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左右,他打电话到RONDO来。我接起电话后,他要我佯称身体不舒服提早下班,到购物中心的停车场。”
“是赤坂的声音吧。”
“我不是很确定。毕竟是隔着电话。”
“他不是很确定接电话的人就是你吗?”
“大概是吧……不过,我不能断定是他。”
“然后,要求你不可以告诉警方。”
久里子点点头。
“还说要是告诉警方的话,就会危害男孩的性命是吗?”
“也没有说得那么明确。可是从他的话中听得出那种意思,所以我觉得好害怕……”
之后的事情全都据实以告。撒谎、提早离开RONDO、直驱车站、小肇在停车场发现久里子,两个人一起回来。
“赤坂没出现在停车场吗?”
久里子点点头。
“我有找过……”
石坂点点头,将装了咖啡的纸杯靠近嘴边。
“跟目击者的证词一致。当时停车场的员工曾经见过你们。他说是小男孩主动靠近你跟你说话的,之后你们两个就手牵着手离开了停车场。”
看来当时的确有人目睹自己和小孩。突然间,心里变得很不安。那个人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久里子决定问问看。
“那个叫做赤坂的人以前绑架过小孩吗?”
石坂摇摇头。
“没有,在这之前,他所犯下的都是贩卖画作或宝石的赝品,要不就是证券诈欺之类的案件。他确实只以钱为目标,从没伤害过人。”
听到这里,安心不少。虽然诈欺一样是犯罪,但感觉上毕竟跟伤害人或是杀人不大一样。石坂继续说下去:“不过,那个男人最拿手的就是冒充别人。他把自己彻底乔装成很久没见面的亲戚,或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往来厂商的上司。先让锁定的目标对自己产生信任,再卷款潜逃。真搞不懂,为什么即使他所冒充的明明是这些受害者见过的人,他们还是没有识破。这些受害者的记忆简直像被新的假象完全覆盖一般。这一回,他假冒成国枝这个男人,也很像他的作风。”
久里子屏息听着石坂所说的话。
不管是认识从前那个国枝的桃子,还是附近的邻居,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国枝的事情。尽管口中说他变瘦了,相貌变了,却没发觉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大概是因为真正的国枝在家里窝了好几年,所以大家对他的记忆和印象已经完全模糊淡薄了吧。
“他冒充国枝的作法并不是变得跟他一模一样,而是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完全不像。如果原先这个人很胖,那么只要在发型或眼镜这种小地方弄得一致,再对外解释自己‘因为生病而消瘦’就行了。有时他会把头发全部染白或是剃光。他最拿手的把戏莫过于弓着背假装成老人家的模样。受害者往往惊讶于这些变化,而忘了其他矛盾之处。”
久里子很是吃惊。
那一次跟他一块出去时,他的模样跟目前为止截然不同,看起来非常年轻。看他背挺得那么直,步履笔直稳健,简直判若两人。
仔细想想,还真的有许多蹊跷之处。出现在RONDO的那个人,看起来明明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的风中残烛,但在公园时却总是坐得直挺挺的。每次见到他,他的年龄看起来总是不同。这大概也是因为演技的缘故吧。
石坂喝完咖啡后,吐了一口气。
“总之,最重要的是小肇平安无事。不过接下来还是必须寻找国枝一郎的下落。”
久里子想起记忆中,仅仅见过一次面的国枝本尊。
要是他也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突然间,门被打开,另一个刑警探出了头。
“石坂,不得了了。”
“怎么回事?”
“小肇的哥哥小昴不见了。他明明一块到医院,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到处都找不着。”
“什么?”
石坂站了起来。久里子也跟着起身。
石坂铁着脸,回过头看着久里子。
“你可以回去了。谢谢你的帮忙。不过日后赤坂若是再跟你接触,请务必通知我们。”
“我知道。”
久里子点点头。但是心中却有所迟疑。自己真的会让警方知道他的事情吗?
