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森川素直是在暑假快结束时搬至阿漕庄。行李很少,载着行李的厢型车后头还有一大半的空间。
“咦?就只有这些?”小鸟游练无看着行李,狐疑地歪着头。“应该还会再载一些过来吧?”
“没有,就这些,”森川面无表情地回答。“再来只剩脚踏车而已。”
森川那无精打采的眼神,看来还没睡醒。没办法,他平常就这德性,双眼无神,天生一张扑克脸,大概少点表情就能少点无谓的体力消耗吧。
“之前去你那儿,不是东西挺多的吗?”练无说。
“嗯,全都丢了。”森川说。
“咦?因为搬家吗?”
“趁此机会。”
“哦,还真是干脆呢!”练无佩服不已。“不过未免也太少了吧。”
练无帮忙将行李搬进房里,三两下便解决了。
森川的房间位于二楼朝西,从里面数来第二间。二楼最里面,也就是森川房间隔壁住着香具山紫子,对面朝东的房间是保吕草润平,他旁边(森川左斜对面)则是小鸟游练无的房间。
房间之所以空下来,是因为之前住这里的男生辍学所以回老家去了。森川素直之前都是住学校宿舍,为追求一点点自由与独立(对他而言极为珍贵)所以决定搬到这栋公寓。暑假时他和练无在长野的民宿打工,多少存了点钱,加上和练无满投契的,也是促成他决定搬家的要因。不过本人不太提这种事,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哇!你还真穷啊!”隔壁的香具山紫子站在房门口,边瞧着堆着行李的房间边这么说。她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一副刚起床盥洗的样子。“人家睡得正舒服,却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声响给吵醒耶。”
“对不起。”森川向紫子道歉。
“没关系啦!”紫子勉强挤出笑容。“总要具体表现一点心意吧!实质上的。”
“是,还请多指教。”森川又行了个礼。
“我说你啊!根本听不懂我的意思嘛!”紫子笑着这么说,瞄了一眼练无。“看来我拿这种型的没辙。”
“我有带些啤酒。”森川说。
“不过得花点时间冰一下才行,”练无马上补了一句。“因为还没拿出来啊!”
“听得懂耶,挺识相嘛!”紫子喃喃自语。
香具山紫子、练无和森川同年,都是大二学生。森川之所以放低姿态是为了向室友表示尊重呢?还是摸清紫子个性而采明哲保身之道呢?到底是哪个理由呢?反正不管是哪个都没差。
“很好很好,嗯,会给你十万分的照顾,安啦!”紫子轻哼一声。
“是十二万分吧?”练无插嘴道。“什么叫作十万分啊!”
阿漕庄二楼目前只住着香具山紫子一位女房客(一楼全是女房客)。高个子留着一头短发的她,感觉十分男孩子气,和个子娇小又留长发的小鸟游练无比较起来,更显男孩子气。
森川房里堆着四个纸箱,除此之外还有棉被、一张像是暖桌的桌子,小的不能再小的冰箱。
虽然还有其他几样小东西,不过说穿了也只有这些。
“没有衣服、书或玩具之类的吗?”练无一脸不可思议,边盯着行李边问。“我光是衣服就有这五倍之多呢!”
“你比较不正常啦。”紫子说:“大概都是那种连帽式的洋装吧!”
“衣服的话我有啊!只是不看书而已。”森川简单地回答。
说起话来还真是简单扼要。这家伙本来就是这种简朴性格吧!所以朋友都叫他“阿直”。事实上,外表看起来也挺简单俐落,就连头发也剃得短短的。夏天总穿着素面T恤,连袜子、什么东西都没穿,因此也有人叫他“无印之男”。这么说来,还真的没见过他拎个什么大包包之类的,肯定没什么物质欲望,大概跟自己恰成对比吧!练无心想。
至少森川将对人生的洁癖(也可以说是一种绝望吧!)表现于外表上,整个人感觉就像日本的布巾般清爽,而自己则像条浴巾吗?练无思索着。
森川个性真的很干脆,一点都不固执,也没什么热情,感觉像朵飘缈的云或飘扬的风幡,让人联想到一反木绵(注1 )这种妖怪,总之这男人就像个不会与任何东西抵触的气体,有着不会抵抗任何事物的个性。
注1 布变成的妖怪,会在半夜跑出来包覆着路人、吓人。
最近的年轻人缺乏干劲,成天不知在想什么—肯定每个世代都会被这么批评,不过事实上像森川素直这般如此契合现代年轻人群像的应该不多吧!
