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爱知县警搜查第一课的祖父江七夏刑警于十点四十三分,报警后约一小时抵达现场。虽然她的住处离案发现场很近,不过还是迟到了。
接到通报当时,她才刚冲完澡,打开啤酒罐倒入杯子。准备关掉电视,边看着五岁女儿的睡脸边静静喝着啤酒,对最近的她而言,可说是最奢侈的时间。像这种时候最适合独处,谁也不想见,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任何事,就连听音乐都嫌吵。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没如此渴望寂静的感觉。
只想听着女儿轻轻地鼻息声。
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发生幼儿呼吸中止的情况,但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内心却变得很平静。是的,“平静”这字眼为何听来如此悦耳?总觉得听着女儿鼻息声的自己真的很可爱。不,是希望如此觉得吧,只要有此念头就会有此感觉。
但今晚却泡汤了。
署里来电,老是遇到这种事。
首先打电话到妹妹家,听着话筒那端传来的刺耳言语,告知对方自己待会儿会过去。抱起熟睡中的女儿,替她换穿衣服。自己在换衣服时,女儿就躺在沙发上沉睡着。确认瓦斯和门窗确实关好后,硬是牵起女儿的手出门,搭电梯下楼。车子停在昏暗停车场的一角,外头彷佛着火似地闷热。
将女儿暂时托付在住同条街的妹妹家之后,七夏直奔现场。是的,这就是她所谓的“直奔”,若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提早十五分钟抵达吧。
筱塚邸前已停了几辆警方相关人员的车子,还围了二十位以上看热闹的民众。她摇下车窗出示证件,在警官的引导下,她的车才能停在车库铁门前。
“我是一课的祖父江。”她向站在车库前的另一位警官说。
“请往那边走。”他指着大门方向。
大略瞄了一眼围观群众,应该都是附近的居民吧。有小孩、中年男子、学生模样的男孩和情侣,这么做是为了确认一下有没有眼神闪烁,或是刻意遮住脸的可疑人士。
穿过敞开的大门,登上长长的阶梯,途中还装饰着几盏小灯,看来这宅子盖在比较高的位置。一步步登阶梯向上时,望见阴沉的星空。来这儿途中,七夏发现夜空高挂着又白又大的满月,现在大概被建筑物给遮住了吧。尽管如此,天空仍然相当地明亮。
阶梯尽头的右手边为玄关,有位警官站在那儿。
“进屋后右手边的房间。”
“谢谢。”
一踏进玄关便觉得十分凉快,空间宽敞地不太像是住家,大厅采挑高设计。脱了鞋进屋,抬头瞥见一盏吊灯,右手边传来声音。
沿着走廊来到一间敞开门,光线明亮的房间十分宽敞。最初映入眼帘的是蓝色钢琴,最里头还摆了套沙发,中央附近靠墙是一整排齐腰的柜子,左边有扇玻璃门,应该可以通到外头阳台吧。
有好几个人在场。众人几乎同时看向七夏,她发现最里面的沙发坐着个女人。
濑在丸红子。
祖父江七夏轻轻地作了个深呼吸后,缓缓地朝那儿走去。
房间最后面还有段往下延伸的楼梯,尽头的那扇门敞开着,房门口站着两位警方相关人士,里面聚集了不少人的样子,看来那房间应该就是命案现场。
七夏站在坐在沙发的红子面前。“晚安。”七夏先开口打招呼。
“晚安。”红子并未起身。
“我们还真是常常巧遇呢。”七夏勉强挤出笑容。
“就是啊。”红子依旧优雅地笑着。“工作辛苦了。”
坐在红子身旁的是保吕草润平,七夏也轻轻点头打招呼。保吕草正抽着烟,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早已积了几十根烟蒂。
“你好啊,刑警大人。”保吕草摊着一只手这么说,这是表示有点疲惫的动作。
“你们两位在一起?”七夏问。
“不只我们两个啦,”保吕草撇着嘴。“还有香具山、小鸟游也在。”
七夏显得有些讶异。
濑在丸红子说明他们为何会在这儿。筱塚家和濑在丸家颇有交情一事,所以她会出现在这儿没什么好奇怪,至于保吕草大概是陪红子过来的吧。可是为何连香具山紫子和小鸟游练无都在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人在哪里?”七夏问。
“谁啊?”保吕草反问。
“小鸟游他们。”
“不晓得,刚才说要去探险便出去了。”保吕草看向通往大厅的门那边,这么回答。
“探险?又不是三岁小孩。”七夏不免咋舌。
不过想想,还真像他们的作风。
“林刑警没来吗?”坐在一旁的红子问。
“这个嘛,不太清楚。”七夏再次挤出笑容,随即走开。她完全无视于沙发上坐着的其他人。
七夏走下楼梯进入命案现场。
鉴识工作早巳展开。渡边警部补双手插在口袋站在门旁,他的位阶比七夏高。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她边戴上手套边行了个礼。
“看到了吧?”渡边蹙着眉。
“咦?什么?”
