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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复合式餐厅里的老人成了公园里的贤者.2

作者:日-近藤史惠 当前章节:145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02

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地,在一个不寻常的时间醒过来。

天空微微泛白,一看钟才发现是清晨五点。

双脚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被窝,脚尖冻到发痛。明明睡前才泡过澡把身体弄暖的,现在那温热感却已经完全从身体退去。

这下子是睡不着了。隔着袜子按摩,让足部温热起来。

这么做了好一阵子后,脚还是冰凉依旧。或许应该下楼到浴室用热水泡泡脚比较好。

下了楼梯,走向洗脸台。打开水龙头,用水桶接热水。

搬来椅子和杂志,在洗脸台边摆好阵仗,将脱下袜子的脚浸泡在热水中。起初是麻麻的感觉,接着一股温热感逐渐蔓延开来。

呼了一口气,久里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可能是察觉到有动静,安醒了跑过来。瞧了一眼水桶里的东西,发现水似乎很烫,就悻悻然离开了。

最后连身体内部都渐渐暖和了起来。这样浸个十分钟,应该就能睡得着了。

忽然,响起一阵下楼梯的声音。久里子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身体。

二楼只有久里子和阿信的房间,所以下楼的是阿信。如果要去厕所的话,必定会经过这个洗脸台。搞不好会吓到他。

拿条毛巾擦了擦脚,重新将袜子穿上。不过,等了好一会儿,阿信都没走到这里。

──会不会是到厨房喝水呢?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耳里传来了吱吱嘎嘎的摩擦声。

安露出迷惑的表情,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吠出声,久里子赶紧摸了摸它的嘴巴,要它别出声。

刚才的声音,确实是打开玄关大门的声音。只不过,为什么呢?

屏息了一会儿后,久里子站了起来。来回看了看走廊和厨房,在确定过没人之后,走向玄关。

阿信那双总是脱了就放在玄关角落的球鞋不见了。

久里子爬上楼梯回到二楼。敲了敲阿信的房门。

“阿信,你睡了吗?”

弟弟要是在的话,她打算对他说:“有怪声,陪我一起去看看吧。”不过,完全没有回音。

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阿信的床上空荡荡一片。

※  ※  ※  ※

叫做国枝的老人,今天一样坐在角落的位子上。

跟平常一样,只点了一杯咖啡,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着报纸。端咖啡过去的时候,稍微瞄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是四天前。

难道这个人就只有反复看着四天前的旧报纸这件事可做了吗?想到这里,久里子又变得忧郁了起来。

“早安──”

操着可爱的声调,高中工读生盐泽桃子来到了楼面。

正因为年轻,有着令人忍不住想摸的雪白肌肤,以及符合她名字的水蜜桃般的脸颊。

带有角色扮演味道的这身制服也非常适合她。年轻的男人总等待桃子经过,向她追餐点或是要求咖啡续杯。

每次看到桃子,总忍不住想:“唉,我真的不年轻了。”虽然跟妈妈提到这些时,总被取笑“才二十一而已,胡说些什么”。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桃子那娇嫩欲滴的模样,在久里子身上已经找不到了。

──难道就要这样慢慢老去,变成老太太了吗?

无精打采地托着茶盘,久里子满脑子想着这些。

现在连个男朋友也没有。要是就样一直结不了婚,年华很有可能就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搞不好,坐在最角落那个叫国枝的老人的身影,正是五、六十年后久里子的写照。

突然,桃子的视线越过久里子的肩膀,落在老人的方向。

“国枝先生又来了耶。”

“咦?”

久里子吃惊的表情,也令桃子感到惊讶。两人的反应真有说不出的奇妙。

“桃子,你认识那位老伯啊?”

“是啊,他就住在我家后面。因为附近邻居大力推动‘预防老人孤独死!’的运动,所以发了本独居老人的名册,要邻居们尽可能去关心他们。”

“嗯……原来他是独居啊。”

“是啊,听说他的儿子和媳妇在海外工作,很少回来。”

既然有儿子,就不算是举目无亲。但都这把年纪了,还得一个人过活,难道不寂寞吗?当然,就算寂寞,或许也没有人可以跟他住在一块。

久里子压低声音,试着问桃子:“他有老年痴呆症吗?”

