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本泛着粉红、紫光的西边天空,不知不觉间早已变成一片深蓝。每到这时刻,总有一种对一切存在感到困惑,想抛却所有的感觉袭上心头,当然也有将其误以为这是种勇气的幸福家伙。
小鸟游练无伸长脖子窥探窗外。从那里可远眺中学运动场上的网架,以及大厦的影子,剩下的都是些低矮的三角屋檐,宛如座标与多角形的轮廓。
这里是森川素直的新房间,房里除了练无之外,还有森川素直和香具山紫子,一共三人。搬进来的纸箱和被褥靠墙放着,森川把棉被卷成一团趴着;练无靠在窗户旁的墙壁,双脚慵懒地向前伸;香具山紫子躺在床上,一脸睡意地翻着杂志,那本杂志是她自己带来的,上面净是刊载些根本买不起的名牌精品。
大约从两个小时前,三人就边喝啤酒边吃零食开始不停地聊着。一转眼晚上七点,天才刚暗下来。
“保吕草学长怎么还没回来啊?”紫子抬起头这么说:“啊—啊,好想睡觉喔!撑不住了。”
“晚饭呢?不饿吗?”练无问。
“不会。”紫子摇头。“真的撑不住了,在这里睡一下好了。”
“啊、小紫。”练无企图阻止,但紫子早已趴着,整个脸埋在手臂里。
“唉、睡着了。”练无无奈地咋舌。
“常常这样?”素直问。
“就是啊。”
“因为喝多了吧。”
“应该说喝太快吧?那种速度简直无人能及,倒是挺能喝嘛。”
“就这样一直睡?”
“暂时不会醒吧。”练无说:“趁现在上哪儿吃顿饭吧。”
“嗯,好啊。”素直回答。
练无站了起来,往窗子那边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冷不防被人抓住一只脚,原来是躺在那儿的香具山紫子抓住他的脚踝。
“你这个叛徒……”紫子睁开一只眼念念有词。
“咦?起来啦?小紫要一起去吗?”
“不行,起不来,帮我买个便当。”
“反正你还不是在睡……”
“这是命令。”
“唉,真是的。”练无一脸莫可奈何。“好啦,知道了。”
她松开手,又趴着。
练无与素直沉默地走出房间,紫子一动也不动。
走下楼梯,穿上鞋,步出屋外一会儿后,两人商量着—没办法,看来随便买个什么解决好了。于是便在附近买了三份便当,回去一看,香具山紫子仰躺在森川房间中央睡死了,身体呈大字形,嘴巴微张,还发出打呼声。
“你看你看,就是这样,这下绝对起不来了吧。”练无说:“我看啊,除非用输送带才能把她抬出去,我可不负责哦。”
“真是伤脑筋啊。”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有何困扰的森川,喃喃自语着。
“就是啊,搬家第一天就留女孩子过夜。”
“嗯。”
“不能点头啊!森川。”
“为何?”
突然有电话声响起。
练无查觉好像是从自己的房间传来,慌忙地奔出去。穿过走廊,打开斜对面的门冲进去。
“喂,我是小鸟游。”拿起话筒这么说。
“呃、是我,保吕草。”公用电话铃声响起后,传来保吕草低沉的声音。“幸好是小练接的,我有事会晚点回去,可以帮我放尼尔森出去吗?”
“嗯,知道了。”
“你是在小紫那儿吗?电话响比较久才接。”
“不是,是在今天搬进来的森川那里。”练无回答。“小紫已经睡了。”
“哦,森川吗?我现在和他姊姊在一起呢,红子小姐也一块儿。”
“咦?你们在哪里啊?”
“姓筱塚的有钱人家,现在还要再过去一次。”保吕草回答。“那就拜托你了。”
“喔,好。”
练无挂断电话走出房间,站在隔壁保吕草的房门口。虽然门锁着,不过练无晓得钥匙藏哪儿。
“尼尔森!”打开门,朝黑暗的房间大喊。
不一会儿有只长毛狗慢吞吞地走出来。
“去散步吧。”
不晓得有没有听到练无的话,只见尼尔森头也不回地步出走廊,然后消失于楼梯那端,传来慎重地踏着每一阶楼梯的脚步声。
“好聪明的狗喔。”瞥见森川素直站在走廊另一头。“它听得懂人话?会自己去散步吗?”
“是啊,还会自己回来呢。”练无说:“好了,吃便当吧。”
再度走进森川房间,两人就坐在睡着的香具山紫子身旁开始大啖便当。
“保吕草学长说他和你姊在一起耶。”练无说。
“哦……”
“都这时候了有点诡异吧。”
“为何?”
