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案发后过了两周。
吹起宛如隐形眼镜般轻盈,令人想起秋日之风的傍晚。
根来机千瑛坐在位于樱鸣六画邸内的无言亭窗边,衔着烟斗看报纸,当然对濑在丸家而言,实在没有闲钱买报纸,所以手上那张晚了一周的报纸是机千瑛向认识的朋友要来的。为了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戴起老花眼镜。烟草的甘甜香味刺激着喉咙,吐出的烟往窗外散去,真是人生一大幸福时光。
无言亭的一楼,有机千瑛现在所待的客厅兼厨房(附设一间小厨房)、书房兼研究室和寝室的红子房间,只有两间而已。机千瑛和红子的儿子则睡在隔成两间房间的阁楼,机千瑛的房间没有窗户,尤其到了这季节,位于阁楼的房间非常闷热,白天根本无法住人。所以红子那就读小学六年级的儿子—小名小平,一放假几乎都往图书馆跑。平常也是,总在学校待到快关门,天都黑了才回来。
该开始准备晚餐了。机千瑛边这么想边把报纸折好时,从隔壁房间传来“咚”地一声低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打开,头发往后绑的红子穿着有点脏污的实验衣走了出来。
“机千瑛,帮我煮杯咖啡。”她动作粗鲁地往椅子上一坐。“唉、唉、真是的……怎么都不行呢!为什么这么不顺利呢?到底哪里不对?哪里出错了?真是的!真是没用。”
机千瑛默默地起身,走到厨房。虽说如此,也不过是房间一角像走道似凹进去的地方,只放着小炉子和流理台等简单设备,打开里头那扇门就是仓库,有个通往阁楼的楼梯。客厅与厨房之间没有任何屏障,他准备妥当后走回桌上。
红子低着头,还在嘟哝个不停。
“小姐,我想您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现在就是在休息啊。”
“是。”机千瑛微笑。“已经在煮了,一会儿就好了。刚才好像有听到什么声音,还好吧?”
“那是电容器破裂的声音,别担心。”
“需要过去清扫一下吗?”
“不用了……”,红子摇头,从实验衣口袋掏出烟,机千瑛用打火机替她点上。她深吸口烟后,闭上眼吐着烟。
“现在是在研究什么呢?”机千瑛问。
红子凝视着窗外,没有回答,机千瑛就这样观察着她的侧脸数秒。只见她一手夹烟,另一手的指甲叩着桌面。
“呃、当然就算问了也不会懂……”机千瑛自言自语地站了起来,烟斗的火已经熄了。他再次走到厨房,从餐柜取出杯子,看来等咖啡机煮好,还得再花点时间。
“小平呢?”红子声音突然变温柔。
“还没回来,应该快回来了吧。”机千瑛从厨房那头回应。
“喔……”红子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这样啊……已经这么晚啦,白天开始变短了呀。”
“再过不久就是秋分呢。”
将终于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机千瑛用看似便宜货的托盘将咖啡端到客厅。那杯子是红子专用,明治时代由英国进口的器皿,也是怀念濑在丸家过往繁华仅剩的物品之一。那只杯子放在塑胶托盘上,就像是罗马法王穿四轮溜冰鞋般格格不入,他这么想。
红子立即啜了口咖啡,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红子面无表情地嘀咕。
“什么事?”
“刚才我的口气不是很好。”
“哦哦……”机千瑛微笑。“原来是这件事啊。可是倾听小姐的抱怨也是我的工作呀。”
“我这毛病应该没办法治吧。”红子嘴角微微上扬。“我是说脾气暴躁一事,不晓得一个人的忍耐度有多强,很想比较一下,有没有什么客观性的比较方法呢?不觉得要是有什么忍耐度指标的话,不是很方便吗?”
“看得出来小姐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机千瑛说:“您只是就事论事,很率直地表达心情而已,绝对不会对日后造成影响,或是造成什么不愉快,况且这种率直的个性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
“你这是称赞吗?”红子将杯子凑近嘴边,翻眼瞅着机千瑛。
“当然。”
“对于你的这番称赞不痛不痒,没有感觉。”红子微笑。
“用词遣句多少……”
“有点刻意是吧。”红子嗤嗤地笑。“好了,我已经忙完了,待会儿帮我打扫一下房间。”
“是。”
“咖啡很好喝。”
“谢谢。”
“报上有刊载那事件吗?”