桃子也压低了声音回答:“……好像……有一点耶。不过,还没到给人添麻烦的程度啦。顶多就是不记得附近邻居的脸孔,或是忘了前一天自己所说过的话。”

“喔……”

国枝老先生站了起来,手上拿着账单走向收银台。突然,他转过来看向这边。

久里子连忙挪开视线,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啊,欢迎光临。”

听到桃子的声音,才注意到有别的客人进来了。

久里子一边在玻璃杯里放入冰块和水,同时注视着在收银台付账的国枝老先生的背影。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总觉得在挪开视线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  ※  ※  ※

那一天,久里子也在接近黎明时分醒了过来。

怎么好像变成一种习惯了。坐起来凝视着窗外。

清晨真是不可思议。背脊整个抖擞了起来。似乎是动物的本能最贴近皮肤的一刻。

阿信大概还在睡吧。才这么想着,就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开门声。

屏住呼吸。脚步声从久里子的房门前经过,走下了楼梯。

这一次一定只是单纯去上个厕所。要不就是肚子饿了想去找点东西吃。

久里子拿起了枕边的杂志。看来在阿信回房前是睡不着了。

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阿信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久里子站了起来。脱下睡衣,换上毛衣和牛仔裤,扎起马尾。

走下楼梯,检查过厕所和厨房后,走向玄关。阿信的球鞋果然不在了。

睡在客厅垫毯上的安也醒了。久里子在安的面前蹲下。

“要不要去散步?”

安的眼睛一亮,用力摇着尾巴。一拿起放在鞋柜上的牵绳,它立刻兴奋地将前脚跨在久里子的膝盖上。

尽管天色有些昏暗,但毕竟是清晨了。而且有安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

将牵绳扣上项圈,准备出门。或许阿信也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应该很快就能在不远处碰到才对。

小心翼翼打开大门,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走到了外头。街灯还是亮着的,一个人也没有。

跟黄昏和夜晚截然不同。陌生的黎明景致。

安对于在异于平日的时间散步这件事丝毫无所畏惧,昂首阔步。

除了遇到一个像是慢跑中的男子,和一个可能是要赶着去上早班,快步往车站走去的上班族之外,就再也没见到其他人了。

也没看到阿信。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呢?

安似乎没有察觉久里子心中的疑惑,只顾大步循着平时散步的路线前进。

到达公园时,安突然停下脚步。有好一阵子就像石头般定住不动,然后用闷沉的声音低吠了几声。

“安,怎么啦?”

这么问当然不期待它会有所回答。看着低声呜咽的安,愈来愈觉得毛骨悚然。

“回家吧!”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它转身往后跑。

“啊、喂!安!”

安突然跑了起来。牵绳从久里子手中脱落。

“回来啊!安!”

安不理会久里子的呼喊,在公园里跑了起来。久里子惊慌地趋前追赶。

所幸只跑了一下下,安就停了。它隐身在公园的草丛里,发狂似地吠嚎。

到底是什么?久里子总算追上了安,往草丛里一看。

起初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等到恍然大悟的那一瞬间,忍不住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躺在那里的是一具狗的尸体。跟安类似的中型杂种犬,头部是受到撞击,鲜血染红了草地。一块沾了血的石块被弃置在一边。

尖叫不止。尽管喉咙已经叫得嘶哑,但如果不叫,恐怕更令人抓狂。

突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草丛里的状况,屏息呆住了。

有人来总算得以安心。久里子当场脚软瘫坐在地。

安不安地舔着久里子的脸颊。

缓和呼吸后,看到那个人的脸的久里子,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站在那里的竟然是国枝老先生。

“喔、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老人说话时,脸部的表情依旧显得严峻。

※  ※  ※  ※

久里子和老人一起走向附近的派出所。

一路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受到惊吓是事实,因此保持沉默或许也是正常的。

几经犹豫,开了口。

“到底是谁做的呢……”

“这就不知道了。从脖子上有条漂亮的项圈看来,那应该是有人养的狗才对。可能是偷溜出来,想要享受深夜散步的乐趣吧。”

国枝老先生的口气平静稳定。内容和思路都相当完备清晰,实在很难想象患有痴呆症。

突然记起那件事,久里子于是试着说:“上回的糖果,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小事一桩,实在没必要一谢再谢啊。”

久里子吓了一跳。之前跟他道谢的时候,他明明一副浑然不知的反应,然而实际上似乎是心知肚明吧。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搞不清楚究竟是灵活矫健,还是脑筋痴呆?