“说什么要去姓筱塚的……有钱人家?”
“哦……嗯。”
“你知道?”练无问。
“嗯。”森川点点头。“鬼屋。”
“鬼屋?”练无嘴里塞满饭菜,鼓着双颊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鬼屋啊。”
“什么样的鬼?”
“这个嘛,就是在满月夜晚会变成狼。”森川素直面无表情地回答。
“变成狼的家伙?”
“是的。”
“狼男?”
“嗯,应该是男的吧。”
“呃,对哦,也有女的嘛。”练无点点头。
“大概吧。”
“那是怎样?会现身吗?”
“不晓得。”
“哼!”练无觉得可笑,一副不置可否样。
“还真想亲眼见看看呢,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不晓得。”
“应该知道吧。”
“就在这附近,好像很有名呢。”森川依旧面不改色地说:“以前有听我姊提过。”
“吸血鬼(vampire)是吧。”
“什么?”森川边嚼东西边抬头。“车子上头那玩意儿?”
“那是保险杆(bumper)啦。”
“你们在聊什么啊?”紫子边起来边大声问。“啊!有没有冰茶啊?”
“小紫,你还好吧?”练无递了罐乌龙茶。
“笨蛋!当然好得很啊!凭那点酒就想灌醉本大小姐?我可还没闹够呢!只是小小休息一下罢了,我的便当呢?”
“请用。”森川用双手将便当摆在盘腿坐着,脖子往左右扭转的香具山紫子面前。
“森川还真是有礼貌呢。”紫子微笑。“不错不错,就算没铺垫子,礼貌还算周到呢。不过桌子有点凹凸不平,没铺个垫子实在不太舒服,就像考试时,铅笔很容易刺破纸戳出个洞,不是吗?”
“看吧,她还在醉呢。”练无向森川耳语。
“为什么提到狼男啊?”紫子大声问。
“哇、你有听到?”
“废话!要不是一直装睡,怎么会听到呢?你们到底说是不说?”
“想说你都睡到打鼾说……”练无笑了笑。
“喂,是怪谈吗?也说给本小姐听听嘛。”紫子身体向前倾。“快啊!快说啊!我对这种事最感兴趣了。”
“知道啦。”练无嘀咕。
2
保吕草润平的金龟车停在筱塚邸前,一旁坐着身穿浅蓝色套装的森川美纱。他向朋友借了套深灰色西装,那位朋友拥有足以租借别人的衣服量,也就是所谓的租衣店,除了这般紧急状况外,保吕草往往因为工作关系都会向他租借。事实上,保吕草所有的衣服充其量只有季节数的三倍,毕竟衣服这东西一旦使用就得洗涤才行,实在很麻烦,所以全都用借的也不错,他常常这么想。
不过,森川美纱的衣服应该是自己的才对。来这儿途中,看到她刚好走出地铁站,便顺道载她一程。
“真是帮了个大忙呢!谢谢你,保吕草先生。”美纱下车时这么说:“要是走这段上坡路,肯定会一身汗。”
“钱汇进去了吗?”保吕草关上车门后问道,就是之前那件汇款的事。
“哦哦,嗯。”美纱又回复认真神情,点点头。“还真是突然呢!我这边都处理好了。”
筱塚宏邦汇了笔款项到森川商会的户头,美纱也将指定金额汇入pression商会,指的就是这件事。这工作一下子就解决了,净赚两百万日圆。保吕草觉得这数字少了点,不过倒也不见得吃亏就是了,也许比起收一笔巨款来得保险也说不定。
前来应门的是女佣兼元,听到里头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两人登上长长的台阶,途中还有闪着像是聚光灯似地小灯泡,也有防盗摄影。登上楼梯,打开右手边的玄关大门,只见兼元一个人在大厅等候。
“你好,晚安。”保吕草打招呼。
森川美纱随后走进去,带上门。
“你好。”兼元一脸怅然地看着旁边,看来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搞不好是因为没想到白天送唱片过来的人居然受邀出席派对吧,保吕草这么想。还是遭主人责备几句,或是刚看完无聊的电视节目呢?也许还有其他理由吧。若是如此,至少也要拿出点专业意识,在客人面前掩饰一下自己的不爽啊。保吕草有认识几个明明白天很亲切,一到晚上却露出晚娘面孔的欧巴桑,常被视为只是单纯肉体疲劳所引起的,通常本身也有自觉,像这般毫不避讳地将情绪传达给别人的精神机能,就称为“倚老卖老”吧。
