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死人了。
七濑久里子从枕头抬起了脸。隔墙传来的是游戏的电音。
夹杂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奇妙“哔啵哔啵”声,一听就知道是杀人时的特殊音效。
久里子有点生气,不觉皱起了眉头。
隔壁房里住的是弟弟阿信。明明是重考生,却一天到晚都在玩计算机游戏。
脑海闪过要去警告他的念头,不过旋即便打消了。
反正他也不可能会听姊姊的话。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会落得让自己更生气的下场而已。
就算阿信想重考三次,也跟久里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有替那家伙操烦的闲情逸致,还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自个儿的事也是愈想愈闷哪。
久里子去年从专门学校毕业。
由于非常喜欢服装,所以选的是跟服饰有关的专门学校。因为觉得与其还没弄楚自己的志向就盲目跑去读短大或大学,倒不如先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学校生活非常愉快。不但身边的朋友个个都很谈得来,也交了男朋友。不只如此,最快乐的莫过于自己设计衣服、亲手缝制完成。而且还曾拿到跳蚤市场去卖,不一会儿便销售一空呢。真让人忍不住心想,或许自己真的很有天分吧。
不过,就在过了一年,进入第二年的时候,久里子突然感到茫然。
尽管明知得开始工作,却始终找不到理想中的工作地点。
既然念的是服装设计,目标当然是成为服装设计师。然而,不管是设计师还是打版师的工作机会都少得可怜。有的话,也净是廉价男装的品牌,或是商店街里的服饰所贩卖,以中年妇女为主要客层的品牌。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觉得“或许可以在这里大展长才”的公司,却往往经过一次面试就被刷了下来。
总觉得眼前突然放下了一面卷帘,遮掩住原本应该是一片光明的未来。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还是找不到适合的工作。
同学当中,有的人已经选择放弃,改而从事贩卖或是行政的工作。久里子的双亲也拐弯抹角地叨念了挑三捡四的久里子几句。
当然,若是不挑剔工作地点的话,应当找得到愿意雇用我的地方。
──只不过,我想做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我一点都不想当个普普通通的OL。因为不管是发型、服装或是化妆,都无法随心所欲。我才不要硬被剥夺个性、成为客满的电车车厢中推挤成一团的大多数呢。
这样的想法爸爸绝对不可能认同的,所以只跟妈妈提过一次。
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回答:“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要是知道的话,就不至于那么辛苦了。
还没找到工作,就这样从专门学校毕了业。结果久里子在住家附近的复合式餐厅找了一份钟点工作。
至少,和朋友们吃喝玩乐的开销可以靠这份打工来维持。虽然这点钱无法满足所有的需求,但还够买些自己喜欢的衣服。
至少,今天还笑得出来。
虽然如此,但脑袋瓜里却还是总被找不到答案的疑问所占据。
明天该怎么办?
打工的时间快到了。久里子扎起头发,来了根发夹,涂上口红。
平常都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上班到晚上九点,不过今天因为晚餐时段人手不足,所以店方要求上到十一点钟。
但是并不是改成下午两点开始上班。两点到五点左右的这段时间,是餐厅最空闲的时段。
不但客人少,点的餐通常也只是茶或甜点而已。晚上得动用到六个人以上的偌大楼面,在这个时段里也只要两个人就足以提供完善的服务了。
对店家来说,当然希望可能减少该时段的人事费用。所以今天久里子上班时间是从下午五点开始。
──随便怎样都行,无所谓。
工作时间变短的话,身体自然也落得轻松。只不过,以时薪制的工作而言,可就会直接影响到月底发放的薪水了。
凭良心说,还是希望工作时间愈长愈好。
──那个店长,该不会是刻意削减人事费用吧。
最近他老要我在非正班时段出勤,而且楼面的工作人员数量总压得很少,忙到人仰马翻。来回不停奔走,一刻不得闲,等到下班的时候,两只脚都已经累得发直了。