果然很稀有,是真的。
“好吧!来冲杯咖啡吧!”紫子说:“借一下小练那里。”
“啊?为什么要去我那儿?”练无嘟起嘴。
“因为要在你那儿冲咖啡啊!”紫子早已穿过走廊,打开练无的房门。
“这算哪门子理由啊!”练无追上去。“真是的!不要随便进人家房间啦!”
“好乖好乖。”紫子摸摸练无的头,她的个头比练无高。“这年纪有时会想叛逆一下吧,昨天收到老家寄来的糕点。”
“啊、那来我房间没问题啦。”练无突然露出笑容。“什么样的糕点啊?”
三人转移阵地到练无房间。窗户敞开,吹来凉爽的风。练无慌忙收拾桌子,紫子走到厨房准备好咖啡后又走了出去,大概是回房间拿糕点吧!森川则站在窗边眺望外头。因为练无的房间朝东,看得到阿漕庄的玄关和门前马路。
“保吕草学长今天要上班吗?”紫子回来后这么问,手上捧着个扁平盒子。
“不晓得耶……”练无答道。“不在吗?”
“好像是。”紫子点点头。
住在隔壁的保吕草润平不是学生,算是自由业吧,就连平常也不太出门。因为阿漕庄是老旧的木造公寓,隔壁房间的声音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无论是死在房间里、还是好梦正酣,都没办法隐瞒大家的。保吕草确实不在房里。
“啊、对了,我姊说想和保吕草先生见个面。”森川素直突然开口。
“咦?你姊姊?”紫子从厨房探出头这么问。
“森川的姊姊想见保吕草学长?为什么?”
“不晓得耶……”森川歪了歪头但表情还是没变,演技实在拙劣。
“你姊姊未婚吗?几岁啊?”紫子问。
“这个嘛……比我大九岁,二十九吧。”森川依旧以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还是单身。”
“差九岁,还真是差很多呢!”练无说……“有几个兄弟姐妹?”
“四个。”
“哦!和我家一样,上头都是姊姊?”
“不,有三个弟弟。”
“二十九岁,未婚啊……”紫子双手插腰,走向森川。“哦,这样啊……还真叫人好奇呢!”
“啊、老姊。”看着窗外的森川说:“不好意田,我出去一下。”语毕穿过紫子身旁,一溜烟地走出房间。
紫子和练无赶紧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望见有个女人穿过阿漕庄的围墙走进来。灰长裤搭配白衬衫,脖子系了条萤光绿丝巾,还带了个偌大粉红框的太阳眼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非常时髦吧。
“哇!那就是森川他姊姊?”紫子小声地自言自语。“看起来还真是时髦呢。”
“记得他姊姊好像开了间什么店的样子。”练无说,他曾听森川提起过。“是什么啊……是……”
“是酒店吧!看起来像是小酒馆的老板娘。”
“不对不对……”练无想了想。“应该是陶艺品店吧……”
“陶艺品店?是叫这名字的小酒馆吧。”
“不对不对……也不是精品店啊……”
“是叫这名字的小酒馆对吧。”
“对了,应该是画廊吧。”
“哦哦,画廊啊……嗯,感觉挺像的,肯定是那种怪怪老板娘吧。”
“小紫,别乱说。”练无忍不住这么说。
“不觉得那条黄绿色丝巾很怪吗?不太像地球人的装扮,搞不好是种求救讯号呢。”
“你偏见太深了吧。”
只见森川素直奔出玄关,穿过通往马路的台阶,往那打扮时髦的姊姊跑去。两人站着交谈了一会儿,当然从这边是听不到声音的。
载着行李的小轿车就停在马路边,姊弟俩站在车旁聊着。看了一会儿,森川递了个东西给姊姊后便走回公寓玄关,他姊姊也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
“不会吧!她要开那辆车?”紫子喃喃自语。
的确,那辆车不太像是时髦女性会开的车。虽然法律没明文禁止,总之感觉格格不入就是了。不过这又是偏见吧!练无马上这么想。
小轿车扬着高亢引擎声扬长而去,感觉像只长毛小狗横冲直撞地疾走。每次看见那种狗,练无就会想:难不成脚上装了轮胎吗?
森川素直从走廊回到房间。
“那辆车真的是你姊姊的吗?”练无问。
“嗯,是啊。”素直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因为工作上突然要用车,所以过来拿。”
“什么工作啊?”紫子蹙着眉问。
“古董店啊!”森川回答。
“这不是小酒馆的名字吧?”