领着他们由大厅右侧进入宽敞的客厅。兼元只打开门,并未跟着进去。
在明亮的照明下,已有几位男女宾客在场。
客厅右前方一角,有个男人正弹着浅蓝色平台钢琴,有三个男女站在他的四周。濑在丸红子、筱塚莉英,还有一位看起来比较年长的男人,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沙发上,一旁还有位留着长发的年轻男子倚墙站着。也就是说,除了保吕草他们两人外,还有八个人。
“这里、这里。”坐在最里面的筱塚莉英朝他们招手,保吕草和美纱往她那儿走去。
“你好,谢谢招待,真是不好意嗯。”保吕草点头行礼。
“晚安,真的很荣幸,谢谢招待。”美纱也道谢。她看起来相当紧张的样子。
“别这么客气,尽量放轻松吧!请坐这儿。”莉英指指旁边的沙发。保吕草和美纱一坐下,莉英便举起一只手招唤倚墙站着的年轻男子。“樱井,帮他们两位拿杯饮料过来。”
只见那位叫樱井的男子走过来。
“要喝点什么?”问保吕草他们。留有一头长发,长相有点混血的男子。
“都可以。”保吕草回答。
“可以的话,我想喝点果汁之类的……”美纱露出笨拙的笑容这么说。
后来听红子说,这个叫樱井信彰的男子,是个约从一年前就寄住在筱塚家的神秘人物,以前好像是演出前卫艺术剧的演员,也当过时尚相关行业的模特儿,目前待业中,活像是筱塚家的佣人。虽然不晓得其中来龙去脉,不过肯定是筱塚莉英捡回来的,红子如此断言。
因为彼此并没有特别介绍,所以保吕草(恐怕连美纱也是)只记得对方长相而已。在此,为了让故事能顺利进行,藉此机会简单说明一下其他登场人物。
弹着浅篮色钢琴的绅士神部和明,就是筱塚莉荚的未婚夫,三十五岁,穿着印有华丽印花的衬衫,和同款花纹的外套。乍见充满艺术家气息,其实他任职于筱塚建设,专事建筑设计,也就是创意设计。学生时代曾立志要当演员的他,后来有段时期还曾专攻剧场设计,相较于工程学,这是门算是比较接近艺术领域的课程吧。
钢琴旁站着一对男女。首先是顶着浓妆、穿着短裙的歌山佐季,自称时尚设计师,年约三十出头。她是筱塚莉英的手帕交,也是念女大时的学姐;男的叫作岸田毅,虽是佐季的未婚夫,其实两人早在一年前便已同居,早就算是夫妻了。叫岸田的男人看起来满年轻,但也超过三十,穿着牛仔裤,戴副墨镜的他,也是从事时尚相关行业。
另一位中年女性站在钢琴另一边,只手摇着玻璃杯,灰色长礼服闪闪发亮,染成深咖啡的头发和鲜艳的口红十分醒目,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她名叫村野多惠子,是筱塚家的常客,并非筱塚莉英而是筱塚宏邦的朋友(尤其像这般场合,朋友一词属于比较广意的表现)。
另一方面,坐在筱塚莉英与濑在丸红子旁边椅子上的年长绅士,叫作吉泽贵浩,四十九岁,是现场最年长的一位。他在筱塚建设担任要职,当然与筱塚家交情颇深,一身朴素的西装加领带,不过仔细一瞧似乎是名牌货。
还有寄宿在这里的樱井彰信(他成了其中最年轻的)、筱塚家千金筱塚莉英,濑在丸家千金濑在丸红子,以上为在场的八个人。加上保吕草润平和森川美纱,刚好十个人。十这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十二等其他数字相比,有着明显的差异。恰巧与人的手指头数相同,伐表着统治地球的万物之灵之气势,也就是飞黄腾达的数字。
刚好十个耶、有十个人在呢!保吕草这么想。
好了,言归正传。
保吕草和美纱约于七点左右抵达。不过由在场众人的气氛看来,派对似乎早就开始的样子。
神部和明弹奏约三十分钟后走出客厅,因为背景音乐突然没了,保吕草这才察觉。总觉得有种头上有顶帽子被摘下来的解放感,若弹奏的是爵士乐的话,也许会更用心倾听吧。
又过了三十分钟,保吕草发现濑在丸红子独自坐在沙发上,于是过去坐在她旁边。
“要不要帮你拿杯饮料?”他翘起二郎腿。
“还有。”红子只手拿起玻璃杯回答。
“要吃点什么吗?”