换上牛仔裤和毛衣,走下楼梯。
瞧见了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母亲的背影。故意不打招呼直接走向玄关穿鞋。
正费事地绑着鞋带,后头传来了声音。
“久里,你等等。”
是妈妈的声音。下意识耸了耸肩膀。
“你呀,中午吃完剩下的咖喱,也得把锅子洗一洗啊。”
久里子确实是把昨天晚餐吃剩的咖喱当成中餐吃光了。久里子不是没想过,自己是最后一个吃完的人,还是把锅子洗洗比较好。不过,就是提不起那个劲,最后还是只把锅子浸泡在水桶里了事。
“我不是把锅子泡在水桶里吗?泡一下也比较容易洗,有什么不好呢。”
“不是光泡泡水就好,最后吃的人应该负责清洗干净才对。”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最后吃的人就非洗不可。第一个吃和最后一个吃,吃的还不都是一样的东西。我只不过凑巧是最后一个吃,为什么就非洗锅子不可?”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就只会强词夺理。你这么做,到最后还不是打算要我洗。”
──有什么关系呢,谁叫你是家庭主妇。家庭主妇的工作不就是做家事吗。我呢,还得打工哩。
久里子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这些话以前曾说过,当时的妈妈气到只能用抓狂二字来形容。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终于把鞋带绑好了。久里子故意动作夸张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要去打工了。下次我会洗的。”
“你啊,每次都说这种话来敷衍我。”
假装没听到母亲的声音,久里子打开门往外冲。
※ ※ ※ ※
门面装饰得漂漂亮亮的餐厅,略显凌乱的后门却不由得让人感到些许凄凉。
空荡荡的啤酒箱堆积如山,垃圾场里的垃圾也是堆积如山。由于负责厨房工作的员工,得在湿答答的厨房地板上走来走去,所以地面上还沾着好多黑黑的脚印。
这是一辈子当客人的人,不可能知道的另一面。
久里子从衣柜取出自己的制服,走向更衣室。
这家复合式餐厅“RONDO”,是大家公认制服很可爱的一家店,甚至还有人成立了粉丝网站。黑色连身裙,加上白色滚边围裙和帽子,胸前还系着一个细细的粉红色蝴蝶结。
虽然比起其他餐厅绑着夸张的蝴蝶结或是橘色制服要强得多,但总觉得很像COSPLAY(模仿漫画或电玩人物)所穿的衣服。久里子平常甚至很少穿裙子。
仿佛不敢直视镜中的自己,换好制服后赶紧按下了打卡机。
“早──”
配合着连自己都感受不到活力的招呼声步出楼面。同为服务生的土田美晴一边在水杯中加入冰块,一边转过身来。
“久里,早──”
时间已经是五点,早过了道早安的时间。不过听说在服务业,即使深夜也都是用“早安”来打招呼。高中时打工的那家快餐店也是如此。
“早──”
往晴美身边一站,边帮忙递水杯,边观察店里的情况。幸好客人只有小猫两三只。
吧台区坐着提前用晚餐的年轻女性,还有就是带着孩子聚在一块聊天的家庭主妇们。快速瞄了他们桌上一眼,不是冰块都融化了的冰咖啡,就是显然已经凉掉的咖啡,看来没有立即出动整理的必要。
“那个伯伯又来了耶。”
美晴窃窃笑着,一边在久里子耳边说。
顺着她的话,瞄向最里头的那个四人席。
一个瘦峋的老人独自坐在那里。弯拱的背加上一头白发。戴着厚厚的老花眼镜正在看报。
这个老人一个星期大概来三次左右,每次都坐在这个位子。
就算要领他到别的座位,他也会坚持还是这个位子好。像现在这种人少的时候,把客人集中在同一区,工作起来会比较容易。但既然有空位,当然不能拒绝客人的要求。
只点一杯咖啡,然后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
RONDO的咖啡是可以续杯的,有时他甚至会喝个五杯左右。
他只会在这个客人少的时候出现,虽然称不上是个麻烦的客人,不过肯定是个奇怪的老人。
──难道是家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久里子不由得这么想。
会不会是太太已经先走一步,虽然和儿子一家人住在一块,但和媳妇处不好;或者是一个人独居,一个人独处难免觉得郁闷,所以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不管是那一种,他的四周都弥漫着一股阴沉暗浊的空气,看着看着都跟着郁闷了起来。
突然间,久里子发觉美晴一直站在自己背后。她的上班时间是九点到五点,跟久里子交班后应该就可以回家了才对。
“怎么啦?还不下班啊?”