2
在称为樱鸣六画邸的宅子大门前十字路口右转,森川美纱突然踩煞车。小轿车发出像乐器般美妙高音,以向前倾的动作停靠于人行道旁。
一身雪白洋装,撑着清爽的洋伞,美纱认得走在人行道上的这个女人。她停车,再次确认,待撑着洋伞的女人走近,美纱开门下车。
“你好。”边打招呼边走向对方。“不好意田,请问是濑在丸红子小姐吗?”
“嗯。”对方眨了眨眼,看着美纱。“是的……请问你是?”
“我叫森川美纱。”再次礼貌地打招呼。“初次见面,其实是从筱塚莉英小姐那儿听说濑在丸小姐的事。”
“哦,从莉英小姐那儿?”红子微笑。“不过为什么会提到我呢?”
这一带会作这种不合时宜穿着的别无他人,虽然美纱脑海里浮现这句话,当然不会形于色,她很慎重地说。
“曾在筱塚小姐家看过濑在丸小姐的照片,也听说你就住在这里的樱鸣六画邸……”
“我不住在六画邸,那里将改建成很棒的博物馆,马上就快动工了。”
“嗯,这我晓得。”森川美纱露出优雅笑容,工作上快速转换表情是她最拿手的。“啊、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从胸前口袋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我在经营这个,也许今后有机会得麻烦濑在丸小姐,想说一定要跟你打声招呼。”
濑在丸红子接过名片,稍微看了一下。上面写着美纱的头衔,森川商会、美术部、部长,本店位于冈崎市,那古野市也有分店,名片上印着两家店的地址。美纱的父亲为森川商会的社长,森川商会现在除了美纱之外,没有其他员工,也就是说,只有社长与部长两个人,父亲经营本店,分店则交给美纱。
“这样啊……”红子将名片塞进随身小包包。“我没有名片耶,因为全都东西被拿光光啦!现在的我可是一文不名。”
这么说的红子,脸上笑容没有丝毫阴霾,听起来犹如这个月零用钱花光般的口气。
“别这么说,没这回事。”美纱猛摇头。
虽然平常几乎不太用到“家道中落”这词,不过濑在丸家正是如此。濑在丸红子是濑在丸家的独生女,双亲皆已过世,房子家产也全都没了,现在似乎过得很低调。森川美纱从父亲那儿听说过濑在丸家的传言,不过这还是初次见到红子本人,外表根本看不出生活落魄。年纪应该跟自己差不多,但红子看起来更年轻。
“我正准备去趟筱塚家。”美纱改变话题。“听说前几天整理房间时,找出很多旧物,今早打电话给我。”
“哎呀,真巧,我也刚好要去找莉英小姐。”红子一脸讶异。她看了一眼美纱身后的小轿车。“方便的话,可以搭个便车吗?”
“咦?”美纱回头看着自己的车,这辆车已经三年没洗,就算洗也不可能变漂亮,之所以回头,只是确认那辆车有多么破烂。
“这样……你愿意坐吗?”
“难道不能坐吗?”红子凑近车窗,窥看驾驶座旁的位子。“椅子还在嘛。”
“不,是、是有座椅没错,只是……”美纱苦笑。“真是的!早知道就开好一点的车来。”
“你还有更好的车子吗?”
“没有,就这么一辆。”美纱摇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只是虚荣心作祟而已。”
“可以搭便车吗?”红子偏着头微笑,她已经把洋伞收起来了。
“当然可以,请上车。”美纱点头。“怕会弄脏你的洋装,小心点。”
确定濑在丸红子坐进前座,森川美纱才开车门钻进驾驶座。
“又脏又臭的,很窄吧?”
“不会,很像战斗机。”红子很兴奋的样子。“嗯,当然我没坐过战斗机,也许驾驶人工卫星就是这种感觉吧!啊啊、真想坐坐看呢!”
美纱坐定,握着方向盘。
“哇!好棒喔!”红子身子前倾,兴奋地这么说。“没引擎盖吗?前面什么也没有耶。”
“嗯,是啊。”美纱边发车边点头。“要是撞到就玩完了。”
“玩完了?”
“是啊!就是见阎王罗!”
“哦!了解。”红子噗嗤一笑。
美纱无法理解红子为何如此兴奋,明明举止那么优雅,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感,宛如大正时代的少女。记得曾在漫画里看过,美纱迳自想着。
“还是头一次坐这么有趣的车呢。”红子向后转。“堆着好多东西喔。等会儿可以让我开一下吗?”
“你会开车吗?”美纱看着前面。
“不会,没有驾照。”
美纱瞅了旁边一眼,红子还是无邪地微笑着。
“常去筱塚家吗?”得找个话题,于是美纱这么问。
“没有,并不常去。”红子回答。“不过和莉英小姐认识很久了。”
“莫非你也听说过她们家那个传言?”