※ ※ ※ ※
步出警察局,爸爸已经开车等在那里了。平常好脾气的爸爸难得动了气,回到家之后,又被妈妈唠叨了好久。
“万一出事的话就太迟了。这一次算你运气好。”
带着微妙表情的久里子虽然嘴巴说“对不起”,但心里却有着不同的想法。
假如换作是别的绑架案,是被完全陌生的人叫过去的话,自己肯定会打电话给石坂。因为没有自信能够和歹徒单打独斗。
但是打电话来的是那个人,所以久里子才会赴约。
这跟运气好无关。是因为久里子认识那个人。只是这样而已。
一顿牢骚总算结束。一上到二楼,阿信就从自己的房里探出头。
“不赖嘛,老姊。”
“可不是嘛。”
笑了笑,挺起胸膛。阿信会心一笑,啪地关上了房门。
回到房里,一看自己的手机,有通弓田传来的简讯。
“我听说了。吓了一大跳。不过,还好小孩平安无事。”
就这样。不过,那一天久里子不知道开了多少次手机,把那通简讯看了又看。
※ ※ ※ ※
幸好小昴在当天就找到了。他是自己回家的。
据他说,有个戴眼镜的白发男人拿刀胁迫他上车。他还供称,那个人跟画像上的人很像。
听说他是在途中,趁着男人上厕所的空档下车逃回家的。
高仓一家人常来RONDO,所以久里子对哥哥小昴也很有印象。当然,这是头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昴”。
一点点地记起来了。小昴已经是个中学生,规矩方面就不必说了,就连小肇也是个有礼的好孩子。小肇每次都点焗虾,而小昴则是汉堡肉&香蒜饭。香蒜饭的上头铺盖着一块大大的汉堡肉和一颗荷包蛋,是RONDO的菜单中最受欢迎,也是久里子最喜欢的料理。之前常吃这道料理,不过近来因为对热量变得斤斤计较,所以已经不大吃了。
为什么那个人要带走小肇呢?久里子还是弄不懂。而且连小昴也要带走。
※ ※ ※ ※
没有要求赎金,只是带着兜了一圈就放回家。真搞不清楚目的到底是什么?
久里子想起电话中的声音。他是这么说的:
──我想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一定要先对你说声:对不起。
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吗?想到这里,心里像是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人没有理由说抱歉。他从来没有给我添过麻烦。反倒是久里子经常受到对方的帮助。
如果真的无法再见面的话,至少要再跟他说声谢谢。
※ ※ ※ ※
小孩们回来后,大约经过了一个星期。小昴发生的那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上报。也许是因为是个未遂事件的缘故吧。
警察似乎还在持续调查中,但因为孩子们平安无事归来,所以媒体并没有太多的报导。
RONDO的四周已经看不到采访记者和摄影师在那里守候。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某个假日的傍晚,久里子带着安和TOMO去公园散步。一进入公园,总是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张长椅。即使那个人早已不再坐在那里。
忽然间,手机响起。将牵绳集中到同一只手,腾出另一手来接听电话。是桃子打来的。
“久里子,现在在忙吗?”
“不会,有什事情吗?”
也许是因为紧张,桃子说话的速度比平常快得多。
“国枝先生他……好像已经回来的样子。”
“啊……”
久里子紧紧握住牵绳,停下了脚步。安和TOMO讶异地抬头望着久里子。
“警察都聚集到国枝先生的住处,可能是要去逮捕他。”
桃子似乎对国枝颇具好感。也许是因为孩子们平安无事归来,所以她也和久里子一样,并不讨厌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久里子挂断电话,握着牵绳开始向前跑。
那两只狗以为是在赛跑,也紧跟在后。路上的行人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即使被逮捕,也想再见他一面。久里子相信,就算不说话,只要靠眼神的传递,就足以表达自己其实并没有遭受任何困扰。
转过十字路口,有一台怪异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里面有两名男子正在那里窃窃私语。在那前方也有几个人站在那里。这些人大概都是警察吧。
突然,手腕被用力捉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石坂。早就猜到他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久里子镇定地回答:“我在遛狗啊。”
“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赤坂好像回来了。是邻居报的警。”
虽然已经从桃子那里听到了消息,可是透过石坂的口中说出来,更增添了几许真实感。
“我们马上就要逮捕赤坂。很危险,请立刻离开。”
久里子战战兢兢询问:“我不可以在这里观看吗?”