“又是他们啊!”他用下巴示意门那边。
原来是指濑在丸红子他们。
七夏微笑地点头。
“警部今晚大概不会过来吧。”渡边说。
“是吗?”七夏边环视房内边回答。
好几排架子上放着看起来非常高档的视听器材,被害人陈尸处旁立着一组音箱,看起来相当突兀,有两个最大的,两个中型的,还有四个小型的。
虽然是挑高的天花板,但室内显得有些昏暗,鉴识课赶紧拎来两台照明器。
渡边简单地说明状况。
这间视听室是专为筱塚宏邦监赏音乐用而特别建造的。隔音设备十分完善,房内声音完全不会泄漏出去,此外摆置唱机的混凝土台,是为了避免唱机受到音箱的振动干扰而特别设计的。
大致环视一遍,七夏的感想是:听个音乐,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关于被害人的死因还不是很清楚,总之尸体全身上下布满伤痕,不过应可确定头部一击为致命伤?这是渡边提出的个人意见。七夏看过尸体,也认为渡边的推论应该没错。
问题是,是他杀还是意外(或是自杀)呢?之前类似案件,现场都会遗留明显的打斗痕迹,但这次并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被害人的衣服惨遭撕裂,遍体鳞伤,由地板上的痕迹看来,大范围地遍及房内各处,足见被害人曾遭到拖行。当然也有可能是拖行被害人以外的其他东西,但现场并没有类似的物品。
至少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移动尸体,应该不是。很明显地,是在同一处地方来回地拖行。
衣服大概是在拖行当中往上卷的吧。然后故意撕裂、扯破,房内发现有衣服碎片。不过初步研判致命伤为头部大量出血,身上其他外伤并不严重。
并未找到任何用来殴击头部的钝器。虽然腹部和背部的撕裂伤比较严重,但据鉴识人员表示,均为死亡后才受的伤。虽然目前尚无法断定,但有可能是死后才遭到拖行,因此由头部大量流出的鲜血弄的地板到处都是,彷佛要用血涂在死者身体上。
“感觉像将剩下不多的酱汁沾满生鱼片。”鉴识课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子对七夏这么说,厚厚的镜片和竖起的头发,散发着独特气质。
“这比喻还真是有趣。”七夏鼻哼一声。“是想吃掉尸体吗?”
“手腕和脚踝留有像被啃咬的奇怪伤口呢。”戴眼镜的男子淡淡地说:“而且还满用力的,伤口很深,像被撕裂似地。”
“是刀伤吗?”七夏问。
“不,我想应该不是吧……”他歪着头思索着。“是什么呢?感觉像是巨大的钳子。”
“钳子吗……”
“呃、对了对了,祖父江小姐。”
“什么?”七夏向他走近。“咦?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呃、这不重要吧。”男子露齿微笑。“先别管这事。对了,有听过这宅子的传言吗?”
“没有,什么?”
男子只手遮口,凑近千夏,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七夏只好无奈地洗耳恭听。
“就是狼男啊。”他嗫嗫地说。
“狼男?”七夏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房内众人皆拾起头。
眼镜男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说这是狼男所为?”七夏问。
“是啊,就是那家伙。”
“所以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啊?”
“这案子就是那家伙干的啊!错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七夏抬起下巴,冷冷地质问着。
“呃、是。不好意思,忘了报上名字,我是科搜研(注4)的村松。”
注4 科搜研类似我们的鉴识课。
“村松。”七夏微笑,指了指门那边。
“出了大厅往右走,有洗手问。”
“啊?”
“去给我洗把脸!”七夏冷不防拍了一下村松的背。“现在不是打瞌睡的时候!笨蛋!”
