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成喝醉了吧。”
“你还不是。”
“我要出去一下。”练无站了起来。“总觉得冷气吹得喉咙好痛。”
从饭厅走到外面阳台,刚好客厅外头的阳台呈L字形往这头延伸过来。练无打开门,穿上放在那里的拖鞋。
“好了!狼男应该也快现身了。”练无压低声音亢奋地叫着。“况且今天是满月夜。”
“我也要去。”紫子起身。“等等我。”
与其跟趴在桌上睡觉的森川素直留在这里,不如和醒着的小鸟游练无在一起,毕竟和练无认识的时间比较久,加上他学过少林拳法,森川这小子可不可靠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至少和练无在一起比较安全吧。微醺的紫子恍惚地想着,像这种事当然得好好仔细盘算才行。
紫子也穿上放在门口的拖鞋,外头相当热,不过稍微走走便能感受凉风吹拂,挺舒服的。抬头一望,看不见月亮,这是因为建筑物和南边一大片竹林的关系,能见范围有限。不过看得到星星,所以天空并非灰朦朦。
庭院一片昏暗。虽然到处都立着像是常夜灯的东西,但现在并未打开。摆置在庭院像是艺术品般的东西也没有打灯,一直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今夜例外?只隐约看得见地上铺着一层绿色草皮。
“好多奇怪东西喔。”练无环视庭院这么说。是指那些作品。
发现紫子紧抓着他的肩膀,她果然还是有点害怕吧!他自己这么解读。不过练无倒也没抗拒,就让她这么抓着。
“这些是艺术品吗?是这家人的兴趣?”
“你看你看,那个圆圆的东西活像坠落的幽浮倒插地面似地。”
“我觉得像个大盘子。”紫子也看着那东酉。
弧形天线,还有风车、天秤和图腾柱……乍看之下像是公园里某个有趣的一角,但仔细想想,公园里会放置这种奇怪东西吗?首先,要爬上去就够危险了。
回头看着宅子,建筑物的凹陷部分是阳台,也是最明亮的地方。因为是玻璃门的关系,屋内光线流泄出来,那里是客厅,警方八成还在侦讯吧。
不可思议的是,院子里除了他们之外,没看见半个人。这里的搜查已经告一段落了吗?还是等明早天亮再搜索?抑或是庭院本来就和命案无关?
“从这里没办法前往竹林那儿耶。”练无停下脚步。“不行,有围墙出不去。”
“还是别去竹林吧。”
“为何?”
“只要在这里呼吸一下外头空气就够了。”
练无走近其中一个作品,用手确认一下平坦表面,坐了下来,双脚前伸悬空着。
紫子觉得脑子有些恍惚。
身子轻飘飘地。
应该是酒精作祟吧。
但又好像不是……
昏暗中有个巨大的天秤作品。
一头坐着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般的人偶,
在紫子眼中看来是如此。
天秤的另一端什么也没有。
可是天秤并未倾斜,
明明应该不平衡却平衡。
咦?
总觉得跟我们好像。
紫子这么认为。
尖锐地呻吟声。
是狗的远吠吗?
起初,听起来像是人的声音。
吓一跳的紫子身体微颤。
突然起风。
吹乱她的头发。
有些冰冷的空气吹拂着脸。
那是什么声音呢?
“是狗吧。”坐在天秤上的练无喃喃说着。
紫子点头。
若点头就是不害怕。
不怕。
“狼男很恐怖吗?”练无抬头看着紫子问。
“没看过这玩意儿。”紫子歪着头。
狼男?
与其说是怕这个……
其实……
她只移动了几步。
方才还触碰练无肩膀的手,现在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像在比较温度似地,想起这只手。
有时会觉得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四分五裂似地。
用手摸着自己的肌肤却无任何触感。
好恐怖,
这种感觉最可怕。
眼睛渐渐习惯了吧,似乎比较能够看清楚脚边和四周。
眺望黑漆一片的竹林。
好暗。
就算竹林里有什么也看不到吧,
不过,若是有谁站在那边,应该看得到这里吧。
这太可怕了。
基本上,敌暗我明很可怕。
猛然回头。
练无坐在天秤上一动也不动。
狼男……
为什么狼男这么可怕?
是因为有张狼脸的关系吗?
为什么狼脸这么可怕呢?
明明狗是那么可爱,所以狼应该也很可爱才是啊。
只是一张狼脸为何这么可怕呢?
若是长得一张鳄鱼脸、狮子脸的人也很可怕。
但为什么呢?
不……应该相反才对,
或许,其他动物的身体,
却配上一张人脸才是最恐怖的。
紫子这么认为。
事实上,
人类是动物中最恐怖的,
应该没错吧!
若人类不存在的话,
就没有可怕的东西。
每个人都是鬼,
每个鬼都是人。
“因为狼男会咬人,应该很可怕吧。”练无说。
总觉得好像听到从远处传来声音。
彷如在梦中。
醉了,
自己真的醉了。
身体是浮在半空中吗?