“这是上周的报纸并没看到,已经解决了吗?”
“不会吧。”红子不慌不忙地摇头。“从那之后都没有联络,就是表示没什么进展的证据。
所以啦,搞不好今天或明天,林就会主动表明想听听我的意见吧。”
“真是没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个人也挺辛苦得挑起很多责任。”红子用夹着烟的手撩拨一下前发。“差使别人,不见得自己能轻松到哪儿去,所以想要出人头地得吃很多苦。”
林是红子的前夫,县警局的刑警。他是侦办上上个礼拜发生的奇怪事件的搜查小组负责人,而且他的部下,一位姓祖父江的女刑警也是小组成员之一。机千瑛很讨厌林刑警,当然对祖父江也没什么好感,可说光想就觉得厌恶。虽然机千瑛不希望红子跟他们有何牵扯,但他绝不会在红子面前提这事。
关于这类的忍耐行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不过,这事件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机千瑛又回到这话题。“前天从小鸟游那儿得知大概情形,不过我可是越听越迷糊,那栋筱塚新宅子有个奇怪的传言……”
“是指狼男一事吗?”
“是的。”
“这传言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呢?”
“满月之夜,听见远处传来狼嚎声……”
“那应该只是狗吠声吧。”红子不屑地轻哼。“有谁能区别狼和狗的叫声吗?”
“听说附近好像曾发生家中饲养的狗、猫遭到噬杀……”
“原来如此,可是为何与筱塚家有所关联呢?”
“这事也是听说的,不过筱塚家好像跟附近肉店采买过大量肉品。”
“那是为了准备派对吧。之前也是,菜肴还剩了大半呢。这事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不对不对,若是人要吃的话,依筱塚那种身分的人家应该会买更高级的肉才是,但不是这样,听说要店家每天送些剩下的肉过去。”
“听谁说的?”
“其实我有个朋友是超市店长,他们都会跟那家肉店进货,他也是听肉店的人说的。”
“可能是用来熬煮汤头之类吧?”
“也许吧。”
“嗯……”红子低吟,吐了一口烟思索着。
“不晓得,应该会吧。”
“狼男到底是什么呢?会吃那种廉价肉品吗?”
“不可思议,人类变身成狼难道是为了节省伙食费吗?”
“搞不好是那种得大量进食的体质吧。所以没办法……呃,这不是我的意见,而是我朋友的。”
“真蠢,居然能满不在乎地讲出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蠢话。”
“可是因为发生那种事,那传言可是渐渐传开了呢。”
“不可能有什么狼男啦。”红子将烟在烟灰缸捻了捻。“若不是透明人无法干那种事。”
“哦哦、是指全身包着绷带的男人吗?”
“不一定是男的。”
“是这样吗……”机千瑛蹙着眉,仰望天花板。“筱塚小姐一定很烦心吧。”
“我倒不觉得,人不可貌相,人家骨子里应该挺有胆识吧。”
“是指莉英小姐?”
“不,是她父亲。”
“哦哦、是啊……”机千瑛点头。“听说是个满有一套的人物,不过警方怀疑的是莉英吧?进入命案现场发现尸体的也是莉英……”
“嗯,也许死者处于精神错乱状态而发狂自残,反正只剩此可能性,警方会如此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罗。不过莉英有杀害歌山小姐的动机。”
“咦?动机?是什么?”
“不许泄露出去喔。”
红子双肘撑在桌上,身子向前倾。机千瑛沉默地点点头。
“有个叫樱井的年轻男人寄宿在那宅子,什么事都不用做,听说好像当过演员,长得还不错就是了。”
“我觉得小姐的措词不太妥当。”
“总之因为那男的,莉英和歌山小姐……”红子故意说得很含糊,眯起眼。“了解吗?”
“可是莉英小姐已经有未婚夫,听说死去的歌山小姐也是。”
“跟那无关,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有钱人有好几栋房子,好几辆车子,像是宝石、礼服等不也频频更换吗?”
“您这么说不太好。”机千瑛蹙着眉。“这不是种卑鄙的竞争吗?”
“这是很普通的事。”红子轻轻点头。
“可是若真想杀害对方,莉英小姐犯不着在自己家里动手,所以这么一想不就很矛盾吗?”
