了。”在谢瑞德听来,这句潜藏在笑容底下的话不但又大声又清楚,而且完全没有口音。

谢瑞德并没有再问,但这并不表示他不能怀疑。尤其是在绑架过小孩之后。他尽量让自己忙碌,希望用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他远离好奇心的诱惑。然而,第二次绑架小孩后的情况和第一次差不多……不过第三次就好多了,而到第四次时,他几乎已见怪不怪,不去思考“坐船”的意思,也不去想那些小孩后来到底怎么了。

谢瑞德把车停在商场正门右侧的残障车位。他有州政府颁给残障者的特殊牌照,就挂在厢型车后。这块牌照如黄金般珍贵,因为它能使商场的警卫不检查他。更好的是,残障车位不但位置最棒,而且经常是空的。

他下了车,向那个男孩走去。男孩的表情比刚才更慌张了。“好极了。”谢瑞德心想,这男孩大概五岁,也许就算六岁,也是很弱小。这个男孩的脸色十分苍白,苍白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惊吓,而是身体可能有病。不过,谢瑞德仍认为他脸色惨白是受到惊吓所致。当谢瑞德看到受惊的脸孔时,他一定能认得出来,因为过去一年半,他早已看惯了受惊害怕的面容。

这个男孩无助地看着从他身旁经过的人们,来往的行人有的急着进商场购物,有的则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他们的脸色茫然,甚至可说呆滞,带有一种因某事而感到满足的表情。

这个穿着牛仔裤和T 恤的男孩,正期盼有人能伸出援手,希望有人能多看他一眼,发现他遇到麻烦而上前问他“孩子,你和爸爸走失了吗?”他期望能有好心人出现。

“我来了,”谢瑞德心想:“我来了,孩子,我就是那个好心人。”

当他快走到男孩跟前时,他看到商场的警卫从停车场中央慢慢向商场大门走来。他连忙把手伸进口袋,假装找香烟。谢瑞德相信,这个警卫马上就会走过来,然后就会看到这个男孩。

“可恶!”他想着,但在警卫离开之前,他不想上前和这个男孩说话。若这样做,就会把事情搞砸。

谢瑞德退了几步,继续往口袋摸,假装在找钥匙之类的东西,目光在警卫和小孩之间来回游移。男孩开始哭了。哭声不大,这才是刚开始,但豆大的眼泪已滚下,流在平滑的脸颊上。在玩具部霓虹灯的照耀下,眼泪映成了粉红色。

商场大门询问处的小姐把警卫招了过去,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一头乌黑秀发,年纪大约二十五岁;这个警卫则是棕色头发,还蓄着一撮短髭。当警卫把手肘放在询问台上,俯身笑着和女孩说话时,谢瑞德不由得想起常在杂志封底看到的香烟广告。他杵在那儿,而他们却在那儿聊天,聊着下班后要做什么,聊要到哪个地方喝酒,还不时传出笑声。女孩大大的眼睛挑逗着他。多可爱。

谢瑞德决定把握这个机会。这个男孩的胸部开始剧烈起伏,马上就会嚎啕大哭,一定会引起旁人注意的。谢瑞德不想离警卫太近,但如果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把雷奇尼先生的借据赎回来的话,他想又会有两个彪形大汉来找他,一人一边把他架走,说不定还会揍他几拳。

他走向那个男孩。他穿着短衫和卡其裤,体形壮硕,一张宽而长相普通的脸对男孩露出和蔼的笑容。他弯着腰,两手撑在膝上,而那个男孩抬起他苍白受惊的脸孔,望着谢瑞德。他的眼珠如翡翠般绿,翠绿的颜色强调了霓虹灯照映下的粉红色泪珠。

“孩子,你和爸爸走失了吗?”谢瑞德问。

“我的宝贝,”男孩啜泣着说:“我……我找不到我的宝贝了!”

男孩停止哭叫,而远处一位妇人正好奇地往这里看。

“没事。”谢瑞德对她说,妇人便离开了。谢瑞德把手放在男孩的肩上,安慰他,稍微把他向右侧拉……拉向厢型车的方向。然后又瞄向商场大门一眼。

那个警卫的脸几乎快埋进询问台内,两个人的行径比那个香烟广告上的男女还亲热。谢瑞德松了一口气。以目前询问台的状况判断,那个警卫根本不会注意外面发生的事。

“我要我的宝贝!”男孩啜泣着说。

“没问题,没问题,”谢瑞德说:“我带你去找他,别担心。”他又把他向右边拉了一点。

男孩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你能吗?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当然!”谢瑞德说,露出笑容。“寻找走失的宝贝……这可以说是我的专长。”

“是吗?”男孩眼里虽仍含着泪光,但已破涕为笑。

“当然是,”谢瑞德说,目光再次瞟向询问台。警卫还在那儿,已经快看不见了,不过这时候他如果突然抬起头,还是会看到谢瑞德和这个小孩。“你的宝贝穿什么衣服?”他问。

“他穿着他身上的衣服,”男孩说:“他总是穿那件衣服。我只看过他穿过一次牛仔裤。”好像谢瑞德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猜他穿的是黑色的衣服。”谢瑞德说。

男孩的眼睛睁大了。“你看到他了!他在哪里?”