“其实呢,久里,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美晴扭扭捏捏地抬头看着有点高的久里子。
“久里你家是独栋的房子吧。”
“是啊。”
虽说是独栋,却是间连院子都没有的小房子。比这要大的大楼住家不知有多少。
“你要不要养狗?”
“啊?”
这句唐突的话,把久里子一下子问倒了。
从没听美晴提过跟狗有关的话题。她家并非宠物店,更重要的是,从没听她说过自己有养狗或是喜欢狗之类的话。况且,之前曾经去她家玩过一次,美晴不但是一个人住,而且是住公寓。
“狗怎么了?”
美晴低着头,一字一字开始说了起来。总结她所说的,事情似乎是这个样子。
上个星期五,美晴和男友裕太一起在附近的居酒屋喝完酒后,打算回美晴的住处时,在途中的公园发现了一只被弃养的小狗。
“真的好可爱喔。大概才一个半月大而已。很像柴犬的一只小狗。”
一个半月大的小狗,一定很可爱。就连不是那么喜欢狗的久里子都这么认为。大概就是月历或海报上会拍的那种大小的小狗吧。
当然,两人还是将狗捡回家了。因为实在无法丢下它不管。
“不过仔细一想,我家这里是禁止养狗的,而裕太家又是国宅,而且还和父母同住,两边都没办法养。后来我跑去问附近的派出所,他们虽然可以代为照顾几天,等原来的饲主来寻狗,但一旦超过看管的天数,就得移送到安置所了。”
美晴抽抽搭搭地说着。或许是久里子想太多了,但总觉得她的模样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虽然相处才不过四天,但我已经割舍不下了。”
久里子试着提议:“搬到可以养狗的地方住呢?”
“哪来那么多钱啊。”
回答得很干脆。
“而且啊,如果久里帮忙养的话,我和裕太偶尔还可以去探望一下……”
眉头不禁蹙了起来。搞了半天,原来是自个儿不照顾,只想高兴的时候玩玩就好。
“拜托啦。你现在不是没养猫也没养狗吗。只要看看没关系,先来看看再说吧。”
“还是不行啦……”
一旦看了,就连久里子肯定也会因为太可爱而无法抗拒。不过,爸妈绝对不会答应的。
“因为我爸和我妈都很讨厌动物。”
小的时候,有好几次央求他们养动物,他们从来没有答应过。就连那么一丁点大的花栗鼠也不例外。
“干脆直接带回家如何?他们看了一定会觉得太可爱而答应的。我有个朋友很想养狗,可是他爸却很讨厌狗,但他还是硬买回去,结果他爸现在倒成了最爱这只狗的人了。”
说这么多还不都是在为自己打如意算盘。久里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算那种霸王硬上弓的方法行得通,照顾狗狗的责任最后也会全部落到久里子身上。每天打工回家都已经累得半死,哪有空再出去遛狗,而且打预防针也得花上不少钱吧。
久里子刻意不看美晴的眼睛回答:“好吧,我去问问我爸妈。”
“拜托你了。它真的是一只很棒的小狗。”
面对双手合掌请托的美晴,久里子露出做作的笑容点了点头。
爸妈一定不会答应的,所以这件事应该就此打住了。
※ ※ ※ ※
不过呢。
“好不好嘛。妈,我想养狗。爸,你说好不好。”
“是吗?那你就带回来吧。”
打完工回家,久里子来到惬意地坐在客厅里的父母身边,像在尽义务似地提到了美晴那件事。结果,竟然是这个答案。
“咦,为什么?爸跟妈不是都很讨厌动物吗?”
