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枝老先生伸直了前曲的腰背,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安小妞现在情况怎样了?”
“医生已经帮它洗过胃,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过因为还得打点滴,所以必须住院两、三天。”
“这样啊。不过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不是吗?”
久里子点点头。当然,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康复,不过好转的机率应该很高才对。光凭这点,心情就轻松了不少。
“对了,它是不是真的吃进了什么可疑的食物?”
“是的,医生说可能有人故意把蛞蝓的驱除剂放进点心里……”
国枝老先生眉头深锁。
“居然有人做出这么卑劣的恶作剧。”
再次思忖。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做呢?常在新闻上看到纵火犯供称“因为被炒鱿鱼心烦气躁,所以才做出这种事”。难道说这些事也是那类的犯人所犯下的吗?
前一阵子曾经看过一个评论家得意洋洋地做出这样的论述:“这些人是将对社会的不满转而发泄在弱势者的身上。”谁没有不满?久里子也不例外,每天还不是过得很郁闷。
不过,那个跟这个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突然发现一件事,久里子抬起了头。
“国枝先生,你好像常来这个公园耶。”
“喔喔,是吗?”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士?比方说偷偷把点心或是面包之类的东西藏在草丛里。”
国枝老先生把背靠在椅背上,来回看着公园四周。
“这种人应该不会选在有人的时候行动吧。”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久里子无力地垂下肩膀。
“不过我会多多留意的。加上上回发生的那件事,可见一定有人很讨厌狗。”
“麻烦你了。”
以后或许还是避开公园散步比较好。可是这一带全都是柏油路,在公园里散步,不管是安还是其他小狗,看起来都比较快乐。
正打算起身回家时,国枝老先生突然这么说:“七濑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别跟店里的其他人提到我的事。”
“为什么呢?”
“要是被太多人知道了我的名字或其他事,那么以后恐怕很难只点一杯咖啡就待上半天了。”
久里子笑了笑。他似乎相当在意。
“反正国枝先生来的时间都没什么客人,没关系啦。”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想……”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的。”
国枝老先生像是松了一口气地点了点头。
“那回家路上小心喔。你今天一定累坏了。”
“晚安。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连忙低头行礼。
国枝老先生笑笑说:“我又没做什么值得让你道谢的事。你要感谢的应该是安小妞旺盛的生命力才对。”
一点都没错。安很努力地想要活下来。她的身躯虽小,却是那么地强而有力。
走到公园出口回头望去,国枝老先生依然坐在长椅上。
※ ※ ※ ※
晚餐是淋上罐头肉酱的意大利面。
这对每天一定下厨料理晚餐的妈妈来说是很少见的。大概是因为没那个心情吧。
直到前一阵子为止,没有养狗对这个家而言都还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现在少了安,整个家却仿佛有风不断从缝隙中吹灌进来。
一口一口将油腻腻的面条往嘴里送。吃完后,久里子泡了咖啡。不过大概是错估了咖啡豆的量,喝起来就跟水一样淡。然而,爸爸和妈妈却没发一句牢骚。
突然,传来一阵走下楼梯的声音。是阿信。大概要去上厕所吧。
久里子跑到走廊问了声:“阿信,我泡了咖啡,要不要来一杯?”
咖啡机里还剩下一人份的咖啡。虽然平常都是稍后再由妈妈送到阿信房里,不过偶尔自个儿来拿也未尝不可。
没有响应,但听到了打开厕所门的声音。久里子撇了撇嘴。
“没关系啦,待会儿我再端过去就行了。”
背后响起了妈妈的声音。为什么要那么宠他呢?久里子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爸妈对待阿信总是小心翼翼,深怕有所闪失。明知道对他讲话应该再强硬些,但即便是身为姊姊,久里子也无法多说些什么。而且也没有立场去批评父母的态度。
总觉得那孩子有些恐怖。虽然没有出现暴力的举动,也没有扯着嗓门对人大声咆哮,但却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压迫感。仿佛跟自己是不同种的人类。
因为净想着这些,所以当阿信缓步走进客厅时,才会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咖啡……”
睡觉起来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已经穿了很久的睡衣。
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过后,阿信便一直站在那里。妈妈连忙把咖啡倒进杯子里。
接过杯子,阿信连谢谢也没说便作势离开。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狗呢?”