“No,Thank you.”
“红子姐和筱塚家交情很深吗?”他小声地问。离他们最近的,是依然沉默倚墙站着的樱井彰信,声音应该传不到他那儿吧。
“嗯,是啊。从小就认识了。”红子将玻璃杯凑近嘴边,不管喝再多都面不改色的样子。
“我和莉英小姐小时候常玩在一起呢。”
“是好朋友罗。”
“不算,”红子微笑,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好朋友吧。”
“这样啊……”保吕草耸了耸肩,掏出烟,用打火机点上。“要怎么样才算是好朋友呢?”
“并没有什么规则。”
“要来一根吗?”保吕草指指烟盒。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红子点头。
保吕草递了一根给她,红子将打火机凑近叼在嘴边的烟。
她像作个深呼吸似地,缓缓地吐出又细又长的烟,然后先是闭上眼,又目不转睛地斜睨着保吕草。
“至少成为好朋友一事,”红子说:“我想比成为男女朋友更难吧。”
“这话涵意颇深呢。”
“这不是指一般人而言,可是针对你哦。”
“哦,这句话似乎涵意更深。”
“真是迟钝耶。”
“是啊,毕竟遇过各种惨事,早就失了这方面的直觉。”
“那可真是令人羡慕的遗憾。”
“咦?”
“对了,为了谢谢你的烟,来问个问题当谢礼吧。”红子露出恶作剧似地微笑,悄声地说:“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呢?”
“没有,没什么。”只见他边蹙着眉边轻轻摇头,红子将脸凑近。“红子姐,这算哪门子谢礼啊!难道没有好一点的谢礼吗?”
“譬如说?”
“譬如说啊……”保吕草转向一旁吐烟。“像是当我头一个好朋友之类的。”
“不行。”红子立即回答。“已经不再给这种优待了。”
“为何不再给了呢?”
“因为之后还要什么保证的很麻烦啊。”
“呃、我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啦!随时不要我这个朋友也没关系……”
“就像卫生纸吗?”红子微笑。“这样不是很白痴吗?”
“红子姐,你醉了吗?”
“可能是冷气太强吧,有点冷。对了,要不要去外头走走?”
“你这是在约我吗?”
“你耍白痴啊?”
“走吧!奉陪到底。”
从客厅走到阳台有扇大玻璃门,那阳台向南边庭院突出。从方才就有好几个人进进出出那儿,保吕草可是一次都还没走出去过。
那时在客厅除了保吕草和红子外,还有四人。经营古董店的森川美纱、筱塚建设的吉泽贵浩部长、以及戴着墨镜的岸田毅等三人,站在客厅另一头聊着。还有樱井彰信像个人偶似地,独自倚着靠近客厅中央的墙站着。也就是说,只有六个人。
保吕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红子伸出手,她也装模作样地将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莉英他们在庭院吗?”红子喃喃自语。
“嗯,大概吧。”站在一旁的樱井回应。
没看到筱塚莉英和她的未婚夫神部和明、还有设计师歌山佐季、以及身穿长礼服的村野多惠子等四人,应该不可能全到庭院才是。客厅有三扇门,一扇是靠着走廊通往玄关大厅的门(保吕草是由此入内);一扇是白天进去过,最里面的视听室的门(那扇门位于得走下几阶楼梯,比地板低一点的位置);还有一扇则是可以走到外面阳台的玻璃门,这三扇门都曾因人进出,开开关关过。
保吕草自己也偷窥过一次视听室,因为门开着。那时歌山佐季与岸田毅两人在里头,两人就在进去后左边最里面的大型音箱后面亲密地紧拥着。保吕草见状,慌忙转身回到客厅,他也记不得他们之后有没有出来,总之现在没看到歌山佐季,岸田毅则和森川美纱等人聊天。
和红子一起走向阳台打开门时,森川美纱往他们那儿看,只见保吕草轻轻地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没意义的手势。虽然常干这种事,但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掩饰内心的害羞吧。
