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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盖利下葬在候里兰。在他出殡那天,一对新来的夫妇搬进了刚加盖好的乔伊的房子。

07、嘎喳嘴

看进橱柜里,就像隔着一面肮脏的窗户,观看他三岁半以后的幼年。这个东西是他七岁到十四岁之间最喜爱的玩具。哈根把脸凑近了些,忘记了外面狂怒风声以及砂子卷起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在这个橱柜里卖的都是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台湾或韩国做的,有些看起来还像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的。不过,哈根倒是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嘎喳嘴”。这个嘎喳嘴同时也是他看过惟一有脚的——一张大嘴站在一双橘红色的卡通鞋上,脚上还打着白色的绑腿。

哈根抬起头,看着柜台后的胖女人,这个女人上半身穿着一件印有“内华达是上帝的家乡”几个大字的T 恤(这几个字从左至右,像爬山一样翻过她巨大的胸部),下半身的肥臀则塞在一条粗大的牛仔裤里。她正把一包烟卖给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留着一头金发,往后梳成马尾,用鞋带绑起,脸孔看起来就像一只实验室里的兔子。他正从口袋里掏出零钱,用细瘦的手费力地数着。

“老板娘,请问一下。”哈根开口问。

这个女人抬头瞄了他一眼,此时商店后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绑了一条大手帕罩住口鼻。一阵狂风卷起沙漠的细砂,跟在他身后呼啸吹进店中,把墙上用图钉钉住的美女日历吹得啪哒作响。这个男人推了一辆手推车进来,车上有三个铁丝网笼子。最上面的笼子里关着一只毒蜘蛛,下面的笼子则分别关了一条响尾蛇。这两条响尾蛇盘成一团,蛇首高高昂起前后摆动,尾巴则沙沙作响,一副不怀善意的模样。

“史考特!你就不能把那个该死的门关上吗?”柜台后的女人高吼道。

他瞪了她一眼,眼睛因受风砂吹袭而布满血丝。“你饶了我好不好!难道你没看见我两手都没空吗?还是你瞎掉了!”

他放下推车扶把,伸手把门摔上。门上的砂砾受到震动而掉落地上,而他则拉起手推车,迳自往商店后的房门走去,嘴里还不停咕哝着。

“都搬进来了吗?”女人问。

“除了狼之外,都在这儿了。”他的话带有很浓厚的乡音:“待会我再把它绑在加油机上。”

“不行!”胖女人吼道:“你忘了,狼是我们这里的台柱。你必须把它带进来。收音机说天气会变得更糟,越来越严重。”

“你以为你骗得了谁?”瘦男人(哈根猜,他应该是这个女人的老公)两手插腰站在那儿,一脸不屑地瞪着那个女人。

“什么狼,根本就是一只明尼苏达杂种狼狗,任何人只要一眼就看穿了。”

狂风怒吼着,沿着“史考特便利商店暨路边动物园”的屋檐刮过,把一堆尘土吹到商店的玻璃窗上。暴风越来越强了,哈根希望自己还能继续开车上路。他已经答应丽妲和杰克要在七点以前到家,最晚不超过八点,他不想做个失信的人。

“反正你好好看住它就对了。”胖女人说完,气呼呼地转身看着那个兔脸的大男孩。

“老板娘?”哈根又开口了。

“等一下,待会再说。”史考科太太说。她的嗓门很大,像要和一群态度不好的顾客吵架。不过店里只有哈根和这个兔脸的年轻人。

“还少一毛钱。”她只瞄了柜台上的零钱一眼,便对这个金发兔脸的小鬼说。

这个男孩张大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你该不会不相信我吧?”

“我不知道罗马教皇抽不抽烟,但就算他来向我买烟,我也不会相信他。”

男孩无辜的表情不见了,他厌恶地瞪了胖女人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口袋,继续找零钱。

“算了,还是走吧。”哈根心想:“再不走,不管有没有暴风,都不可能在八点前赶回洛杉矶。这种乡下地方,人们生活的步调实在太慢了。不要理他们了,赶快在暴风来临前上路吧。”

哈根几乎听从左脑的建议……但他又看了橱柜里的嘎喳嘴一眼。那个嘎喳嘴站在那儿,脚上穿着橘红色的卡通鞋,还打上白色绑腿!样子真的酷毙了。“杰克一定会爱死它。”他的右脑对他说:“而且,说实话,比尔,老兄;就算杰克不喜欢它,你也可以接收下来。你以后也许可以看到比这个大的嘎喳嘴,这种事很难说,但是,想再找像这样穿橘红色鞋子的?啊哈,我看可不太容易。”

刚刚是右脑对他说的话……接下来右脑便主控了一切。

绑马尾的小鬼还在找零钱,他掏遍全身上下的口袋,每摸空一个,便露出失望的表情。哈根虽然平常很少抽烟(他父亲每天抽两包,最后死于肺癌),但是他有个感觉——就算这小子再找上一个小时,也搜不出半个铜板。“喂,小鬼!”