妈妈满脸疑惑地看着久里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可是……以前我每次说想养动物,你不是都反对吗?”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早看穿了就算你说‘我会自己照顾’,到最后还是会变成我在照顾的缘故呀。况且当时你和阿信都还要我费心呢。而现在,阿信在准备重考,你则是个打工族,虽然很难说是可以放手不管了,但至少那个我事必躬亲的时期也算是结束了,也有多余的时间来养狗了。”
连爸爸都跟着猛点头。
“前一阵子,我还跟你妈提过‘要不要养只狗’呢。我告诉她,女儿和儿子长大后,就只会跟我们唱反调,变得一点都不可爱,要是养只动物,家里的气氛也会开朗许多吧。”
真是不好意思喔,让你们觉得我那么不可爱。本想这么回嘴,但久里子最后还是选择噤口不语。自己似乎稍稍能够体会父母的心情。
“我知道了。那我就这么告诉美晴啰。”
说完便起身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卧房。
将身体一股脑往床上抛,隔壁又依稀传来电音。
爸爸和妈妈大概很担心阿信吧。
讲得好听一点是在准备重考,但阿信最近几乎连房门都不跨出一步。不但吃饭也拿念书为借口,还得妈妈专程送到房里,就连上厕所和洗澡的时候,也几乎是不开口说话,解决完立刻回房。
既没去补习班,也完全没有在自修的迹象。几乎从不外出买东西,会去的顶多是附近的便利商店和影视出租店而已。
连今年春天考大学的时候,也是一副一开始就打算放弃的模样,一点斗志也没有。简直像是抱着只要参加考试,就可以有借口窝在房间里的心态似的。
──虽然,我自己也算不上是个值得称许的女儿。
若说只凭有工作这一点就胜过阿信的话,也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不管怎么样,久里子仍然觉得阿信实在是个了不起的“隐士”。虽然爸妈并不认同。
或许爸爸和妈妈是想借着养狗,找到一个可以突破的出口吧。
他们大概认为小狗能打开阿信的心扉,让他再度走到外面,激起念书的动力。
“那种连续剧般的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呢。”
久里子将脸埋进枕头小声嗫嚅。
※ ※ ※ ※
感觉血好像不断从手腕渗出来。
久里子维持躺在床上的姿势,那么想着。
血量极少,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不过,一直渗出的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久里子的脚下形成了一滩血。
其实每天过得也没那么糟,而且也没有痛苦到想要发出呐喊的地步。若有人问起:你快乐吗?也一定会回答:快乐啊。
然而,却总觉得有东西从久里子体内一点一点地慢慢渗出。
再这样下去,就连真正的自己也会跟着血一起流失,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空壳。
朋友们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搞不好告诉他们,还会被取笑说是个怪胎呢。
什么时候才会有止血的感觉呢?有没有办法阻档自己不外流呢?
就跟人死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一样,一旦变成空壳,一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 ※ ※ ※
第二天美晴休假,隔天又换成了久里子休假,结果见到她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我跟你说,我爸妈说可以养狗喔。”
还以为见到她的瞬间这么说,美晴一定会感到很开心。没想到她却看着地板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喔……狗狗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久里子大为震惊。
“啊……为什么?”
“它生病了。跟你说完那天,我跟裕太去约会,很晚才回家。一回到家就看到它上吐下泻,而且浑身沾满秽物,无精打采。我整个人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个时候动物医院早就休息了,只好先帮它清理干净,想说等到天亮再说。在这段时间当中,它喘得好厉害,而且又吐了……到了清晨已经变得冷冰冰了……”
美晴的眼睛愈来愈红。真不知道该对一直看着地板、抽着鼻子的美晴说些什么才好。