“不可以。”斩钉截铁地回答。
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石坂突然陷入思考。
“不,等等……你不想回家吗?”
“我可以站远一点,因为真的很想看看。”
“那么你来协助我们。请你去按门铃。你去的话,赤坂应该不会起疑才对。”
原以为会被赶走的久里子,感到非常惊讶。
“你只要去按门铃,透过对讲机叫他出来就可以了。然后我们会展开突击,对你完全不会有危险。”
久里子有些犹豫。有点想协助警方,但意愿又不是很强烈。不过这也许是和他说话的最后机会。
“知道了。我会协助。”
就算久里子不出面,警方也一定会强行攻坚。
久里子将安与TOMO的牵绳交给了石坂。深呼吸之后,按下了电铃。
“喂?”
对讲机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久里子闭上了眼睛。
“你好。我是……七濑。请问是国枝先生吗?”
“是的……你说是七濑小姐吗?”
久里子睁开眼睛。并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请等一下。”
对讲机被挂断。过了好一会儿。警察严阵以待。
门打开来,出现了一位老人家。
并不是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是出现在久里子梦中的人。有了点年纪,虽然消瘦了些,但正是他没错。
国枝──真正的国枝一郎,一边用手推着眼镜,瞪着眼前这一群刑警以及久里子。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 ※ ※ ※
令人惊讶的是,国枝一郎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家曾经住过另外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使用国枝的名字招摇撞骗,更不知道那个男人绑架过小孩。
他说他离家两年,在信州当管理员。
两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对住在都市感到厌烦,无法忍受,于是前往自己出生地附近的别墅区旅游。偶然看到别墅管理员的征人启事,就冲动地留了下来,决定在那里工作。
原本打算很快就回家,所以存折和年金手册都留在家里。每天在山中四处走动,打扫别墅,晚上则做些简单的菜肴来吃。由于只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因此靠着管理员的薪水就足以支付日常所需。
国枝一直在当管理员这件事立刻得到证实。因为那个村庄的居民不多,所以大家都认识国枝。
据说国枝去购买蔬菜和白米的农家、买一些零碎物品的杂货店,还有偶尔会去喝一杯咖啡的小咖啡厅,那里的人们都认识国枝。
国枝的住处之前有看护定期前来,当国枝决定在信州住下来之后,曾打电话至派遣公司,要他们暂时停止派遣。不过数日后,有个自称国枝的人打电话过去,希望继续派遣看护,可是对之前的看护不是很满意,要求派新人过来。
也因此派遣公司才会一直以为国枝一郎已经回家了。
国枝为了让儿子他们随时可以回家,所以将家里的钥匙藏在盆栽底下。
因此警方分析,赤坂浩一郎不知从何得知国枝开始当别墅管理员之后,就假冒国枝一郎之名,在这里住了下来。
刚开始国枝一直不相信家中曾有别人住过。
家中的一切和自己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存折和证券原封不动,而且家中为数不多的昂贵古董也还留在原地。
然而,在看到水电瓦斯费之后,他终于相信了。虽然金额不多,却足以证明曾经有人住过。
国枝一郎丝毫没有犯罪,反而成了非法入侵的受害者。
而久里子认为是国枝的那个人,却突然消失了踪影。
※ ※ ※ ※
不时觉得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因为自己至今所经历的一切事情,感觉都像是一场梦境。
真正的国枝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到RONDO来喝茶。而且坐的是和那个人相同的座位。
正因为如此,有时候也会和久里子聊天。
国枝有时也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虽然不像那个人那么频繁,而且也没有在泡茶,可是每次遇到安和TOMO的时候,都会过来摸摸它们的头、说说话。
也因此,久里子有时候会产生错觉。
一开始在这里的人,一直就是这个国枝。那个人──那个叫做赤坂浩一郎的人,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物。
既没有照片,也没有留下其他东西,记得他的人也不多。所以有时候总以为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石坂刑警曾经说过。
他在别人的记忆上覆盖了一层假象,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在他消失之后,或许又换成了其他的人替记忆披上假象。
真正的国枝老先生也是个好人,久里子很喜欢他。然而,她并不想忘了之前的那个人。
于是,久里子在那一天造访了国枝家。
她已经想了许久。不过,这是个需要一点勇气才能付诸行动的计划。
从门口探出头来的国枝看到久里子,显得非常惊讶。
“七濑小姐,有什么事吗?”