这个小鬼转头过来,哈根用拇指弹给他一个铜板。

“哇!谢啦,老兄。”

“小事一件。”

这个小鬼终于结束他与肥胖的史考特太太的交易,他把香烟放在胸前口袋,又把剩下的十五分钱铜板丢进另一边的口袋,没有把找回来的钱还给哈根。不过,哈根也不期望他会还。像这样的年轻人,在现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他们在高速公路上呼啸着从一个海岸到下一个海岸,像于草团一样地滚来滚去。也许他们早就在那儿了,但是对哈根而言,对这群新人类总是感到有点不愉快,甚至有点心惊。

在像这样的店里,关在笼子里的响尾蛇是伤不了人的;店主每星期会挤两次毒液,卖给客户拿去制药。不过,这种事情是很不稳定的,就像你不能指望一个酒鬼每星期二、四都会固定去捐血。然而,就算蛇毒被榨干了,但是如果你靠得太近,激怒它们,还是有可能被狠咬一口。单就这点特性而言,哈根觉得和现在的年轻人蛮相似的。

史考特太太从柜台那里走来,胸前的大字随着她的动作像波浪般上下左右地摆动着。“你要干嘛?”她粗野地问道。美国西部人民一向给人的印象是不友善,但是哈根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了,总觉得人们的态度不像传说中恶劣。不过,这个女人除外。她就像纽约布鲁克林区两星期被抢三次的店员。哈根认为,她这种人已成为新西部的象征人物之一,就像公路上的那些孩子一样。

“这多少钱?”哈根问。他伸手指着肮脏玻璃橱窗里的那张“大嘎喳嘴——会走路喔!”广告牌。在橱窗里,摆满各式各样的奇怪物品,有来自中国的手形如意、胡椒口香糖、维克博士的喷嚏粉、会爆炸的香烟(这不失为拔牙的一种好方法)、X光玻璃杯、塑胶呕吐袋和音乐钟。

“不知道,”史考特太太说:“你指的是那一个盒子?”

在橱窗里,只有那个嘎喳嘴没有用盒子装。哈根心想,这是因为它太大的缘故。至少,比他小时候在缅因州玩的那个大五倍以上。如果把它底下加装的脚拿掉,整副牙齿看起来就像圣经里的巨人遗留下来的——两排牙齿又白又大,犬齿像柱子一样从红色的塑胶牙龈伸出。牙龈的另一边,有一个发条转轮突出在外。整个嘎喳嘴被一条很粗的橡皮筋捆住。

史考特太太吹去嘎喳嘴上的灰尘,翻过来,想找价格标签。但是,橘红色的鞋底下没有任何标示。“不知道多少钱,”她的口气很不好,好像标签是被哈根撕掉的一样。“只有史考特才会买这种破烂垃圾回来卖。我得去问他。”

哈根开始有点厌恶这个女人和这家“史考特便利商店暨路边动物园”,很想马上离开。尽管这是个很棒的嘎喳嘴,杰克一定会爱死它的,但是他答应要在八点之前赶回去。

“算了,”他说:“它只是个……”

“这个嘎喳嘴本来要卖十五块九毛五,”史考特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它不只是用塑胶做的,这些牙齿是用金属做的,还上了白漆。如果它没坏的话,你可以试看看被它咬一口的滋味……但是两、三年前,她在扫橱窗时把它碰落地上,结果就摔坏了。”

“喔,”哈根失望地说:“真可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有脚呢。”

“现在这种东西太多了,”史考特说:“拉斯维加斯和德莱史宾的惊奇商店里都有。不过,像这么大的我可就没见过了。你把它放在地上走,让它像鳄鱼一样开合着嘴巴走过来,真是有趣极了。只可惜,被这个老女人摔坏了。”

史考特瞪了老婆一眼,但她却别过头看着外面的风砂,脸上流露着一种哈根无法解读的表情。是难过?是厌恶?还是两者都有?史考特转身对哈根说:“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卖你三块五毛钱。我们最近想清理惊奇商品,好把空间腾出来做录影带出租。”他把贮藏室的门关上,拉下绑在脸上的大手帕,露出一张削瘦而枯黄的脸。哈根一看,便觉得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什么大病。

“史考特!不可以!”胖女人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地吼道。

“闭嘴!”史考特回她:“还不是你把它摔坏的。”

“我不是叫你去把狼带进来……”

“蜜拉,如果你想让它进贮藏室,就自己去牵。”他的气势超过了他老婆,这使得哈根有点讶异,这个女人竟然会让步。

“不过只是条明尼苏达的杂种狗嘛。好了,三块钱就好,朋友,你出三块钱这个嘎喳嘴就是你的了。如果你再加一块,我就把蜜拉那只狼送你。如果你出到五块,我就把整间店让给你。反正自从高速公路通车后,这里就一文不值了。”

那个马尾年轻人站在店门口,正把香烟的包装纸撕开,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出闹剧。他灰绿色的小眼珠闪动着,目光在史考特和他太太之间移来移去。