“总之,一早我还是带它到了动物医院,结果被医生骂惨了,指责我为什么没立刻送医,为什么在它身体这么虚弱的时候还帮它洗澡,为什么把这么小的狗单独放在家里那么久……我又没养过狗,根本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晚上也有兽医可以看诊……”
也对。她也是几天前才突然捡到的,哪有时间弄清楚这些。
“……所以,真的很抱欺。你爸妈好不容易点头答应了。”
“没关系啦,又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而且就算当时你没把它检回家,搞不好它也会死在公园呀。”
美晴轻轻点着头。泪水经过脸颊滑落而下。
※ ※ ※ ※
回家的路上有座小小的公园。
这个出门经过时总充满了玩耍的孩童和妈妈,欢笑声不绝于耳的公园,回家的时候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偶尔会有看起来像是舍不得回家的高中生情侣,聊得好不起劲。
不管怎么说,总有股阴森森的感觉,每次经过一定加快脚步快速通过。
然而,今天自然地走进公园,选了张角落的长椅坐下来。
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紧盯着看。
香烟这玩意儿仅仅在念高中的时候因为好玩吸过一次。当时并不觉得美味,而且对皮肤也不大好吧。不过刚刚瞧见自动贩卖机,却突然想买。
试着用店里的火柴点烟,但老点不着。
叼着好不容易点燃的烟,苦涩的滋味立刻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察觉到这样的举止实在唐突。
连续剧或电影里,那些失意的人抽烟,大概都是为了借机在袅绕的烟雾中叹气吧。
久里子就这么叼着烟,用脚尖蹭土。虽然脚上穿的是自己钟爱的运动鞋,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此刻的心情,像是郁闷纠葛成团,又像是有着深沉的无力。
很想不顾一切放声大哭,但这件事似乎也没严重到让人哭的程度。尽管那是一只原本要来到家中的小狗,但久里子根本连见都还没见过。
而且自己也不是真的那么想要养。当初甚至还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但是久里子这三天来,满脑子想的都是狗狗的事情。想着它是只什么样的小狗呢?会不会跟我亲近呢?该取什么名字呢?诸如此类的。
凭空在脑海里勾勒出柴犬的幼犬的模样,想象着小狗挨着自己跟前跟后打转。明明还没见过面,却已经觉得它可爱到不行了。
那样的未来,在瞬间倾覆。
哭的话,应该可以一扫积郁。想哭,却没办法哭成像美晴那样。
就像是一颗铅球卡在喉咙,想吐又吐不出来。
香烟的火苗不知在何时熄了。费了不少功夫才又再度点燃。还是很不顺手。
为什么抽烟的人,能那么轻易地就把烟点着呢?就在这么思索的时候。
“小姐,不边吸边点,是很难点着的啦。”
突然出现说话的声音。吓得抬起头一看,赫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久里子立刻想起来,原来正是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店里最角落的老人。
老人不待回答就在久里子旁边坐了下来。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先照他所说的,边吸边将火柴凑近。之前的大费周章突然化作幻影消失无踪,轻轻松松地就将烟点燃了。
“谢……谢谢。”
逞强吸烟的举动被一眼看穿,反而更令人感到难为情。久里子用斜眼偷偷打量着老人。
松垮垮的暗红色POLO衫,一看就知道穿了好几天没洗。因为硬塞进报纸而显得鼓涨的长裤口袋,还有拿在手上的拐杖。看来比久里子的祖父年纪还大,所以应该超过七十岁了吧。
虽然有那么短暂的瞬间,觉得在这深夜的公园和男人单独相处,还真有些恐怖骇人。不过如果是这个老人的话,即使是久里子这样的女孩应该也能轻松撂倒。
老人转向了这边。久里子像是要掩盖自己的思绪,连忙说道:“老伯,您就是常去RONDO的那位老伯吧?”
一问之下,老人惊讶地看着这边。
“喔,原来是那里的小姐啊。你没穿制服,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久里子现在的打扮是牛仔裤配上一件绣有日本风图腾的男生夹克。跟RONDO的滚边连身裙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老伯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呢?”
