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能是因为超载的关系,由森川素直驾驶的车在爬上通往筱塚邸的最后一处斜坡时,显得十分吃力。爬到一半赶紧换档加速,好不容易才抵达宅子前。
“啊、那是保吕草学长的金龟车。”练无大叫。
车库铁卷门前停了辆橘色金龟车,因为四周昏暗,是不是橘色也实在看不清楚。
将车子停在离宅子大门稍微远一点的竹林前,关上引擎,四周一片静寂,传来阵阵虫鸣声,三人不发一语地下车,
车子停在距离宅子约十五公尺处,四周一片昏暗。
“怎么了?”紫子悄声地问练无,声音还微微颤抖。
“在这里等吗?”森川以一贯口气问道。
“嘘!”练无示意森川小声点。
比起方才车子引擎声,现在要求别人安静实在没道理,不过森川的声音的确大的叫人吓一跳。
竹林像覆盖住道路似地向外伸展,几乎看不见天空,连小小的车子也没入黑暗中,从宅子那头应该不可能看得到吧。
从筱塚邸那方向传来声音。
三人暂时躲进竹林里,挑了个暗一点的地方蹲着,紫子藏在练无和森川身后。
“铁卷门开了。”练无嘀咕着。
“看不清楚耶。”森川悄声地说:“我近视很深。”
紫子的手放在练无肩上,应该说是紧抓着。
练无半蹲,窥视着筱塚邸情形。
车库铁卷门缓缓往上升。
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库里闪着车头灯。
车库内也是一片昏暗,坐在车上的大概只有一个人吧!看影子就知道了。不过无法判断是谁就是了。
那辆黑色大车发动。
出了马路,往练无他们藏身的反方向驶去,拐了个弯下坡。
红色尾灯在行进途中变得更亮。
车库铁卷门又缓缓下降。
练无冲过去。
身体紧贴着车库前的墙壁。
铁卷门离离还有一公尺高。
蹲下来试着窥视里头。
没半个人。
只花了两秒判断。
铁卷门变得更低。
他只手撑地,迅速闪进车库中。
采寻墙壁。
找到铁卷门的开关。
练无按下去,铁卷门随即停止。
离地只剩四十公分左右的电动铁卷门旮然而止。
再次确认车库内。
里头墙壁开了条路,那里有座楼梯。
练无往那儿走去。
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没半个人在。
车库里还停了辆宾士,靠墙放着一些大纸箱和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嘛,他想。
“小练?”无声地唤着。
紫子从铁卷门下方探头窥看。
练无走了回来。
“还好吧?居然偷偷潜进去。”紫子说。
“不会被发现的,放心。”练无蹲下低着头,悄声地向在外头的紫子他们这么说。
“小紫,你们从玄关那儿进去筱塚邸吧。”
“那要怎么说比较好?”
“就说来打麻将吧。”练无说。
“不行啦!鬼才相信。”
“那就说碰巧经过,看到保吕草学长的车,想问问他是不是在这里。”
“了解,想办法试试看罗。那你呢?”
“我想进去调查一下。”
“不行啦!别乱来。”
“放心,随时都可以溜出去的。”练无说:“反正铁卷门就让它这样开着呀。”
“你醉了吗?”
“走罗。”
练无摊了摊手后站了起来。
他往车库里头走去。
墙上开了个四方口,有道楼梯延伸上去,没有门。一旁放了个非常大的木制收纳柜,大概放了些工具吧,高度约两公尺左右。
他再次环视车库,
从那儿上了楼梯。
途中有个缓冲平台,拐了个弯,看见上方有扇门。
透过门上的毛玻璃,看得出室内一片昏暗。
练无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轻巧地往上走。
转动门把,
一转就开,
门开启。
只有楼梯的灯亮着,室内一片昏暗。
这房间不太大。
摆着会客用沙发。
也有柜子。
没什么摆设的小房间。
里头还有一扇门。
身子轻巧地溜了进去。
再轻轻地关上门。
房里变得更暗。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有张小茶几。
练无走到沙发与茶几问。
桌上放了个玻璃烟灰缸。
透过门上毛玻璃的光,多少还看得见一点。
烟灰缸里有个被捏皱的烟盒。
伸手拿起它。
往光源那儿一瞧。
那是保吕草惯用的牌子。
2
香具山紫子按了按电铃,
光是这样就让她心跳不已。
“请问是哪位?”女人的声音。不是筱塚莉英,大概是女佣吧。
“这么晚来打扰,不好意思,我是之前曾来府上拜访过的香具山,濑在丸小姐的朋友。刚好经过这里,看到门前停着保吕草学长的车子,想说他会不会在这儿,可以一起回家……请、请问保吕草学长在府上吗?”