阳台四周围着涂上白漆的木制栏杆,因为有点昏暗所以看不清楚真正的颜色。外头空气温暖的令人心神恍惚,还带点湿气。不过也许是里头冷气吹得身子冰凉,倒还满舒服的。
摆着圆桌和两张椅子,意外地没半个人青睐。
“咦?”保吕草对红子悄声说:“没半个人耶。”
保吕草正要走向通往庭院的楼梯,背后衬衫冷不防被人拉住,回头看,原来是红子。她将食指直在嘴前,示意他安静点。
侧耳倾听。
“怎么了?”保吕草将脸凑近红子,悄声问。
“你看,那边。”红子指了指。
从保吕草的位置刚好有树挡着,什么也看不到,他试着低头与红子齐高,才看见从阳台走到庭院中央的筱塚莉英,好像在和谁说话的样子,可惜距离有点远,连谈话内容也听不到。
果然有人先过来了。
打消到庭院散步的念头,两人坐在阳台边的椅子上。转过身子,看着栏杆外一大片草坪的广大庭院。因为被大小树木遮住,根本看不到全貌,不过照明还算充足,看得到绿色草坪发着美丽的光。
庭院占地相当广阔,搞不好和座公园差不多大小,到处摆着难以形容的作品,而且每个体积都很大。有像图腾柱似耸立的东西,也有上头有个风车缓缓转,像天秤还是金属片般摇晃的东西。其中最醒目的,是个直径约四点五公尺的圆盘,斜立于庭院一角,反射着光隐约发亮着。感觉像是以月亮和太阳为主题,描绘一张脸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保吕草问一旁的红子。“那个圆圆的东西。”
“月亮。”红子连瞧也没瞧地回答。
“喔喔,我想不是吧。”
保吕草仰望天空,确认真正的月亮在头顶,今天是满月夜。
“我猜那是神部的作品吧。”
“品味还真差啊。”
“我也有同感。”
“那是做什么用的啊?像是弧形天线之类的吗?还是……”
“用来聚集太阳能烧水吧。”红子噗嗤笑了出来。
“啊?那种东西办得到吗?”保吕草再次瞄了一眼那圆盘。的确,做成像是弧形天线般凹陷的球面。
“可不是在开玩笑,是说真的耶。”红子轻撇着嘴说:“曾经用那个作过聚集热能烧开水的实验。在烧瓶里倒入三百公克的水,放在上头约二十五分钟后,结果出现惊人效果呢。当然在那之前,大概花了一个小时以上调整角度吧。”
“为什么说那是月亮呢?”
“这个嘛……”红子摇头。“大概是反射月光的关系吧。”
“呃、这样啊,原来如此。可是月亮的话,会有盈亏,不可能一直都是满月。”
红子只是耸耸肩没回答。
“那么那边那个像风车的东西也是吗?”保吕草指了指。“莫非想运用风力发电?”
“嗯,是啊。”红子微笑。“很有趣不是吗?我很喜欢那种有点愚蠢的装置,因为人类很重视乐趣,像游戏就能舒缓心神,不是吗?”
“也可以说是松弛吧。”
“嗯,松弛啊……”
“要是做那些东西的人懂得这种有点愚蠢的乐趣,应该更好吧。”保吕草说。
“我想就算不知道也很幸福。”
“呃,这不是讽刺吧?”
“没错,不是讽刺。”
“神部先生就是莉英小姐的未婚夫吧?那些全是他做的吗?”
“我想应该不是全部,反正就是这样罗。”红子点头。“他们交往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吧。虽然我觉得他并非莉英小姐的真命天子,不过啊,幸好我的预感出错,其实今晚派对是为了宣布他们的喜事而办的。”
“咦?已经宣布了吗?”
“在你们来之前。”
“哦,原来如此。”保吕草点头。“反正我们只是平民百姓罢了。”
“不太欣赏这种偏颇的说法,表示你的心已经扭曲哦。”
“也对,我收回。”
“莉英小姐是出于体贴,才故意请你们晚点过来的。这种事不是听听而已,总得表达点心意,不是吗?所以还是不知道的人比较轻松。”
“原来如此。”保吕草点头。“神部先生是艺术家?还是地方上知名的发明家啊?”
“都不是,他是筱塚建设负责设计方面的工程师。”红子仰望星空,眯起眼。“因为工作关系才会对节约能源一事很感兴趣吧!不过有点狂热就是了。”
筱塚莉英走上木制楼梯,发现保吕草他们在阳台,微笑地走向他们。
“打扰你们了吗?”莉英问。
“拜托!”红子夸张地大叫。“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啊……”莉英看着保吕草。
“你的直觉大错特错。”红子竖起一根手指。“听好,这里可不是牙科候诊室哦。”
保吕草听不懂红子的玩笑话。
“保吕草先生,你说呢?”莉英故意睁大眼问着。“不觉得这说法很残酷吗?”