男孩突然想往回走,忘了眼泪。谢瑞德心想,不能把他抓得太紧,不能引起他人注意。如果他的动作太粗暴,事后旁人很容易就想起这件事。他得把他拉进厢型车。厢型车除了挡风玻璃外,窗户都贴上了隔热纸;除非把脸贴近窗户,否则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的情况。

得先把他拉进厢型车里。

他抓着男孩的手臂说:“他不在里面,孩子,我看到他往那边跑去了。”

他伸手往停车场的方向指去。停车场上停满了各式车辆,在他指的那一端有条马路,而马路边就竖立着麦当劳的黄色标志。

“我的宝贝会去那里吗?”男孩问,好像不是他的宝贝疯了,就是谢瑞德疯了,要不就两者皆是。

“我不知道。”谢瑞德说。他的脑筋正快速运转着,像一列特快车,一站站地推演思索目前的情况,猜测孩子说的宝贝到底是什么。宝贝,这个孩子刚才就说过,不是他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宝贝。谢瑞德想,也是他祖父也说不定。“但我确定就是他,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老家伙。白头发……绿领结……”

“宝贝的领结是蓝的,”男孩说:“他知道我最喜欢蓝色。”

“是是,可能是蓝色的,”谢瑞德说:“现在天色已暗,谁有办法看清楚颜色?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你确定是宝贝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那里,他……”

谢瑞德耸耸肩说:“孩子,如果你认为那不是他的话,那你就自己去找吧。也许你自己能找到。”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往自己的厢型车走去。

那个孩子没有反应。他很想走回去,再试一次,但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若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得手,就可能换来二十年的牢狱之灾。他想最好还是换一家购物商场,到另一家去碰碰运气……

“等一下!”小男孩在后面惊慌地喊着:“等一下,我跟他说我口渴,他也许会去那里帮我买饮料。等一下!”

谢瑞德转过身来,微笑着:“我故意吓你的,我才不会不帮你的忙呢。”

他带小男孩上了厢型车,这辆车的车龄四年,外表漆的是蓝色。他把车门打开,对男孩微笑着;而男孩正怀疑地看着他,绿色的眼珠在苍白的脸上转动着。

“上来吧,孩子。”谢瑞德说,脸上尽力装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这个微笑果然极其成功,这是他练习已久的成果。

这个男孩听了他的话,乖乖上车。然而,男孩却不知道,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属于谢瑞德的了。

在谢瑞德的一生中,只有一个问题。虽然他也好女色,偶尔也会贪杯,但这些都不算真正的问题。谢瑞德最大的毛病,可以说他一生摆脱不掉的宿命,就是纸牌。任何一种纸牌游戏,只要和赌博沾上边,他都爱玩。为此,他丢了工作、信用卡和家庭,就连他母亲也离他而去。他虽然还不致于到达监牢的地步,但是自从他惹到雷奇尼先生后,他觉得监牢比起来还算是较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赌得有点疯狂。不过,当他赌输一切的时候,心想,那也好。什么都输光,自然也不会有再赌的勇气,乖乖回家,上楼前看看邮筒里有没有信,然后上床睡觉。但是一旦一开始赌就赢钱,就会再追上去。那天晚上,谢瑞德就是这样追下去,到最后竟然输了一万七千元。他几乎不敢相信。在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不断告诉自己,他欠雷奇尼先生的,不是七百,不是七千,而是一万七千元!他一想到这里,便格格笑了起来,然后扭大收音机的音量,迫使自己不去想它。

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两个大汉闯进他家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这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把他架到了雷奇尼先生的办公室。

“我会还的,”谢瑞德六神无主地说:“我一定会还的,绝对没问题,只要给我几天,再一个星期,最多不超过两个礼拜……

“谢瑞德,你烦不烦?”雷奇尼先生说。

“我……”

“闭嘴!如果我给你一个星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吗?你还不是一个朋友一个朋友地去借个几百块,如果你还有朋友的话。假如没有人肯借你钱,那你可能会去抢超商……如果你有胆子的话。虽然我怀疑你根本没这个胆量去做,不过,谁知道狗急了会不会跳墙呢?”雷奇尼先生俯身向前,用手顶着下巴,微笑着说:“如果真的让你搞到两百块,你会怎么做?”

“拿来还给你,”谢瑞德结结巴巴地说,眼泪快流了下来。“我一定拿来还给你,马上!”

“不!你不会的,”雷奇尼先生说:“你会再上赌桌,看能不能把本钱翻回来。你只会编一堆借口而已。朋友,告诉你,这次你是真的玩完了。”

谢瑞德再也忍不住,开始哽咽起来。

“这两个家伙可以把你打进医院,住上一段时间。”雷奇尼先生面无表情地说:“到时你两只手臂都会打上石膏,连吃饭都要人帮忙。”

谢瑞德哭得更大声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雷奇尼先生说,把桌上一叠文件推至谢瑞德面前。“你去找这个家伙,他自称威萨得先生,但是他和你一样是个杂碎。滚吧!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到时我会把你的借据摆在桌上。你要不就拿钱来赎,要不我会要我的手下把你撕碎。你也知道,他们一旦动起手,不让他们满意,他们是不会收手的。”

这个土耳其人的名字就写在这一叠文件上。谢瑞德去找他,而他要谢瑞德绑架小孩,把小孩卖给他。于是,谢瑞德便开始在购物商场干起绑架小孩的勾当。

他把车子开出康辛镇商场的停车场,注意左右来车,然后开过对街,进到麦当劳的车道。这个男孩坐在前座,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路焦虑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谢瑞德开向麦当劳,却避开得来速车道,绕到麦当劳餐厅的后面。

“你为什么要绕到后面来?”男孩问。

“我刚刚看到他往后门走去了,孩子,张大眼睛看。”谢瑞德说:“我们得绕到后面才能看到他。”

“你真的看到了吗?是真的吗?”

“当然,我确定。”

孩子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一时之间,谢瑞德觉得有点惭愧。他不是怪兽,也不是疯子,但是他这次实在欠太多钱了,那个没良心的雷奇尼先生是不会放过他的,如果到下星期六仍不还钱的话。这一次,他欠不只一万七千元,也不是二万元,更不是二万五千元,而是三万五千元整,这可是好大的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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