美纱边开车边斜睨着红子。
“哦哦、嗯,是啊。”红子颔首嘻嘻笑着。“当然知道罗!你是指月夜的吸血鬼,是吧?”
果然晓得……提到筱塚邸就会想到这传言。不清楚如此愚蠢的谣言是因何根据而传开,而且如此荒唐无稽的谣言还传得特别快,越传越广也就越荒谬。
“是听谁说的?”
“莉英小姐啊。”
“咦?这样啊……”美纱也配合地微笑着。原来莉英小姐也知道啊!不过想想也是吧。“不晓得为何会有那种传言,不过好像很多人都知道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晓得耶……”红子歪了歪头。
“俗话说无火不起烟……”美纱忽然迸出这句话,想想似乎有些失礼。
“要是完全燃烧的话,也不会起烟啊!”红子说。
3
保吕草润平在那宅子的玄关大厅等候。
墙壁、地板、就连天花板也全是木造的。尽头摆了个光滑木纹色调的大时钟,很有质感,细致的镶崁木工艺显得色调十分柔美,体积大到足够让一人钻进去,跟棺材差不多,玻璃里有个闪着金光的钟摆认真地工作着。抬头一望,从挑高的天花板垂吊着大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吊灯,造型设计分明无视于重力存在,保吕草惊叹了口气。时钟是北欧制,八百万;吊灯忘了是义大利制还是西班牙制,四百万,均为市价,搞不好没这么夸张吧。
其他地方也是,随处可见看起来价值不斐的摆饰,予人大剌剌之感,正因为数量颇多,不是只有一、两个,彼此中和特色也就不那么醒目了。
呈弧线往上的楼梯墙壁,斜斜地并排着几幅画,二楼栏杆外有个只看得见上半部的古典摆饰架,一楼大厅往左可窥看到铺着土耳其花纹绒毯的房间,实在无法一一讲述。
“来了来了,久等了。”从右手边传来高亢嗓音,出现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体型矮胖,圆脸上架了副眼镜,只有口红特别鲜艳,好像刚用红色印泥练习接吻后的样子。
“敝姓保吕草。”语气从容不迫,行了个礼。“受高桥先生所托,送唱片过来。”
“哦哦,是的,我有听说过了。”女人猛点头。
这动作活像站在蛋糕店前的人偶。那是在空空如也的脑子里装上弹簧才有可能的举动,脑子沉甸甸的活人要模仿还真难。约莫四十来岁,大概是女佣吧。保吕草看着眼前女人,这么想着。
“东西要放哪儿呢?”
“呃、那……先上来吧!我带你去。”
因为屋内有太多值得注意的东西,忍不住东张西望。于是保吕草脱了鞋,跟在那女人后头。
右拐进走廊,途中穿过一扇门,来到宽敞的客厅,足足有五十叠榻榻米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右前方一角的钢琴,浅蓝色琴身十分稀奇。最里面一角设有吧台,旁边还摆着一组呈马蹄形排列的矮背沙发。左边窗帘拉开,外头光线朦朦透进。因为刚好和玄关呈反方向,所以这里应该是面向庭院吧。
女佣与保吕草穿过客厅往尽头那扇门走去。那扇门前有几阶楼梯,下到比地板低一公尺的位置。女人打开感觉十分厚重的门,令人惊讶的是,从那扇门进入约一公尺左右的地方还有另一扇门,也就是说共有两扇门,仿佛走进一处隐密金库。
她打开里面那扇门,里头一片黑漆。
“就是这里。”女佣边说边按墙上某个开关。
保吕草也走进去。
这里不论地板、墙、天花板全铺上木板,采间接式照明,光线算是昏黄的恰到好处。虽然比起隔壁客厅窄了点,不过至少也有四十叠榻榻米大吧。从现在站的入口处看去,房间格局为长方形,深度足足有十公尺。
天花板为中央较高,像是三角屋檐的内侧。房门正上方有处像是向外凸出的窗台,还做了排像是阳台的栏杆。最里面有扇像小窗的东西,外头光线可由那儿射入,阳台高到能环视整个房间,要上去得搬个梯子才行(一看,旁边并没有梯子之类的东西),足足有五公尺高,实在不怎么实用,应该纯粹是为求别出心裁而做的装饰吧。保吕草这么想。