村松垂着头回到工作岗位,七夏懒得理他到底有没有去洗手间。
大概勘察了一下尸体,走回门口。
“我去找一下外面那些家伙。”渡边说:“祖父江小姐,你呢?”
“请问……”房间最里面有位个头不高的年轻男子举起一只手喊着。
“待会儿过去。”七夏对渡边这么说后,往另一头走去,反正能行动的范围有限,就像跳格子似的,七夏这么想。不过,不晓得跳格子这词渡边能不能理解,所以没说出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终于走到男子身旁的七夏问道。
“就是这个……”他指着地板这么说:“这里有一大滩水,尤其是这一带。”
不用说也一目了然。
“好像是呢,是从那个水族箱溢出来的吧?”七夏看着架上的水族箱。
位于房内另一头,墙上装有几排架子,中间那排放了个偌大的水族箱,高度恰与七夏的脸齐高。其中一尾最大的鱼,体长约十五公分左右—裹上面衣用醋、酱油炖煮之后似乎会很美味的样子—七夏这么想。可惜她不晓得这尾鱼的种类和价值。
“为何水会溢出来呢?”男子站了起来,由架子旁窥看水族箱后面。
“应该摇晃过吧!譬如受到撞击摇晃之类。”
“不可能,这东西很重耶。”男子斜睨着七夏,他比七夏还矮。“毕竟深度达八十公分,高度七十公分,宽约两公尺呢。呃、也就是说……五十六、一百一十二、一千一百二十,总之至少装有一吨以上的水,约一辆车这么重。”
“你是说这个水族箱?”七夏眯起眼。“不会吧,真的有这么重?”
“是的。”
照他这么说来,金属架子还真是坚固。七夏低头看着地板,那架子应该不是后来装上的,而是最初建造时便安装上去的。
“也就是说,没办法抬起来罗?”
“不可能吧,我想就连抬起一边让其倾斜都不太可能。”
“那么……”七夏思索着。“不是抬起水族箱,而是用什么东西舀出水撒在地上呢。”
“嗯,大概吧。”男子点点头。
“可能是用桶子或脸盆吧,有发现这类东西吗?”
“没有。”男子摇头。“没有。”
“这样啊……”七夏双手交臂喃喃自语。
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视线追着在水中悠游的鱼。
玻璃映着房内一景。
一旁的男子在等她回应。
“你……是姓田中吧?”
“不是,敝姓加藤。”
“不好意思,我常将田中和加藤搞错。最近脑子比较混乱,也常把清水和斋藤弄错,对不起。”
“没关系,叫我田中也无所谓。”
“谢谢你提供的意见。”七夏微笑地拍了拍加藤的肩头。“之所以洒水一定是为了湮灭什么吧。可以仔细调查一下地板吗?采样这些水和其他几处地方进行分析。”
“嗯,当然。”
七夏走回房间中央。
鉴识课共派来六位男士。其中四人直盯着地板,一动也不动。剩下两位从方才便频按快门,拍照存证。
总觉得这地方居然发生这般诡异命案,七夏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来到这里,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不是因为屋外那片竹林。
而是隔壁房间就聚集着一堆人开派对。
陈尸于此的被害人应该也是其中一位宾客吧?
一定是其中一人干了这事。
一定是这样没错。
然后那家伙若无其事地走到客厅吗?
难不成……
真的有此可能吗?
没错,首先衣服应该有沾污。
居然没人发现,真奇怪。
这状况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脑子里浮现不出任何情况。
通常一看到死者,或是惨遭杀害的死者,脑子里都会自然浮现假设情况,因为死者周围会留有像是强烈怨念的东西,鲜明浮现清楚刻印的意志。
凶手从哪儿来?
杀人后,又做了什么呢?
普通都能看见大致假设情况。
是指姑且不论正确与否,脑中所浮现的各种假设情况。
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七夏静静地作了个深呼吸。
这间视听室没有窗子,唯一一扇门通往隔壁客厅。
而且那女人也在那房间。
濑在丸红子。
七夏想起寄在妹妹家的女儿。
在睡觉吗?
有没有盖好棉被,免得感冒呢?