“喔,安啊,它今天在公园里吃到了怪东西,现在住在医院里。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妈妈刻意堆起笑容比手划脚地解释。阿信发出一声哼的鼻音。
“真是个爱吃鬼。”
本想回嘴维护安的名誉,但阿信就如同来时一样,唐突地飘然走出了客厅。
整个空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妈妈往走廊瞄了一眼。尽管如此,还是用有点高兴的语调说:“果然阿信还是很关心安的。”
──哎呀,他只不过是因为觉得不大对劲才随口问问罢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久里子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不至于笨到去泼妈妈的冷水。
──你呀,也该长大了吧。
久里子在心里对着上楼梯的脚步声这么说。当然,她明白这是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 ※ ※ ※
第二天是打工的日子。提早出门,先到动物医院探视安的情况。
“早安。安已经完全恢复精神了喔。”
听到护士这么说,久里子总算松了一口气。之前院方说过,万一有状况会用电话联络。虽然明知道他们没打电话来就表示没什么问题,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和没听到毕竟有很大的不同。
医生也拍胸脯保证“已经没问题了”。
笼里的安一看到久里子,眼睛立刻发亮,尾巴摇个不停。看它高兴成那副模样,反倒觉得好可怜。因为今天还不能带它回家。
听到明天就可以出院的消息,久里子深深一鞠躬并且说了声“麻烦你们了”。离开医院时,耳里传来安的悲鸣,心里觉得好痛。
──狗要是听得懂话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能告诉它“捱过明天就好了”。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和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心情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旦狗变得会说话,当它对主人说出“别拖拖拉拉了,快带我去散步吧”,或是“给我好吃的狗食”时,人们大概就不会再喜欢它们了吧。
不管怎么说,安能恢复健康真的是太好了。
久里子带着愉快的心情去打工。
“早──”
休息室里,美晴已经换上了制服,随意翻着杂志。
“美晴,你听我说──昨天简直糟透了。”久里子劈头就说。
换作是昨天那个阶段,在事情还那么沉重之际,就算见到美晴,大概什么也说不出口吧。不过今早在看过安神采奕奕的模样后,心情总算变得轻松许多,能够提起这件事了。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爱听八卦的美晴,睁大了眼直逼问久里子。
久里子一边准备,一边告诉美晴昨天发生的事。当然,遵照国枝老先生所交代的,所有关于他的事情一概省略。
“咦,这么说,是有人蓄意杀死小狗,所以才放置毒饵的啰?”
美晴发出了夸张的声音。
“嗯,应该是吧。因为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太过分了,居然有人会这么做。”
有人同仇敌忾,心情顿时轻松不少。换好衣服的久里子和美晴一起走到了大厅。
“这么说来,小不点会不会也是被人喂了毒饵呢?”
小不点指的是美晴之前捡到的小狗。
“可是你不是说检回来一个星期后它才生病的吗?”
“嗯,不过它跟裕太一块出去散步过呀。”
听闻此事,着实有些吃惊。通常一个半月大左右的小狗是不会被带出门的。因为这么小的狗对于疾病的抵抗力比较弱。
不过,其实久里子稍早前也不知道这种事。美晴一定也不知道才对。
“所以或许是那个时候它吃进了什么也不一定……”
“可是你不是带它去看了医生吗?医生是怎么说的?”
“犬小病毒感染症。”
“对,就是那个。”
那对狗来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发生在幼犬的死亡率也很高。安刚来到家里时,就立刻带去施打了疫苗。
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变得连那种事都知之甚详,感觉好怪。
“不过,既然医生都说是那种病了,应该不会有错吧?”
“这样啊。”
美晴似乎释怀了。不过之后她就沉默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小狗的事。
那一天的午餐时段,客人很少。可能是正逢月底,大家都领了薪水,所以都跑去比RONDO好吃的店用餐了。
两点左右,国枝老先生一如往常出现在店里。皱巴巴的POLO衫前胸口袋露出了昨天的报纸。
他瞧都没瞧久里子一眼。
──真是一个怪人啊。
久里子倚在厨房门口,观察着国枝老先生。
公园的他和店里的他,简直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 ※ ※ ※
大半夜里又醒了过来。
最近或许是因为发生了许多事,睡眠总是很浅。久里子坐起来,叹了一口气。
安能获救真是太好了。不过要是这一切都没发生的话更好。所以还是无法真正高兴起来。
而且心里头总觉得有所牵挂。就像是必须想起来的事情却老是忘掉的那种焦虑,一直持续着。
隔壁房里传来了动静,久里子吃惊地身体发僵。
难道阿信都是在这个时间起床的吗?看看钟,不过清晨四点。
“白天好像都在睡觉”──之前妈妈曾这么说。昨天见到他时,他也是穿着睡衣。
对于未来,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总不能就这样一直重考下去吧。爸妈都上了年纪,哪能永远让他依赖呢?