虽说是春天,夜晚的空气仍然相当冰凉。穿那么薄,恐怕要着凉了。
老人像是被人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发出了笑声。
“老人家啊,有的就是时间。只是单纯来散个步而已啦。”
说羡慕,好像又说不上。久里子虽然经常渴望能拥有多一点时间,不过要是只能去公园散步,要不就是去餐厅喝咖啡打发时间的话,那样的时间不要也罢。
想要一口气将烟吸进肺里,却狠狠呛了一顿。自己怎么变得那么蠢。
“你不也是吗,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还抽着生疏的香烟。”
久里子难为情地在一旁的废纸篓捻熄了烟。犹豫着该不该把烟蒂随手丢掉,最后还是决定拿张面纸包起来收进皮包里。真是的,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
“因为小狗死了。”
“好可怜哪……你一定很难过吧。”
老人用奇怪的表情往这边看。
久里子赶忙说:“虽然还没看过,不过已经计划要带回家养了。所以,究竟悲伤与否,我也弄不清楚……”
老人将下巴抵着拐杖,看向前方。
“不过,你会怅然若失地待在这种地方,想必很难过吧。”
被他这么一说,或许还真是如此。老人从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罐子,硬塞给久里子。一看,原来是糖果罐。
不由得微微一笑。仔细想想,住在乡下的祖父也常这样塞糖给我呢。小的时候姑且不提,现在收到这种糖果,虽称不上高兴,但也真有点难为情。
“这种时候最好想想悲伤的事情,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就对了。这样心情反而会比较舒畅呢。”
老人说完就这么起身走了。
愣在那里目送他离去的久里子这才发现,忘了谢谢他的糖果。
※ ※ ※ ※
回到家,对在厨房忙的妈妈说起了小狗的事。妈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微妙。
久里子没多说些什么就回房去了。虽然注意到客厅茶几上摆了好几本跟养狗有关的书,不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遇到这种事能想得这么开,大概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吧。不过大人似乎也没那么容易想得开啊。
命运或是缘分之类的词汇,或许正是为了那些想不开的人而存在的吧。
※ ※ ※ ※
第二天,那位老人又出现在RONDO了。
久里子端着白开水,走向正在看菜单的老人。昨天的糖果,得跟他说声谢谢才行。
“咖啡。”
久里子正想说些什么之前,老人先开了口。
久里子压低了声音说:“昨天谢谢你了。”
老人从眼镜的缝隙往上看着久里子,皱起了眉头。
“嗯。”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有重听似的。
“喔,昨天谢谢你了。”
这次提高音量再说一遍。老人夸张地用力眨眨眼睛。
“我昨天没来呀。”
“……?”
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久里子的困惑,老人将目光移到了报纸上。
久里子不解地歪着头走回厨房。
“怎么啦?久里。”
听到美晴这么问,久里子赶紧刻意堆起笑容。
“喔,没事没事。”
真不可思议。老人好像完全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绝不可能是另一个人。他穿的衣服跟昨天是一模一样的,而且可以确定,长相也是一致的。
──难不成他有点痴呆……
从昨天的老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来呀。可是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实在太离奇了。
尽管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过,或许这个人还是有些怪怪。而且会在那种时间还在公园徘徊也挺奇怪的。
昨晚,后来一边看着以前录的悲情电影,一边哇哇大哭。尽情哭过,才发现萦绕心头的那团结已不知在何时一扫而空,仿佛被大量的泪水冲刷掉了。
──这明明还是他教我的呢。
之后,不时将目光瞥向最里面的座位,但老人依旧只是悠哉地看着他的报纸。偶尔隔着窗户眺望外头的世界。
休息时间,拿出一直放在夹克口袋里的糖果罐。摇了摇,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但一点都没有想吃的念头。
那一天格外忙碌,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下班,结果工作到将近十点。
拖着像块破抹布般疲累不堪的身体踏上归途。
一屁股坐在玄关的槛上,正解开鞋带时,突然觉得好像听到了狗叫声。而且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后面那家人的确养了一只玛尔济斯,但是有可能听得这么清楚吗?边想着边脱掉了鞋子。
这次听到的像是从鼻子发出的呼吸声。纳闷地转过身去,久里子吓得往后倾倒。
有一只狗。
※ ※ ※ ※
“哎呀,都已经打算要养了嘛,头都洗一半了哪有不洗完的道理呢。”
妈妈似乎很得意。
对喔,难怪今天早上起床时妈妈已经出门了。还想说她去哪儿了,原来是去市保健所,从那里领回了一只原本预定要被处分掉的小狗。
“虽然已经是只成犬,不过个性温和、很乖,是所里的人大力推荐的喔。怎么样,很可爱吧。”
那是一只毛发蓬乱、咖啡色的中型杂种狗。它抬头看着久里子的脸,卖力地摇着尾巴。它这么容易跟人亲近,完全无法想象曾经面临惨遭处分的命运。或许它很明白自己必须被这家人喜欢吧。
“怎么样,很可爱吧。”