接近派出所时,国枝老先生突然停下脚步。

“到这边应该就没问题了。灯是亮着的,所以警察应该在。快去通知他们吧。”

“国枝先生不一起去吗?”

开口这么一问,才惊觉自己说溜了嘴。说不定他会觉得很不舒服,或许会想,只不过是个常去的餐厅的服务生,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久里子像是要解释似的,继续往下说:“那个……你的大名,我是从盐泽那里听来的。”

“喔喔,是桃子啊。那个孩子也相当不错呢。”

像是回想起来似地喃喃说了这句话后,国枝摇摇头。

“我实在很不善于跟警察打交道。不过,如果你真的很希望我陪你去的话,那我就陪你去如何?”

久里子想了一下。

“我自己去就行了。谢谢你送我到这儿。”

国枝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安的头,转身离去。

久里子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做那种事的人算是犯罪吧。”

国枝回过身来点了点头。

“因为现在已经通过了动物保护法。以前这种情形都是当作破坏器物来处理,不过,现在任意杀害宠物,可是会被判一年以下的徒刑,或是判赔一百万日圆以下罚金的。”

久里子用力握紧了安的牵绳。

一年以下的徒刑或是一百万以下的罚金。如果这样就能交换一条生命的话,那么这样的惩罚实在太轻了。但是,犯罪就是犯罪。

久里子也转身背向国枝,开始朝派出所走去。

※  ※  ※  ※

结果回到家时已经超过七点了。

到了派出所,描述过事情的经过后,警察又陪着一起回到了现场。后来,另一位警员也来了,只问了一点事情。

话是这么说,不过久里子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而已。充其量就是一早醒来,带狗出去散步,接着就发现了狗的尸体。

根据警员的说法,那只狗绑了项圈,上面有许可编号,所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饲主。

久里子想了一下。这对那家人来说,一定相当难受。在饲养安之前,压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却能体会这种心情。虽然安来家里还不到一个月,不过要是安被杀死的话,久里子肯定会哇哇大哭,而且势必会恨凶手入骨。

安似乎也感受到僵硬的气氛,紧挨在久里子身边,露出微妙的表情。

“辛苦了,你可以回家休息了。”

当派出所的警员这么说时,路上的行人已经增加了不少。赶搭早班通勤电车的人从旁边走过时,无不纳闷地看着警察们。

拖着睡眠不足的沉重身体,久里子回到了家中。

“我回来了。”

一开门,妈妈立刻飞奔过来。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我看安不见了,担心地找了又找,后来发现连牵绳也不见了……”

在详述事情的经过时,连爸爸也出现了。

“年轻的女孩怎么能在人烟稀少的时间在外头蹓跶呢。就算有安在一起也不可以。”爸爸绷着脸说。

“对不起……”

故意装出沮丧的模样,好逃过继续被追究的命运。

阿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到他的球鞋好端端地放在玄关,想必是回来了。

久里子抬头朝通往二楼的楼梯看去。

他为什要在那个时间出门呢?