“不会,其实我们感情不好。”保吕草撇着嘴。
“没错,糟到不行。”红子从旁插嘴。
“可是看起来好像很愉快呢。”
“你一个人吗?”保吕草问莉英。
“嗯。”
“神部呢?”红子问。
“他早就回去了,说是有急事,我们啊……交往得不太顺利呢。怎么说呢……不是枯掉的芒草,也不是平行线。”
“一种擦肩而过的感觉。”红子笑了笑。
莉英也噗嗤笑了出来。
那她方才是和谁说话呢?保吕草思索着。两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打麻将吗?”保吕草问莉英。因为忽然想到莉英之所以会叫自己来,就是为了玩这东西。“好啊。可是神部已经回去了,凑得齐人数吗?”莉英似乎有点担心地说。
“这里只有三个人啊。”
“总觉得好寂寞喔。”莉英蹙着眉。“有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呢……”
看来似乎是因为未婚夫不在,没心思玩麻将的样子。
“啊、对了对了。”莉英击掌大叫。“红子跟我说过,不是有个穿裙子的男孩子吗?”
“呃、嗯。”红子边走边微笑,直瞧着保吕草。
“下次可以见见那孩子吗?”莉英说。
“要不要叫他现在过来?”保吕草开门让两位淑女先过。
感觉身体湿热热的,好怀念这般因为开着冷气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室内空气。
“哦,保吕草先生也认识吗?”
“嗯,就住在我隔壁。”
“哦,这样啊……可以请他现在过来吗?”莉英显得很兴奋。“不过有点不太好意思耶。”
“说要请他吃一顿或是喝酒的话,大概会来吧。”保吕草点头。“或是要请他打什么工的,就一定会来。”
“我愿意付点零用钱。”莉英微笑。
“保吕草先生。”红子斜睨着保吕草。
“呃、你生气啦?”他悄声地问红子。
“红子姐是小鸟游的监护人吗?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一点兴趣也没有。”红子嘀咕。“况且在这也不能抽头。”
应该还有谁在庭院,八成是与筱塚莉英聊天的那个人。当保吕草关上玻璃门时,突然这么想,再次看看外头,没瞧见半个人影。
3
“于是……”森川素直面不改色地盯着香具山紫子。“该怎么说呢,听到爬楼梯的脚步声,但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呀,刚刚才确认过没通往别处,所以应该不可能有人在才是。”
紫子咽了口口水。
“过了一会儿……”森川声音变得嘶哑。“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的微弱口哨声。”
“啊、哇啊……”紫子抱膝。
“突然瞧见自己才刚包扎的手臂绷带渗出血,而且出血面积越来越大,于是轻轻一压溢出血……就在那时!”
紫子扑向一旁的练无。
“哇啊!”练无大叫,手上的杯面掉落。“好烫烫烫烫!”
“啊、啊……讨厌啦!”紫子槌打练无的背。“真是的!小练,被你吓死了!”
“因为你突然扑过来啊!”
“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便当吗?还吃什么面啊!”紫子大叫。
“这是我的自由啊!”练无拿着杯面站了起来。
森川素直递上面纸。
“先别说这个,有没有什么可以擦的东西?”
“喂、喂、森川,接着呢?”紫子重新坐直身子问着。
“好无聊啊!别闹了,还不就是鬼故事嘛。”练无边用面纸擦边说:“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啊!留在大学实验室写报告,不知不觉间只剩我一个人,窗外一片漆黑……然后听到不晓得从哪传来的口哨声呢。”
“医学系的实验室应该有尸体吧。”森川素直问。“感觉怎样?”
“哇……森川这种问法很恐怖耶。”
“对了对了,有时候啊,尸体腹部溢出的气体会吹出口哨声呢。”练无这么说后,继续唏哩呼噜地吃面。
“不会吧……真的假的?”紫子问。
“骗你们的啦!既没尸体也没听到什么口哨声。”
“搞什么啊……别闹了啦!”
“只是自己无意识吹起口哨罢了。”森川静静地说。
“哇……这也很恐怖耶。”紫子点头。
“你到底是在害怕,还是在生气啊?”练无问。
远处有电话声响起。
“小练房间的。”紫子说。
练无起身奔出房间,冲进斜对面自己的房间,拿起话筒。
“喂,我是小鸟游。”
“喂,是我,保吕草。”
“喔,已经放尼尔森出去散步了。”
“谢啦。对了,小练,现在方便出来吗?”
“去哪儿?”
“呃……在东区吧……这里有个派对,有些好吃的料理和甜点,还有很多高级酒,也有红酒之类的。”
“我刚刚才吃过便当和拉面耶,要是早一点说就好了。”
“还不晚啊。”保吕草的声音显得很兴奋,话筒那端传来大概是爵士一类的音乐。“红子姐也在呢!还有会赏你零用钱的姐姐。”
“什么啊?”