左边最里头放着两个与人一般高的音箱,还有几个比较小、或是更小的。几近房间中央铺着约四平方公尺大小的正方形绒毯,上头摆了张小茶几,还有张像是软垫的矮沙发。
有门的那扇墙几乎整面钉上架子,并排着唱片封面,而那扇门就像通过隧道似地穿过。也就是说,这排架子上头还有个装饰用阳台。
此外,与架子相对的另一面墙上,有组比较低的金属架子,上头放有许多像是幻灯机开关和仪器刻度盘等机械品。台子上大大的真空管和黑色变压器向外突出,同样的排列重复了好几次。
若要描绘这情况,大概多用copy and paste(复制贴上)吧。
架子前面有个体积约一立方公尺大的混凝土基台从地板突出,上面放了台偌大的唱机。因为上头有个透明的压克力盖子,宛如博物馆里的珍贵出土古物,或是精密的地震仪,散发出沉静森严的氛围。地板上成束的粗电线沿墙攀着,一部分还延伸至架子后头。
看来这里应该是专放唱片聆赏音乐的房间,称之为视听室吧。当然不能说得如此果断,但很明显地除此之外不适他途。除了进来的那扇门,没有其他出入口,除了门上方那扇像阳台的采光窗外,没有一般的窗子。
汇集着各类唱片及变声用的机械。只有一样东西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位于巨大音箱对面,右边最里头那个放在组装金属架子上的大水族箱。不晓得是热带鱼还是金鱼,总之有鱼儿悠游其中,水族箱长约二公尺左右,大的令保吕草感到很讶异。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再次环视房间,他叹了口气。
“就是啊。”
“肯定花了不少钱吧。”保吕草微笑地恭维着。
“嗯。”站在一旁的女佣简单地点头,恐怕她已经听惯这类感想吧。
保吕草会弹奏乐器,当然也听音乐,不过没研究过视听器材就是了。总觉得这方面的兴趣与自己相去甚远,况且对于这类机具设备也完全不了解。不过连门外汉也晓得那些音箱、真空管放大器、唱机等,每样设备的花费绝对不只数十万日圆。
这世上真的有得花这些钱才有聆赏价值的音乐吗?保吕草这么想。光是投入这些钱,不就可以请音乐家本人来此演奏吗?
“放这儿好了……这里,总之先放在这边。”女佣指着排放唱片的架子一角,只有那里空着。
“好的。”保吕草有礼地回应。
再次回到玄关,步出屋外,走下长长的混凝土台阶,车子就停在大门前,这里足足比玄关那儿矮了两层楼。掏出车钥开门,搬出装着唱片的塑胶箱子,听说一共约二百张。
住在市内的某知名人士日前去世。他是某国立大学的名誉教授,也是收藏旧书的名人。保吕草受家属之托,整理其部分收藏品。为何这差事会落到保吕草头上呢?说来复杂,简言之原本此事委由保吕草朋友承办,后来又转手给保吕草。那些珍贵的旧书收藏,这几天已经全都整理也处理好了,至于唱片部分,家属记得教授生前曾交待过要全数送给友人筱塚宏邦,因此保吕草负责将唱片送至筱塚邸。就工作而言纯粹是项服务,当然可以要求付费。
因为有三大箱,保吕草来回长长的台阶三趟,先将东西全搬至玄关,这可是能挥洒汗水的体能锻练,再搬到方才那间视听室即可,因为一路满平坦的,搬起来还算轻松。
作个深呼吸,用袖口擦去额头汗水时,发现有个身穿黑衣的女人站在玄关那儿。
“啊、不好意思。”保吕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咦?请问你是……”她看着保吕草,口气温和地问。
黑色连身洋装,一头直发垂盾,肤色呈病态似的白皙,连妆也没化的样子,大概三十出头吧。身材彷佛轻轻一折就会断似地纤瘦。
“呃,这个……我是送唱片过来的。”保吕草指指脚边的箱子这么说。“这个……”
“兼元女士。”她向屋内喊着,那声音不是喊人时的一般音量,顶多五公尺以内才听得到。
“跑哪儿去啦?”她又望向保吕草,“那……你知道放哪儿吗?”