※  ※  ※  ※

阿信的事,唯有阿信他本人最清楚。

不过,久里子倒是知道一些爸妈所不知道的事情。那是因为孩子之间有个绝不会上传到大人耳里的情报网。

国中的时候,阿信在班上的地位就好比老板一般。不但身材魁梧,重点是性情极为刚烈。成绩算是不错,运动方面也很行。担任学年委员等职务也表现得可圈可点,还曾经在学生大会上担任过文书。

不管怎么说,当时向来与舞台绝缘的久里子,总是抱着难以置信的态度注视着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弟弟。

那个时期,大概是阿信人生中最耀眼灿烂的阶段吧。要是用“耀眼灿烂”这句话来形容会觉得难为情,那么换成“志得意满”也是可以的。

阿信班上有个跟他处得很不好的同学。久里子也不知道起因为何,或许就只是单纯的看不顺眼吧。

阿信和自己的同党合谋,彻底视那位同学为无物。田野夏令营时,暗中搞花招让大家都不愿意和那名同学同寝室,作理科实验要分组的时候,也刻意排挤,让他落单。

阿信和他的同党们是班上的多数,因此其他同学自然也都站在阿信这一边,要孤立那名同学是轻而易举的事。最后终于演变成全班连手欺负他一个人的局面。

这件事久里子是从社团学妹,也是和阿信同班的女生那儿听来的。

当然,女生之间也会有霸凌的情形。不过女生通常只会冷眼看待男生自己的霸凌事件,而男生也只会阴险地笑看女生欺负女生。这个时期的中学生就是那个样子。

当时,阿信一定认为自己是个胜利者。举手投足和眉宇之间都洋溢着自信。

但自从上了高中之后,那股自信销声匿迹了,目光也变得混沌无神。

阿信念的是比久里子稍微好一点的公立高中。之前那位被欺凌的同学也进了这所学校。

久里子因为跟他念不同的学校,所以也就没办法再像中学时,对于所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不过,靠着传闻多少还是可以知道一些。

听说被阿信欺负的少年进了高中后,便把那件事对同学们抖了出来。于是阿信打从一开始就被贴上了“下流的霸凌混蛋”的标签。

上了高中后,大家都比国中时更成熟了,也都了解到霸凌是不对的行为。但这并不代表生性野蛮的孩子,其本能就会因此被封杀。阿信正好成了那类高中生的目标。

既然是个会欺负同学的下流家伙,那么蔑视他也无所谓。欺侮他也无所谓。排挤他一样也无所谓。

他们拉起一道共同防线。阿信在班上渐渐受到孤立,变得经常请假不去学校。

原本一年级时还在水平之上的成绩,也愈来愈差,变成从后面倒数的。

尽管勉勉强强以最低出席率自高中毕业,但阿信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了。

久里子总觉得爸妈似乎刻意漠视阿信的改变。也许对他们来说,阿信仍是国中时那个充满自信、阳光般的少年吧。

虽然那或许是一种爱的表现,但有时候却是残酷的。

※  ※  ※  ※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打工时也表现得一塌糊涂。

一次是忘了将菜单转给厨房,让客人气得跳脚。还有就是把餐点送错桌,害厨房得再麻烦一次。这两件事都发生在最忙碌的时段。久里子简直痛恨死自己了。

盘子也打破了两个。今天实在太不顺利了。

“久里,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啊?”美晴端详久里子的脸问道。

“嗯,大概是吧。”

虽然知道自己答得很敷衍,不过实在是连强打起精神的气力都没有。

一大早撞见的狗尸体在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再加上又很担心阿信。这么多事,已经超出久里子的处理能力范围了。

终于来到下班时间,整个人已经累得瘫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

很想问阿信“你上哪儿去了?”不过就算问了,他也不可能会回答。而且搞不好还会因为探究那件事而招来一顿责骂。

明明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姊弟,为什么感觉这么有距离呢?虽然孩提时的感情也谈不上多好,却不会如这般遥远。还曾经手牵手一块去上小学呢。

──可能是我这个姊姊不足以让人信赖吧。

只不过大一岁,哪靠得住呢。话虽这么说,但姊姊就是姊姊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买些礼物送他,会不会有所改善呢。

这么想虽然有些天真,但久里子却是很认真地在思考。

喝了一杯咖啡之后,久里子换下了制服。

“大家辛苦了。”