变得有点倾斜了吗?
空气是如此的温暖。
风还在吹,
额前头发轻摇着。
若遭到咬噬的话,感觉还真讨厌啊。
不过,结果都一样。
就算咬人的不是狼男,
真的很恐怖。
果然,人类很恐怖。
“结果会怎么样呢……”练无说:“假如说,拥有一张野兽般的脸孔,代表脑子也是野兽吧。也就是说,思考模式非常狰狞。虽说真的野兽并不见得狰狞或野蛮,但人类本来就很恐怖,所以有张兽脸。就像有的神为了塑造威严感,也是长得一副近似野兽的脸。所以罗,很恐怖不是吗?让人无法直接与其沟通,也象征着拒绝沟通,我想这就是为了提升恐怖感。”
还真是好辩之人啊,紫子这么想。
“可是……不是有哪种象头人身、马头人身的神只吗?关于沟通这问题可真难说明啊。”
练无继续自言自语。
“一张大嘴若成了凶器的话,还真是恐怖呢!如同持枪或是手拿刀刃的人类,加上柔软的身体,迅速的动作,那超人般的运动能力也是项恐怖武器,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罗。咦?小紫呢?”
紫子边仰望夜空边往前走。
身后练无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想闭起眼睛,
明明走在路上却好想睡觉,
想躺在温暖的草皮上睡觉。
好舒服。
吹起一阵风。
笑了出来。
不知为何,这一刻突然感到好有趣。
真是的,不晓得那是什么。
虽然如此,还是笑出来。
人类的动作总是慢半拍。
像白痴似地迟缓,
从感觉接收到动作产生的时间差。
可是……
总之,要是不出力就会积存。
紫子笑了,
笑个不停。
“小紫,怎么了?”身后传来练无的声音。
闭上眼停下脚步,
叹了口气。
唉、真可笑。
“有听到吗?”
紫子吓了一跳。
猛然回头,
睁开眼。
小鸟游练无还坐在距离五公尺远的天秤作品上,摇晃着双脚往这儿看,看着紫子。
“谁?”紫子悄声问。
“是谁?”
紫子身体颤抖。
环视周遭。
不管是右边、左边,前面还是后面,
没瞧见半个人影。
“怎么了?”练无问。
“刚才有谁在附近。”紫子说,“听到男人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练无问。
“低低的,你有听到吗?我真的有听到。”
“呵呵……”练无露出白牙。“是你耳鸣吧!还是愿望就此实现呢?”
“小练没听到吗?”
“没~~没~~啥都没听到!”
“人家是说真的!”紫子大吼。
练无默默地站了起来,看着紫子,向她走近。
“小紫,我们回去吧。”练无静静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强逼你。”
“唉、对不起。”紫子叹了口气。“我大概有点喝醉了吧。”
远处又传来狗吠声。
犹如呻吟般尖锐的声音。
抬头一望,不知不觉间竹林上方,白色满月发出朦朦之光。
5
“喂、你们在干什么?!”渡边打开门走出阳台大叫。“还不快进来!”
香具山紫子和小鸟游练无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客厅。保吕草和红子不用说,就连渡边和七夏也认识练无,不过不晓得房内其他人还认不认得就是了,大概只记得看到两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吧。而且对于两人待在庭院一事感到不可思议,直盯着他们瞧。
“请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练无拉高声音问七夏。“小紫她已经快不行了,待在另一头的森川也呼呼大睡。我也……呵~~啊。”他也打了个大哈欠。“懒得回家了,可不可以借个地方睡一下?要是这身衣服不脱下来的话,会皱掉的。”
渡边瞅了一眼七夏,拾了拾下巴示意由她决定,她点点头。
“你们两个,”七夏往前走。“过来这里吧。”
七夏边推着一脸莫名其妙,愣在原地的练无和紫子,边走出客厅往厨房走去。
有个年轻男子趴在饭厅餐桌上呼呼大睡,还发出鼾声,他叫森川素直,是古董商森川美纱的弟弟,七夏之前就见过这位小鸟游练无的朋友。
餐桌上放着好几瓶啤酒和红酒的空瓶,派对的菜肴也还没善后,因为女佣兼元正在客厅接受警方侦讯。
后头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保吕草润平走进来。他瞅了七夏一眼,从口袋掏出烟。
“现在那里……正在进行个别侦讯。”保吕草衔着烟这么说。
“嗯。”七夏点头。“是啊,请保吕草先生协助一下罗。”
“当然,一定会尽力协助。”保吕草撇着嘴。“不过就像看牙医一样,总是得等一下才行。仔细想想,牙医戴的手表好像不是以一般速度运作的呢。”
七夏往里头的厨房走去。
香具山紫子坐了下来,就这样趴在桌子上,还站着的小鸟游练无则打了个大哈欠。
“啊、这下我可不管罗。小紫只要一睡着就很难叫醒。”练无边笑边悄声地说:“祖父江小姐,我们和这事件毫无关系,可以回去了吧?”