“没有,没看到有谁来耶。不好意思,请稍等,我问一下……”
“好,麻烦了。”紫子说完后,转身做了个深呼吸。“呼、好紧张喔。”
森川素直看着紫子微微一笑。此时有这般如同空气的家伙同行,总比没的好,她这么想。
“是香具山小姐吗?请进请进,请上来。”对讲机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小小地响起一声后,大门开了。那声音肯定是筱塚莉英。
两人打开大钢门,登上长长的混凝土台阶。紫子还因为太紧张闹腰痛,途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由毛玻璃透出来的光就晓得玄关开着灯,紫子打开门。
“晚安,打扰了。”紫子点头行礼。
跟在后面的森川素直也打了招呼。
身穿深蓝色洋装的筱塚莉英笑容满面地迎接,虽然这身洋装比之前那时来的朴素,但还是足以称为小礼服,难道她平常都是这么穿的吗?
“保吕草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莉英优雅地问着。
“呃、是……是这样的,因为他的车停在楼下铁卷门前,想问问保吕草学长是不是在这里……”
“没有。”莉英眨了一下眼,摇摇头。“他没有来哦。车子吗?奇怪了……怎么回事呀?”
“这样啊……”
“兼元女士?”莉英回头朝里面喊着。
女佣从走廊那儿走出来。因为反应过于迅速,搞不好早就躲在哪里偷看吧。
“老爷呢?”
“好像刚刚才出去的样子。”兼元回答。
“保吕草先生有来找过老爷吗?”
“不晓得耶……除了村野小姐之外,没看到任何人。”
“知道了,谢谢。”听到莉英这么说,兼元行了个礼便消失在走廊那头,莉英再次看着紫子他们。“可能是凑巧有事到这附近来吧。因为没地方停车,便停在我家门前也说不定呢。”
“不可能,随处都有地方可以停啊。”紫子说。可是想了想,口气还是别太冲的好。“嗯,也许吧。不好意思,那我们先告辞了。”
“啊、请喝杯茶再走,今天那个男孩子没来呀。就是那个穿裙子的可爱男孩。”
“哦哦、嗯……有点事。”紫子虽然想挤出笑容,脸却很僵硬。
“请进来吧。”
“怎么办?”紫子问站在身后的森川素直,并非征询意见,片刻也好,只是想回避一下莉英的目光,感觉自己像是在作自由式泳姿的呼吸法。
“也许保吕草学长是来附近散步,可能过一会儿就会来这里吧。”森川口气生硬地这么说。
“喔喔、对啊。”莉英微笑。“香具山小姐们也是开车过来的吧?如果他看到的话,也会想说你们在这儿。来,请进吧。刚好我正闷得发慌呢!就陪我聊聊吧。之前因为发生那种事,没办法好好跟你们聊呢。”
因为森川素直的一句话而有了转机,就像一支因为一军球员受伤,换上代打却意外击出的全垒打,紫子心想。这种情形俗话就叫作……有了、有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紫子点头行礼。
从玄关往右走到客厅,就是前几天开派对的那个宽敞房间。边看着那台蓝色平台钢琴,边走向摆在最里头的沙发,有一小段距离。
“请坐,别客气。”莉英伸手招呼。
紫子与森川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确定那是保吕草先生的车子吗?”莉英问。“也有可能是同款车子呀。”
“不可能,我们有确认过车牌。”紫子点头。其实根本记不得车牌号码,也没有确认。
“是喔,那就奇怪了。”筱塚莉英像看着远方似地这么说:“我傍晚回来时,没看到门外停着车啊。”
“保吕草学长八点左右出门,说要过来你们这里。”紫子直视着对方的脸,感觉心跳加速,边想着自己说的话应该没有什么矛盾之处吧。
“真的吗?”莉英偏着头。“都已经开车来这儿了,却没有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啊……”紫子思索着。
难不成筱塚莉英隐瞒保吕草学长来这里的事?