“国枝先生,我有一些话想对您说。可以吗?”
“可以啊。老人家有的是时间。请进。”
之前的那个人好像也说过相同的话。久里子道了声谢后,走入门内。
长满杂草的庭院,和以前没有两样。池塘中也看得到小鱼的踪影。
在玄关脱了鞋,走过吱吱作响的木头地板,被带到放着一个老旧橱柜的起居室。
国枝泡了壶茶,是那种散发出枯草香味的番茶。
“七濑小姐,你要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久里子放下茶杯,看着国枝。那是一张国字脸,戴了一付黑框眼镜。长相和那个人有点相似,不过仔细看毕竟还是不一样。
“我认识之前假冒国枝先生您,并且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也和他聊了许多事情。也曾经来这里拜访,一起喝过茶。”
“没想到竟然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久里子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因为如果说得不够条理分明,很难完整传达自己的意思。
“那个人告诉我以下的故事。从前有一对父子,父亲因为妻子很早就过世,因此特别疼爱他的儿子。”
由于太为儿子着想,因此说服儿子放弃他原本想要选择的行业;对于儿子深爱的女性,也以离过婚为由,拆散他们。然后让儿子进入自己为他挑选的公司工作,让他和自己所选的女性结婚。
久里子重复那个人对她说过的故事。
眼前的国枝,一边望着庭院,一边听久里子所说的话。
“然后有一天,儿子起来造反,夺走了他父亲最珍惜的东西。”
“应该就是儿子他自己吧。”
国枝说着,将眼神移到橱柜上的照片。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高中男生的独照。
“我一直以为那个故事说的就是那个人,那个告诉我故事的人。我那时候以为那个人就是国枝先生您本人,所以问道:‘是国枝先生的故事吗?’结果那个人说:‘没错。’现在想起来,其实应该是您,真正的国枝先生的故事才对吧。”
国枝面向久里子,点了点头。
“没错,那正是我的故事。”
久里子紧紧握住小茶几的桌角。
“因此我觉得,知道这个故事的那个假冒者,一定是国枝先生您的朋友才对。您说不认识那个人,其实是骗人的吧。”
国枝沉默了一会儿。不久,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是他要求我不要跟任何人讲的。真是糟糕。”
他边说边望着久里子,然后笑了出来。
“那个人还说,他从来不和别人深谈,唯独有个女孩例外。不但和她聊了许多,甚至还让她进到家里来。他说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呢。”
国枝果然知道那个人的事。久里子向前探出身子。
“请告诉我。为什么他……”
“那个男人啊,跟我交换了一部分的人生。”
“交换?”
“没错。”
国枝再度面向庭院,接着开始娓娓道来。
“我的儿子为了报复我所做的一切,把我孤伶伶地留在这个房子里。一直以来,我的人生就是不停地工作,所以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任何嗜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只有儿子。因此我的想法是,如果这就是让儿子一生平顺所得到的回报,那么我甘愿接受。”
国枝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蜷居在这个房子里,足不出户,独自忍受。渐渐的,我连起床都嫌麻烦,忘东忘西的情形也变得愈来愈严重,只有昔日的记忆鲜明依旧。
国枝说他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在腐朽。
还说就像是枝木受到昆虫以及微生物的餟食,最后终将回归尘土一般,自己也濒临死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国枝遇到了那名男子。
“那个男人假装成推销员,来到我身旁。虽然他心怀不轨,但是在接受他数次的访问之后,却越聊越投机,于是将刚才的故事全部告诉了他。”
听了之后,那个人说道──
就让我来取代你的人生吧。
如果继续接受儿子的报复算是你赎罪的方式,那么即使半年也好,或是一年的期间,就让我留在这里,替你承受这一切。在这段期间,你可以换成另外一个人,到不同的地方去过不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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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枝说,当初只打算去一、两个星期,没想到竟在旅行的地点一住就是两年。
“然而,有一天那个男人打了通电话给我。说很抱歉,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不能继续住这里了。我虽然没有非回来不可的理由,不过心想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于是就决定回来了。”
国枝说着,露出了微笑。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男人的话,我可能会像个墓碑似地,每天在家中茫然度日。我深深体认到,因为那个男人愿意为我承担肩上的重担,我才能感受到自由的气氛,让我觉得往后的人生还大有可为。虽然不是那种与美女相恋之类,电影般情节的人生。”
久里子只是低着头听国枝说话。
那个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待在这里。为了暂时分担国枝所背负的重担。
“而就在临走之际,那个男人还给了我一件工作。”
“工作?”