“他们三个是在报警之后才来这里,在发现尸体之后。”保吕草说明。
“我也不认为小鸟游他们和这事件有关。”七夏双手交臂,倚着桌上。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问练无。
“保吕草学长叫我们来的。”
“三个人?”
“嗯,应该是吧。”练无点点头,看着保吕草。“为了凑人数打麻将,对吧?”
“关于这件事,”保吕草为了点烟,面朝下回答。“红子姐好像之前跟莉英小姐提过小鸟游他们的事,所以莉英小姐对他们很感兴趣,所以才突然叫他们过来参加派对。”
“为什么觉得我们很有趣?”练无鼓着脸。
“别生气,是和你人生无关的事。”保吕草这么说道,口中吐出细细地烟。
“奇怪……”七夏夸张地歪着头。“为何是保吕草先生叫你们过来呢?濑在丸小姐直接打电话给你们不就得了,还是一开始就打算带小鸟游参加派对呢?”
“真的是聊到一半偶然兴起的念头。”保吕草说明。“而且,怎么说呢……我是看状况行动。”
“好了,先不说这个。”七夏开始在房内跺步。
“你说是在快九点时打电话给他们是吧?后来小鸟游他们到达这里,大约经过四十分钟吧,事件就是在这期间发生的,而且他们是在发现尸体后才抵达这里,是吧?”
“没错。”保吕草点头。
“我们抵达时,每个人脸色都好凝重。”练无一脸很有趣似地说着。“想说准是要故意恶整我们,利用宅子的传言吓唬我们。”
“宅子的传言?”七夏问。
“就是狼男啊。”练无随即答道。
“哦……”七夏点点头,她望着天花板咋舌,这话刚刚也听鉴识课的村松说过。
“不过,还真是吓一跳呢。”练无不知何时坐上餐桌,双脚悬空,裙子里还套了件衬裙,想必很热吧。“那副惨状啊,起初还以为是演戏呢!想说有钱人搞不好会搞那套嘛……怎么说呢?感觉像是遭狼袭击的样子吧。还是化了什么特殊妆之类的……可是马上就晓得那是真的尸体,小紫还被吓哭呢。”
“因为没看过狼啃噬人的现场啊。”七夏自言自语。
“对了,应该有找到什么线索吧?”练无像人偶似地偏着头。
“没这回事。”七夏回答。
“为什么?那副惨状都没人察觉呢?不是应该有谁浑身是血地走出房间吗?为何逮不着凶手呢?”
“不,没人走出来。”保吕草嗤笑地吐着烟。“而且啊,视听室的门还反锁呢。”
“是谁上锁的?”练无一脸惊愕。
“这个嘛,至少不是我。”保吕草说。
“密室啊……”趴在桌上的香具山紫子突然抬起头喃喃自语。“是真的吗?”
“哇!居然起来了。”
练无从桌子跳下来大叫。
“厉害哦!小紫今天韧性特别强呢。”
“啊~~啊~~”紫子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可是有认真在听呢。”
“那就来听听小紫的精辟见解吧!请。”练无伸出一只手。
“嗯,搞不好……”紫子一脸认真地抬起头。“是透明人呢,刚才在庭院还跟我说话哦。”
“唉、不好意思,各位。”练无看着保吕草和七夏,苦笑地行礼。“真是不好意思,刚刚那段就当作没听到吧。有时她会失常,谨向各位致上最深歉意。”
“啊、对了对了……”保吕草立起食指,这姿势可真稀奇。“我和红子姐走出庭院时,看到筱塚莉英一个人不晓得在和谁说话。”
“哦,这事刚才问过了。”七夏点头。
“我想一定有谁在跟她说话。”保吕草说。
“若不是这样,那就应该是在练习演戏的台词吧。”
“是在聊我说的透明人吗?”紫子悄声地问。
“水族箱的水不是溢出来吗?”保吕草走到餐桌旁,在烟灰缸抖了抖烟灰,“就在视听室右边最里面。”
“嗯。”七夏面不改色地随口回应。“然后呢?”
“那个应该含有什么意义吧?”保吕草直盯着七夏。
“这个嘛……”她缓缓地摇头。“你觉得呢?”
“我知道了!”紫子举手。“可以变身成鱼的吸血鬼,也就是半鱼人!那家伙就是凶手。”
“没错,这推理不错呢!”练无拍手。“这样也能解开密室之谜呀。”
“他们这叫作在认真讨论吗?”七夏轻蔑地笑着,向保吕草悄声这么说。
“不错啊。”他缓缓地吐着烟。“不过可惜的是情报还不够充分。”
“还不够充分?”
“嗯,还不够。”保吕草衔着烟,像魔术师似地摊着双手微笑。
“你的意思是说,再过不久,便能掌握情报罗?”
“应该可以吧。”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七夏轻蔑地哼笑着。
“哦,总算注意到我啦。”保吕草点点头。
“那边、那边两位。”紫子斜睨着两人。“咳……犯规!离场!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