想到这,久里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老实说,久里子自己也没有资格对别人说教。拿打工领的钱少作为借口,已经很久没付给家里生活费了。
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经过久里子的房间,走下楼梯。久里子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想跟阿信谈谈。
也没换掉睡衣就打开房门走下楼梯。阿信正走向玄关。
久里子停下脚步,目送着他。
打开玄关大门,阿信走了出去。
──他要去哪里?
想这么问,半启的嘴却定住不动。
因为阿信在临出门前,对着放在玄关的一样东西忿忿地踹了一脚。
至于那是什么,猜也猜得出来。为了怕吵醒爸妈,久里子轻手轻脚走向玄关。
被阿信踹了一脚的东西,从原本放置的位置滚开,整个翻了过来。
那是安喝水的容器。
──为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所以才随便踹了放在那里的东西一脚吧。可是,真是如此吗?
看着那东西好一会儿后,久里子又走上了楼梯。接着换下睡衣,又下了楼。
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穿上鞋走出家门。没想到关门的声音出乎意外地大,久里子不禁缩起了身体。
不知道阿信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阿信在做些什么。明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流着同样的血。
明明是自己唯一的弟弟。
脚步自然而然走向了常去的公园。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明明是要来找阿信的,为什么久里子却因为他的未出现而感到安心。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之前为什么又会认定阿信是来到公园呢?
久里子叹了一口气,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疲劳感顿时涌上。
──事情为何会演变至此?
心底因为不安而动摇,甚至慌乱到无法好好思考的地步。
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
可是阿信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出门呢?又为了什么要踹翻安的水盆呢?
而且重点是那只被杀害的狗,是在跟踪阿信时发现的。
不祥的念头渐渐往核心逼近。
他小时候喜欢虐杀小动物的事情,以及陈列在书架上的那些惊悚片,不断在脑中盘旋。
──不可能的。
想要一笑置之,却难以做到。已经很没好好跟阿信聊聊了。
公园入口处闪过一个人影。久里子心一惊,全身紧绷。
这个时间天色还很昏暗。万一是个奇怪的人就恐怖了。
不过,走进来的却是以前曾见过面的女性。她穿着花色高雅的衣服,牵着两只穿着相同可爱连身洋装的咖啡色贵宾狗。虽然最近女人的年龄很难猜测,不过她应该有四十来岁吧。
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久里子。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倏而转身走出了公园。
对了,之前她在听闻久里子所饲养的是杂种犬的那一瞬间,态度丕变,马上转身走人。她大概很瞧不起杂种犬,连多靠近一步都不想。
──真奇怪。
久里子哼了一声,用脚尖拨弄地上的土。
安的散步朋友里头,也有那种难得一见的珍贵名犬。不但不会因此躲避着安,还跟安相处得很融洽。
会在这种时间出来散步,说起来本身就很奇怪。
她肯定是个怪人。
久里子仿佛在找理由说服自己似地这么想着,然后从椅子上起身。
先不想这些了。阿信究竟上哪儿去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没有人烟的路上,久里子不知叹了多少气。
※ ※ ※ ※
结果,那天回到家后依然无法入睡。
先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也睡不着,但过午之后却变得困极了。在店里头,久里子一边将哈欠硬吞下去,一边思索着。人的身体还真是不听使唤。
就算是亲姊弟,阿信的事还是跟自己无关。她试着这么想。光是自己的事就烦恼不完了,哪来那么多时间再去为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弟弟的事烦心呢。
甚至还想,要是自己是妹妹而阿信是哥哥的话,或许会轻松些。两个人不过才相差一岁,久里子的人生经验并没有多多少,却得为他烦恼。
──因为你是姊姊……
小时候听了无数次的话,到现在仍像石膏般牢牢将久里子固定住。
因为你是姊姊,所以要好好照顾阿信;因为你是姊姊,所以要多多忍耐。这样的话妈妈不知说了多少遍。
一切跟我无关──要是能切割得如此干脆,该有多轻松啊。
久里子问起了傍晚才来上班的桃子:“桃子,你有兄弟姊妹吗?”
