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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章 观察、约束或失意

作者:日-森博嗣 当前章节:146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03

1

当然那天的搜查行动彻夜进行。

天亮前运出被害人遗体进行解剖,验收视听室里的遗留物品一事,也尚在进行中。说得夸张点,如同吸尘器能够吸入所有物质般,可说十分彻底。

受邀前来筱塚家的宾客们于早上侦讯完毕,允许返家。回家的人有森川美纱、岸田毅、村野多惠子、保吕草润平、香具山紫子、小鸟游练无和森川素直等七人。

相反地,神部和明与吉泽贵浩两人一大早便接到警方传讯,因为两人昨晚在警方抵达前就已离开宅子。

神部是筱塚莉英的未婚夫,他是因为有急事所以比较早离席,不过为了公布两人的婚事,至少他有出席还待了大半时间。离开筱塚家后,先开车回办公室(筱塚建设)拿资料,便直接回家工作。回公司时还遇到两、三位同事,但之后的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事实上他住的地方离筱塚邸颇近,走路只须五分钟而已。

另一方面,吉泽贵浩是于发现尸体前,也就是将近九点时离开筱塚邸。他说回去时想说和筱塚社长打声招呼,于是前往一楼书房,但门却锁着打不开。吉泽离开宅子后,步行至地铁站,在车站附近搭计程车回公司,然后加班至十一点左右,有加班员工确实目击他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之后,吉泽因为窝在公司一室稍事休息,因此警方打电话到他办公室也连系不上他,后来是于早上返家后才接获警方通知的,以上是他的回答。

被害人歌山佐季头部遭强力殴击致死。伤口位于头部侧边,应该不是立刻死亡,这是警方非正式调查结果报告。推测死亡时间为七点半到九点之间,因为这段时间被害人几乎独自待在视听室,无法成为限定范围的要因,因此有待警方更进一步的勘查。

渡边一早先回本署,七夏本来也打算回家一趟,但因为接到上司林刑警将前来现场的通知,只好留下来。林刑警是七夏女儿的父亲,虽然本人如此认为,但两人其实并未入籍。

一大早阳光就热的吓人,来了更多鉴识课相关人员,进行其他房间以及庭院、屋外的搜索工作,搜查有无可疑物品,像是沾血的凶器之类。

其实这目标十分暧昧,自然希望也极为渺茫,如同以PPM为单位值般稀少。

除了她以外,还有三、四位搜查人员进行搜索。

濑在丸红子从宅子旁走出来,像是从玄关那头绕过来似地。只见她举起一只手遮着眼,像是有些刺眼似地眯起眼往这儿看。

“早安。”七夏主动打招呼。

两人昨晚有番小竞争,对方有点微醺,自己也因为刚参与这案子,显得有些心浮气躁,实在不够成熟。因为有此嫌隙,所以七夏力求两人关系乎和。

“好像变热了呢。”红子声调优雅地说。

“留在这里过夜吗?”

“是啊,说是过夜,其实只是睡沙发小憩一下。”

“为何不和保吕草他们一起回去呢?”

“想说他们刚好四个人,车子又小,不太好意思。”

“若是那部车的话,应该可以坐五个人吧。”七夏说。

他们是在说保吕草的金龟车。四个人指的是保吕草润平、小鸟游练无、香具山紫子和森川素直,他们都住在一间名为阿漕庄的公寓,只有濑在丸红子住在离阿漕庄有段距离的地方,但相距不远,顺道搭个便车也很平常吧。

也许千金小姐出身的濑在丸红子不愿意挤在那么小的车子里也说不定,七夏这么想。但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现在的濑在丸家已经完全没落,说红子一文不名也不为过,就连坐个计程车也嫌奢侈吧。

待会儿送她一程好了,七夏想。

“雪中送炭”,脑中浮现这句成语。

七夏故作轻松似地静静做了个深呼吸。

“林刑警等会儿会过来吗?”红子看着旁边这么问。

“喔……”七夏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原来,是为了这事才留下来吗?“这个嘛,不太清楚……没问他的行程。”她佯装不知。

“看过玄关那边的庭院吗?”红子突如其来这么问。

“没有……怎么了?”

“另一头也有个小庭院呢,刚好在车库上方吧。”

“那里有什么吗?”