“去你的!”蜜拉粗暴地说,而哈根才发现她已经快哭了。

“如果你不想管我的宝贝,我自己来。”她大步从史考特身旁走过,巨大的胸部几乎快撞上他。哈根心想,如果撞上的话,这个瘦男人一定应声断成两截。

“喂,”哈根说:“我看还是算了。”

“不!”史考特说:“别管蜜拉。我得了癌症,而她可有机会了,况且她日子过得不好也不是我的问题。你还是把这个嘎喳嘴拿去吧,我敢说你的小孩一定爱死它了。更何况,这东西可能只是螺丝或齿轮松脱而已,我敢打赌只要随便修一修,就能让它再动起来,又会走,嘴巴又会动。”

哈根环顾一下四周,表情无助地陷入了沉思。在外面,狂风激起一阵短而尖锐的呜声,像小孩子把门打开,溜出户外。他想,很明显的,这场推让已结束了。一堆尘土被风刮上走廊,沉降在罐头食品和狗饲料之间。

“过去,我也很会修理东西。”史考特说。

哈根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巨型嘎喳嘴站在柜台刮花的脏玻璃上,心里很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现在史考特正站在他右前方,他看到这个人的眼睛大而深邃,闪烁着伤痛和用药过量的症状……可能是达尔丰镇静剂或吗啡),于是他惊讶发现里面的弹簧竟也如此巨大。他想,这么大的弹簧产生的动力,绝对足以让这个嘎喳嘴开合和行走。史考特刚才不就说过吗:如果它没坏的话,足以把你咬痛。哈根拉了拉橡皮筋,随即剥了下来。他一直盯着嘎喳嘴看,这样他就不必和史考特满是伤痛的阴郁眼神交会。哈根握着发条,怯生生地望了史考特一眼,发现这个瘦男人正微笑地看着他,便放心许多。

“可以试试吗?”哈根问。

“请便,我无所谓。”

哈根笑了笑,开始旋转发条。刚开始都还正常;嘎喳嘴内部传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他看见内部的弹簧逐渐绷紧。而后,在转到第三圈时,内部突然发出一阵杂音,发条松掉了,再怎么转都只是空转。

“就是这个地方故障。”

“明白了。”哈根说。他把嘎喳嘴放回柜台上,但是这玩具动也不动,完全静止在那里。史考特伸出一根长满茧的手指,从嘎喳嘴左侧臼齿上插入,整副牙齿便张开了。嘎喳嘴一只橘红色的脚抬了起来,像大梦初醒般地向前走了半步,旋即停止动作,倒向一边。紧闭的牙齿看似微笑着,而后又缓慢地开合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毫无征兆地,哈根突然升起一股阴森和厌恶的感觉:再过一年,这个人便已在坟墓里躺了八个月,如果有人把他的棺材打开的话,就会看到在他腐烂的脸上只剩下一副完整的牙齿,张开着,像个珐琅质做的陷阱。

他瞥向史考特的眼睛,感觉这对眼睛就像一对镶在生锈台座上的暗色宝石。顿时,他突然产生想马上离开这地方的念头,不再留恋任何东西。

“好了,”他说(希望史考特不要主动和他握手),“我得走了,先生,祝你好运。”

史考特果然把手伸出来,但不是要握手。他拿起橡皮筋,把嘎喳嘴的牙齿绑好(哈根不知道玩具都坏了,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做),然后推向哈根。“谢谢你,”他说:“这个嘎喳嘴你拿去吧,不用钱。”

“啊,这……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

“你收下吧,”史考特说:“把它拿去给你的儿子,就算它不能动,还是可以放在他房间的书架上。我认识一个孩子,他就收集了三个嘎喳嘴。”

“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哈根问。

史考特眨眨眼,表情有点恐惧和感伤。“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他说:“拿去吧。”

风又吹起了,强风把屋子的木板吹得嘎嘎作响。风砂打在玻璃窗上,宛如暴风雪袭来。哈根提起嘎喳嘴的脚,再次对它的重量感到惊讶。

“拿去,”史考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袋,几乎和他的老脸一样皱。“用这个装吧。你身上穿的运动夹克料子看起来还不错,小心不要被这玩具割破了。”

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好像知道哈根不愿意碰到他的手。

“谢谢。”哈根说。他把嘎喳嘴放进纸袋里,然后把袋子上端卷了几摺。“杰克一定会很高兴……杰克是我儿子。”

史考特笑着,露出一口假牙,就像袋里的嘎喳嘴。“别客气了。先生,待会在暴风中开车得小心点,到了那边的山脚,就不会有事了。”

“我知道。”哈根清清喉咙说:“再次谢谢你。希望你……呢……能早日康复。”

“能康复就好了,”史考特淡淡地说:“不过,我的扑克牌里没有这一张王牌。”

“呃,那么……”哈根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谈话。“那……就请你好好保重了。”

史考特点点头:“你也一样。”

哈根转身朝店门走去,一打开门,狂风夹带砂石迎面劈来,似乎想要抢夺他手上的东西,使得他不得不紧紧抱住袋子。风砂不断扑上他的脸,使他必须眯起眼睛。

他跨出店外,把店门关好,将夹克往上拉,遮住口鼻,然后才走过走廊,下了台阶,朝着他停在加油机旁的克莱斯勒厢型车走去。狂风拉扯他的头发,飞砂刺着他的双颊。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走到厢型车旁,正准备开门上车时,突然感觉有人正拉扯他的衣袖。

“先生!喂,先生!”