还是真的不知道呢?
叫兼元的女佣走进客厅,手上托盘放着三人份的红茶与小蛋糕。
“对了,还是想喝酒呢?”莉英看看紫子又瞧瞧森川。“不如来打麻将,好不好?这么晚了没关系吧?”
“呃,这个……”紫子不由自主地看着森川。
3
小鸟游练无静静地转开门把。
打开一点点缝隙,从昏暗的小房间往外窥看,
感觉到一股冷冽地空气。
外头还满亮的。
远处有灯亮着。
狭长的房间,
不,是走廊吧。
不过这里就像仓库般寒酸,没有任何装饰。
地上铺着黑磁砖,墙壁露出合板,虽然天花板很高,却是没有涂装的混凝土,到处都看得见梁柱,还垂着管线。
由高度可以想像,上面应该就是筱塚邸吧。也就是说这里是地下室。
再稍微打开点,探出头。
确认一下左右。
右边十公尺远处有扇门。
左边好像直接通往房间的样子。因为房内一片漆黑,实在也看不太清楚。
走廊上还有其他几扇门,练无就是从其中一扇探头偷窥。
酒醉已经完全清醒。
他很迷惑,
也许还是往回走比较好。
不觉得保吕草在这附近。
要是方才出去的车回来的话,那就糟了。
听到奇怪声音。
屏息。
那是什么?
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但并不是。
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
不晓得该如何形容。
那不是机器的声音。
是什么动物吗?
那也不是人,是动物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呢?
有点害怕。
紫子他们如何了?
已经进到宅子了吗?
保吕草学长在吗?
突然……
那东西走过练无面前。
又黑,
又大,
是野兽。
慌忙地关上门。
无法呼吸。
什么?
心跳快得令人感到痛楚。
刚刚那是……
脑中不断重现。
那深刻的影像重复着。
不会吧?
难不成……
眼睛闪着光。
那是什么?
狗?
猫?
不,没那么大。
耳畔残留的是摩挲似地喘息声。
发亮的眼
牙。
没错,那是……
可是,
为什么?
身体在颤抖。
自己的身体。
手抚着下颚。
自己的手与下颚。
咽了咽口水。
他掩上门,蹲在黑暗的房内。
回复呼吸。
但心还是怦怦跳个不停。
连气息都在发颤。
明明如此震惊却无法出声。
喊不出声。
这股刺激,
极度紧张。
身体像被妖魔鬼怪盯住般,成了石头。
“樱井?”
练无像身体震动般惊愕,
身旁响起女人的声音。
“樱井,你在哪?”
声音就在门外。
非常近。
听过这声音,没错,是筱塚莉英的声音。
传来她的脚步声。
练无翻了个身,躲进沙发后头。
幸好身体还听使唤。
没发出声音吧。
屏息。
瞬间,门开了。
“奇怪?跑哪儿去了?”嘀咕着。
非常近。
练无蹲在沙发后头。
然后,有什么东西走近。
迅捷地脚步声。
不是人。
门关了,莉英关上门。
练无从沙发后头偷偷地探头确认。
太好了,门关了。
她走出去了,
“不行这样……住手!”远处传来莉英的声音。
听到野兽的喘息声,
还有指甲叩着地板的声音。
像摩擦空气般敏捷地反覆着。
“拜托,乖一点。”莉英的声音比平常大。
练无听得一清二楚。
是和谁说话呢?
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只有那恐怖到令人无法相信的呼吸声。
声音低沉,
像呻吟般的声音。
可是莉英的声音显得十分开朗。
几乎一直在笑。
“对,就是这样,好乖喔。”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练无悄悄地打开通往车库的门。
看来只有折返一途。
身体不住地颤抖。
连手也在发抖。
4
濑在丸红子独自坐在阿漕庄玄关前的式台(注6)上,已经坐了十分钟以上。她的身旁有个鞋柜,方才有两位女房客从红子面前经过,直瞧着红子。之前还有位男房客,大概住在二楼吧。
注6 式台是指日本传统建筑正门玄关的铺板。
他将鞋子放进鞋柜时,还小声地向红子说了声:“不好意思。”看起来是个年轻学生,但不认识。
红子穿着鞋,双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很想抽烟却忘了带。不,家里应该也没了。没带足够买烟的钱,附近也没有贩卖机。算算应该快来了,所以也没办法走开。
有车声逐渐靠近,但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林刑警的雪铁龙,所以红子也没看向马路那边。
车子停下来,
打开门又迅速关上。
有谁走了过来,
是来找住在这栋公寓的人吧。
搞不好会想说怎么玄关前又坐了个怪女人。
红子并不打算抬眼瞧对方。
“濑在丸小姐。”
意外地对竟然喊自己的名字。
红子心头一惊,看向对方。
站在面前的是祖父江七夏。
“为什么你会来这儿?”