濑在丸红子也有个念小学的儿子。
七夏的女儿和红子的儿子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真是的……”七夏悄声地自言自语。
她咬着唇。
将散在额际的头发往上撩,像要抖落什么。
此举惹得房内众男士们均瞧着她。
2
玄关采挑高设计,楼梯沿墙缓缓地拐个弯延伸至二楼,像包围整个大厅似地,走廊呈口字形围绕,隔着设计优雅的栏杆可俯瞰大厅,有盏犹如飞碟般巨大的吊灯悬吊于天花板。站在二楼走廊,那盏灯就近在眼前,令人颇感沉闷,回廊还有通往三处方向的走廊。
小鸟游练无、香具山紫子和森川素直三人,大致把二楼所有房间都看过了一遍,不过也只是敲敲门,窥看一下而已。只有其中一扇门打不开,其他房间都没人,当然也没开灯。打不开的那扇门,由门的设计来看,应该是储藏室。
警方等相关人士几乎都聚集在客厅和最里头那间视听室,然后与客厅反方向的房间也有人在。因为当三人倚着栏杆俯瞰大厅时,瞥见像是这家主人的长者和警官两人一起往那儿走去。
方才在二楼探险时,有位年约四十岁,浓妆艳抹的女子突然从某间房间走出来,她无视于练无他们的存在,迳自下楼。听说筱塚家只有主人和他女儿而已,所以她应该也是受邀宾客之一吧。既然能够独自使用二楼房间,也许是亲戚也说不定,这是三人讨论的结果(虽说如此,森川素直也只是沉默地点头)。
至少她不可能是女佣,因为女佣是位个子娇小的欧巴桑,而且应该待在一楼。
“好无聊哦!”紫子翻了个身,背部斜靠在栏杆上。“你们看,本来应该是那样啊!出现像那幅绘着狼脸的油画之类的,不对,应该是出现穿着鎚甲的骑士,本来人家很期待会发生这种事说……”
“喔,就是啊。而且像这样只有眼睛会动哦。”一旁双手靠在栏杆上的练无说:“由那家伙负责监视,譬如换衣服时。”
“哇!色情特集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紫子将身体转向练无。“还有镜子也是,变成一面魔镜,窥视着一切,也许某个人正监视我们也说不定呢。”
“楼下在干什么啊?”练无嘟着嘴。
“没看见有人出来耶,所以我们就算偷偷回去也没关系罗?”
“好像人手不足吧。”森川素直终于开口了。
原来森川的声音是这样啊!练无他们一脸怀念地看着他。
“已经逮到凶手了吗?”紫子问;
“还没。”森川摇头。“听我姊说,事情好像很复杂。”
“怎么说?”
“不知不觉地死在最里头的房间。”
“不知不觉?”紫子大叫。“那样子怎么可能?是吧,小练。”
“嗯,是啊是啊。”
“我也没看到。”森川说。
“啊、也是喔……”紫子捏了捏鼻子,随即点头。“这样好了,就由本大小姐来说明吧。那尸体啊,可是四分五裂呢。我想搞不好在那儿曾引爆过炸弹也说不定哦。”
“才不是呢,”
练无摇头反驳。
“小紫,你根本没看到啊。尸体手脚都还在,才不是四分五裂呢。唔……只是啊,房间地板到处都是血……”
“是女人干的吗?”紫子问。
“嗯,”练无点头。“当然罗。”
“哦……挺有两把刷子嘛,你的动态视力很敏锐耶。”
“没东西在动啊。”
“唉唷!你这个脑筋一直线的‘傻瓜伊凡’(注5)。”紫子咯咯地笑着说:“哎呀、头好痛喔!大概是酒醒了吧。不行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痛啊、痛啊。”
注5 童话故事,叙述傻瓜伊凡虽然只懂得种田,但不受恶魔诱惑的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富有。
本来上二楼是为了找找看哪里有洋酒(忘了是谁的提议),因为客厅已被警方占领,厨房的话,女佣正在收拾善后,也不方便进去。像这种时候,酒醉就成了一种为了脱离常轨的自我保护,人类可以简单地削弱羞耻心,这是种无论是谁都具有的能力。
有位警官穿过大厅,匆忙地从客厅往厨房那儿走去。静静地观察一会儿,那位警宫又走回来,这次身旁跟着女佣,两人就这样消失于通往客厅的走廊。
“哇喔……真是大好机会呢。”紫子张大眼,悄声地向练无说:“下楼吧。”
“目光可真敏锐啊,小紫。”
森川素直依旧沉默。由紫子带头,三人静静地下楼,蹑手蹑脚地走在通往厨房的走廊。
厨房前的饭厅,摆着两张大桌子。上头放着许多盘子,还留着很多没吃完的菜肴。
“哇!”练无大叫。
“太棒了!”紫子大喊。
“真是太幸福了!”练无边兴奋地转圈边说:“就是在等这一刻呢。”
“森川,你去查看一下冰箱。”紫子指挥。她早已拿起一瓶酒,从餐柜拿了个杯子。像这种时候,紫子手脚可是出乎意料地快。
“有啊。”素直拿了瓶啤酒。
打开红酒与啤酒,倒入杯中,每个人双手各拿一个杯子。
“乾杯—”轻碰杯子。
三人一齐举起盛着啤酒的杯子。
“哇、好好喝喔!”