他转过身,是那个金发兔脸的大男孩,他弓着身子瑟缩在漫天飞砂走石中,身上仅穿着一件T 恤和褪了色的牛仔裤。在男孩身后,史考特太太正拖着一只长了疥癣的动物往商店后门走去。这只似狼似明尼苏达狗的动物,长得倒有点像快饿死的德国牧羊犬,而且还是最瘦弱的那一种。

“什么事?”哈根叫道。他是明知故问。

“可以搭便车吗?”这个小鬼在狂风中吼道。

哈根平常是不肯让人搭便车的,因为他五年前曾吃过搭便车者的亏。那次是在托诺帕市郊区,他停车搭载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站在路边,红着眼眶,好像刚有至亲好友去世,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于是哈根才把车子停下,她一进到车里,哈根才发现她的皮肤上满是毒品针孔,红眼眶是因为吸毒过量的缘故。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掏出一把手枪抵住哈根的脸,命令他交出皮夹。哈根注意到这把手枪又烂又旧,握把上还用胶带捆了好几圈,很可能根本不能发射……不过他有老婆,有孩子,就算他是单身,也不值得为皮夹里的一百四十元博命。虽然他努力好几天也赚不到一百四十元,但是还是不值得和性命开玩笑。于是,他把皮夹交给女孩。此时,女孩的男友开了一辆脏兮兮的蓝色雪佛兰来接应女孩。哈根恳求女孩留下他的证件和家人相片。“去你的!”女孩骂道,用他的皮夹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然后跳下车钻进那辆蓝色雪佛兰,张扬而去。

让人搭便车是自找麻烦。

但是现在风暴正剧,而这个小鬼身上连一件夹克都没有。哈根该怎么说呢?去你的!自己去找个蜥蜴洞躲起来,等暴风过了再爬出来?

“好吧。”哈根说。

“谢谢,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这个小鬼跑向前座,伸手开门,但是发现门锁上了,便站在那里。他缩着脖子,等哈根开门让他进去。狂风从他身后不断袭来,把他的T 恤吹得像一面鼓涨的船帆,在宽松的衣服中,显露出他纤细的身形。

哈根走向驾驶座,回头望了那家杂货店一眼。史考特正站在窗前,一直看着哈根这里,发现哈根回首看他,便严肃地举起手,挥手道别。哈根也对他挥挥手,然后便拿钥匙把车门打开。他钻进车内,打开右前座车门电动窗按钮旁的门锁,示意要那个小鬼进来。

小鬼开门上了车,但是在强风中,他得用两手才能把车门关上。狂风怒吼着,猛烈地摇撼着这辆厢型车。

“哇!”这个小鬼微喘着气,活泼地拨着头发。他原本用来绑头发的鞋带被狂风吹跑了,现在满头长发全披在肩上。“好大的风,真够壮观!”

“是啊。”哈根说。他把纸袋放在驾驶座右侧平台的杯架上,然后转动钥匙发动车子。引擎发出隆隆声响,运转得相当平顺。

小鬼转身向后看,以赞叹的眼光欣赏车内的一切。车厢内有一张沙发床(现在已折叠起来),一个小瓦斯炉,几个放哈根贩卖商品的贮藏箱,最靠近车后的地方还有一个马桶。

“还不赖嘛!”老兄。”小鬼说:“你倒蛮会享受的。”他转回来对哈根说:“你要去那里?”

“洛杉矶。”

小鬼微笑着。“太好了!我也要去那里!”他拿出刚买的香烟,打了一根出来。

哈根原本已把车灯打开,排档也已打入“行驶档”的位置。但是现在他又打回“停车档”,转身面对那个小鬼。“在出发前,我们得先约法三章。”

小鬼又睁大眼睛,做出无辜表情。“当然,都市佬。”

“第一,我通常不让人搭便车,因为几年前我让人搭便车而吃了亏。也许你会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不过,我会载你到桑塔卡拉山脚。就到那里为止。那里有一个卡车休息站,离高速公路很近,我们就到那里分手,行吗?”

“没问题,一言为定。”小鬼仍是无辜的表情。

“第二,如果你真的不能不抽烟,就请你改搭别人的车。这点你同意吗?”