“做了一方小池,是用混凝土建的。”红子微笑地说,表情十分温柔。“这里阳光很强,要不要过去那边一下?”

“呃、为什么?很热吗?”

“不,是怕晒黑。”

“喔……嗯。”七夏点头。虽然有点愣住,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得立刻进行的事,她决定和红子过去。

红子和七夏年纪相仿,都快迈入三十大关。头发和裙子则是红子比较长,和林刑警的关系也是红子比较早,可是他们两个已经不是夫妻,不过比起还没完成的事,已经正式离婚的还是居下风吧。七夏如此坚信着。除此之外,自己也有绝对优势,那就是在同一职场的关系,这条件让红子更居劣势。

七夏看着红子背影,跟在后头,红子慢慢地折返来时路。那是位于宅子西侧,因为刚好是视听室外面,所以宅子这一侧没有窗户。庭院树木茂盛,还有条小路延伸着。走了一会儿来到宅子北侧,混凝土基台外露,地势较高,爬了约三层台阶,在那里有方小水槽。

七夏想说那会不会就是红子所说的“小水池”。混凝土建造约两公尺四方大小的水槽,不晓得水深多少,四周有树木围着。再稍微往前走,应该就是玄关附近,但因为地处阴暗,所以完全看不到这里。如红子所言,下面位置正是车库,这里位于宅她北侧,面向大马路,但因为这边也有树木遮着,十分隐蔽。因为这栋建筑物建在地势较高处,由下面看上来,这些树木刚好成了片屏障。

林木成荫,这里十分凉快,感觉四周有股湿湿地、凉凉地空气流动着。

“就是这个吗?”七夏问。

红子点头。

她口中的“小水池”,怎么看都比较像是人工建的养殖水槽,说是小泳池也不为过,里头游着许多长约十公分左右的鱼,一旁还设有给水装置,塑胶水管的一头沉入水中。

“这东西怎么了吗?”七夏问。

“那里不是有条塑胶水管吗?”红子用手指了指。

七夏又瞅了一眼那条水管,是条普通的塑胶水管,没什么特别的。从水池伸出的另一头是延伸到哪儿呢?隐没于庭院暗处看不到。想说最前端应该连接着自来水管吧,但至少那附近一带并没有这东西。

“这是什么?”七夏抬头。

“你看看望胶水管的前端。”

屈膝趴着,七夏窥视着庭院树木下方。塑胶水管沿着地面往宅子方向延伸,七夏循着那前端,踏进庭院枝繁叶茂的泥地。

距离建筑物约五公尺左右。结果塑胶水管笔直地往宅子那边延伸,消失于混凝土基台所开的一方小洞中,就算变身成老鼠也钻不进去。

红子绕了一大圈往七夏那儿走去。连着宅子四周约一公尺左右的地面铺着碎石。

“这条塑胶水管有什么意思吗?”

“嗯。”红子点头。“你晓得这里是哪里吗?”

她伸出手像快触摸到房子墙壁似地贴近。

那里是片没有窗户,用木板搭成的墙壁,抬头一望没看到任何窗子,只看到最前头往玄关那边有窗子,那应该是客厅的窗子吧。

也就是说……

“是视听室,是吧?”

“没错。”红子微笑地点头。“反应还真慢啊。”

“呃……”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七夏还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条塑胶水管通往视听室吗?”

“哎呀、祖父江小姐没看过里面吗?”

“啊、对了,那个水族箱是吧?”七夏终于察觉。

“没错。”红子点头。“为了养鱼,得接水管的水不是吗?所以一定是用帮浦从这水池接水到视听室罗。”

2

濑在红丸子迅速地转身往玄关那儿走去,七夏赶紧跟上。

原来如此,用帮浦将水引进室内。

所以是因为那个帮浦的关系啊……

原来如此。

地板之所以会有一大滩水是因此缘故罗。

七夏边走边思索着。

可是,为何故意用帮浦将水洒得到处都是呢?

为何必须洒水呢?

上了玄关,两人穿过走廊与客厅,鉴识课的男士们抬头看着她们。客厅里遗留有四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西装裤制服的员警,室内冷气很强,如此工作环境可说求之不得吧。此时室内外犹如天壤之别。

下了楼梯,由敞开的房门进入视听室。这里同样也在进行勘验工作,地上铺着塑胶布,贴着胶带,到处立着写着数字的白色牌子,能走的地方实在有限。红子站在门口,让七夏先进去。

“啊、祖父江小姐。”

矮个子的男人叫住七夏。

“你觉得这如何?”