听到久里子的反问,国枝表情变得僵硬。
“你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带走小孩吗?”
“不知道!”
久里子不禁叫了出来。那正是久里子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国枝先生,您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会回来,那也是原因之一。”
“拜托您告诉我。”
国枝点了点头。
“在你工作的那家餐厅RONDO里有个座位。就是那个男人,也是我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坐的那个位子。你知道从那里能看到些什么吗?”
“高仓家的后院……”
“你也知道啊。”
国枝端坐好,直视着久里子的脸。
“有一天,那个男人在那里目睹了一件事情。当时他什么也不能做,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但是他决定从那一天起,只要有空就坐在那个位子喝咖啡。”
“一件事情?指的是什么呢?”
国枝没有回答久里子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不过,那一天,他撞见了关键的一幕。他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于是就在那一天,带走了那个男孩小肇。”
的确,那一天国枝在看着窗外时,脸部表情突然起了变化。或许那就是目睹关键性一幕的瞬间吧。当时明明就在他旁边,久里子却没想过要往窗外瞧瞧。
国枝含了一口冷茶,想要濡湿干涸的嘴唇。吞咽之后接着说道:“哥哥凌虐弟弟。”
久里子倒抽一口气。
那个规矩有礼的哥哥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起初只是踢肚子、拉扯头发的程度。这或许只是单纯的兄弟间的激烈争执。但男人说,从事情是发生在家中所看不到的后院,以及兄弟年龄相差悬殊看来,实在不认为只是如此。那一天,哥哥还拿打火机烧弟弟的身体,将他烧伤。”
“为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兄弟并没有血缘关系。那对夫妻都是再婚,哥哥是妻子带来的,弟弟则是丈夫带来的。虽然听说哥哥在学校是个优秀的好学生,但或许他天生就是具有那种倾向的孩子。然而即使遭遇到如此对待,弟弟却无法向父母告状。就算很委婉地说,年龄大许多的哥哥还是会把父母说服得服服贴贴。再加上他似乎也很害怕父母会为了这件事发生争执。”
“这是小肇自己说的吗?”
“是的。虽然我不是亲耳听到,而是从那男人转述得知的。”
“可是,为什么……”
那个人要带走小肇呢?只是在那个时间点带走他,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呀。也许回到家之后,他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凌虐。
将疑问说出口,只见国枝摇了摇头。
“人哪,总得在事到临头了才懂得去省思。其实用残酷的手段欺负弟弟这件事,是清楚烙印在哥哥意识中的。他应该有犯罪意识才对,就算没有,也会觉得提心吊胆。你想想,要是事情发生后弟弟立刻下落不明,他会怎么认为?更何况警察出动了,也上了报,谈话性节目也大肆报导,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会被恐惧击垮。他会想,弟弟的失踪很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而且那件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一定更不得了。在罪恶感的驱使下,他想必是夜夜失眠吧。”
况且,之后受到保护的小肇又被带到医院确认身上的伤势。要是小肇在那里将实情全盘托出的话,他大概就没有借口脱罪了。
“那么,小昴差点被绑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全是他的一派胡言。因为害怕矛头会指向自己,才把自己也假装成被害者。当然,警方早就识破了。”
“咦,真的吗?”