“警部指示我过来的。”
“你在林刑警那边,是吧?”
“不是。”七夏摇头。
“就算你否定也无所谓。”
“因为我家离这里比较近,所以他电话叫我过来。”
“我要找的人是林刑警。”
“听说他有要紧事。”
“别把人当白痴耍!”红子起身,悄声地咒骂。
“等等,你这话是对我说吗?”七夏声音低沉。
两人相距一·五公尺左右相对着。
“不是你。”红子斜睨着七夏。“我是在说那个一点也不可靠、没有用的大笨蛋。”
“我会转达给他的。”七夏神情从容地回应。
“为何他自己不来?”
“这种事我哪儿知道。”七夏这么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拜托……我才想说这句话呢。”
“闭嘴,你给我回去!”
“不用你说我也想回去啊!什么态度啊?话说回来,我为何要来这儿,为何要为这么没常识的女人特地跑这一趟?该发火的人应该是我吧。”
“又不是我拜托你的呀!”红子勉强挤出笑容。
“也是,不是你叫我来的,不好意思啦。”
“那就麻烦帮我传个话了。”
“给你那个最重要的迟钝警部是吧?他就是这德性。”七夏叹了口气。“你知道吗?那个人的绰号。”
“绰号?”红子不晓得。“他有绰号?”
“嗯,署里年轻一辈给他取的呢。”七夏哼了一声。
“告诉我。”
“不要,不想说。”七夏又大大地吸了口气。“哎唷、果然差一点就说漏嘴呢。对了,有什么事吗?”
“也是啦,现在可没闲工夫吵架。”红子踏出步伐。“总之先赶去筱塚邸。”
七夏赶紧钻进驾驶座。
红子也坐进驾驶座旁,关上车门。
轮胎嘎嘎作响,车子发动。于樱鸣六画邸前的十字路口右转,加速前进。
“想知道他的绰号吗?”七夏看着前方这么说。
“不想,没兴趣知道。”红子也看着前方回答。
5
坐在车子里的林刑警打了个喷嚏。
正在前往县警本部途中。
挂上濑在丸红子的电话后,接到本部鉴识课来电,案发后两周,鉴识报告终于出炉。
“有发现什么新证据吗?”林刑警问,可惜完全不在预想中。
对方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明报告内容的要点。
二十秒后,话筒压着耳朵的压力暴增三倍。
“你说什么?”从林刑警口中吐出这句话。虽然电视上播的警匪剧,常听到这句台词,却不希望出自自己口中,没想到这时竟不由主地迸出来。
“我马上过去。”林刑警向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
“渡边应该还在,马上将那份报告书交给他,顺便告诉他我会过去。”
放下话筒的瞬间,想起红子那通电话。仅仅一瞬间,他像完全忘了红子所托之事似地受到冲击。
马上打电话到祖父江七夏她家。
“我是祖父江。”七夏的声音。
“是我。”林刑警迅速地说。“晓得阿漕庄吧,就是位于樱鸣六画邸大门附近的公寓。”
“是。”
“马上赶去那里。红子,不,濑在丸小姐在那里等着,她说事情紧急,无论如何都要派辆车过去接她。”
“呃、我不明白……”
“我这里有点事要办,拜托了。”
“啊、等一下,我、计程车……”
林刑警挂上电话后,换了衣服飞也似地冲出门,脑中尽是方才电话中的鉴识报告。
总之,一切出乎意料。
边开车边频频咋舌。
“是谁在开玩笑啊。”他喃喃自语。
狼男!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真的……
林刑警的家离县警本部很近,夜晚路上没什么车,所以一下子就到了,雪铁龙滑进停车场。
爬上玄关斜坡时,他突然想起。
命令七夏前去红子那边。
因为她家离那儿比较近。
红子说想去什么地方……
筱塚邸。
等等……
林刑警思索着,
计算着。
红子晓得什么,
那么……
七夏有带枪吗?