在短短一瞬间,哈根看到这小鬼脸上闪过一丝卑鄙、紧张的表情(这表情先前也出现过,哈根几乎敢说这小鬼就只有这两种表情),旋即又回复无辜的脸,就像是从维尼熊世界流浪出来的难民。他把香烟夹在耳后,两手摊平给哈根看。当他做这个动作时,哈根看到他的左手臂上有一块刺青,上面刺了几个模糊的字。

“不抽烟,”小鬼说:“我收起来了。”

“很好。我叫比利·哈根。”他伸出手。

“我叫布莱恩·亚当。”小鬼说,也伸出手随便和哈根握了一下。

哈根把排档打回行驶档,慢慢把车子开上四十六号公路,在排档时,他无意间瞄到自己放在仪表板上的摇滚乐录首带,上面歌手的名字正是布莱恩·亚当。

“是啊,”他心想:“你是布莱恩·亚当,那我就是麦克·杰克森。刚才我们会停在史考特商店,是为了搜寻材料,好准备我们的下一张唱片,对不对?”

当他把车开上公路,睁大眼睛看着被漫天风砂遮蔽的公路时,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在托塔帕市郊区抢了他皮夹、还甩了他一耳光的女孩。他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旋即,一阵强风吹来,几乎把整辆车吹至对面车道。他急忙打回方向盘,开始一心一意专注地驾驶下去。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哈根瞄向邻座时,发现这个小鬼往后仰,闭上了眼睛——也许睡着了,也许是不想讲话而装睡。没关系,反正哈根也不想多话。第一,他不知道该和这位不在唱片行里被贴上“环球货物雷射标签”(哈根就是卖这个东西)的“布莱恩·亚当”先生说些什么才好。第二,现在光想控制住车子,就是很大的挑战了,根本无法分神说话。

正如史考特先生警告过的,暴风果然巨大无比。车窗外是一片朦胧,路面上错落着一堆堆黄褐色的沙丘。这些沙丘就像住宅区里的减速路障,迫使哈根不得不以低于四十公里的时速前进。这种速度哈根还可以忍受。但是到了某些路段,沙子已把整个路面淹没,他只能靠路旁的反光板来判断车道位置,时速更降到了二十五公里以下。

路上不时会有轿车或卡车出现,像史前魔兽般,睁着浑圆发亮的巨眼,迎面飞驰过来。其中有一辆林肯轿车,竟开在公路正中央,笔直朝向哈根而来。哈根猛按喇叭,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急急将车子向右闪,车子轮胎已驶在沙地之上。迎面而来的林肯轿车差点把哈根逼进路旁的水沟,才又偏回自己的车道,空出的位置恰好让哈根穿越而过。哈根似乎听见后保险杆撞上那辆轿车尾部的声音,但是风实在太大了,这也有可能全是他的想象。他瞪了那辆车的驾驶一眼,看见一个秃头老人,坐得笔挺挺地,一脸专注地看着前方。哈根举手向他比了个愤怒的手势,但是那老头根本无暇旁顾。也许这个老头根本不知道旁边有辆车经过,更别提差点撞上的事了。哈根的车子几乎快驶出车道外,他感觉到轮胎已陷进路旁的沙地,整辆车也开始倾斜。他本能地将方向盘往左打,猛踏油门让车子脱离沙地。车子好不容易才回到公路上,但他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待车子稳下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技术不错嘛!老兄。”

哈根全心专注开车,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不速之客。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方向盘又往左偏,差点把车子开上另一边的沙地。他转头过来,看见这个金发小鬼正看着他,绿色的眼珠一眨一眨的,完全没有睡着的样子。

“是我运气好,”哈根说:“如果他再挤过来一点,我就……不过这段路还很长,只要我们到得了那座山脚,就不会有事了。”从这里到那座山脚还有一百多公里,还得花上至少三个小时。但是哈根没有说出这点。

“你是业务员,对吧?”

“没错。”

他希望这个小鬼不要多话,他得全心专注开车。前方,在漫天风砂下,来车的灯光像一幢幢黄色的鬼影。他现在正紧跟着一辆挂着加州车牌的汽车。两辆车就像两位老太太,在养老院的长廊上慢慢前进。哈根用眼角余光看见这个小鬼把先前插在耳后的香烟拿了下来,在手中把玩着。布莱恩·亚当?为什么这个小鬼要用假名?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些老黑白电影常见的情节:一位跑遍各地的业务员,在路上让一个刚越狱出来的恶年轻人上了车,结果就……

“你卖的是什么东西?”

“条码。”

“条码?”

“没错。是国际标准条码,就是用一些粗细不一的黑线来代表货物编号。”

这个小鬼点点头,让哈根有些惊讶。“我知道,超级市场收银员都会拿这种条码在电眼前晃一晃,然后商店的价钱就会奇迹似地跑进收银机的荧幕上,对吧?”

“对。不过,这不是奇迹,扫条码的机器也不是电眼,那是雷射判读机。条码和雷射判读机我都有卖,判读机除了店家用的,我还有可携式的。”

“真是太神奇了,都市先生。”这个小鬼话中讽刺的意味稍淡了……但是还是有那么一点。

“布莱恩?”

“啥?”