“不,也有可能是为了什么事起争执,一时冲动干下错事,待回神时已经铸成大错,所以为了隐瞒一切,布局一场如此诡异的杀人事件,也有可能如此不是吗?虽然很不合理,但这就是所谓的苦肉计,我想警方应该也会这么想吧。”
“意思是说开门只是做做表面工夫而已罗?”
“脑筋转得很快嘛。”
“是,因为很仔细地听您说。”
“可是,若莉英是基于一时冲动杀了歌山小姐的话……”红子托腮。“为何要开锁呢?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比较好吗?”
“我想隐瞒不了吧。听说被害人的同伴,也就是她的未婚夫也有来,若是一味隐瞒只会被怀疑,不是吗?”
“是的、没错,如你所言。所以当机立断觉得还是公开的好,这么想就不会不自然,不过应该也预料到自己会被怀疑才是,这样不是太轻率吗?”
“莫非是为了包庇谁?”
“嗯……”红子又点点头。“没错,应该可以这么推论。”嫣然一笑,那是和谈话内容与口气完全不搭调的优雅笑容。“机千瑛,有没有什么甜的东西?”
“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机千瑛一时反应不过来。“哦哦、您是指点心吗?不巧今天什么也没……”
“喔,没关系。”红子双手托腮,闭上眼。“那就忍到晚餐好了。”
“真的很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红子嫣然一笑。
2
香具山紫子与小鸟游练无由樱鸣六画邸的正门进入,沿着境内小路散步。虽然已经看不见太阳了,但天空还满亮的。有只长毛狗跟在他们后头走着,那是保吕草养的,一只叫尼尔森的杂种狗。有时候会像这样带它出来散步,不过它走得很慢,人类走路的速度对尼尔森来说已超过它的极限。
紫子身穿连帽式上衣搭配牛仔裤,她通常都是这副简朴的装扮。另一方面,练无穿着连身工作服,对他而言这是少见的装扮,练无手上拎着个蛋糕盒,好像是拿打工的钱买的。
“小练,你说你刚去打工当模特儿,是吧?”紫子想起似地问着。
“是啊,模特儿喔。很厉害吧?”
“什么样的模特儿?”
“艺术大学的人体模特儿,就是大家看着我画画的那种。”
“哇啊!真的假的?”紫子惊讶地大喊。
“骗你的啦。”练无笑。
“啊……什么啊。真是的……害人家吓一跳呢。”紫子叹了口气。“这可对心脏不太好呢。啊啊……等等,我不行了。”她抚着胸口弯身向前蹲着。
“对不起,对不起。”练无突然一副很担心的口吻。“你还好吧?我不是存心要吓你。”
“啊啊、好难受……”
“小紫,你还……”练无抚着她的背。
“骗你的啦!”紫子突然起身,拍了一下练无的背。“以牙还牙罗。”
“什么嘛……”练无嘟起嘴。
“嘿嘿!”
“哼……”
“对了,然后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模特儿啊?”
“嘿嘿。”练无吐了吐舌头。“你忘了我带着蛋糕吗?”
“喔喔、对哦。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我发誓。”紫子蹙着眉,低头致歉。
“哼……”她不再嘟着嘴。“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只为了蛋糕啊。”
两人继续走着,看见无言亭就在前面了。
紫子登上木制台阶,敲了敲玄关的门。因为有扇大圆窗,一看就知道是谁来。
“欢迎、欢迎。”红子开门。“哎呀,那是什么?小鸟游。”
“蛋糕。”练无递出白色盒子。
“哎唷、还真是心想事成呢。”红子微笑。“刚好很想吃甜的,我们刚才还在讨论呢。”
“嗯,是的……”根来机千瑛也微笑。“我先去泡个茶吧。”
“打扰了。”紫子走进去。
“小平回来了吗?带了五个蛋糕来哟。”
“应该快回来了吧。谢谢。”红子回答。“他一定很高兴。”
“这是我买的哦。”练无打开桌上的蛋糕盒。“因为拿到打工的钱。”
“打什么工啊?”红子问。
“在别人面前脱光光。”紫子一旁插嘴。
“哦、好有勇气喔。”红子这么说,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一副言不由衷样。
“骗你们的啦!是当那种服装店、报纸广告传单的模特儿啦。”
“哦,这样你不就成了街坊名人啦!”紫子睁大眼,反应十分夸张。“看来一定会有很多人上门说亲罗。不过来得都是欧吉桑吧。哇……你这小鬼可真有一套。”
“别一个人说个不停啦。”练无回嘴。
“拜托,自言自语可是我的专长呢。你不知道吗?”