他指着沙发前的地板,也就是地毯旁。昨晚被血染红的地板,今天成了一片黑褐色。

“什么?”七夏看着脚边问道,不明白他为何指着那里。

“就是这里啊,地板有些凹陷。”男子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头几乎快贴近地面。

“你看,这样看来不就很清楚吗?只有这里有点凹陷。”

七夏也低着头,试着作出同样姿势。不知是否因为角度关系,还是没看出来。

“呃、你是田中吧?”

“不,我是加藤。”男子微笑。

“这般凹陷很稀奇吗?”七夏问。

“不,如果是一般木板地的话,还满常见。像有重物掉落之类的,有时甚至会变形,比这凹陷的更严重。可是这里的地板应该是在混凝土上铺上沙浆,然后再上一层树脂吧……总之,设计的满坚固的,感觉像是医院走廊,或是使用台车搬运重物的工厂才会采这种设计。我想……这里之所以也会采这种设计,大概是因为视听室的关系吧。”

“那么看样子应该是非常重的东西掉落罗。”七夏笑着这么说。

“应该是吧……就像推铅球似地。”加藤认真地点头。“或是像保龄球之类。”

“只有这里而已吗?”站在后面的濑在丸红子问。

“这、这个……”加藤看着七夏,犹豫是否该回答非警方人员的红子所提出的问题,七夏轻轻点头。“嗯,大致调查了一遍,只有这处地板有些变形凹陷。”

“有可能是人头撞击地面造成的吗?”红子再问。

“这个嘛……怎么说呢……”加藤只手撑着下巴,回头瞧着地板。“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不太可能吧。人倒地是不太可能会造成这种情况的,我想应该是更强大的撞击力道才是。”

“也就是说,造成这地板凹陷的东西不存在于此罗?”七夏问。“不过这凹陷搞不好老早之前就有也说不定。知道了,待会儿会问问筱塚小姐。”

“刚才村松先生有发现狼毛,还引起一阵骚动。”加藤自言自语。

“一定只是染成茶色的人类毛发啦。”七夏低声回应,往房间最里头走去。

“这水族箱有帮浦吗?”

“呃、嗯。”加藤面向这里,用一只手指着。“就在那里的架子后面,不是还接着塑胶水管吗?”

“嗯,接到哪里?”七夏回头直盯着加藤。

“接到外面的水槽。”加藤一派轻松地回答,一副勘验工作总算告一段落的口气。

“是喔。”七夏点头后,窥视红子的表情,红子微笑地看着她,没说什么。“这么说地板上的水是来自外头那池子、水槽?那里的水罗?”

“不,还无法断定吧。还需要确认。”加藤走近七夏身旁,比她足足矮了十公分。“呃、可是塑胶水管连着这个水族箱,绕到后面看就知道啦……”

绕到架子后面,窥看水族箱里头,虽然有点暗,不过马上就看到与外头一样的塑胶水管,架子与墙壁间留着二十公分的间距,感觉将水管弯了好几折塞进这里似地。

墙壁与地板连接部分开了个细缝,搞不好是为了防止振动,隔绝墙壁与地板而设计的吧。七夏这么想。这和特地于房间中央盖了放置唱机的混凝土台的道理是一样的。

那条可疑的塑胶水管应该满长吧。可以往各方延伸再折回。也就是说,水管就像纠结缠绕的毛线般,虽然第一眼不太瞧得出从哪儿开始,又通往哪儿,但仔细耐心地观察后,就能发现由墙壁探出的水管连接着约十立方公分大小,像是帮浦的机器,那机器就直接装在地板上,外观是个黄色塑胶盒。然后由帮浦再伸出细细透明的水管接在位于架子中间一层的水族箱,另一条由帮浦伸出的黑色电源线则接在位于架上的螺丝板。

“帮浦的开关呢?是打开的吗?”七夏问。

“不是,”加藤站在她旁边。“开关是关的。”

七夏蹲下检视黄色帮浦。开关是回转式,上头记号指示中央,是可以双方向给水的装置。

“可以逆转吧?”