不会的,大概没事吧。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两个人都具有战斗力,
况且,也许阿漕庄那些家伙也在,
一定没问题的。
他确定了一下时间后便冲进大楼。
6
小鸟游练无打开门,准备步下混凝土台阶,不过这里还真是昏暗。
来的时候确实有开灯,的确有。
绝对没有记错。透过门上毛玻璃看得见楼梯的灯光,因此多少可以看见房内情形。
一回神才发现房内也是暗的。
自己现在正打开门,准备步下楼梯。
还有,那扇门没关。
因为看不见任何东西,搞不清楚到底是站在房间还是楼梯上。
也就是说,刚刚灯灭了。
暂时不动待在原地。
留心四周情形,
试着侧耳倾听。
可是,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就连方才恐怖的声音,
筱塚莉英的说话声也是,
全都听不到了。
高周波的声音像刺入耳里般令人厌烦。
如此这般地寂静。
总之得先逃离这里……
除此之外没有退路。
也无法从对面那扇门逃出。
那里绝不列入考虑。
不想再目击到那个恐怖的存在。
练无将身子探出门外。
慢慢地摸索着,关上门。
小小一声。
那是转动门把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心跳声般的错觉。
呼吸变得微弱断续。
要睁开眼?还是闭上眼呢?
竟连这种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脑中重现曾看过的光景,依此记忆步下楼梯。
没办法站直。
上下、前后、左右。
错觉这些轴微妙地交错着。
歪斜,
倾斜,
交错。
不一致,
不完全,
不正确。
在冰冷的混凝土台阶上,
采坐姿,
一阶一阶地往下移动。
右手撑着墙,
左手在半空中摸索着。
来到楼梯平台。
在这里,
方向应该变成九十度。
有了。
发现另一面墙壁。
楼梯的尽头便是车库。
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车库的灯也关了吗?
究竟是谁关的呢……
战战兢兢地步下楼梯。
终于他的脚好像抵到什么。
脚先往前踏出。
悄悄地动一动,确认那触感。
已经走完楼梯了。
通往车库的位置。
还伸手确认一下。
有面墙壁。
已经走到最底。
起初采低姿势的他,站了起来。
试着从这一头摸索到那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记得要进入车库这儿明明没有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觉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堵着通路似地。
墙壁的触感不是混凝土。
有点弹性。
是木制的配电盘吗?
试着押押看,好像不会动。
感觉旁边墙壁与配电盘间,有道手指可插入的隙缝。
试着双手押住那配电盘往旁边移动。
起初试着往左推,不会动。
再试着往右推。
稍微移动了点。
不,感觉动了。
再一次,
往同样方向用力。
屏息、用尽全身之力。
这次真的动了。
虽然只移动了五公分左右,但配电盘确实移动。
似乎颇有份量,搞不好上头装着滑轮,设有轨道吧。
是扇大门吗……
做了个深呼吸后,再次往旁边推。
脚踏着墙,身体倾斜,因为只靠着手掌摩擦,实在不太好施力。
又稍微移动了点。
缝隙往左开。
约两公分左右,
由那儿往外窥看,瞧见昏暗的车库。
虽说昏暗,至少比之前亮多了。
和方才一样,铁卷门呈稍稍往上卷的状态,从这缝隙可瞧见。开出去的车子好像还没回来的样子,不过从这狭隘的视野无法判断就是了。
而且,有个配电盘堵在这儿,感觉不太自然。