一一跟厨房和楼面的人员打过招呼后,离开了餐厅。人是现实的,一想到工作结束可以好好休息,脚步立刻变得轻快起来。

赶着回家的途中,又经过了那个必经的公园。一想到清晨的狗狗事件,背脊都发凉了。刻意将思绪转移到其他的事情上,不让那件事占据脑海。

突然,脚边传来温热的鼻息。

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脚边有只狗。毛茸茸活像个绒毛玩偶的咖啡色玩具贵宾,身上竟然还穿了一件像是连身洋装的花衣服。

“小杏子,过来。”

听到女人的声音,这只玩具贵宾虽然往声音方向瞄了一眼,却仍然停在久里子的脚边不打算移动。

久里子蹲下来抚摸贵宾狗。感觉似乎比一般常看到的贵宾大了些。

一个女人从公园里头小跑步过来。穿着剪裁合宜的衣服,一看就觉得是大户人家的太太。

女人一过来,立刻抱起了贵宾狗。

“对不起喔。这孩子就是爱跟人亲近。”

“哪里,真的没关系。它好可爱喔。”

听到狗狗被夸奖,女人眉开眼笑开心极了。

“真的好可爱对不对。它就快生宝宝了喔。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只。”

是很可爱,不过现在这种颜色的玩具贵宾大受欢迎,价钱一定不便宜。在每次去买安的饲料那家宠物店里,还看过标示着六十万日圆还是八十万日圆之类,让人瞠目结舌的天价哩。

“我们家已经有养狗了。虽然是只杂种狗。”

女人一听,脸上的表情骤变,像是受到惊吓似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即转身离去。

──什么意思嘛,感觉很差耶。

久里子目送她的背影。

难不成是瞧不起杂种犬。就算是那样,也大可不必作出那么露骨的反应呀。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只玩具贵宾的卷毛,毛茸茸的好好摸喔。这跟乍看之下浓密,实际上底层的毛却硬梆梆的安截然不同。

──狗本无罪。

久里子看着渐行渐远的女人,心里这么想着。

※  ※  ※  ※

一回到家,久里子立刻去敲阿信的房门。

“阿信,你在吗?”

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两个布丁和罐装咖啡。虽然不认为光凭这些就能拉拢阿信的心,不过只要锲而不舍,或许那道藩篱会因此降低也不一定。

没有回应。久里子战战兢兢地扭动了门把。

阿信不在房里。床上空荡荡的,电视的电源也没开。

会不会是出去了。久里子关上门,走下楼。

“妈,阿信去哪里了?”

妈妈边替安梳毛,边纳闷地看着久里子。

“不是在房里念书吗?”

“喔,这样啊。”

没说出他不在房里这件事。最大的原因是不想说,再者,弄清楚阿信是瞒着妈妈出门就够了。

看过厕所和浴室,确定阿信真的不在家后,久里子又上了二楼。

蹑手蹑脚打开了阿信的房门。

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踏进过弟弟的房间了。高中的时候,还曾经到过彼此的房间聊天。

自从久里子去念专门学校后,那样的情形就不再有了,而且考大学挫败的弟弟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顽强。

久里子将罐装咖啡放在计算机边,并在一旁的便条纸上留下了几句话。

“给你的。好好念喔,重考生。”

最后再加上“姊姊笔”,然后将便条纸垫在咖啡罐下。

正打算离开时,自然地瞧了书架一眼。记得以前常跟他借书架上的漫画来看。

好一阵子没见,阿信书架的样子都变了。漫画被赶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DVD。

逐一看着片名,久里子忍不住皱眉。

每一个片名不是血就是恶魔或僵尸之类的语词。光看就觉得弥着一股血腥味。

──虽不能说喜欢看惊悚片,现实生活中就一定是个怪人。

不过,那书架总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久里子挪开了视线。

因为突然想起了清晨的事件。

※  ※  ※  ※

几天后,久里子带着安走向了那个公园。

可能是因为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安在公园的入口处频频抽动鼻子。不过它似乎察觉到今天是平安无事的,只见它轻轻踮着脚,走进了公园。

往长椅看去,国枝老先生已经坐在那里。摊开包巾,又开始泡茶。

久里子这回毫不犹豫地走向他。

“早安,国枝先生。”

“喔,早啊。七濑小姐。”

突然被唤名字,久里子吓了一跳。完全不记得曾经告诉过他名字。

看到久里子的表情,国枝老先生放声大笑。

“我可没调查过喔。你店里制服上的名牌不是清清楚楚写着吗。”

经他一说,确实是如此。久里子露出了苦笑。

“我可以坐下吗?”