“是的,兼具给水与排水功能。”

“你刚才想说什么?”七夏问站在一旁的加藤。

“嗯,启动这帮浦,引入外面水槽的水,让水族箱的水溢到地板上,也就是说,也许昨晚现场就是这般状况。”

“嗯。”七夏点头。“问题是……为何要这么做呢?”

肯定是想清洗掉什么证据。

那到底是什么呢?

“啊、对了!不行。”加藤继续说:“还有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

“水族箱的水。”加藤挺直背脊,指着架子上的水族箱上方。“你看那个,水位并没满啊。”

“嗯嗯,没错。不过也有可能蒸发不是吗?”

“不,今天的水位和昨晚最初见到时一样呢。”

七夏看到的是,水族箱里的水离满水位还差五公分左右。

“这样啊……”七夏双手交臂。“也就是说,先打开帮浦给水,一旦溢出后,再反转开关排水,这样就能放掉一些水。”

“或是……”加藤低着头边说:“拔掉帮浦上的水管,直接放水流在地板上。”

“哦,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七夏点头。“这样比较自然吧。”

“这个,塑胶水管中满满是水呢。”从后头传来红子的声音。

“哪里?”七夏问。

红子指着延伸至水族箱的透明水管。乍看之下以为是空的,其实里头有水。也就是说,水管里满满都是水。

“拔掉水管后不可能是这样。”红子说。

“可是只要再送一次水,不是就能变成这样吗?”七夏问加藤。

“嗯,应该吧。”

“架子没湿吗?”红子问。

“有。”加藤回头答道。“起初我也以为是水族箱的水溢出来。”

“现在不这么认为吗?”红子问。

“也许看起来像是水族箱的水溢出来吧,不过也有可能故意将架子弄得湿湿的。”

“为何故意这么做呢?”红子自言自语似地问。

“这个嘛……”加藤歪着头。“如果真的溢出来的话,水族箱的水位应该更满才是呀。”

“啊、这个,是放在这里吗?”红子拿起放在架子一端的东西,是个像是衣夹子形状的夹子。

“呃、嗯,是的。”加藤点头。

“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嘛……不太清楚。”

“会不会是用来夹住水管,阻断水流呢?”红子说。

“也许吧。”

“帮浦的开关和水管上有采到指纹吗?”七夏问。

“嗯,有啊。正进行比对中……”

“0K,那就好。”七夏点头。“谢谢。”

加藤走回沙发那边。

七夏向红子便了个眼色,往门口那边走去,两人离开视听室。

3

一回到客厅,刚好遇到从玄关大厅那边走进来的筱塚莉英和未婚夫神部和明。

“早安。”七夏向他们打招呼。

“刑警小姐熬夜工作吗?”莉英这么问,七夏微笑点头。“对了,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麻烦了,没关系。”七夏摊着一只手。

“不会麻烦,因为我们正要喝呢。今早觉得肚子还满涨的,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吃,刚好想喝杯咖啡就是了。”

“如果不麻烦的话,那就不客气了。”七夏回答。

“太好了,请稍待一下哦。”莉英这么说后,便独自走出客厅,大概是去厨房吩咐女佣多煮两杯咖啡。

莉英回来后,四人便坐在客厅最里面那两组沙发。七夏和红子并肩坐,莉英和神部则坐在对面。

“有什么头绪了吗?”神部和明问。薄薄的短袖衬衫搭配雪白领带,细细地吊带连着裤子,留着一头长发,看起来满年轻的。

“没有,还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发现。”七夏回答。

“究竟她……佐季为什么会死呢?”莉英身子前倾问着。“我昨晚脑袋一片空白,后来才逐渐意识到这件事。毕竟那……那应该不是自杀吧?那样子,怎么说呢,总觉得说是自杀的话,未免太不自然了。虽然起初想说可能是她自己将血撤得到处都是,可是想不通有什么理由……”

“应该不太可能吧。”七夏很慎重地回应。“虽然这看法还没经过充分确定,被害人头上的致命伤是遭到强烈殴击造成大量出血,我不觉得这是自己所为。”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神部掏出烟点上。“意思是说,也不是意外罗?”

“是他杀。”七夏做此结论。

“可是……”莉英一副欲言又止状。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神部后,又将视线转向红子。

“没有人进出视听室。”红子口齿清晰地说:“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门,也是由客厅进入那儿的唯一通道,加上被害人惨遭杀害的时间,我们都一直待在这里。”

红子双手一摊,像抱了个看不见的气球。

莉英颔首叹了口气。是不是希望红子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呢?