“我叫比尔,不是老兄,不是城市佬,更不是都市先生。”

哈根越来越后悔让这个小鬼上车,刚才他应该坚决说不才对。史考特先生看起来人还不坏,外头风那么大,他今晚应该会收留这个小鬼直到风暴过去。也许史考特先生还会付他五块钱,要他帮忙照顾毒蜘蛛、响尾蛇和那只号称“狼”的明尼苏达杂种狗。哈根越来越厌恶这个小鬼的绿眼珠,他能感受到这对眼睛目光加诸在他脸上的重量,就像两个小石头似的。

“好,好……比尔。条码都市佬比尔。”

哈根没有回答。这个小鬼握着手指,扯动关节发出卡嗒声响。

“就像我老妈说的,小东西也能够维持生活。对吧,条码都市佬?”

哈根继续专心开车,嘴里却咕哝了几句脏话。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他那时会载到那个女孩,一定是上帝的安排,要他从此再也不让人搭便车。“求求你,”他暗自祷告:“再我一次机会,好吗,上帝?最好让我错看这个小鬼,让这只是在低气压、暴风下的偏执选择,让他的假名也只是巧合。”

前方来了一辆大货柜车,车顶贴着一只牛头犬。在风砂中,这只牛头犬活生生地正往前狂奔。哈根尽量向右靠,直到他感觉轮胎又接触到路旁的沙地。货柜车拖着一个银色的货柜从哈根左边擦过,暂时遮断一切视线。两辆车相距不到六英寸,可能更少,而银色的货柜好像永远走不完似地。

在货柜车好不容易过去后,那个金发小鬼问道:“你一定干得不错,像这样一辆车,至少得花三万块吧。所以,你为何不……”

“没那么贵。”哈根不知道这位“布莱恩·亚当”是否能听出他话中的含意,但是希望他能:“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换来一切。”

“又来了,你一定是没有饿过才说这种话。好了,像你这么有钱,为何不避开地上这个鬼天气改搭飞机?”

这个问题,哈根也经常问自己。每当在坎伯市到塔克桑市的路上、在拉斯维加斯到洛杉矶的路上;当自己放在车上的录音带都听烂了、而收音机里除了蹩腳的饶舌歌或老掉牙的旧歌曲外已找不到一台能听的电台;当车窗外不是漫天大雨,就是连绵无尽的灌木丛,毫无景致可观时,这个问题就会自己跑出来询问他。

他可以找到很好的借口,说他是为了深入了解客户的生活和需求,才选择用汽车旅行,以有利于推销他贩卖的商品。这是事实没错,却不是真正的理由。他也可以说,因为他携带的商品太多了,无法当随身行李提上飞机;放入行李舱托运又不安心,光是在机场行李转盘上一件件提回就是大麻烦了,更别提有时还会运错地点(有一次他有一个装有五千个可乐标签的箱子,原本要运到亚利桑那州的西尔塞市,结果竟然运到夏威夷的西尔罗市)。这当然也是事实,但同样不是他不搭飞机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曾在一九八二年遇上空难事件。那时他搭的飞机坠毁在内华达州北部,机上的十九位乘客包括两位机员有六个人罹难,哈根自己也受到重伤。他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出院后又做了十个月的复健,得靠厚重的铁架(他太太丽妲笑说那是“铁看护”)才能行走。有人说,如果你从马上跌下,就必须再骑上去。但哈根却认为这句话完全是狗屁。从那时起,他除了在父亲过世时赶回纽约奔丧外,就再也没有搭过飞机。

他从沉思中回神过来,马上得面对眼前两件事:第一,那辆货柜车已驶过,他必须把车子开回路上;第二,那个小鬼仍目光闪烁着盯着他,等他回答问题。

“我过去搭飞机有过不愉快的经验,”哈根说:“从那时起,我就坚持只坐那种就算引擎熄火也能安全停在路边的交通工具。”

“你的不愉快经验还真多,比尔都市佬。”这个小鬼说完,马上又以假惺惺地口吻说:“真抱歉,恐怕你的不愉快经验又要多添一桩了。”小鬼手中传出一声金属声响。哈根转头一看,发现小鬼手中多了一把折叠式短刀,刀刃正发出闪耀的光芒。

“啊!该死!”哈根心想。现在问题又来了,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不过他竟然没有非常害怕。他只是觉得有点累。“噢!该死!这不得走四百里路回家了,天啊!”

“把车靠边,比尔都市佬。给我小心点开。”

“你想干嘛?”

“如果你不晓得我想干嘛,那你未免比你的长相看起来还要笨。”小鬼的嘴角泛起奸笑,手臂上的刺青因肌肉的抽动而起伏着。“我要你的车,要你车上的全部家当,至少得借上一阵子。不过你别担心,离这里不远就有卡车休息站,就在高速公路附近。也许有人会让你搭便车。至于那些不肯停下来的人,会把你视为路边的狗屎,当然,你得好好恳求一番,他们说不定愿意载你一程。反正,现在马上把车停在路边。”

哈根有些惊讶:现在他心里愤怒的情绪竟然压过厌倦的程度。那次被那个女孩抢劫时,他有这么愤怒吗?说实话,他已记不太清楚了。

“少来这套,”他转头对小鬼说:“我是看你需要帮忙,才载你一程,我可没有要你苦苦求我。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路上竖着拇指吃砂。所以,请你把刀子收起来,我们可以……”