桃子直眨眼,仿佛对这过于唐突的问题感到吃惊。但旋即笑了开来。
“有两个哥哥。大我好几岁,都已经结婚了。”
久里子轻叹一声。
“难怪。”
“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看你就是一副妹妹的模样。”
反正就是给人一种习惯受宠爱的感觉。不但是年龄差了一截的老么,再加上上头又是两个哥哥,当然备受宠爱。要是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久里子一定也会对她疼爱有加。更何况是哥哥。
在一旁排放水杯的兼职人员村崎太太窃笑着。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一个星期在RONDO工作三天,工作到傍晚。
“久里子,你一定是长女对吧?”
“嗯,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不是有‘长女气质’这种说法吗?我也是那样。”
村崎太太的确很有长女的风范。作风稳健、动作敏捷,很让人有信赖感。
不过,久里子既不像她这么稳健,也不是那种能让人信赖的典型。她不禁要想,之所以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是长女,或许是因为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倒霉鬼氛围的缘故吧。
人在出生的那一瞬间,似乎所有身为人该具备的早就注定好了。不,事实上,相貌和身世中的绝大部分都被注定好了。
桃子挺直了腰杆看了看楼面。
“今天国枝先生没有来耶。”
“喔,嗯。”
国枝老先生今天没有出现。
没来这里的时候,他都在做些什么呢?久里子想着,是不是在公园里,像上次那样泡着茶呢?
“他在我们的里民大会上似乎成了问题人物呢。”
桃子的说法让久里子感到很吃惊。
“问题人物?”
“主要是他有点痴呆,可是又一天到晚在外头徘徊,大家担心他会发生危险。看护顶多也只能一天去探视一次,而且他又没有和家人同住……所以希望附近的邻居能尽量多主动关心,尽可能不要让他一个人在外头闲逛。”
久里子困惑之余,反问了一句:“国枝先生……就是那个老伯吧。每次都只点一杯咖啡就待上好几个钟头……”
“是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嗯,有啊。”
然而,久里子所认识的国枝老先生,精神矍铄,丝毫感受不到半点痴呆的样子。当然,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有点奇特的人。但走在路上还不至于让人产生危险的感觉。
“我也想过要把他来这里的事告诉我爸妈。可是啊,又觉得他被带回去也挺可怜的。他也不会给人添麻烦,而且在这里喝着咖啡的国枝先生,看起来又是那么的愉快。”
当然,周遭的人会那么说,相信也是出自一番好意。可是难道就因为上了年纪,又是独居,而且有点与众不同,一举一动就必须受到大家的监视吗?想到这里,一把无名火不觉油然而生。
久里子往窗边那个国枝老先生固定的位子看了一眼。少了老主顾光临的椅子,显得有些落寞。
※ ※ ※ ※
打工一结束,久里子立刻用超快速度换好衣服,飞也似从员工出入口冲出去。
妈妈说今天下午她会去接安回家。现在这个时候,安应该已经回到家,也用过餐,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它最喜欢的那块客厅的垫上吧。
或许在玄关等着久里子的归来也不一定。想到这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来到必经的公园前面,久里子停下了脚步。因为似乎看到了国枝老先生坐在长椅上。
走近一看,确是如此。明明没下雨,他手上却拿着伞,双眼闭着似乎是在沉思。
一头白发,看起来就像猫咪的毛发,又细又软。活像个童话世界中的魔术师。久里子心想。说得夸张一点,是村里长老之类的人物。
再困难复杂的结,只要到了他的手中,三两下就能轻松化解,变成笔直的一条线。
久里子一边为自己孩子气的天马行空感到好笑,一边走近国枝。
──实际上,他只不过是个孤独而且有点与众不同的老人罢了。
“你好,国枝先生。”
“喔喔,是七濑小姐啊。”
往旁边坐定后,国枝便皱着脸笑问:“安小妞现在怎么样啊?”