“没啦,有一半是开玩笑啦。不过真的有一位想和你打麻将的姐姐。”
“那一半是真的罗?”
“红子姐心情有点不太好。”
“哦……那怎么办呢……”练无瞄了眼时钟,还不到九点。“可是懒得出门耶。”
“坐计程车过来,车钱我付,回去也是。”
“哦,出手可真大方。”
“嗯,是啊。”
“可是现在正和紫子他们喝酒,抽不出身啊!天晓得她会怎么报复……”
“不然这样好了,带小紫一起过来。”
“森川也可以吗?”
“等等……”保吕草突然打住,似乎在听谁的指示。
大概是红子吧,练无想。
“喂,好啊!森川也一起来吧,刚好他姊姊也在。”
“对哦,白天见过他姊姊。”练无想了一下这么说:“知道了,那我马上过去。现在出发的话,只要二十分钟吧。告诉我详细地址。”
“对了,还有个请求。”保吕草稍微压低声音。
“什么样子?”
“除了牛仔裤以外。”
“不要啦!怎么这样。”
“因为是派对,拜托打扮得正式一点。”
“不,不是啦,这么说呢……就是你老是会打扮的那样子最好。”
4
保吕草为了打电话,和森川美纱一起走到大厅,因为采挑高设计,可以看见二楼走廊的栏杆。因为钢琴演奏开始,美纱先回客厅。
筱塚宏邦与村野多惠子从二楼最里面走出来,下了楼梯。筱塚扶了扶银框眼镜,瞥了一眼保吕草。因为看到保吕草正在讲电话,只沉默地点了个头。是记得白天的事吗?还是单纯以为是女儿的朋友呢?不晓得。人常会不记得别人长相,也没注意对方换了衣服。
另一方面,村野多惠子虽然一样顶着醒目的发型和妆,但身上穿的不是数十分钟前的灰色长礼服,而是换上质感柔软的黑色套装。是在哪儿换的呢?保吕草想。两人走下大厅,消失于与正在举行派对的客厅反方向的另一条走廊,那方向是通往筱塚宏邦的书房。
结束与人在阿漕庄的小鸟游练无的电话,保吕草回到客厅,令人惊讶的是,正在弹钢琴的居然是濑在丸红子与筱塚莉英。保吕草不晓得她们弹的是什么曲子,是爵士呢?还是流行乐?没听过这曲子。有古典乐的感觉,也加入了很多现代曲风的和音。约莫听了二十秒,保吕草下了结论,这是即兴弹奏。他走到房间最里面。
坐在高音阶部分的红子向保吕草便了个眼色,举起闲下来的左手在嘴边比划着,似乎示意他帮忙拿杯饮料。
保吕草反应不够快,站在一旁的樱井彰信机敏地赶紧调了杯饮料,送到她面前。保吕草不晓得红子要喝什么,自然也无法如法炮制。
除了站得稍微远一点的保吕草和樱井两人(仔细想想,只有这两人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以外,其他人全围在钢琴四周。
吉泽贵浩与森川美纱并肩站在钢琴前,看来恐怕差个二十来岁吧,两人手上都没有饮料。
岸田毅站在钢琴对面,没看到他的未婚妻歌山佐季。这么说来,自从在视听室看到他们以来,保吕草就没再看到歌山了。
筱塚莉英负责低音部分,重复同样的弹奏手法,一加快速度,坐在一旁的濑在丸红子便将杯子凑近嘴边弹奏着,有时会交替一下,红子时而会高声笑着,似乎很愉快的样子。
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的很快乐。保吕草晓得红子这个人很复杂,像她这般复杂的人格也很难得吧。不管是多么欢乐的时光,不管是多么惊讶的时候,红子都无法全心投入其中。虽然认识还不是很久,保吕草对濑在丸的印象其实很混乱。
可以说每天都像变了个人似地,抗拒昨天的红子,创造新的红子,也许这般表现最适合她也说不定,保吕草想。
就这样眺望弹奏钢琴的红子有好一会儿。
她肯定从小习琴,那时濑在丸家尚未没落。
霎时看到少女时代的红子。
保吕草闭上眼。
也许有点醉了。
得清醒点才行……
客厅里有七个人。
最初有十个人,少了三位。
保吕草点了根烟,坐在放着烟灰缸的茶几旁沙发。
钢琴演奏持续着。
少了三个人。
筱塚莉英说神部和明回去了,但确实听到她在庭院和谁说话,那个人会是谁呢?