“啊、对了,那间店的人晓得歌山佐季的事哦。”练无说:“就是之前被杀的那个人啊,她可是个服装设计师呢。”
“哦哦、是啊,有听你说过。”
“那间店,呃、店长是个叫岸田的年轻男子,那时不是也在筱塚家吗?还戴着墨镜。”
“歌山小姐的未婚夫是吧。”红子说。
“啊,对喔。”紫子点头。
紫子与练无坐在椅子上,红子坐在他们对面,根来机千瑛站在狭小的厨房,在准备茶水的样子。“红子小姐之后有被找去约谈吗?”紫子问。“从那以后,警方完全没来找过我和小练呢。好想再见到那些刑警喔。”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局外人吧。”练无说:“感觉完全不把我们当一回事。”
“我也是啊,一次也没来找过我。”红子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到底他们在干什么呢?”
“八成触礁了吧。”紫子瞅着练无。“那个啊,绝对不是存在这世上的力量。”
“不是存在这世上的力量?那是什么力量?”练无问。
“这个嘛,就像鬼般很难对付,不可思议的力量吧。”
“所谓力量指的就是这世上的东西。”练无缓缓地这么说:“加速度与质量相乘就是力量。”
“话是没错啦。怎么说呢?就像能变身成蛇之类,具有特殊能力之人,我觉得是像这般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想就算变身成蛇,也不太可能钻得进那个隙缝。”
“也许变身成苍蝇吧。”紫子说。
“若人类变身成苍蝇,那肯定是大得吓人的苍蝇。”
“不是不是,是变身成普通的小苍蝇啦。”
“而且还保有原有质量呢。”练无露出一抹讪笑。“不管变得多么小,可是因为体重不变,绝对飞不起来呀。”
“是具有特殊力量的人吗……”红子抬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根来机千瑛拿着托盘走过来,端来的是红茶。
“好了,先用点蛋糕吧。”红子起身,看了一眼盒子内。“哇!好棒喔……要先吃哪一个呢?我可以先选吗?”
3
祖父江七夏握着方向盘,就快到该开车头灯的时刻了。林刑警坐在驾驶座旁,这不是七夏的车,是公务车。
一语不发的林刑警从方才就一直保持双手交叉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七夏有时会偷偷斜睨他的侧脸,不可能在睡觉,锐利的眼神穿透档风玻璃,直盯着前方,很明显地在思考什么。因为气氛尴尬不太好开口说什么,七夏也就沉默不语。
今天又前往筱塚邸侦讯筱塚宏邦、筱塚莉英和寄宿的樱井彰信、女佣兼元智惠子等人。随着光源越来越远,四周也以距离的平方比变暗,同样地,事件当晚的关系人记忆也随着时间经过越来越模糊。人们马上就会忘记所看到、所经验过的事,记忆中只留着好像曾对谁说过什么话(自言自语也行),因此只能拼命确认已得到的供词,但这方面却毫无进展,到底会进展到何种程度也毫无头绪,因为不晓得要往哪个方向才能到达终点。
两人在回本部途中。
“绕去濑在丸家。”等红绿灯时,坐在驾驶座旁的林刑警突然这么说。
“咦?”七夏斜瞄了一眼。“呃……现在吗?”
“嗯。”
“为什么?”
林刑警轻轻地、也许只是个单纯张开嘴的动作,原以为至少该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沉默。
七夏变换车道,于十字路口左转,因为是上坡,猛踩油门加速。
“不需要开这么快吧。”林刑警说。
“要人家开慢一点,还是开快一点,不开口指示,别人怎么知道。”
这口气听起来颇具攻击性吧。
“想听听她对这事件的看法。”
“有这必要吗?”