“请坐。不过这么说也挺怪的,这可是公共的长椅啊。”

为什么会特别在意这个人呢。久里子思索良久。自己从来没主动跟老人家说过话。或许是因为周遭人对他的评价,跟自己所亲眼目睹的有着太大差距的缘故吧。

“这是茶吗?”

“是啊。要不要喝喝看?”

“真的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所谓的茶道指的本来就是待客之道。像我这样,自己泡给自己喝,实在挺无聊的。”

久里子将手置于膝上,重新调整坐姿。

“请为我泡茶。”

国枝老先生将手帕迭起、摊开,转个角度,擦拭起小小的白铁罐。

里头装的似乎是抹茶。

尽管是老年人特有的骨瘦如柴的手指,动作看来却格外优雅。

“你听说上次那只狗的事了吗?”

久里子摇摇头。

“不清楚。是家犬吗?”

老人用下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好像是那一带住宅街上某人家养的狗。听说那家人忙得没时间遛狗时,就会偷偷在晚上把狗放出去蹓跶。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不过因为每次天亮前它都会自己回来,所以压根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脑袋被石块砸过,显然是有人故意要置它于死地。

那个地方不可能有石块无缘无故从天而降。

久里子心想。几乎所有的家犬对人类都是毫无保留的信赖。当然,虽然有些狗被训练成对陌生人抱持戒心,但是有很多狗并不是那样的。

比方说安吧,就算看到不认识的人拿着石块,也绝不会想到那石块是要用来砸自己的脑袋的。

曾经被抛弃,差一点要被人类杀害的安都是如此了,何况是从来不曾有过不愉快记忆的家犬,不可能存有任何戒心。

老人用类似掏耳棒的器具从罐里掏出抹茶,然后注入热水瓶中的热水,接着有节奏地滑动手中的竹刷。

绿色的液体慢慢起泡。久里子探出身体凝视着那仿佛掺杂了牛奶般,逐渐变得浓稠的茶液。

老人搁下了竹刷,将大碗推到久里子面前。

“请问,是不是要先转三次再喝。”

“别管那些规矩,就照你喜欢的方式喝吧。”

久里子照着他的话,拿起大碗含于口中。虽然苦涩,但一股甘甜却慢慢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早知道有这么可爱的客人要来,我就先买些上乘的甜点。”

老人一边笑着,一边从包巾拿出了装在袋中的点心。

是花生外裹了一层糖衣的豆果子。对了,祖母也一样,每次出游时一定会拿出这样的点心。

“不过,发生了这种事,养狗的人一定很担心吧。”

久里子边咬着花生边点头。

“对了,我还听说发生了许多起把有毒食物丢给养在院子的狗吃的恶劣行径呢。”

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不知从何宣泄郁闷的情感,所以才滥杀无辜的动物吧。还是因为个人嗜血如命,生性凶残,无法克制冲动?

突然间,久里子的脑中浮现出阿信的种种。

阿信一定也怀抱着郁闷难解的情感。对于现状他一定感到很不满足。

有那么一瞬间,背脊颤抖了一下。没有理由去怀疑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但是,阿信为什么要那么一大早就出门呢?

“有事吗?山濑小姐。”

久里子连忙露出笑容。

“没有,没事。”

愚蠢的想象。就算有天大的郁闷,弟弟也不可能那么做的。即使他小的时候曾经那么喜欢残杀小动物。

突然间,原本将头埋在草丛中的安抬起头看向这边。

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向久里子。

“安,怎么啦?”

这么问过后,安发出了像是喉咙被东西卡住的声音。本以为它要咳嗽,没想到却突然吐了。

霎时间倒吸了口凉气。想到狗呕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心情才稳定了下来。

安当场紧贴在地上,身体还微微地颤抖。

绝不寻常。久里子如此确信。赶忙跑向安。

“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苦?”