“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这次换七夏身子前倾。

就在那时门开了,一身黑洋装围着白围裙的兼元智惠子手拿托盘走了进来。“打扰了。”口吻十分优雅,却露出有点不太高兴的表情。

将四杯咖啡放在两张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女佣兼元制式地行了个礼后,便迅速走了出去。

莉英先伸手拿起杯子。

“呃、是什么问题呢?”

“说是一个问题,其实是两个。”七夏也边看着杯子边说:“首先是视听室的沙发附近,地板留有像是重物掉落的凹陷痕迹,你晓得吗?”

“不晓得。”莉英干脆地摇头。“没问过我父亲,所以我也不清楚。请问那个很重要吗?”

“没什么,只是想说也许你晓得。”七夏点头。“另一个问题是关于视听室的门,有没有什么像是隐密小门之类的秘道呢?不好意思,我晓得这么问很失礼,不过希望你们能谅解目前的情况……”

“没有。”莉英干脆地回应,看起来有些紧张。

“刑警小姐,”神部和明缓缓地吐着烟边说,他翘着脚靠在沙发背上。“其实这栋筱塚邸是社长交由我设计的,应该有六、七年了吧?”他看向身旁的莉英问着,待她点头后,神部继续说。

“所有的设备与建材全由瑞典进口,所以罗,是栋相当精致的建筑物。就住家而言,规模格局算是非常宽敞,拿来作为活动中心等地方公设可说绰绰有余。这样好了,下次要不要看一下设计图呢?”

“视听室内没有装设任何机关吗?”七夏想确认一下。

“当然,只要测量一下就能马上知道根本没有多余空间啊。不过那房间有点不太一样就是了。不管是墙壁、天花板还是地板都是双重结构,因此有此特殊结构的那房间从地基开始均采独立设计,也就是在建筑物中造一间小房子的意思。没错,就像是魔法瓶般的东西,如此一来便完全与周遭隔绝,自成一间。当然这是为求达到彻底隔音作用,以防传达振动之故。藉由双重结构能收完全隔音之效,声音不管再大都不会外泄。”

“可是和明,这次不一样啊。”莉英像嘀咕似地说着。“我们明明就在旁边却什么惨叫声都听不到,没有人能够救她。佐季小姐一定拼命求救吧……实在太可怜了……”

“不,恐怕马上就死了吧。”七夏说。

“啊、是吗……”莉英点头,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那就好,至少濒死时不会那么痛苦……”

“为什么觉得她曾受过折磨呢?”七夏质问。

“因为看那样子……”莉英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了。

七夏斜睨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濑在丸红子,只见红子优雅地坐着,双手捧着杯子。

4

接近十点左右,林刑警抵达筱塚邸。

隶属爱知县警搜查第一课的刑警(位阶为警部),是濑在丸红子的前夫,也是祖父江七夏的上司兼情人。再过几个月就满四十岁的他,分散的白发夹杂着灰发,一嘴浓胡的脸,散发着书卷气(事实上也是一介翩翩知识份子),没什么醒目特征。平日沉默寡言,嗓音低沉口齿清晰。

虽然平常几乎不太运动,不过动作还算机敏,大多一身西装搭配领带,休假日也多是这番打扮,今天则是一身浅绿清爽的西装。

这个男人有着有别于外表的特殊之处,无法以几句言语尽述。只有红子与七夏知晓他所隐藏的真正价值,保证独一无二。

渡边警部补也一起过来。

“好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林刑警低声地向七夏说。

他的声音不但要用耳朵听,就连皮肤也会振动似地,和七夏的身体产生共鸣,她最喜欢林刑警说话的声音。

“鉴识课那些家伙,为何最近工作进度老是延迟呢?说什么引进新机器之前,鉴识工作得多花点时间,真希望有谁能做个曲线图出来看看。跟你赌杯咖啡,到傍晚也不会有任何鉴识结果出来。”林刑警边环视四周边说,一次也没正眼瞧过七夏。

“别愣在这里了,快点回去。”

“警部,这赌注无法成立。”七夏忍住笑力持镇定地说:“好,我先送濑在丸小姐回去,”

“嗯,麻烦你了。”林刑警瞅了七夏一眼。

虽然两人站在玄关大厅交谈,不过大概听到声音了吧。只见濑在丸红子出现在通往客厅的走廊。

“早安。”红子向林刑警微笑。

“嗯。”他轻轻点头。“你好,最近似乎满多这种情形呢……还是我太敏感呢?”