紫子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好喝呢!啊啊、真是太棒了。”
“太棒了!”练无闭起眼。
“这样好吗?”森川素直说,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担心。“不会被骂吗?”
“管他的,我们本来就是应邀出席的客人啊。”
“没错没错。”练无点头。“我们本来就是硬被叫来参加这场派对啊!况且要是我们不吃的话,这些全都会丢掉耶,我想吃光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使命。”
“也是啦。”森川爽快地点头,还真是坦白。
3
客厅聚集着相关人士,接受侦讯。包括渡边、七夏、以及另一位叫作龟岛的年轻刑警,还有两名穿着制服的员警等警方人员;另一方面,与命案相关人士有这宅子的主人筱塚宏邦、他的女儿筱塚莉英、女佣兼元智惠子、食客樱井彰信、被害人的未婚夫岸田毅、古董商森川美纱,以及经营小酒馆的村野多惠子,加上自称科学家的濑在丸红子与自称侦探的保吕草润平,共九人。
出席派对的原本有十位,这人数不包括筱塚宏邦和女佣,还有中途先行离去的三个人—即莉英的未婚夫神部和明、筱塚建设的吉泽贵浩部长,还有被害人歌山佐季。
派对从傍晚天还未暗时开始,受邀宾客于七点左右全都到齐。最后姗姗来迟的是保吕草润平和森川美纱两人,听他们说白天因为别的事曾来拜访过,还没进一步询问他们详细情形。
首先让在场众人自由发言,试着依时间经过,重现当时状况。
午后七点,除了筱塚宏邦和文佣兼元以外,全都聚集在客厅。筱塚宏邦一次也没在派对上露脸过,兼元则为了张罗餐点,曾进出客厅好几次。
聚在客厅的十个人,有时会为了上洗手间而出入通往玄关的那扇门,或是通往阳台和庭院的另一扇门,房内还有扇通往案发现场视听室的门。
“从未出现客厅没半个人的时候吗?譬如全部的人都前往视听室或阳台之类的。”渡边刑警问。
“这个嘛,应该没有。”回答的是樱井彰信。
“确定吗?”渡边确认,通常都会先提出质问。
“的确如此。”樱井很干脆地点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那是张站在舞台上的演员表情。
“为什么能如此确定呢?”接着第二次质问。
“因为我一直都待在这里,一步也没离开过。”樱井很干脆地回答。
“意思是说至少你是至始至终都待在这里罗?”
“不只我一人,”樱井摇头。“除了我以外,一直都有其他人在。”
“确定?”
“是的。”樱井颇有自信,斩钉截铁地回答,
七点半左右,莉英的未婚夫神部和明先行离去,说要回公司。关于这点,目前尚与他联系中。
一问之下,发现被害人歌手佐季似乎很早就没看见她了。
保吕草润平于八点前一点点,曾于视听室看到歌山佐季。
“那时还活着吗?”七夏开门见山地问。
“嗯,那时应该还活着。”保吕草微笑地点头。
“因为和岸田先生在一起,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七夏的视线转向岸田毅。
“呃、嗯。”岸田一脸紧张地点头。“这个……可是我想应该只是一下下而已。”
“那她的样子看起来如何?有说些什么吗?”七夏问岸田,她直盯着对方的眼。
“看起来如何啊……”岸田蹙着眉。“神色并没什么异状……”
“为何进去视听室呢?”七夏问。
“那个……佐季她……她……要我过去一下那里。”
“还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没有其他人,就我们两个。”岸田摇头。
有谁进去过。”
“那大概是我吧。”保吕草摊着一只手。
“之后如何呢?”七夏依旧直盯着岸田。
“呃……我先离开那房间。”
“是在谁打开门后,隔了多久呢?”