这个小鬼突然向哈根挥了一刀,哈根感到右手一阵割痛。慌乱间车子偏向一侧,压过路上几个小砂堆,整辆车猛烈地震动着。

“靠边!把车子靠边。条码都市佬,你想下车走路,还是想被我割断喉咙、屁股塞进你卖的读标价机器,死在路旁的水沟?告诉你,我会一路抽烟到洛杉矶,烟屁股就往你这死人仪表板上按熄。”

哈根瞥见自己的右手被割出一道斜长血痕,伤口一直从手腕延伸到拇指根部。他更加愤怒了……愤怒的情绪充塞胸中,把厌倦的感觉全驱赶光了。他试图控制情绪,努力回想丽妲和杰克的脸来消退怒气,不让怒气爆发而冲动做出傻事。但是,想象终归徒劳无功。他脑海里确实浮现出一个人的脸,但不是他家人,而是那个在托塔帕市郊拦车的女孩,那个红着眼眶对他咆哮的女孩,那个对他骂脏话、还用他的皮夹甩他一耳光的女孩。

哈根猛踩下油门,加速前进。仪表板上的时速指针一下子就超过了五十公里。

这小鬼先是惊讶,迷惑,而后转为愤怒。“你想干什么?我叫你靠边!你想找死吗?”

“我不知道,”哈根说着,脚仍踩着油门不放。时速指针现在已过六十五公里了。车子一连超过好几个沙丘,整辆车颠簸得像只得了狂犬病的狗。“你想干嘛?小鬼?尝尝扭断脖子的滋味如何?只要车子一翻就行了。我有绑安全带,但是我注意到你可没有。”

“你不敢让我们翻车。”这个小鬼说。但是哈根认为他只是想安抚自己。

“为什么不敢?”哈根索性转身面对这小鬼,不看前方了。

“反正我不管怎么做都一样要走路,而这辆车又有保险。是你要跟我玩的,混蛋。你能把我怎样?”

“你……”这小鬼想要说话,但是突然瞪大了眼睛,大声惊叫道:“小心前面!”

哈根转回头,一眼就看见前方四个巨大的车灯直向他冲来。这是一辆满载了汽油或化学药剂的油罐车。油罐车的汽笛声响起,像一个愤怒的巨人,狂吼着:哞!哞!哞!

当哈根在应付这个小鬼时,车子是处于乱漂的状态;他惊觉车子现在正驶在公路正中央,便急忙把方向盘往右猛打。尽管他明白这样做是不对的,明白就算这样也来不及。幸好那辆油罐车的驾驶也向左闪避,就像哈根刚才闪避那辆林肯汽车那样。两辆车以间不容发的距离擦过。哈根感觉到自己的轮胎又陷进砂地。他知道,以现在六十五公里的速度,这次他无法把车子拉回公路了。油罐车的车体才刚交会过去,哈根便已无法控制方向盘,整辆车直往右冲。在这个时候,他瞥见那个小鬼正拿着刀向他靠近。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他想对这个小鬼大叫,但是就算他有时间,这也是个笨问题。当然,这个小鬼一定是疯了,从他闪烁不定的绿眼珠就能看出来了。哈根会让他上车,一定是昏了头;但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必须面对这个情况做出反应,没有时间多想,只要耽误一秒钟,明天他就极有可能变成路旁的死尸,被人发现喉咙被切开,眼珠被野兽刨出眼眶。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绝无夸大之言。

这个小鬼拿着刀往哈根的脖子刺来,但是车子突然倾斜,轮胎深深陷入泥砂中,使他失去了准头。哈根放开方向盘,闪过刀子;他以为自己躲掉了攻击,没想到还是挂彩了。他的右脸被划了一刀,伤口从下巴直到太阳穴,鲜血沿着脖子往下流。他挥出右拳,想扣住小鬼的手,此时,车子的左前轮撞上一块大石头,整辆车像电影里飞车特技那般飞了起来。车子在空中翻了过来,落下时以车顶着地,继续以五十公里以上的时速滑行。哈根感觉到安全带一紧,胸部和腹部一阵剧痛,似乎再次经历空难发生时的景象。

那个小鬼被翻滚的力量抛起来,整个人向前冲,手里仍牢牢握着刀子。他的脑袋撞上车顶,但仍然乱挥着刀子。哈根很惊讶他在这时还想拿刀刺他,简直就像一条愤怒的响尾蛇。没错,他就是一条响尾蛇,只不过,没有人定期挤他的毒液。

而后,车子冲上一块硬盘石地,车顶的行李架被岩石撞掉了,而这个小鬼的脑袋又撞上车顶,撞得比刚才更用力。他手中的刀子被晃落了,车子的后门也震开,条码样品、雷射判读机四散飞落。在混乱中,哈根听见车顶刮在硬岩石上,发出长长的尖鸣声,心想自己好像坐在沙丁鱼罐头里,正有人拿着开罐器把罐头打开。