“嗯,大概吧。”红子也点头。

“濑在丸小姐,如果你要回去,我可以送你一程……”七夏说。心想要说得客套点,却又感觉自己话中带刺,听起来像是因为林刑警来了,要求红子立刻回去似地。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意外地,红子也很爽快地点头。“大家一定很担心吧。”

林刑警掏出烟点上,大概是看到玄关靠墙处摆了个烟灰缸吧。他一直抬头看着挑高的二楼部分,没多瞧她们两人。

“那我们走吧。”七夏向红子使了个眼色,往玄关走去。

“那就先告辞了。”红子向林刑警这么说后,跟在七夏后头。

两人出了玄关后,身后的门忽然开启,斜衔着烟的林刑警探出头。

“有想到什么吧?”他看着红子这么问。“你一定有想到什么吧?为何就这样乖乖地回去呢?”

“老实说,这次完全没任何想法。”红子回头答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似乎有股非常不可思议的力量,连我自己也很惊讶。总之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很害怕待在这儿。”

“害怕?”

“嗯。”

“你?”

红子沉默地点头,微偏着头。

“还真难得。”林刑警撇着嘴。“难不成是因为吸血鬼的谣言?”

“很接近吧。”红子回答。“若是鉴识出什么重要结果,可以告诉我吗?”

“嗯。”林吐了口烟,点点头后便关上门。

七夏下了混凝土台阶,听得到后头传来红子的脚步声,七夏不想回头,突然变得不想说话。

从玄关到马路这段落差大约是建筑物的两层楼以上,因此这段混凝土台阶非常长。走到最下面打开门出去时,“一共五十五阶呢。”红子说,看来她有计算台阶数,七夏只是沉默地瞥了一眼红子。

我知道自己在生气。

为什么呢?

是因为警部只跟红子说话吗?

却没问自己任何事。

基于工作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在一起工作居然成了不利的条件。

总之,焦躁不已。

叹了口气:心情十分混乱。

这种心情就像玻璃般脆弱。

一离手便会摔个粉碎。

为何老是这样呢?

如此难堪的心情。

又叹了口气。

车库铁卷门依旧紧闭着,七夏的车子就停在前面。

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红子则坐进后座,因为驾驶座旁摆着孩童安全座椅。后座还挂着小孩子用的毛巾,七夏慌张地拿开。

“你女儿好吗?”红子一脸平静地问。七夏看着后照镜。

“托你的福。”迟疑了一会儿才这么回答。

七夏启动引擎,准备倒车,外面的员警负责诱导。切换档,车子开始缓缓下坡。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件呢。”坐在后面的红子喃喃自语。

“嗯。”七夏边开车边回应,幸好有这话题。

“祖父江小姐,你觉得呢?”

“就是啊。因为是在一定场所发生的事,所以本身范围十分局限,但侦办起来却比一般平淡无奇的强盗杀人事件还困难,真是件毫无特征的困难事件呢。虽然有所谓的不可能犯罪,但最难侦办的,往往是那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的案子,越是趋近于不可能,可能是凶手的人数便会减少吧。”

“但是一旦归零,不也是很不可思议吗?”红子说。一看后照镜,只见她闭着眼,摊靠在位子上。“为何O是最接近于一的数字呢。”

“比起由无限大数值切入,来得更接近啊。”七夏切换方向盘,遇红绿灯往右转。

“要不要我来猜猜你的想法呢?”红子说。因为感觉声音很近,一看照后镜,身子向前倾的她紧靠在七夏后头。

“若是关于林刑警的事,我不想听。”七夏冷冷地说。

“那表示你在想林刑警的事罗。”

“你还不是也在想。”

“不,我是在想那事件。”红子的口气似乎十分愉快。“你怀疑筱塚莉英,对不对?”

“我怀疑全部的人,这是我的工作。”

“虽然莉英是最后进入视听室的人,而且确定门反锁的也是她,也就是说,也许她假装门反锁也说不定,是吧?”