颤抖之余,安又再度呕吐。这回是一地黄色的呕吐物。

“送到医院去吧。”

感觉背后的国枝老先生站了起来。但久里子却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

许许多多的回忆瞬息间全复苏了过来。

美晴的小狗的事情。又吐又拉,没多久就死了。还有,院子被人放了毒饵的事情。被石块攻击致死的小狗。

突然,肩膀被国枝老先生用力摇晃。

“应该有常去的动物医院吧。”

“在车站前……”

“那我去叫出租车,你在这边等着。”

老人脱掉上衣,包裹住安。

久里子不断搓揉安的身体。

心里直祈祷,求求你,千万别死。

※  ※  ※  ※

在出租车里,安的身体还是痉挛不断。

即使是没什么知识的久里子,也知道此事非比寻常。强忍住想哭的情绪,久里子抱紧了安软绵绵且温热的身体。

千万别死。求求你。

安要是不在了,身体里恐怕会出现一个偌大的空洞吧。久里子这么想。在安尚未来之前,那个空洞根本不存在。

原本就不存在和失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南辕北辙。

──神啊。请原谅我只会在这种时候求助祢。我知道自己向来很自私。

请救救安吧。

怎么连灯号的转换都显得特别漫长,等到皮肤渗出了黏腻的汗水。当终于抵达动物医院门前时,甚至还因为大大松了一口气而长吁了一声。

付了钱后,久里子立刻抱着安冲出出租车,奔向动物医院。

“对不起,我的狗突然吐了……全身痉挛……样子不大对劲。”

原本在柜台的护士跑了过来,仔细端详着安。

“有没有吃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会不会是在公园……可是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事到如今,才想到当时应该先留意一下安所在的位置。或许还残留些什么也不一定。

“你是说公园吗……”

从诊疗室走出来的年轻医生,神色严肃地喃喃自语。这还是久里子头一次见到这位医生,因为之前不管是打预防针还是健康检查,都是妈妈带安来的。

“狗狗在这里接受过诊疗吗?有没有什么特殊病历?”

久里子猛摇头。

“我不清楚。我养它还不到一个月……不过,我听我妈说它是在这里作健康检查的。听说一切都很正常……”

“抱歉,请问你的名字是?”

经护士这么一问,才发觉自己还没报上姓名。

“七濑。”

“喔喔,是安对吧。”

医生似乎一下就想起来了。他接过软趴趴的安,立刻进入了诊疗室。

“肾功能看来的确有些弱,不过我想除此之外并没有大碍。”

诊疗室虽然狭小却十分清洁。医生让安躺在看起来相当冰冷的诊疗台上。

“它是不是吃下了什么?”

“这个……我当时并没看着它,所以不大了解。不过那时它一直将头埋进草丛里,所以很可能是吃到了什么……”

医生皱着眉点点头。

“那我帮它洗胃吧。虽然也不能排除是脑部的问题,不过我还是认为吃进异物的可能性比较高。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很多起了。”

“类似的情形?”

“是的。有两只被送到医院的狗,都是因为在公园乱吃东西而出现中毒症状。应该是用来杀死蛞蝓的药,被人塞进了面包或是奶酪里。”

久里子倒抽一口气。若真是如此,就表示有人蓄意杀死狗或猫。

“总之,我先替它全身麻醉,把胃洗干净。请你在等候室等着。”

“一切拜托你了。”

深深低头致意后,久里子走出了诊疗室。

来到外头,用手机打电话回家。她知道跟妈妈说起这件事,妈妈一定会吓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让它离开你的视线!”