“呃……大概五分钟吧。”
“那五分钟之间你们在做什么?”七夏继续问。
“虽然当中有人开门看了一下,可是并没“没,没什么……只是聊天而已。”
“之后只有岸田先生先走出房间是吧?”七夏再次确认。
“嗯。”
“确定?”渡边从旁插嘴问道。
“嗯,是的。”岸田点头。
“那之后做了什么?”七夏问。
“之后我就走到钢琴这边和吉泽先生他们聊天。呃、是吧?我记得吉泽先生那时应该在……”
“是的。”森川美纱点头。“我记得。”
“为何只有你走出房间呢?”七夏直盯着岸田毅质问。“歌山小姐为何独自留在视听室呢?”
“这个嘛……”岸田歪着头。“我想她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出来,也就没注意了。”
“没注意?”七夏质问。
“呃、嗯。”岸田笨拙地点头。
这说法还真是奇妙。居然有人参加派对忘了自己的同伴?七夏总觉得不太寻常。
“吉泽先生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渡边语气沉稳地问着。
“几点啊……应该是九点多吧?”年轻的樱井回答。“他说和筱塚社长打声招呼后就先回去听到这话,众人看向筱塚宏邦。
宅子的主人独自坐在稍微远一点的椅子上,只手拿着烟斗,还冒着白烟。只见他像是拍慢动作影片似地停止抽烟,缓缓地往这儿看。
“没有,他没来找我。”筱塚宏邦回答。“我没看到他。”
“还有其他人进出这房间吗?”渡边质问众人。
“若时间不长的话,应该一直都有人进出。”樱井又回答。
“我八点半离开客厅,前往社长房间对面的书房。”村野多惠子难得主动开口。
“是在吉泽先生回去之前,还是之后呢?”七夏问。
“不晓得……记不太清楚了。”村野摇头。
“呃,村野小姐应该是在吉泽先生回去前离开客厅的。”保吕草说:“记得我和濑在丸小姐的确是八点左右走到外面阳台,那时站在钢琴附近的有森川小姐、吉泽先生和岸田先生。对了,还有樱井先生,一共是四个人吧。”
“嗯嗯,没错。”樱井点头。“记得那时莉英小姐和歌山小姐在庭院。对了,濑在丸小姐还问过我,对不对?”
“我?是这样吗……”红子歪着头。
“有看见谁在外面吗?”渡边问红子。
“有遇到莉英。”红子指着莉英这么说。
“还有呢?”七夏问。
“不,没了。”红子摇头。
“不好意思……”保吕草轻举起一只手。
“我记得筱塚小姐在庭院不晓得和谁在说话,是吧?”
七夏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莉英。
“没有。”她神态自若地摇了一下头。
“呃、那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保吕草撇着嘴,轻轻地点头。
“要是还有谁在庭院的话……人数就合不起来了。”七夏想了一下。
“村野小姐和筱塚先生在书房,是吧?”
筱塚宏邦默默地点头,
“再确认一下,神部先生先行离开时,”七夏将视线移向女佣兼元。
“你有看到他走出玄关吗?”
“呃、吉泽先生离开时,我有送他到门口。”兼元说:“那时没看到神部先生的车子,我想他应该是回去了。”
“有亲眼看到神部先生离开吗?”
兼元摇头。
“暂时当作神部先生也离开这宅子吧,”七夏继续说。“这么一来,十人减掉一人剩下九个人。扣掉村野小姐在书房,莉英小姐在庭院,所以剩下七个人。保吕草先生与濑在丸小姐走到阳台,剩下五个人,所以钢琴附近应该有四个人,是吧?分别为吉泽先生、岸田小姐、森川小姐和樱井先生。”
“嗯,也就是说,剩下的一位就是歌山小姐。”保吕草边点烟边说:“庭院里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罗……”
“那时是八点左右吧?”七夏确认。
“是的。”保吕草点头。“我想应该没错吧。”
“那时视听室里只有歌山小姐一个人,”七夏环视众人。“没有人发现她不在吗?有谁窥看过视听室吗?”
众人看向莉英,只见她一脸讶异地抬起头。
“筱塚小姐有进去过那间房间吧?”
“是的。”
“那是几点的事呢?”