“嗯,可是……”七夏边思索边说:“如果莉英小姐是凶手的话,那假装门反锁对她有何益处呢?”

“没错。”红子立即回应。“的确很矛盾。若她是凶手的话,就不会进入房间确认,大可装作没事呀。随着时间经过,大家自然记不清楚有谁进入那房间,慢慢地什么都忘了。首先,就不会进去拿单簧管吧。”

“会不会进去拿单簧管时,人就被杀害了呢?”七夏突然这么问。

“不可能吧。时间根本不够啊!怎么说呢……我想大概十秒,顶多二十秒而已吧。因为单簧管就放在进门后马上可以拿到的地方,所以她说她没有开灯,光凭那一点点时间,有可能把被害人和房间搞成那样吗?况且她的衣服也没沾上血污……况且若真是她计划杀人的话,就会真的拿出单簧管啊。”

“玻璃杯就是在那时摔破的吧?”七夏问。

“嗯,是的。”

“有注意到玻璃碎片四散于房间各处吗?”

“当然。”

“也就是说就时间而言,玻璃碎裂后有人拖着尸体四处走,所以碎片散布范围才会扩大,应该可以这么解释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如此一来,行凶时间其实只有十到十五分钟,那时在客厅的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所以我不是凶手罗。”

“嗯。”七夏微笑地看着前方。“当然,就没有任何人进出那扇门而言,不在场证明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那还不是一样。”

“没错。”七夏点头。“如此一来,反锁一事就导向令人无法相信的结论,不过充其量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所谓意见本来就是个人观感。”红子似乎又摊靠在椅子上,因为声音又变远了。

“房内有可能之前就已经是那般状况吗?”七夏问,从后照镜看着红子。

“也不能说没有。”红子立即回应。镜子上映着她的侧脸,正眺望着窗外,“也就是说,莉英进入房间时,歌山小姐早已惨死,房内血迹斑斑,但走到房门附近拿单簧管的莉英碰巧没踏到血,虽然可能性相当低,但也不能说没此可能性。”

“莉英小姐走出房间后,樱井先生吹奏直笛,那之间门被锁上,是吧。”

意思是说黑暗中有谁潜入吗?莉英摔破杯子时,某人躲在视听室里,然后那个人锁上门,可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就出不来了。”

“没错,只能凭空消失。”红子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大马路上徐徐前行,因为路上塞车。

又得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啊……”七夏咋舌。“对了,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应该有什么有利的线索才是,只要是有可能性的想法,都欢迎跟我说。”

“依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自杀。”坐在后头的红子说:“自己做出那种事的可能最高。也就是自残、发狂,将门反锁、然后当场气绝身亡。”

“是啊,像是所谓精神错乱,是吧?不过我想检查一下应该会有所了解才是。濑在丸小姐也认为这可能性很高吧?”

“不。”

“咦?有何根据吗?”

“水族箱的水。”红子不假思索地回答,“精神错乱的人会绕到架子后面,伸手操作帮浦的开关吗?让水溢出到一定的量之后再关掉开关,然后为了降低水位,又反转帮浦排水。”

“做这件事的也许另有其人吧。”

“你这话挺有趣呢。”红子又凑近。“莫非脑子多少变灵活啦。”

“可是莉英小姐并没有这样的时间。”

“是啊,她只是去拿个单簧管吧?的确不太可能。那个小小的帮浦又只有那般水量……至少也得花个好几分钟才行,问题是她根本没这时间做这种事。”

“这么说……自杀一说无法成立罗。”七夏边瞧着镜子里的红子边说。

“嗯,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红子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是指水的事吗?”

“嗯,是的。”

“为何要在地上洒水呢……”七夏也边说边思索着。

“那房间有类似抹布或拖把的东西吗?”红子问。

“没有耶。”

“光是洒水也不可能清洗干净,不是吗?”

“就是啊。”

“应该是为了清洗血迹吧。那为何清到一半却突然收手?”

“况且被害人明明是往左边音箱那头倒下,可是水却只有洒在右边沙发后面一带。”

“嗯……”

“还真是奇怪呢。”红子吸了口气这么说。“嗯,真的很诡异。”

“经过各种勘查多搜集些情报的话,也许便能再详尽一点讨论。”

“是吗……光靠情报是不可能有什么新发想的,情报只会限制思考力而已,发想所必要的东西是……”红子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口。

“嗯?什么?”