“今天应该已经出院回家了。虽然我还没见到它。”
“它能康复真的是太好了。”
久里子点点头。突然,她想到还没将国枝老先生的上衣还给他。当时借来包裹安,已经送到洗衣店清洗了。
“对不起。上衣跟你借了那么久……现在还在洗衣店那里,明天我就去拿回来。”
“不必那么麻烦啦。反正不过是个廉价品。”
“可是都已经送去洗了。我要去哪里还你比较好呢?”
“随时都可以,看你方便。就约在这里吧。看是你去打工的时候,还是回家的时候都行。反正我一整天都有空。”
说着,国枝老先生笑了,脸庞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痴呆的迹象。就算他说要独自去一处陌生的地方,似乎也不会有丝毫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他有些奇特,又一个人坐在长上泡茶的缘故,才被别人视为痴呆吧。
想起了之前桃子说过的话,久里子问道:“国枝先生,听说你儿子在海外工作是吗?”
“是从桃子那儿听来的吧。你们女孩子传话的速度可真快啊。”
久里子慌张地辩解:“我什么都没跟桃子说喔。”
接着,又问了一次:“你不寂寞吗?”
“一个人很自在啊。没什么不方便的。”
真的吗?突然想起了阿信。尽管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因为寂寞而走出自己的房间。然而,也或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突然被这么一问,久里子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一脸愁容。”
犹豫着该不该对他说。这些事根本跟国枝毫无瓜葛。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想向他倾诉。这些话是没办法对父母和朋友说的。
久里子一字一句从头说起。
绕了好大一圈,从阿信小时候的事情、中学时代的事情讲到现在。等到话题终于来到发现狗尸体的那个清晨时,国枝终于开口了。
“七濑小姐,你是不是对阿信感到恐惧?”
久里子点点头。与其说怀疑是他所为,不如说是对他的事一无所知,对他这个人感到恐惧。
而且,也对这样的自己深恶痛绝。
后来久里子又继续说着。
提到了阿信经常一早离家,和踹翻安的水盆的事情。
国枝没有插嘴,继续聆听久里子的述说。
等到久里子说完,叹了一口气,国枝才说:“我可以看看阿信的相片吗?”
“相片?”
出乎意料的要求,令久里子很困惑。发觉好像已经很久没跟阿信一起照相了。
“没错,我早起的时候,都会一大清早就到这一带来散步。要是我看到他的话,就能帮你多留意了。”
久里子点点头。
为了归还衣服,两人约定好明天晚上再到这里碰面。
“帮我跟安小妞问好喔。”
久里子站起来的时候,国枝仍旧坐在长椅上不打算起身。久里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人一天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待在公园啊。
※ ※ ※ ※
第二天,打工结束,久里子又去了那个公园。
昨晚一回到家,安果然已经趴在玄关等着久里子弓。它一看到久里子,立刻用后脚站立,拼命舔着久里子的脸。
跟安玩了一阵子后,久里子在相本中找起了阿相的照片。
果然没有半张近照。不过,大块头的阿信,从高中以来外貌并没有多大改变。那个时期的照片倒有不少。
把一张最贴近现在阿信的照片偷偷塞进了口袋。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这张照片不见了。
国枝老先生已经坐在固定的长椅上等着了。久里子递给他洗衣店的袋子。
“真的很谢谢你。”
“哎呀,还让你特地拿到洗衣店去洗,我反而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呢。”
久里子摸了摸口袋。
“这是阿信的照片。”
国枝眯起了眼睛,端详照片。
“跟你长得好像啊。”
小的时候经常被人说“长得好像”。不过,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被这么说了。一方面是男女本来就有别,二来在发型、服装、化妆上,整体气氛早已完全改变。
这种表面上的差异,也许还是瞒不了人生阅历丰富的长者的双眼。
突然,国枝老先生的眼睛看向久里子的后方。随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看,那个牵着咖啡色贵宾狗的女性正紧张兮兮走着。今天可能因为久里子是背对她的缘故,她似乎没有察觉到。
久里子压低声音对国枝说:“那个人感觉很差。”
“有过什么过节吗?”