“这个……”莉瑛蹙着眉,轻咬着唇。
“大概九点半左右吧。”保吕草吐口烟后说道。“可以听我说明一下吗?不晓得是不是酒醒的关系,大致都想起来了。首先呢,记得是九点前一点点,我为了打电话走到大厅,那时看到筱塚社长和村野小姐从二楼走下来。”
“咦?不是书房吗?”七夏从旁插嘴。
“因为我要换件衣服,所以借了二楼的房间。”村野一脸平静地回答。
“那么,筱塚先生也在一起罗?”七夏直瞅着筱塚宏邦。
“是的。”筱塚很干脆地点头,一派种色自若,一副凡事不为所动地沉稳气度。
“然后呢?”七夏看着保吕草。
“然后我就回到客厅,那时濑在丸小姐与莉英小姐正在合奏钢琴。”
“哦,是啊。”红子微笑。
“那时吉泽先生还在呢。”保吕草想起什么,“后来演奏结束后,莉英小姐为了拿单簧管去了一趟视听室。”
“几点的时候?”渡边以尖锐的口吻问。
“什么时候啊……”保吕草环视其他人。
“我想应该是九点半之前吧。”
“那时房内的情形呢?”七夏问莉英。
“因为很暗,所以什么也没看到……”莉英愣住似地缓缓摇头。“手拿着杯子,加上有点醉吧……因为嫌麻烦,想说拿一下单簧管就走,所以懒得开灯。”
“那是放在房内哪里?”渡边问,这是谁都想问的问题。
“就放在进门后右手边,”莉英回答。“唱片架下面的抽屉,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位子,可是……因为杯子掉落破掉,一时紧张没拿便走了出去。”
“可以一起过去那里一趟吗?”七夏要莉英同行。
两人进入视听室,不一会儿便回来。
“就是这个。”莉英将手上细长的盒子出示给大家看,里头应该装着单簧管。
“一直都是放在那里吗?”渡边问莉英。
“是的。”
“为了拿这东西去视听室时,有发现什么异状吗?像是地板濡湿,或是闻到一股异味,还是奇怪声音什么的……”渡边质问。
“没有,没有任何不对劲。只是杯子掉在地上破掉而已……”
这事情七夏已听闻。事实上视听室也有杯子碎片,只是散落的情形有些不太寻常,不只一处,而是散得到处都是。
“应该有穿拖鞋吧?”七夏问。
“当然。”莉英回答。“要是没穿的话,根本连走都不敢走,不是吗?”
“呃,为什么?”七夏有点讶异地反问。
“因为杯子破掉啊。”莉英一副理所当然样。“若是没穿拖鞋的话,我肯定一动也不敢动,大喊求救。”
“哦,原来如此。”七夏点头。原来是这意思,边这么想。“所以……那时没发现任何不对劲便出去罗?”
“是的,真的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总之……那时真的没什么异状。可是若惨事已发生的话,光是在房间走,拖鞋应该会沾到血,不是吗?”
“嗯,是没错。”七夏勉为其难地点头。“那之后呢?”
“莉英出来后叫我吹直笛。”樱井彰信说。
“之后啊,那时吉泽先生已经走了。”保吕草将烟放在烟灰缸捻了捻。“没错,的确如此,那时应该是九点半左右吧。所以莉英小姐应该是在十分钟之前进去视听室。”
“九点二十分是吧。”渡边复诵。
“之后莉英小姐想再进去视听室一次……”保吕草看着莉英。
“可是门锁着。”她说。“不晓得为何会上锁……”
“门锁只要由内反锁就可以了……”七夏说:“外头若要打开就得用钥匙,到底是谁上锁呢?”
“不晓得。”莉英眯起眼,视线落在地板上。
“钥匙放在哪儿?”渡边问。
“那边橱柜的抽屉里。”莉英指了指。
“这里。”樱井走向那儿,打开抽屉。
“门真的锁着吗?”七夏问莉英。
“咦?”莉英一脸惊慌地看着七夏。
“有可能只是门把卡住而已,不是吗?”