“呃、嗯,我晓得。”保吕草点点头。“刚才已经带我去过视听室,应该没问题,反正已经都搬进来了,只要摆好就行了。”
“那就麻烦你了。”
优雅地轻点了头,女人穿过保吕草身旁,下了楼梯。瞬间飘来一股香水味儿又霎时消失,一举一动犹如高级香味般俐落。他就这样瞧着她的背影有好一会儿,当然对方一次也没回头。
她应该就是传言中筱塚家的千金吧。
果然一如传言,是个予人不可思议印象的标致美女。
无法具体形容是什么样的不可思议感。
总之具有令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想伸手触摸这般吸引力。
就是那种会让画家提笔,摄影师按下快门,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保吕草又作了个深呼吸。
打开玄关大门,用脚抵着,将三箱唱片搬进来。没看到那位姓兼元的女佣,迳自进来应该没关系吧。于是他搬起一箱唱片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4
濑在丸红子坐在由森川美纱驾驶的车上,窗外吹进来的风,压力适中感觉满舒服。原本低吟的引擎声稍稍拉高,小轿车开始爬坡,那片竹林已近在眼前,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
与森川美纱闲聊间,红子得知:美纱的祖父是和濑在丸家有往来的商人,从那时(利用工作空档时间)就在经营古艺术品的买卖:此外,也晓得小鸟游练无的朋友森川素直是美纱的弟弟;森川家姊弟共四人,美纱有三个弟弟(素直排行老么)。红子与森川素直有数面之缘,森川素直一如其名,是个个性沉稳朴实的年轻人,要说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太过沉稳朴实吧。
上坡途中还有处陡坡,因为柏油路上铺有止滑用凹凸物,轮胎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在这处坡道遇见一身黑色洋装,从上头走下来的筱塚莉英,美纱赶紧停车。
“你好。”坐在驾驶座旁的红子离她比较近,出声招呼。
“哎呀,你好。”阳光似乎很刺眼,只见筱塚莉英眯着眼往这儿看,语气一如往常沉稳。
“那不是红子吗,到底怎么回事?真是勇敢,居然连卡车都敢坐呢。”
“这才不是卡车啦。”红子说。
“哎呀、那位是……莫非是森川小姐?”
“正打算前往府上拜访。”坐在驾驶座上的森川美纱点头致意,大声地说:“离约定的时间稍微迟了点,真是不好意思。”
“哦,不是我,应该是家父正在等你。”莉英微笑。
“森川小姐,谢谢。”红子说,打开车门下车,撑起洋伞看向莉英。“你要去哪儿啊?”
“嗯,去那边买点东西。”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美纱从车内打招呼。
莉英举起一只手,动了动手指。
森川美纱再度发动引擎上坡,濑在丸红子与筱塚莉英并肩下坡。
“买什么东西啊?”红子问。
“呃,没什么啦……”
“叫人跑腿就行了,不需要自己跑一趟吧?”
“一言难尽罗。”莉英暧昧地回答。“老待在家里都快发霉了。”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大热天跑一趟吧!”
“也是啦,会晒黑吧。”
“这身黑色洋装的确不同于一般衣服呢。”
“哦,是喔。”
“就像身体在晒蓝图似地。”
“蓝图?”
“要我说明吸收紫外线一事吗?”
“呃、不用了。”莉英苦笑。“我不太想听。”
“嫌我烦吗?”红子问。“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在你家等好了。”
“没这回事。”莉英慌张地摇头。“前面不远处有问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喝杯咖啡好了。除了紫外线以外,什么话题都0K。”
“好啊。”红子点点头。“那就说说红外线吧。”
坡道一侧的竹林茂盛地快覆盖住道路似地。明明树木的树干和树枝都是木头,竹子却只有树干是竹子,红子这么想,她对于植物的知识十分贫乏。
蝉鸣像白噪音(注2)般远远便听得见,在整齐排列着止滑用圆形物体的柏油路上,两人的影子和红子的洋伞影子重叠着。
注2 white noise -可听到的全部声波频率范围所发出的音响效果,和包含所有光谱频率的白色光相似。
5
森川美纱将车停在筱塚邸大门前,就有台橘色金龟车已经先停在那里了。虽说是橘色,应该是说可以推测曾经是那种颜色,只是现在没那么鲜艳,褪色后比较接近米色或肤色。美纱认出那是保吕草润平的车。
瞄了一眼手表,比约定时间迟了约五分钟。
大门没锁,想必保吕草正在搬什么东西进去吧。美纱这么想,窥看着金龟车内,却没看到任何像是行李的东西。
美纱按了按门旁的对讲机,等待应门。
“喂,请问是哪位?”从对讲机传来女人声音。
“我是森川商会的人,不好意思,来迟了。”
“哦,好好、请进,门是开着吧?”
“是的,谢谢。”
爬上眼前那段长长的混凝土台阶,往右转,进入大门敞开的玄关。
挑高的大厅感觉比外头昏暗,也比较冷,应该不是冷气的关系。为何内外空气无法流通呢?