“之前我赞美她的狗好可爱喔,结果她听了很高兴,跟我说她的狗就要生小狗了,问我要不要。可是没想到,当我告诉她我养的是杂种犬之后,她的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转变。从那以后,只要一看到我的脸,她就想躲开。真是个怪人。”
国枝将视线拉回久里子身上。
“这没什么,怪人到处都有。”
这么说之后,他突然探出身子。
“对了,七濑小姐。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能不能请你陪我这个老人家一天?”
“陪?”
国枝紧张地挥挥手。
“不不不,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扮演我的孙子一天而已。”
※ ※ ※ ※
在约定的站前圆环,久里子心神不宁地等着。
不安是由于深蓝色裙子加上白上衣这身难得的打扮的缘故。耳环也全都拿下了。因为国枝交代,要尽可能打扮得跟平常不同。
──他到底是要让谁看到他带着孙子的模样呢?
连续剧和漫画中这种约定模式,通常都是描写乡下的母亲要进城,于是找来毫无关系的女性乔装成未婚妻,好让母亲放心。但就是没听说过明明没有孙子却要找人来乔装成孙子的。
──要是国枝先生还有个住在乡下的母亲,真不知有几岁了?
胡乱想着这些时,背后传来了国枝的声音。
“七濑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哪里,我也才刚到不久……”
回过头去的久里子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首先,她移开视线,搜寻国枝的身影。然而,这附近却没有一个像是国枝的人。她再一次定睛看着眼前的人。
“国……国枝先生?”
眼镜下的那张脸的确是国枝没错,但头发却异于平日地整齐服贴,尽管仍是一头白发。
穿的也不是平日松垮垮的衣服,而是品味出众的灰色外套和格子衬衫。然而,不仅仅是服装而已。光是服装的不同,不可能到判若两人的地步。
想到这里,久里子发现了。
原来是他的背脊挺得好直。
平时驼得厉害的背,伸得笔直,眼睛的视线变得比久里子还高。
国枝似乎乐于见到久里子吃惊的模样,笑眯眯地在那里等着。
这并不能算是变装。因为他并没有染头发,只不过多了付眼镜,长相也没有改变。不过,跟平日的国枝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平日的国枝完全是一副老人家的模样,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却散发出四、五十岁仕绅的气息。即使擦肩而过,任谁都不会察觉出是同一个人。
“国、国枝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国枝发出咕噜咕噜的喉音笑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七濑小姐,这件事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喔。”
说着就开始向前走。
“我认为呢,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改变样貌的就是老人了。一般人通常都不大会去注意老人家的脸。一旦上了年纪,大概是皱纹的关系吧,每个老人都长得很像。所以呢,想要塑造出一个人的个性,并不是靠改变不了的脸孔和身材,而是调整动作和腰背的弯度,或是走路速度的快慢。”
一边加快脚步追赶国枝,久里子一边问道:“那、那么说,国枝先生你平时是故意弯着腰走路的啰?”
那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的心态可以理解,但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老,就令人纳闷不解了。
国枝先生在号志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不不不,是我现在刻意让自己看来年轻罢了。”
骗人,久里子在心里嘀咕。他的脚程轻快到连久里子都跟得很吃力。
不过,她也觉得国枝刚刚那番话的确所言不假。只因为改变了姿势和走路方式,国枝就变得判若两人。年龄也比实际上看起来要年轻十岁。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久里子问道:“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呢?”
“喔喔,去买狗。”
听到出人意外的这句话,反问一声的久里子充满疑惑。
“如果只是买狗的话,应该不需要有孙子陪同吧……”
“不,如果是一个人去的话,这张脸很可能会被记住。如果有个年轻人在一块,我的脸孔自然就会被忽略。”
是吗?久里子倾着头表示狐疑。
就算是那样好了,国枝又有什么理由要让人记不住他的长相呢?记得他之前曾经说过很怕和警察打交道。
──难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刹时觉得有些恐怖。尽管怀疑过自己会不会被他诱骗,但仔细想想,如果他真要对久里子不利,截至目前为止,可以下手的机会早就不知有多少了。
本以为是要往宠物店的方向走,没想到国枝却朝着跟大马路相反的方向前进。在路上走了一阵子之后,来到一户人家前面停了下来。
“先说好,我的名字是赤坂一郎,你是赤坂舞。你就叫我爷爷吧。我会请对方让我们看狗,装出挑选的模样。不过并不是真的要买。你只要装出一副很烦恼,无法决定要买哪一只的样子就行了。”
“你不叫国枝先生吗?”