“一点都没错。小孩的谎言是不可能瞒得过去的。只是他们认为小肇被绑走是事实,而小昴的谎言也可能是出自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缘故,所以才没对外张扬。”
想起他的事件并没有被媒体报导出来,或许警方的确很快就知道他是在说谎了。
“经历过这种恐怖气氛的小昴,应该不会再如此欺负弟弟才对。不过,也不能说绝对不会,所以我才会取代那男人,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监视。”
久里子茫然地注视眼前的国枝。
那个人的脸在这张脸上重迭、渗透。
那个人果然和久里子心里想的一样。
久里子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人……究竟去哪里了?”
国枝摇摇头。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 ※ ※ ※
从那之后,又流逝了半年的光阴。
久里子辞掉了RONDO的工作,目前在一家从事进口及贩卖服饰杂货的公司上班。虽然还在试用期,但至少比打工来得好些。而且那里所经手的皮包和饰品都好漂亮,所以很希望赶快成为正式职员。
阿信的考试日期也一天天逼近,他发下豪语表示这一次肯定没问题。虽然不知道事实到底如何,不过爸妈也说话了,要他这次如果再失败就去工作。所以他是势在必得。
跟弓田呢,偶尔还是会见见面。他依然一边上厨师学校,一边在RONDO工作。虽然还没有进入交往阶段,但久里子对他的喜欢依旧没变,而且也知道他目前没有女朋友。
尽管还没明确说出口,但这句话却总是卡在喉咙深处。
──我们交往吧。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每次都只顾着讲笑话,重要的事老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两个人在一起却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近期内一定就会交往了。
不过,像现在这种比朋友再危险一点点的关系也挺好的。要超越这层关系似乎又有些可惜。
到现在还是常想起那个人的事。
覆盖了薄纱的奇妙记忆,跟任何其他人的记忆都不同。他在久里子面前演戏演了好长一段时间,因此久里子多少觉得他有些狡猾。
不过,久里子知道这个人。隔着那纱一般的演技,她看得到真正的他。
仿佛森林里的长老,仿佛神仙,那么不可思议,而且值得信赖。坐在长椅上,那人凝视着天空、过往的行人和空气。就像在俯瞰浮华尘世。
于是,每一次只要看到公园的长椅,久里子总会想起那个人。
那一天,弓田买了辆中古车,约好要和久里子带安和TOMO到稍微远一点的狗运动场去玩。
两只狗都很喜欢坐车,把头探出车窗,猛盯着外头。松软的细毛在风的扇动下,有若蒲公英的冠毛翩翩飞舞。
到达狗运动场,一松开牵绳,两只狗就像鼯鼠一般一跃而起,开心极了。一会儿在沙上翻滚,一会儿跑去追逐其他狗。
久里子和弓田并肩坐看这一幕。
久里子不时偷瞄一下他的侧脸。眼角下垂,滑稽好笑。久里子最喜欢的一张笑脸。
突然,TOMO停住不动,哼哼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接着倏地向前狂奔。
正好是狗公园的栅栏打开,有人进出的时候。穿过那个人,TOMO飞快跑出了运动场。
“TOMO!回来!”
久里子连忙上前追赶,并且回过头来朝弓田大叫:“看好安!”
看见弓田点了点头。
TOMO在公园里穿梭。虽然项圈上挂有名牌,但要是冲到马路上可就不得了了。
尽管拼了命地向前冲,还是敌不过四只脚的TOMO。不一会儿就溜出了公园。
“TOMO!过来!”
平常叫它过来,它绝对不会不顺从。然而今天,却像是听不到久里子的声音似的。
公园对面,一栋还只有柱子的房子映入眼帘。看起来应该是正在盖房子。
久里子屏住呼吸。TOMO直直往那方向跑去。
难道是、难道是……
──看着一栋房子一点一点地完成,真的很有意思哩。
有个人曾经这么说。
久里子的预感愈来愈强烈。那个人一定就在那里。
TOMO绽放出格外灿烂的笑容,往那人奔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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