有人把门关上,而且,那个人肯定察觉降到一半停住的铁卷门有点蹊跷吧。
只能祈祷对方认为是机器故障。
将手指仲入两公分的缝隙,猛然一推。
这次移动了不少,缝隙已拉大到二十公分左右。
练无身体一横,穿过那缝隙。
以为是门或配电盘之类的东西堵住去路,原来是靠着墙壁的大型收纳柜。仔细一瞧,地板有道细细地沟,还崁着轨道。原来装在轨道上的木制收纳柜是掩人耳目的装置,显然刻意做得不太醒目。
练无方才钻出来的墙上洞穴,大部分被收纳柜挡着。柜子又回到最初偏左的位置。
现在那边又出现另一条通道。
练无窥看那里头。通道稍微延伸处果然连着一道混凝土台阶。
那和他刚走过的是不同通道。
收纳柜可以左右移动遮掩,堵住两边开口,完全挡住一方。
其中一条一定是秘道吧,
八成是练无看到的那条。
那里有道秘密楼梯。
呼地一声划破寂静。
练无抬头。
反射性地后退。
急速向他迫近的物体。
说时迟那时快,响起人的叫喊声。
有什么东西撞到混凝墙的声音。
回转身体,往后闪躲。
对方只有一个人。
拿着长长的东西,
然后又朝着练无逼近。
他盯着对方的动作,
盯着对方的脚,
棍子从头上扫过,
成了慢动作。
吸了口气。
对方是个年轻男子。
棍子过长,
而且还过重。
虽然被打到肯定很惨,但对方也无法灵活动作吧。
那根棍子又朝他袭来。
练无往斜前方踪身一跃躲开。
往车子方向跑。
对方追了上来。
练无认出这个人,
叫樱井的男子。
派对时他也在,现在寄宿在筱塚家。
“站住!”背后传来男人的吼叫声,虽说如此,其实听起来更像是动物的叫声。
棍子再度落下的瞬间,练无用双手抓住那棍子,弯腰单脚斜斜地跃起。
他的脚后跟踢中樱井的手腕。
樱井放弃棍子,徒手扑向练无。
练无做了个后空翻。
站定后摆出预备攻击姿势。
趁对方有些犹疑,他倏地跳起。
单手撑在一旁车子的车顶上。
练无不清楚这到底是多么高档的车子。不过,这车顶的确比国产车坚固。他轻轻地一跃,灵敏地往车子另一侧飞去。
身子翻转一圈,盯着对方。
“不行,踢到啦,失败失败。”他俏皮地吐吐舌头。
樱井企图绕到车子前面,
因为车子大还可以缓冲点时间。
况且,也不想伤到车子。
相反地,练无往后逃。
“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练无边跑边叫。
可是行为明显很诡异。
自己也晓得。
对方不停地大喊,
等等、站住之类,或是些威吓对方的言词,但根本听不清楚。
没命奔逃时,练无突然想到樱井根本认不出自己。
明明两周前才碰过面。
原来如此,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那晚自己的装扮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化了妆,发型也不一样,认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绕着高级车没命狂奔了三圈,趁对方不注意时,狂奔了五公尺直线距离,脚一滑,钻出铁卷门下方,练无马上起身,拼命跑着。
森川素直的车子停在斜坡上,所以要反方向地下斜坡。途中想说要不要逃进竹林,但想想还是直直地延柏油坡道往下跑。
听不到追上来的脚步声。
跑到一半回头一看,
樱井并未追出来。
“唉,真是伤脑筋啊……”他边反覆地急促呼吸边自言自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7
香具山紫子与森川素直并肩坐在客厅沙发上。吃完蛋糕,也喝光红茶。来打麻将吧!筱塚莉英这么说后,“稍等一下喔。”留下这句话便往玄关那儿走去,没再回来。过了五分钟,不,应该过了十分钟吧。
“好困喔。”森川打了个哈欠,嘀咕着。
“你可真是一派悠闲啊。”紫子瞪了他一眼。已经快十一点了。“莉英小姐到底是怎么啦?是在找麻将吗?”