妈妈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好像硬要人家认同似的。久里子笑了笑。
“嗯,很可爱呀。”
虽然不是原本想象中圆滚滚的小狗狗,不过这只狗倒也够可爱了。
妈妈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突然,传来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久里子和妈妈互望了一眼。是阿信。
在妈妈还没开口叫住他之前,小狗已经冲到了走廊。
它摇着尾巴跑向看来应该是要去上厕所的阿信。
阿信看来真的是吓了一大跳,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低头紧盯着小狗。
“搞什么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阿信断然将目光从小狗身上挪开,问道。
“我去领回来养的啦。很可爱吧。”
“嗯。”
阿信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无趣的装饰品,接着就直接走进洗手间了。
吃了闭门羹的小狗显得有些消沉,垂头丧气地回到妈妈身边。
妈妈边拍抚它的背边说:“他很快就会跟你成为好朋友的。”
虽然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给小狗听,反而比较像在讲给自己听似的,但久里子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 ※ ※ ※
突然想起儿时的往事。
阿信绝不是乖巧的孩子,但也不是性格阴沉的孩子。
正确的说,应该算是个坏孩子。当然,在久里子这个世代,“孩子王”这类的词汇早就作古不用了,而且也没有可让孩子们玩得浑身沾满泥巴的旷野。以前一直以为这样的人物和情节只会出现在卡通影片里。
久里子是那种宁可在家玩洋娃娃也不喜欢在外头玩耍的孩子。不过阿信就不同了,一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外面玩。
还有好几个像是啰喽的男孩子跟在他身边。他常跟别人吵架,妈妈因此还得经常去跟人赔不是。而久里子虽然是姊姊,却总是被他欺负。
实在是个野蛮又不可爱的弟弟。怪的是,亲戚中,婶婶或是伯父这些长辈却对他赞誉有加。总赞美他充满活力,很有小孩子的样子。
偶尔会梦见那时的事。
阿信一边笑一边揪下锹形虫的脚,要不就是用吸管把青蛙的肚子吹胀、吹破。这些全都是从店里买回来的,但不消几天却成了埋在院子角落的亡魂。或许爸妈不答应养动物,就是因为出了这些事的缘故。
有些事是爸妈所不知的。疑似从别人家逃出来的花栗鼠,被他和朋友们放进水桶里淹死。还看过他对别人拴在超市门口的小型犬猛踹一脚,而且还理直气壮地对久里子说,那是对它乱吠的惩罚。
在那之后,久里子就一直对阿信心怀恐惧。
直到现在还是有点怕怕的。
昔日的梦应该是令人怀念的,但每每醒过来时却反而感到更为疲累。
咖啡色的杂种狗是只母狗,取名叫做“安”。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是在诸事大安的那一天被领回来的。
本来想帮它取个有水平一点的名字,不过妈妈已经先一步取好,只好作罢。
想想,如果美晴那只狗没死的话,死的大概就是在保健所遭到处分的安了。假如是这样,久里子不但不会认识安,就算它被处分,也完全不会有任何悲伤的情绪才对。
但现在,却很庆幸安没被处分掉。真的太奇妙了。世界上的每件事,只要换个角度,就会有全然不同的面貌出现。
安是个乖孩子。乖巧到人难以理解怎么会遭到弃养。
它不爱叫,大小便的规矩也很快就记住了。很喜欢跟人腻在一起,总跟在妈妈或爸爸后头走来走去。碰到妈妈和久里子有言语上的小争执时,还会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轮流舔着两个人的脸颊,仿佛想担负起调停的重责大任。
虽然久里子因为忙于打工和跟朋友玩,不能经常陪安,对待它也没像爸妈那般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不过还是觉得它很可爱,只要有时间就会带它出去散散步。
从来都不知道,养狗的饲主之间竟有着不可思议的共鸣。
即使是第一次见面,只要彼此都带着狗,自然而然地就会互打招呼,聊上几句。不过,那跟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又很不同。
就算知道彼此狗的名字,也不见得知道对方叫什么。如果没有跟狗走在一起的话,很可能擦身而过也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吧。
带着具攻击性的狗的人,逢人就频频说对不起、对不起,低着头快速通过。反之,饲养喜欢对人撒娇的狗的人,就能结交到许多朋友。而带着稀有珍贵名犬的人,则是连走路都会自豪地挺起胸膛。
这跟从年长的表姊那儿听来的“小孩的公园处女秀”的情形,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只是带着孩子的妈妈全都是二、三十岁的女性,而这边则是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都有。
另外,两者一定也都会遇到爱搭讪的老太太。
那天坐在长椅上,训练安坐下、叭下之类的动作。
“哇,好可爱的小狗喔,你好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约克夏,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好。”
安压低身体,向前去嗅约克夏的气味。
好聪明喔,叫什么名字啊?喔、是女的啊。在一连串固定的开场白之后,那个女人突然唐突地说:“这只狗,你是养在外头的吗?”