“不说了。”她噗嗤笑了出来。“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

车子驶抵樱鸣六画邸后门。

这是过去濑在丸家的宅子,现在则归那古野市的公共财管理,红子现在住在宅院内的小别馆。七夏的车爬上斜坡,穿过仅容车子勉强通过的后门。两旁并排着银杏树的小路往前延伸着,车子徐徐地前进。拐了一个大弯后,刚好是处广场,可望见远处樱鸣六画邸那两座塔,车子无法再往前开,于是七夏停车。

“谢谢。”红子打开车门道谢。

“可以送你到门口吗?”七夏关掉引擎。

“咦?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红子微偏着头这么问。身后飘落无数被风打落的落叶,她直挺挺地站着,眯着眼睛,看向六画邸那方向。

七夏也下了车,走到红子身旁。

一株枝榧格外壮观的高大银杏树下,矗立着一栋木板小屋,向阳与树荫恰成鲜明对比,那里就是濑在丸红子的住所,无言亭。

两人并肩走着。

“我想我大概不会和警部结婚。”七夏冷不防地说。

“怎么说?”红子平静地问。

“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

“还是别讲这么暧昧的事比较好吧。”

“可是我觉得一定会这样。”

“我也是。”红子看着前方,视线飘向远处。“若是对我有所顾虑的话,大可不必,我讨厌别人的怜悯。”

“不,不是这样的。”

“不管变成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让别人同情我。”红子微笑,口气十分温柔。“只有我能同情我自己。”

“我很羡慕红子小姐呢。”

“为何?”

“说不上来。”七夏也笑了。

“大概因为我的个性无法说出这种话吧。不晓得,就是这样……为什么呢?”

“这就是你的强项啊。”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红子又噗嗤笑了。

无言亭前有个少年独自踢着足球玩,他好像注意到这里,红子朝他挥了挥手,七夏却停下脚步。

“怎么了?”红子回头问道。

“是你儿子吧?”

红子微笑点头。

“嗯,我就送到这里,告辞了。”七夏行了个礼。

“虽然贫穷,不过请喝杯茶还不是问题。”红子微笑地说,。“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不,那个方才已经说了。”

“是指你不会和林刑警结婚的事?”

“是的。”

“了解。”红子点头。

“我想这次事件应该不需要再劳烦濑在丸红子小姐了。”

“是吗?”

“嗯,我想你和这次事件无关。”

“这么说是基于私情吗?”

“那我先告辞了。”七夏再次行礼。

“慢走。”红子面不改色地说。

七夏快步往回走。

彷佛逃走似地,自己有此感觉。

心跳得好快。

感觉喉咙好像变细似地呼吸困难。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作了个深呼吸。

“到底是怎么了?”自言自语着。

到底是怎么了呢?

到底……

看到红子的儿子那瞬间。

七夏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快哭出来,

所以才逃走呢?

可是,并不是这样。

还是因为想起自己的女儿呢?

不对。

自己与红子的关系吗?

也不是。

一直都在意着那种事。

心里的气球终于变小。

稍微轻松了点。

叹了好长一口气。

“真是的……”她吐舌说道。

用手拂去落在额前的头发。

记得是小学四年级时的事吧。受邀参加好友的生日派对,看到朋友收到的生日礼物是可以换衣服的娃娃。自己从来没想过要那种东西,明明如此,可是不知为何就是很讨厌朋友拿这东西到处夸现,讨厌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想起毫不相干的事,

不是这样的。

更小的时候,父亲会带我们去玩具店。每次哥哥都会一起去,父亲都只给哥哥买玩具。不过实在想不起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还是为了纪念什么?只有一次,父亲只带着七夏一个人去。只要我想要的都会买给我,父亲这么说,但是在玩具店里找了半天,却没有看到想要的布偶。来到这里想起这件往事,明明很想要,可是那天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办法,只好买了别的东西。“你真的想要这个吗?”父亲问,七夏点头却哭了。

紧抱着父亲送的布偶,哭个不停。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呢?

现在好像也快哭出来似地。

不过,至少忍功比以前好。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想想还真好笑,不禁莞尔。

从包包掏出烟点上,轻叹了口气后,倒车回到银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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