“我觉得有。”
下一个十字路口亮起红灯,七夏用力踩煞车。
“我可以送你过去,不过你一个人去见她比较好,”
“违反规则。”
这次换七夏咋舌。
“要是渡边先生开车就好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所以现在有点后悔。”林刑警看着前面淡淡地说:“是你要我坐你的车。”
车子再度前行。七夏掏出烟点上,稍微打开一点窗户,外头气温比车内高多了。
脑子有些空白。
因为有些疲累,头痛毛病又犯了,七夏心想来得还真是时候,开会时也常会这样,听那些强词夺理的意见,麻痹思绪,相反地却能发挥像是精神安定剂般的效用。
叹了口气,吐着烟,虽然只过了十秒,七夏却已整理好一切。
“听取一般人的意见,不就代表搜查受阻吗?”她语带讽刺地说,不过已经回复往常公事公办的口吻。
“嗯,搞不好是意外身亡。”林刑警低声自言自语。
“也许是吧。”这次下意识地保持知性冷静的口气。
“案发现场状况那样,会这么认为也是理所当然。”
“过去也有类似案例。”
“什么样的案例?”
“因服用药物产生幻觉,也就是所谓幻视、幻听之类。”林刑警口齿有些含糊,说自己也不相信的假设时总是这样。“自残、发狂,听后来幸存的家伙叙述,都是将自己视为别人般伤害,无一例外,精神与肉体呈完全游离状态,就像从另一处地方眺望像人偶般遭摧残的自己,只留下这样的记忆。”
“因为服药所致吗……”七夏喃喃自语。
“以此提交报告的话,应该行得通吧。”林刑警点头。
鉴识结果报告中有这么一段叙述。由被害人歌山佐季的血液中,检测出相当量的兴奋剂,也从现场遗留的佐季所持物品中获得确认。此外,在佐季住处也发现同一种药物。因此其他部署的检警人员好像也开始针对筱塚家和其他相关人士进行侦查。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这方面尚未得到任何具体报告。
如此一来,派对时歌山佐季躲在视听室做些什么,已是昭然若揭。未婚夫岸田毅后来也承认此事,他说他还因为此事和佐季起了口角,但尚无法确认是否因此引发杀机。或许就像林刑警所言,本来就没有杀人这回事也说不定。
“警部相信这种说法吗?”
“不。”
“否定的理由呢?”
“嗯……说不上来。”林刑警这么说后叹了口气。“若是自己撕裂衣服的话,也许还有可能,可是有人会咬自己的手脚吗?况且有一部分的伤明显并非旧伤,怎么看都是死后才造成的,这点鉴识课那边十分确定。”
“不过也有可能是药物所产生的一种麻醉效果,不是吗?”
“嗯,是有可能,虽然不太清楚相关的专业知识,不过也不是说绝无可能。总之不能说没有例外,过去也有类似的案例,最后总是被那些家伙逃脱,那是他们的救生索。”
“救生索吗……”七夏重复林刑警的话。“若我们也有救生索的话,就能轻松多了吧。”
“被杀的家伙也没什么救生索啊。”林叹了口气。
由大马路往左拐进一条人车稀少的小路,这一带是住宅区,樱鸣六画馆就在附近。
七夏打开车前灯。
“有个地方就是想不通……”林刑警喃喃自语。“由外头水槽引进水的理由。”
“嗯……”她颇有同感。
怎么想都不觉得是精神错乱之人会做的事。
那些水究竟是做什么用呢?
“反正……听听不用负责的意见也是一种乐趣吧。”
一种乐趣?
七夏又悄声叹了口气。
伸出左手,将才抽没几口的烟在仪表板上的烟灰盒捻熄。
若对方不是濑在丸红子就好了,
一种乐趣……肯定是这样。
但世上只有红子一人不行。
光想到林、红子和自己三人凑在一起就觉得恐怖,七夏这么想。
4
“我就有预感你们会来。”濑在丸红子微笑地开门。她只瞄了祖父江七夏一眼,依旧面不改色。“请进,小鸟游和香具山也在,没关系吧?”
“刚好。”林刑警点头。
“打扰了。”七夏行了个礼,跟着林刑警后头进入无言亭。
没有称为玄关的空间,入门后马上得脱鞋,因为一进去就是客厅兼餐厅。除了这房间外,没有可以招待客人的其他地方。
并肩端坐在餐桌旁的小鸟游练无和香具山紫子起身向七夏他们行礼,今天他们两人穿着都属少年风。有他们在,至少比只有林刑警、红子和自己三人好多了,七夏松了口气。
“小鸟游,我还有点事要忙,再来就拜托你了。”根来机千瑛低声对练无这么说,斜睨了林刑警一眼。
“呃、嗯……”练无点头。“问题是……拜托我什么啊?”