还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工作的关系,摆在大厅的各种古董总是吸引着美纱的目光,很想多花点时间仔细浏览个够,可惜到现在为止都没这种机会。
“请进。”从里头走出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她就是女佣兼元。“上来吧!老爷正等着呢。”
“请、请问,有位叫保吕草的是不是也在府上啊?”
“嗯……是那位吗?”兼元看着右边最里面。
“他应该是送唱片过来。”美纱说明。“是我们公司的人。”
“哦哦,原来如此。”她再次看向美纱,一脸意外地斜睨着她。“嗯……原来是森川小姐公司的人啊!有啊,他还在啊,应该快搬完了吧。总之先上来吧。”
女佣兼元领着美纱往走廊右侧拐去。首先穿过有钢琴和吧台的大客厅,走到最里头下了楼梯,穿过两扇敞开的门,从这儿开始美纱还是初次来到。
来到一间天花板挑高的视听室,站在靠门左边的保吕草正将唱片排放架上。
“啊,森川小姐。”他轻点了一下头。
“搬完了吗?”兼元问。
“是,差不多了。”保吕草掏出手帕拭汗。“这样可以吗?”
“可以。”兼元点点头,看着美纱。“那……只有森川小姐一个人要和老爷见面吗?”
“呃……不,我和他,我们两个。”美纱回答。
兼元领着保吕草和美纱穿过客厅,再次来到玄关大厅,然后往宅子的另一边走去,一路拐了好几个弯。
其实保吕草润平不是森川商会的职员,之所以直呼保吕草,多少有些抗衡意味。美纱和保吕草一周前才认识,还不是很熟。虽然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男人,但和他聊过就会发现他比外表来得聪明多,感觉像是骨子里装了钢铁似地。难得的是,美纱对他颇感兴趣。
关于今天的事两人早已事先商量过了。
昨天美纱接到宅子主人筱塚宏邦的邀约,对方表示想和她谈谈别的事,和其目前经营的古董买卖无关。昨晚她打电话给保吕草,是要确认他是否要送唱片到筱塚家一事,于是闲聊一会儿之后,听到美纱无意间说出今天要和筱塚宏邦会面一事,保吕草竟主动要求让其同行。要是一般人的话肯定会拒绝吧!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明为何会答应保吕草的请求。
“那我明天会将唱片送过去。”保吕草在电话中这么说:“这样比较自然。”
“为何想再和筱塚先生碰面?”美纱问。“想听听理由。”
“之后会好好向你说明的。”保吕草回答。美纱佩服他的反应灵活,态度也趋于软化。“有我在肯定对森川小姐有利无害啦!只要说我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就行了,直呼我的名字也没关系。”
就这样,两人达成协议。他只是单纯想认识筱塚宏邦吧,也许将来会成为自己的敌手也说不定,那么趁此机会作个人情也非坏事,美纱思索着。
今早筱塚宏邦再度打电话过来,表示也许会有东西请美纱带回家,所以请她开车过去。
“东西会很大吗?”美纱问。
“不,也不是很大,只是一个人没办法搬吧!最好带个人一起过来比较好。”
就这样,有了顺理成章带保吕草过去的理由,若非如此的话,可能会紧急叫弟弟过来打个临时工。
美纱斜睨着走在身旁的保吕草润平。下巴留着胡子的他,还在拭汗,大概与自己同年吧。算算这是第三次见面,初次会面时,保吕草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给人印象最好,之后就一次不如一次,这次见面更觉如此。
女佣兼元敲敲尽头那扇门,从房内传来一小声回应,她打开门。
“打扰了。”美纱先进去,保吕草随后。
兼元则站在房门口,没有进去,待他们进去后关上门。
有股奇妙味道,是线香味,而且是美纱挺习惯的某种味道。
室内昏暗,只有窗帘拉开的窗边稍微明亮,眼前有张看起来颇具份量的桌子。筱塚宏邦站在桌子另一边,抽着烟,眺望着窗外。窗子旁的墙上挂了一幅长轴,看得出上头写着八个汉字,不过因为有点暗,美纱无法判读那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字体究竟写些什么。
“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些,真的很不好意思。”美纱深深地行了个礼。“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职员保吕草。”
“您好,敝姓保吕草,请多指教。”
“请坐。”筱塚宏邦面向两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指着桌子前面的沙发这么说。
美纱和保吕草并肩坐下。一整排高高的柜子靠墙摆着,摆置着以陶器为主的各式装饰品。保吕草瞧着那儿,美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筱塚宏邦。
筱塚宏邦实在看不出来年届六十。称不上乌黑的头发还满浓密,肤质看起来不错,身材中等,有着翩翮知识份子气质,银框眼镜更显知性。
“其实是这东西要请你们看一下。”走回桌前的筱塚指着立在桌上的东西,将手中的烟在桌上烟灰缸捻了捻后,揭去盖在那东西上头的绢套。
那是幅镶着金色画框的油画。
以流畅笔触绘着蓝色怪兽,白牙、背脊发出奇妙炫光。背景是屋顶有个倾斜十字架的教堂,下方是条观光船浮于其上的运河,通过拱桥的马车灯,更远的后方是片漆黑森林,还有月亮,以及急于逃离那里做地流星。蓝色怪兽是狼吗?是想飞行于夜空吗?身体优雅地伸展着。
“这是约翰·理雷姆的画吧。”保吕草说。
筱塚宏邦坐在两人面前那张有扶手的椅子上,头一次看向保吕草,单边眉毛微微上扬。
“挺了解的嘛。”
“哪里,因为很有名。”保吕草回答。
“晓得值多少吗?”筱塚口气平缓地问保吕草。
“这个嘛……”保吕草稍微耸耸肩,摇了摇头。“不晓得耶!总不能随便说个价格吧。倒是这幅画为何会在这里?”