方才在大厅看到村野多惠子和筱塚宏邦在一起,她本来就是宏邦邀请来的客人。
一直都没见着人影的是穿着迷你裙的歌山佐季,听说是位设计师,只记得如此而已,应该是筱塚莉英的朋友吧。她也回去了吗?不对,这样岸田毅留下来不是很奇怪吗?保吕草瞧着戴着墨镜的他,岸田正配合着旋律击掌。
那么在庭院和莉英说话的是歌山佐季罗?
演奏结束众人拍手,保吕草也赶紧应和,只见红子走向保吕草。
“你会弹钢琴啊?”保吕草问。
“那只是个任谁压键盘都会出声的机器呀。”
“挺酷的嘛。”
“那你会什么乐器呢?”
“只会吉他和口琴吧。”
筱塚莉英要樱井再调杯饮料,接过杯子后,便慢慢地往保吕草那边走去。原本站在钢琴四周的森川美纱、吉泽贵浩和岸田毅等三人,则移动樱井站的墙边旁站着聊天。
“看来我又打扰你们了。”莉英边坐下边说。
“呃,歌山小姐怎么了吗?”保吕草问莉英。
“嗯?你说佐季?”莉英有点愣住似地环视客厅。“咦?对喔……她怎么啦?”
和你在庭院说话的人是谁?保吕草很想这么问,毕竟还是有些犹豫。
移转到别的话题。红子和莉英开始聊起音乐方面的事,不过不是什么曲名和演奏家之类的普通话题,而是什么乐器的音色、什么样的波形,会给人什么印象……这类非常物理学或心理学方面的话题。当然也见识到红子对于物理学,以及莉英对于心理学方面的专长,保吕草只有旁听的份儿,毫无插嘴余地。对于这两位千金小姐(虽说都是已近三十岁的熟女)为何有此精辟的知识感到不可思议又有趣,不过会这么想的保吕草,恐怕是被毫无理由的既有观念给束缚住吧。这两人在一起还真像幅画,呈现白与黑,天使与恶魔的对比。如此明显地氛围更突显两人的冲突性,也让她们看起来更美丽。
“等等,我去拿单簧管。”聊到一半,筱塚莉英起身。因为红子说她有吹过长笛,但没碰过单簧管。莉英往视听室走去,看来隔壁房间放有乐器。
筱塚莉英只手拿着杯子,走下通往视听室的楼梯,打开那扇厚重的门走了进去。
森川美纱凑过来,说她弟弟会吹单簧管,高中时参加过管乐队。她弟弟应该就是指森川素直吧,因为她说她有两个弟弟,所以不太清楚指的是哪一位。练无的朋友素直,看起来不太像会弹奏乐器的样子,怎么看都比较像是只会跑跑步、跳一跳、游泳等从事比较简单的运动,保吕草想像着。他掏了根烟点上。
从视听室走回来的筱塚莉英却空着手。
“樱井,你吹这个。”莉英抓起放在柜子上的长笛,突然这么说。因为口气太过冷漠,保吕草感到有些诧异。看来莉英似乎和红子一样,也是个相当难以捉摸的女人。
樱井彰信接过那把长笛。
“再帮我调杯喝的。”莉英对樱井说,听起来也是严肃的命令口吻。
“长笛和酒哪个先呢?”樱井面带笑容,不愠不怒地这么问。
“唉……”莉英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喔……不好意思。”
她用手抚着额头。
“总觉得怪怪的,大概有点醉了吧。刚才手上的杯子掉在隔壁房间,因为很暗……好像摔破了,等会儿再叫兼元过去打扫……”
“杯子摔破了吗?”樱井担心地窥看着莉英。“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事。先帮我拿杯喝的。”
“是。”樱井点头,将冰块倒入放在柜子上的杯子。
“电灯开关好远喔。”莉英对保吕草和红子耸耸肩,终于重拾笑容。“真不应该因为懒得开灯而摸黑走路。”
“应该没破吧?没听到声音啊。”红子说。
“不,应该摔得碎玻璃到处都是,只是因为有隔音设备,所以这边听不到。”莉英回答。她接过樱井递给她的酒,坐了下来。“唉,其实之前也有过一次,总觉得自己满没用的……不好意思,心情有点焦躁。”
莉英又像深呼吸似地大叹了口气。她应该是那种外表看来很沉稳,其实内心情感很激烈的类型吧,保吕草如此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