“要是泡茶的话,我来好了。”紫子回头这么说。
根来机千瑛消失在厨房最里面的门。搞不好这是对红子前夫,也就是林刑警的无言抗议吧,感觉他是那种藏不住情感的人,自己和他还挺像的,七夏这么想。
“呃、要喝些什么?”紫子问。“问是这么问啦,不过我也不晓得有什么?”
“不用麻烦了,只是稍微谈一下,马上就走。”林刑警点了根烟,看着红子这么说。“不好意思,突然来访。”
“请坐。”红子举起一只手示意。
林刑警坐下,七夏则站在窗边,因为她不晓得红子会不会也招呼自己入坐。
“祖父江小姐也请坐。”红子微笑地说。
总觉得彷佛被看穿心思似地,七夏坐在林刑警旁边,因为只有四把椅子,所以红子没椅子可坐。
“稍待一下。”这么说后,只见她打开厨房对面那扇门,走了进去。那里好像是她的书房,大概是去拿椅子吧。
“今天怎么会过来呢?”七夏问那两个年轻人。
“我拿到打工的钱,手头稍微阔绰点,想说请红子小姐吃个蛋糕。”练无直率地回答。“不过就算不是这样,我们也常常过来呢。”
“好像几乎没在这儿遇过刑警先生呢。”紫子看着林刑警这么说。
“我不常来这儿。”林刑警低声回答。
突然从天花板传来一阵声响,是上了二楼的根来发出的呢?还是红子的儿子呢?七夏偷瞧着林刑警的侧脸,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里,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呢?
姑且先寒喧一番。
像是大学应该快期中考了吧?之类关于学校的话题,或是最近樱鸣六画邸一部分将进行整修工程之类。甚至连森川素直搬进他们住的阿漕庄一事也提及。
红子迟迟没回来,话题告一段落时,四人面面相了五分钟以上。
“她在干什么啊?”林刑警回头看了一眼门那边,嘟哝着。
“一定是在换衣服吧。”紫子微笑地说。
七夏想起来,方才红子穿着T恤和牛仔裤,披着一件有点脏污的实验衣。
玄关的门开了。
众人齐望着那来自出乎意料方向的新客人。
背着背包的少年站在门口。
“哎唷,小平,你回来啦。”紫子以开朗愉快的口气这么说。
少年迅速地瞄了一眼坐在屋内的四人。
“你好。”如此悄声地说,行了个礼之后便低着头往厨房走去。
练无机敏地起身,追了上去。
“冰箱里还留着一块蛋糕耶。”练无说:“是我买的哦!要感谢我,把它吃掉,知道吗?”
“谢谢。”少年淡淡地这么说。
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蛋糕盒,练无则从餐柜拿出盘子,将牛奶倒进杯子后,放回冰箱,接着又打开抽屉选叉子,练无将蛋糕放在盘子上,少年双手拿着盘子与杯子,往厨房里头那扇门走去。练无一开门,他便消失其中,不久听到天花板传来脚步声,表示他已经走到位在阁楼的房间。
练无走回来,坐上椅子。
其他人沉默不语,几乎一动也不动。
练无与紫子直盯着林刑警,七夏也斜睨着他。林刑警眯着眼抽烟,不知道是自己的烟呛人,还是因为别的东西令他心慌呢?
暂时沉默了一会儿。
没和任何人开口说话。
从窗外传来虫子们的和声。
少年应该正在吃蛋糕,喝牛奶吧。
七夏想像着。
“久等了。”身后的门开了,濑在丸红子现身。
一身雪白洋装。
放下头发,还涂上新的口红。
“不好意思,可以帮个忙吗?小鸟游,可以帮我从对面搬张椅子过来吗?”