挡风玻璃破了,瞬间碎裂成千万个小碎片,向车内喷射而入。哈根连忙把眼睛闭上,举手护住脸部。车子翻过来后,继续以四十五度角向前滑行,以哈根头上的车顶和地面接触。在重力和速度下,驾驶窗的玻璃也被压破了,砂石和尘土不断从窗户灌进车里。车子滑行了一会儿,又撞上一块石头,车体往小鬼那边倾斜,弹跳了几圈,翻正回来……随后便停了下来。

车子停下来后,哈根一动也不动,眼睛大睁,双手握着座椅旁的扶把,足足坐了五秒钟之久,像星际大战的地球船长刚受完外星人攻击一样。他浑身都是尘土和玻璃碎屑,狂风和飞砂从破碎的车窗不断灌进来。

突然,他感觉一个物体迎面而来。这个物体是白色的,上

头满是污泥、血痕……是那小鬼的拳头,不偏不倚正中哈根的鼻头。哈根立刻感到一阵剧痛,仿佛有人在他脑子里丢进一颗燃烧弹。一时之间,他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见。昏乱中,他感到喉头一紧,小鬼已扑上来用双手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哈根恢复视线,看见这个小鬼正压在他身上,脸颊、前额、鼻子上千疮百孔,满是鲜血,像战场上踩到地雷的伤兵。他的绿色眼珠直瞪着哈根,愤怒地快喷出火来。

“看看你做的好事!混蛋!”小鬼吼道:“看看你把我害成这样!”

哈根用力把小鬼推开,大口喘了一口气。但是他身上还系着安全带,无法马上逃开。那个小鬼立即又扑上来,再度紧勒住他的脖子,拇指按住他的气管,勒得比刚才还要紧。

哈根想把小鬼的手架开,但是小鬼的手臂像囚牢的栅栏般,紧紧锁着他。他抓住小鬼的手臂使劲往外推,但就是无法推开半寸。哈根感到自己的大脑正轰隆作响,意识逐渐模糊。

“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这白痴!你看!我流血了!”

这个小鬼怒骂着。但是在哈根听来,这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杀我!”哈根想着,而此时心里竟出现一个回答的声音:“没错,去你的!宝贝!”……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哈根的怒气上来了。他伸手在砂土和玻璃屑中乱摸着,摸到一个用纸袋装着的硬物。哈根早已忘记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捉起来就往小鬼的下巴击去。这个东西击中小鬼的下巴,发出厚重的声响。小鬼大叫一声,松开哈根的脖子,向后倒下去。

哈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阵卡嗒卡嗒的声音,像是水烧开时壶盖在火炉上一开一合的声音。

“是我发出来的吗?”哈根心想:“老天!不会是我发出来的吧?”

他又深呼吸一次。空气飘扬的尘土钻进他的气管,使他开始咳嗽起来。不过,就算咳嗽也比没办法呼吸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捉的是那个装有嘎喳嘴的纸袋。经过撞击,纸袋外明显浮出嘎喳嘴的形状。

此时,哈根突然觉得嘎喳嘴动了起来。

哈根吓了一跳,惊叫着把纸袋甩开,仿佛自己刚才捡到的是一副想开口说话的死人颚骨。

纸袋击中正想从地上爬起来的小鬼背部,滚落在车内的地毯上。哈根听见橡皮筋绷断的声音,而后……便传来一声声清晰的卡哩卡嗒声,嘎喳嘴自己开始一张一合起来。

“它也许只是一个齿轮松脱了,”哈根想起史考特曾说的话:“随便一修都可以恢复正常了。”他心想:“也许是刚才撞击时恰巧撞好了,”哈根心想:“如果我今天没死在这里,还有机会路过史考特那里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他:想要修好这个坏掉的嘎喳嘴,得先把整辆车翻过来,然后再拿起来揍个想掐死你的神精病搭便车者。就是这么简单,连一个小孩都做得到。”

嘎喳嘴在纸袋内一开一合。纸袋受到牵引也变得一胀一缩,像一个刚被外科手术摘下而拒绝死去的肺。这个小鬼没有注意到这个纸袋,四肢着地在地上爬着,一边向车尾爬去,一边甩着头,似乎一时之间还清醒不过来。鲜血不断地从他满是血污的头发间喷出。

哈根摸到安全带的鞘扣,连忙按下。没有反应。安全带仍系得牢牢的,就像两条铁带,一条斜过胸部,一条绕过腹部,把哈根紧紧绑在座位上,金属环扣坚固得完全无法扯开。他开始前后扭动,希望能松动鞘扣,但却徒劳无功。受到晃动,他脸上伤口又开始大量出血,他感觉到脸颊伤口的残肉像烂掉的壁纸似地,随着晃动而摆荡。他发现自己无法挣脱安全带,便惊慌地扭头往后,想看看那个小鬼现在的动静。

情况变得有些不妙。那个小鬼看见那把刀掉在一本翻开的条码机操作手册上,便爬过去把刀捡起,拨开垂在脸上的头发,转头瞪着哈根。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使哈根顿时觉得膀胱一紧,开始颤抖起来,仿佛有人把冰块丢进他裤裆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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