“不是啊,是养在屋里……”
不解地这么回答之后,女人夸张地用手抚了抚胸口。
“太好了。我跟你说啊,最近这一带出现了对养在外头的狗下毒的歹徒喔。我家后面那户人家的狗好像也被人喂了毒物,第二早上起来已经死了。我听兽医说,好像有好几家都遇到了相同的情形。
不禁皱起眉头。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警察都没有调查吗?”
“警车多少都有加强巡逻啦,不过毕竟受害的不是人类,要查出来似乎没那么容易。”
安和约克夏似乎一点都不知道主人们在那谈么耸动的话题,嬉闹成一团。
“总之,还是提高警觉比较好。就算养在屋里,还是有可能在散步的途中,一时不察吃下被恶意放置的毒丸子喔。”
“嗯……我会注意的。”
跟安玩腻的约克夏硬拖着主人,女人只好先行离开。
久里子也牵着安从长椅上起身,走往跟女人相反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弃犬的缘故,安非常贪吃。在家的时候,若有东西从餐桌上掉下来,它一定一口咬下。所以如果在外头发现好吃的,它大概也会毫无警觉地吃下肚吧。
带安出来散步的多半是妈妈,这件事一定要让她知道才行。久里子心想。
那天天气相当好,所以很悠闲地散步了一个钟头左右。回家时,途经那个公园,久里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长椅上坐着上次那位老人。就是总出现在RONDO,穿着暗红色POLO衫的老人。
坐在长椅上的他,打开了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是一个盒子。接着他从盒子里拿出了热水瓶、碗公和一个罐子。
──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久里子感到纳闷,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安也在久里子身旁坐了下来,看着同样的方向。
老人用类似掏耳棒的工具,从罐子里扒了些像是药的东西倒到碗公中,接着注入热水瓶的热水。在动作与动作的衔接之间,他不时重复将手帕摊开、折迭,然后用折好的手帕擦拭、罐子或是掏耳棒。
“国枝先生。”
公园入口处传来女人的声音。顶着一头小卷发的老太太,小跑步跑向老人。
“我找了你好久喔。你怎么会逛到这种地方来呢……来,我饭都煮好了,我们回家吧。”她用跟幼儿说话的语调对着老人说。
老人无视于她的存在,接着拿出了用竹子做的,像是打蛋器的玩意。
久里子这下终于弄懂了。那是茶道的用具茶刷。高中时,看过茶道社的人用,而且毕业旅行去京都时,也曾经体验过茶道。
那么说,老人是在泡茶啰。
仔细想想,之前老人的动作,的确跟茶道的礼法很相似。虽然用的不是袱纱而是手帕,茶碗也只是个类似装炸猪排饭的普通碗公。
老人默默地将泡好的茶递给了老太太。
“好好好,谢了谢了。”
老太太如此表示后便接过了碗公,接着迅速将内容物倒在地面上。
老人的脸因悲伤而扭曲。
“来,国枝先生,回家吧。我还得赶到下一户人家那儿呢。”
说完,她使劲拉扯老人的手腕。老人边被拉住,一边还一一将器具放进盒子,重新用布巾包裹好。
“真是的……你实在很会找麻烦耶!”
老太太不耐烦地跺了几步,牵着老人的手离开公园。
久里子出神地目送两人离去。
这还是头一次知道老人姓国枝。那个老太太是看护呢?还是老人的亲人?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从刚刚的情形看来,老人似乎有相当程度的痴呆。
牵着安,久里子来到刚才的长椅。
长椅底下,有一滩绿色的水。散发着抹茶似苦若甘的气味。
──明明不需要倒掉的。
可能是被气味所吸引,安开始舔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太苦,它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原来上了年纪就会受到那样的对待。想到这里,胸口一阵苦楚。
扯了扯牵绳,安随即起身开始迈开脚步。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