“0K。”练无起身,绕过桌子往书房走去。
他搬来一张有轮子的大椅子,放在桌子附近。
“请。”练无对红子说。
“谢谢,”红子姿态优雅地坐上那张椅子,宛如女王坐上家臣准备好的椅子般。
瞬间闭上眼,
又睁开。
那大大地眼瞳望向林刑警。
形态姣好的唇,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
视线并未投向七夏。
沙漏,
玻璃容器。
其中的砂,
混入了一颗,
又大又美丽的小石子。
其他都是所谓砂的连续体……
一颗颗无法辨认的砂粒……
只有那颗小石子,
成了一个,
醒目的存在。
所以,
每个人都看得到那颗小石子。
动动那东西,
于是,开始流动着,
于是,时间流逝着,
周围的砂流动着,
经由一颗小石子而被认知。
可是,
那颗小石子的存在,最后,
会阻碍流动吧。
于是,堵塞。
于是,混迷。
于是,破局,
阻断流动,
容器里留着砂子。
不只留下那颗小石子。
很多的砂,
就这样流不下去,
被残留着。
被牵连着。
七夏联想到这么一个沙漏。
这里就有个这样子的沙漏。
林是容器。
自己是砂,
红子是小石子。
七夏率直地觉得红子很美丽,
但同时,自己也变得非常忧郁。
5
紫子与练无合力准备五人份的红茶。
红子背对着窗子坐,从她那儿看去,右手边坐着林刑警、他的旁边是七夏,左边是紫子,再来是练无。
“总之,你是想问问我关于之前的事件有何意见,是吧?”红子将杯子放回桌上。“当然,我们很乐意帮助警方,也不会吝惜地说出个人想法,不过我想先请教几个问题。”
“会就能回答的范围回答吧。”林刑警点点头。
“首先,有从被害人的体内检测出药物吗?”红子立即展开询问。
林刑警面对此问题,只是睁着眼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瞅了一眼七夏。
“果然。”红子面无表情地点头。
“为何这么问?”林刑警反问。“有发现任何疑点吗?”
“没有,只是由那情形判断,想说凶手会不会从派对抽身,偷偷进入隔壁房间后就没再出来。”
“然后呢?”林刑警催促着。
“不,这不是什么重要问题。”红子微微耸肩“警方打算将此事件以自杀结案是吧。歌山小姐将视听室的门反锁,全都是他一人干的,那不是杀人,充其量只能说是超乎常人的行为,况且并非全然不可能之事。”
“诚如你所言。”林刑警点头。“可是我不相信。”
“那是你的希望吧?”红子问。
“没有证据,是的……只是希望。”
“可惜我现在没办法实现你的希望。”红子眯起眼,虽然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总觉得看起来像是女演员做作的演技。“不过,小鸟游有个有趣的想法。”
“咦!”练无惊讶地跳起。
“就是啊!”一旁的紫子立起手指。“其实我也是刚才才听到,不过老实说,不太推荐就是了。”
“红子姐,你怎么会知道?”练无问。
“都写在脸上啊。”
“咦?怎么会?”练无低头不知所措。
“就写在脸颊上呢。”红子微笑。“而且字还反过来哦。”
“你就说出来吧。”紫子碰了一下练无的肩头。
“嗯……”练无抬起头。“这个嘛,怎么说呢?只是突发奇想罢了,为了取悦紫子的一种专业服务精神技巧。”
“不管是什么点子都可以说来听听。”林刑警以温柔的口气这么说。
“嗯……我注意到的是用来从水槽引进水的塑胶水管,虽然没看到实物,不过从北边庭院到视听室的水槽,不是连着一条塑胶水管吗?还有个小型电动帮浦是吧。然后那个……我的想法是……”练无双手抱头,露出白牙微笑。“搞不好在那房间注入大量足以游泳的水。”
“如何?很可笑吧?”紫子噗哧笑了出来。“不觉得这家伙脑子里不晓得在想什么吗?”
“我想那个视听室的地板因为比较低,应该办得到才是,嗯……想说大概注入深度达一公尺左右的水吧。也就是说,让房间变成游泳池,如此一来歌山小姐的尸体便会漂浮移动,到处碰撞
也说不定。”
“那些水之后要如何处理?”七夏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从保吕草学长那儿详细听闻过,好像唱机和沙发部分是独立做成高台的样子。”练无回答道:“地板故意留着缝隙,只有那房间的构造是独立的,不是吗?所以不觉得水可以从那些缝隙流出去吗?”
“若说缝隙的话,门和墙边都有啊。”七夏说,“那房间与整栋建筑物分开,是独立建造的。”
“最初就留有缝隙,本来就不会积水,不是吗?”