听到几秒后的这番数落,久里子低着。

“对不起……”

虽然之前已经被带着约克夏的老太太警告过了,却还是跟国枝老先生聊得那么起劲,忘了要顾好安。这的确是久里子的过失。

“算了,我先过去再说吧,你在那儿等着。”

妈妈干练地这么说之后,挂上了电话。

久里子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返回动物医院。

幸好等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被院方当作急诊优先处置,不过因为是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所以不免令人觉得难堪。久里子在留有像猫的爪痕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诊察室不时传来机械声和黏湿的声音。久里子看着地板,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

直到掌心发热,才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搓着牛仔裤的膝盖。

到了动物医院后,先前的恐惧终于稍稍平复。尽管不安的心情并未改变,但接下来的部分毕竟已非久里子能力所及。

愤怒再度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做出那么卑劣的恶作剧呢?光是想到竟有人会因为残杀了无辜的动物而沾沾自喜,就觉得作恶。

那种人最好也受到同样的对待。最好让他吃下掺了杀虫剂或其他毒药的食物,而且剧烈呕吐、全身痉挛,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原本差点在保健所被扑杀,后来又幸运地来到家里,没想到现在又变成这样。

狗的生命竟会因为人类的反复无常,或是恶作剧的行径就被轻易夺走,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无奈的是,自己却是身为这人类一员。

正在啜泣时,妈妈推开门冲了进来。

“久里子,安呢?你怎么哭了?”

一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猛摇头。妈妈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正好这时护士从里头走了出来。

“应该没事了。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度过危险,但现在洗胃已经告一落,中毒症状也缓和下来了。”

听到这番话,妈妈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坐在沙发上。

尽管听到安应该算是得救了的消息,久里子还是泪流不止。拿着妈妈递过来的手帕捂住脸,久里子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这不是你的错。就别哭了吧。”

妈妈的手重重地落在肩头。那一瞬间,泪水反而泉涌而出,久里子放声大哭。

※  ※  ※  ※

安必须住院。

医生说大概住两、三天就能回家了。从呕吐物的检验中,果然检验出蛞蝓的驱除剂。

听医院说,安的症状已经获得改善,接下来只要再打一天点滴观察就行了。

要回家时,去看了安。

安依然吐着舌头,软绵绵地躺在诊疗台上。前脚的毛被剃掉了,插着点滴的管子。

心疼地教人不忍卒睹,但却又没办法不看。妈妈应该也有着同样的心情,一直俯视着安。

医生边洗手,边对久里子他们说话。

“我认为还是去警察局报案比较好。因为很可能再发生同样的事件。”

久里子默默地点点头。

可是,在这之前不也发生过好几起类似的事件吗?难道警察都束手无策吗?如果歹徒锁定的对是人类的小孩,或许他们会更认真地拟出对策吧。

而且,还有上回狗被杀死的那件事呢。

想到这里,久里子咬紧了嘴唇。那次的事件和安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连呢?如果是同一个人所为的话,那么一定是个相当憎恶狗的人吧。

在动物医院和妈妈分手后,久里子前往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的是一位和之前不同的圆脸警官。久里子说明事由之后,警官的脸色一沉。

“最近这种事还真多啊。”

“发生过几次了?”久里子一问,警官扳着指头开始算起来。

“这一个半月来就有八件。我们虽然也在公园加强巡逻,不过除非当场逮捕,否则也只能束手无策。”

兽医说是两次,没想到竟是那么多。是被送到其他的动物医院,还是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警官仔细问过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后,接着说:“总之,我们会多加留意的。要是你看到什么可疑物品或是举止怪异的人,也别忘了通知我们。”

“我知道。”

说完走出派出所时,周遭已经漆黑一片了。疲劳感顿时一涌而上。

拖着沉重的心情,久里子迈开了步伐。

安现在是不是还像刚刚那样软绵绵地躺着呢?前脚还是打着点滴吧。这孩子一定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突然跟家人分开,它会不会觉得很不安呢?

希望它别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

本想快步从公园前走过,但久里子突然停下脚步。

她偷偷观察着里头的动静。可能是因为时间晚了,所以不见人影。只有溜滑梯和单杠笼罩在昏暗的街灯下。

久里子迟疑了一会儿后,走进了公园。

先查看一下之前安把头埋在里头的那堆草丛。有块吃过的像是点心类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想到背包里有个便利商店的塑料袋,久里子轻轻把东西检起,放进了便利商店的袋子里。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久里子吓得跳起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一回头,原来是国枝老先生。久里子抚了抚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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