“还是在找人凑数呢?”森川摊靠在沙发上这么说。
“对喔,还要再找一个,我想八成会找那个叫樱井的吧。若不是的话,难道找刚才那个女佣?”紫子想起兼元智惠子那种愁眉苦脸便觉得有些愉快。
“莉英小姐的未婚夫就住在附近啊。”森川自言自语。
虽然一脸睡意,讲起话来倒挺犀利,有时的确如此。紫子斜睨着森川素直,多少对他另眼相看。
也对,大概是叫神部和明过来吧。也许现在正跟对方讲电话也说不定。像她那样的千金小姐,肯定不会觉得让客人等待是件很失礼的事。
“小练,没事吧?”紫子担心地这么说,当然问森川也得不到什么答案。遇上这般情形时,人类会互相分担不安,话虽这么说,其实不见得是这么回事。
“不是应该早就在外面等着吗?”森川面无表情地说。
要是这样就好了,紫子也这么想。
玄关那里传来声音,不久门开了,原来是筱塚莉英和樱井彰信,樱井走进客厅,瞅着他们。
“晚安。”紫子起身行了个礼。
樱井没回应,看来心情不太好,和之前在派对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凑齐四个人了,来打麻将吧。”莉英口气顿开朗。“哇、好久没打了。”
“呃、真的方便吗?”紫子问。
有点困扰,
因为应该不是这样才对。
也许练无在外面等着。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去别的房间吧……”莉英像车掌小姐似地伸出一只手。
紫子和森川跟着莉英走出客厅,樱井则跟在两人后头。爬上玄关楼梯,往二楼走廊前进,那是事件发生当晚,喝醉的他们进行探险的地方。
打开一扇偌大的门,被领进一间铺着深色绒毯的房间,窗上挂着刺绣精细的窗帘,充满古典风情。电暖炉、昏黄的照明,中央有张正方形桌子,围着高靠背有扶手的四脚椅,看来应该就是这里了。紫子没看过这么豪华的麻将桌。
“呃、我们身上没带什么钱……”紫子悄声地说。
“没关系啦!别在意这种事。”莉英微笑。“别太在意”这句话,具体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要保证什么吗?因为听来有些暧昧,紫子心中的不安无法消失。
莉英落坐,紫子与森川也坐下,樱井打开靠墙的柜子,倒些喝的在杯子里,好像是酒精类饮料。是酒吗?香槟吗?还是白兰地呢?因为距离太远,紫子看不清楚。一旁有台小冰箱,好像也要准备些冰块的样子。
莉英从桌子抽屉取出牌盒。
“月、火与白。”莉英边看着紫子边说。
“啊?”
紫子张大眼,直盯着莉英。
对方脸上挂着微笑。
“moon、fire 、and white。”莉英说。
月、
火、
白?
“是谜语吗?”紫子反问。
“没错。”莉英点头。
“我知道。”意外地,森川回答,紫子看着他。
“不就是指星期几吗?星期一和星期二(月曜和火曜日)。”
“白呢?”紫子插嘴。
“White day。”森川说。
“很可惜,答错了。”莉英边排好牌边回答。“不过,这答案也挺有趣呢。”
樱井手拿装着玻璃杯的银色托盘走过来,是那种长脚玻璃杯。
“请用。”他将杯垫放在两人面前,再放上杯子,感觉心情比方才好多了。
樱井彰侰算是个美男子,但不是紫子喜欢的类型,可以说完全相反。为何完全相反呢?自己也不太清楚,形容得具体点,就像使用的油不一样,就会做出不同的料理似地。乍见肌肤便能感觉出来。怎么说呢,樱井就是那种很难亲近的类型,头发梳得整齐光亮,笔直往上翘的剑眉,还有细长的眼,感觉阴沉危险,紫子对他就是没好感。
樱井坐在紫子对面。
堆好牌,摇骰子。
紫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冰凉口感搭配适度的酸味,真的好好喝。
左边的森川沉默不语。
“最近警方都没来吗?”紫子问坐在右边的筱塚莉英。
“是啊。”莉英边看牌边点头。“难不成已经放弃搜查了吗?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自杀啊。”
“哦……自杀吗?”紫子反覆念着。“自杀、自杀……”
突然心情变好。
练无大概在车子里等着,
一定很生气吧。
那小鬼生气起来很可爱。
紫子嗤嗤地笑。
“啊!原来如此。”森川素直突然大喊,他很难得地露出微笑。“我知道了,是熊吗?”
“嗯,是的。”莉英边取牌边说,“你一直在想啊?”
“咦?什么?”紫子笑着问。
“谜语。”森川这么说,一口气喝光杯中物。
紫子也觉得口渴,冰凉的调酒令人心种畅快。
这是什么?有点甜甜的,不可思议地调酒。
不过好像很烈。
胸口热热的。
“该你罗。”莉英说。
紫子伸手取牌。
看着牌。
是白。
白、白、白。
没事、没事。
没什么。
就这样……
滑溜溜地……
不要白。
不要。
紫子丢了那牌。
“换你了,森川。”紫子瞄了一眼旁边。
森川素直趴在桌上。
“你在干嘛啊……”紫子说:“唉唷、你这小鬼还真是没礼貌呢。你……”
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