“所以罗,因为水会从缝隙流出,所以得注入大量的水。”练无平静地回答。
“那么小的帮浦有这般能耐吗?”林刑警问。
“不是使用房间里的帮浦,而是由外头施压,送进大量的水,以此搅乱房间,弄得到处乱七八糟,我想尸体最初应该是躺在沙发旁边。”
“所以水流光后就变成那样罗?”林刑警边从口袋掏出烟边问。
“若停止送水的话,水自然会流光,但血无法溶于水,所以残留在地板上。”
“这是真的吗?”紫子从旁插嘴。
“这边有点奇怪。”林刑警也提出质疑。
“这样的话,不是应该还有更多东西被弄湿吗?”七夏也抱持疑问。“像是沙发和被害人的头发等。嗯……很可惜,小鸟游,我觉得你的假设不太可能。”
“从水管的管径来看也不可能成立。”红子说。
“视听室的地板面积约六十到七十平方公尺。以那儿为例,保守估计得注入约五十公分深的水,大约三十立方公尺,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三十吨的水。水管管径仅约一公分,以剖面而言,只有十万分之八平方公尺而已,就算以一秒十公尺的惊人流速送水,也须耗费四万秒,也就是说,大概得花上十个小时。再加上如果水位变高的话,从地板缝隙流出的量也会变多,又是另一项困难条件。”
“况且外头水槽根本没那么大量的水啊。”林刑警说。
“嗯,好像有点说不通……”练无耸耸肩。“不过很有趣吧?”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呢?”紫子嗤笑地问。
“狂热份子啊。”练无回答。似乎早就准备好这答案似地,只见他咬着唇,笑得不可自抑。
“什么样的狂热份子?”紫子嗤笑。“像是帮浦男吗?”
“什么?帮浦男?”
“好恶心喔。”
“你自己说的啊!”
“那么……就小鸟游的说法,谁有可能是凶手呢?”七夏问。
“应该不是筱塚家的人,大概是神部先生吧。那个家不是他设计的吗?”
“可是他应该没有进入视听室吧。”七夏反驳。
“很难说哦。若凶案发生于派对刚开始不久,也许没人注意吧?十个人中总有一、两个没人知道他们跑去哪儿啊。”
“你是说,是他杀了歌山小姐?”七夏继续提问。
“是的,殴打之后再将她杀害。”练无以平常口气回答。
“帮浦男啊。”紫子嘀咕。
“然后假装回家,走出外面,将水槽的水引入房间内。”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湮灭证据罗。”练无说。
“那钥匙怎么解释?是谁反锁呢?”
“这个嘛……”练无看着七夏,一脸得意地大大点头。“其实啊,筱塚莉英第一次进去视听室时,里头还留有一点水。而且灯亮着,莉英小姐看到死去的歌山小姐,吓了一跳,手一滑杯子就掉了下去,而且她马上就想到是谁干的。”
“她察觉是未婚夫神部的诡计?”红子悄声地说。
“没错。”练无点头,环视众人。“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然后找藉口说要再进去一次视听室,谎称自己开门时,发现门反锁。”
“为了包庇未婚夫?”七夏问。
“嗯,是的。”练无双手一摊,闭上嘴,暗示说明到此结束。
“嗯—”林刑警双手交臂摊靠在椅背上。
“还真是有趣呢。”七夏给了这番评价。“虽然这番推理可信度极低,也不可能是事实,不过能认同的部分还挺多的。”
“这小鬼的想法总是这么天马行空。”紫子边拿起杯子边说:“啊、对了,保吕草学长说过筱塚莉英在院子里不知道和谁说话,这点和小练说的还满符合耶,搞不好莉英小姐是和还没离去的神部先生说话……”
“嗯,也许吧。”练无点头。
“莉英小姐一定是在追问神部先生事情。”
“不对不对,那是在莉英小姐进入视听室前发生的事。”练无摇头。
“啊啊、对喔、说的也是。”紫子苦笑。“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能自己胡乱拼凑事实呢!但也有可能是事前商谈什么。”
“我也有看到呢。”红子嘟哝着。“莉英确实是在跟谁说话。”
“那天不是满月吗?”练无说:“所以罗,搞不好……搞鬼的不是人类呢。”
“拜托!你在胡说什么啊。”紫子夸张地往后仰。
“你自己不也说过什么透明人啊。”
“啊?那那、那是……哈哈。”
“小紫她啊,那晚还被透明人搭讪呢。”
“谁说的啊!”
“说了什么?”七夏问。“总觉得挺好奇……”
“人家只是喝醉了。”紫子嘟起嘴,轻垂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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