“说个大概就好,只是想知道一下大概行情。”
筱塚翻眼斜睨着保吕草。
美纱也看着保吕草。
“最少值五千万日圆。”保吕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筱塚问。
“保吕草。”
“保吕草,有可能是复制品吗?”
“不太可能。”
“为什么?”
“太难了,因为使用的是特殊画具。”
“原来如此,你可真了解啊!”
“哪里,没这回事。”保吕草撇着嘴,再次摇头。“方便回答我方才的提问吗?”
“其实是昨晚快递送过来的。”筱塚宏邦回头看着桌上的画。“限三日以内汇八百万日圆,里头还附了封这样的信,若不汇钱就会来取回东西。”
“根本就是强迫推销嘛。”美纱说。
“哪一家美术商啊?”
“Art Gallery Pression商会。”筱塚说:“当然会进行调查,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可疑。”
“什么是pression啊?”美纱问保吕草。
“这个嘛……”保吕草思索着。“大概是什么暴力集团吧。”
“会放着不管,还是真的来拿呢……”筱塚得意地笑了笑。“还是要乖乖付钱呢?”
“选择付钱比较好。”保吕草说:“八百万的话,谁都会买吧!还挺好转卖的,多少能赚点利润,当然前提是这幅画确实是真品。”
“错不了,是真品。”筱塚冷冷地回应。
“为何如此断定呢?”美纱问。
“请你来,可不是为了说明这个。”筱塚笑容灿烂地看着美纱。“我是打算买下来,但总不能付八百万给来历不明的人。不,应该说不喜欢付了钱,还被人罗唆,了解吗?所以啦,想说由森川商会买下,我再向森川商会买。”
“您的意思是要我和那个pression商会交易吗?”美纱语气十分慎重地问。
“没错,两成折扣如何?”
“一百六十万吗?值得多付这笔钱吗?”
“为了以防万一。”筱原回答。
“什么情况需要以防万一?”美纱问。虽然大概了解对方想法,不过像这种情形还是尽可能弄得一清二楚,对自己也比较有利,美纱这么想。
“譬如……”筱塚又掏出一根烟。“万一这幅画是赃物之类的。”
“但对您而言也有极大风险。”美纱直言。
“两百万如何?”筱塚微笑。“我平常可不作这种交易,毕竟大树太招风,不是吗?况且所冒的风险也不一样,”
美纱直盯着保吕草,他依旧面无表情,默不作声,既然没表示什么应该就代表“可行”吧。
“了解。”美纱点头。
6
濑在丸红子与筱塚莉英面对面坐在名为“蜡笔”的咖啡店窗边。身穿白色洋装的红子啜饮咖啡,一身黑洋装的莉英喝冰红茶。
“红子,那个……其实我啊……”莉英低着头,瞧着桌面这么说。
一副欲言又止状,直盯着桌面,桌上并未写着什么有趣的事。过了一会儿莉英才抬起头,瞥了红子一眼,叹了口气。
“你要结婚了,是吧?”红子先开口。
“咦?”莉英的一只手微微举起。“呃,为、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红子微笑。
“不是,那个……的确如此。”莉英双颊泛红地点点头。“对不起。”
“干嘛道歉?”
“我是对自己没办法大方地说出口一事向你道歉啦。”莉英回答。
“哦……因为我离婚吗?”红子睁大眼,笑了出来。“你也真是的,谢谢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