“怎么可能……”莉英摇头。“不,我觉得不可能。”
“确定?”渡边再次确认。
“不晓得。”莉英低垂着眼。“现在也搞不清楚什么了。”
“第二次连内侧的门也打开,还开了灯,是吧?”七夏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呃、没有。”莉英抬起头。“没有,因为灯开着。”
“之前不是昏暗一片吗?”七夏问。
“是的。”莉英点头。
突然呼了口气的祖父江七夏深叹了口气,瞄了一眼旁边的渡边。
“这么说,那惨况立即映入眼帘罗?”渡边问。
“是的。”莉英又低垂着眼。
“有进去吗?”渡边移动了两、三步。
“我和濑在丸小姐有进去。”保吕草回答。
“记得莉英小姐没进去。”
“保吕草先生有走到尸体旁吧?”渡边问。
“嗯,不但走到尸体旁,还走到其他地方。”保吕草撇着嘴,耸耸肩。“所以搞得拖鞋脏兮兮的。”
保吕草和红子的拖鞋就脱在视听室门口附近,两人已换上新拖鞋。
“有发现什么吗?”这次换七夏质问,她不是看着保吕草,而是瞧着濑在丸红子。
“致命伤是在头部吗?”红子微笑地问。
“现在是我在问话。”七夏回嘴。
“这句话是在对谁说?”红子面不改色,语气依旧优雅,可是声音却压低了点儿。
“就是你,濑在丸小姐。”
红子缓缓地起身。
渡边赶紧出面缓和。
“那、那个……如你所言,致命伤确实是在头部,头部受伤大量出血。”他向红子说明。
“谢谢。”红子斜睨了七夏一眼。“不好意思,今晚刚好头很痛,不觉得像这种时候会很想破坏东西吗?什么东西都可以,就是很想破坏身边的东西。”
“是啊。”七夏点头。红子并未移开视线。“的确有时会有这种情形,想毁坏的对象也可能是人……”
“哎呀、祖父江小姐也犯头痛吗?”红子悄声地哼了一声。“没想到脑筋还挺灵活的嘛。为了早点解决事件,还请有效地利用罗。”
4
小鸟游练无、香具山紫子和森川素直在一楼的餐厅,三人围着一张大餐桌。
“啊啊~~吃得好撑喔。”紫子叹了口气。
“我也不行了。”练无深吸口气。“肚子很撑,眼睛也很忙。惨了,这样就吃不下拉面了,其实要是没穿这身衣服的话,多少还能吃点说。”
这身衣服是指洋装下还穿了件衬裙,虽然练无个头比紫子娇小,食量却一点也不输她。
森川素直双手撑在桌上托腮,一脸昏昏欲睡样,搞不好已经失了神也说不定。话说本来平常他就一副失神样,所以很难判别。
桌上排着空酒瓶、啤酒瓶,可是大盘子里还留有菜肴。整顿一下肚子,应该还能再战一回。
“小练,几点了?”紫子问,她没戴表。
“喔、快十二点了吧。”练无瞥了眼手表。
“哇!都这时候啦?不行、得赶快回去。”
“说得也是……呃、可是不是来了警察吗?”
“警察?啊啊、对喔、对喔。”紫子吐吐舌头。
“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喔喔、这么说来是起杀人事件罗。”
“小紫,你有看到尸体啊。”练无嘻嘻笑。“不是还被吓得半死吗?”
“真蠢。”紫子从鼻子呼出口气。“只不过是个死人,居然怕成这样,还敢跟人家吃什么烧烤啊。那时候是因为没料到那地方会发生惨案,有点吓到,况且也是装装可爱嘛。有时关键时刻也要让别人看看自己娇弱可爱的一面啊。”
“哦,是因为保吕草学长也在?”
“废话。”
“哦……这样啊……”练无嘟起嘴。“小紫,要不要去外头散步一下?”
“喂、喂。”紫子唤着坐在一旁的森川素直,他早就闭上眼睡着了。“真是的,真受不了啊。算了!对了,你说什么?散步?”
“晚上很凉快哦。”
练无露出捉狭似地笑容,直盯着紫子。
“宅子旁不是有片竹林吗?待会儿来场试胆游戏吧。”
“试胆游戏?”紫子蹙着眉。“跟谁?”
“跟我。”
“和谁?”
“和你。”
“不划算啊。”紫子这么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什么意思?”
“刻意跑那么一趟,一点都不好玩啊。”
“咦?”
“与其做这种无聊事,看电视不就得啦。”
“哦哦,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划算?”
“我说了什么?”
“不划算。”
“啊啊、哈哈。”紫子噗嗤笑了出来。“啊啊、是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不觉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