“在这里不是。”
本来想再进一步追问,国枝却像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赶紧按下了对讲机。
※ ※ ※ ※
三只吉娃娃幼犬,在客厅里绕来绕去。
可爱到让人看了都快晕眩了。每一只都只有数百公克,小到让人不太敢抱。
造访的这户人家是专门繁殖吉娃娃的。一对年轻夫妻笑脸盈盈地前来迎接,带着幼犬从二楼走下来。
黑白相间乳牛花纹的吉娃娃幼犬跑到久里子跟前,把前脚放在她的膝上。久里子一伸出手,狗狗立刻撒娇地吸吮了起来。
虽然安的撒娇方式也很可爱,但跟这只幼犬相比之下,还是成熟许多。这只小狗的动作就跟小婴儿一样。
国枝针对小狗的父母和血统书提出了一些问题。压抑着随便哪一只都好,真想带回家的心情,久里子说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要选哪一只耶。爷爷。”
“嗯。那我们回家慢慢考虑如何?”
告诉繁殖场的主人会再跟他们连络后,久里子他们便离开了那户人家。
接着拜访的是饲养迷你腊肠犬的人家。听说那里并非繁殖场,他们只是想替自家出生的幼犬寻找买主。
在那里也一样,同时被五只小狗围绕,久里子差一点失神了。
面对这些幼犬,到目前为止从不曾意识到母性本能,突然在瞬间排山倒海而来。
真不知道国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只能努力压抑自己不让“我要这一只”的话脱口而出。
还是一样,告诉对方会再连络后就离开。接下来,是繁殖约克夏的人家。
好玩是好玩,不过,真不明白国枝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出来后,国枝说道:“你一定累了吧。接下来是最后一家了。”
“不会啦。我觉得很有意思。”
听到久里子这么说,国枝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请你在下一个地方挑选一只狗。不过你不必照顾那只狗,因为我会带回家。”
“嘎?”
前面那几次已经够让人吃惊了,没想到这一次还是让人跌破眼镜。既然早有意思要在这户人家买狗,为什么还要造访前面那几家呢?
下一家是搭出租车前往的。之前的那几家都是从久里子家步行就能到的距离,这一趟要去的地方似乎有点远。
抵达的那户人家虽然陈旧,但有个好大的院子。院子里传来了狗吠声。
出来的是个四十岁,一脸素净的女性。
“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便引领久里子他们来到院子。
那里有个用栅栏围成的犬舍,里头关了将近十只成犬。
“这里的狗都很健康,没生什么病,性格方面也很正常没有问题,当宠物再好不过了。”
毛发蓬乱的西施脸抵着栅栏,短短的尾巴摇个不停。隔壁犬舍的杂种犬也一样,眼睛发亮,炯炯有神。
久里子立刻明白了。原来这里跟之前那些繁殖犬只的人家不同,是专门保护遭到遗弃的小狗,为它们寻找认养人的流浪狗之家。
“你说呢?”
在国枝的催促下,久里子在这些狗之中仔细比较了一番。
每一只都抬着头直视着久里子他们。看来狗狗们都非常明白此刻的状况。知道眼前这个人极有可能带自己回家。
无法抉择。但是如果不赶紧决定的话,结果一定是留下所有的狗打道回府。
只有一只,只有一只狗没有将脸抵着栅栏。
跟安差不多大小的中型杂种犬。毛是咖啡色的,只有鼻尖和脚尖是黑色的。虽然眼光也看向这边,却独自呆坐在离大伙儿有些远的地方。看起来甚至还带着不抱任何希望的味道。
久里子点点头,指了指那只黑鼻子的狗。
“就那只吧。”
※ ※ ※ ※
虽然拉着牵绳让它走在前头,但那只狗还是频频回头看着久里子他们。
也没有摇尾巴。而是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久里子他们。
“得帮它取个名字才行。”
久里子自顾自地这么说之后,国枝看了她一眼。
“不必取名字。”
“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国枝只是笑而不答。
走近车站时,国枝从久里子手上接过了狗狗的牵绳。
“好了,今天很谢谢你的帮忙。”
实在不觉得自己帮上了什么忙。不过既然国枝这么说,自己或许还真有点帮忙吧。久里子心想。
黑鼻子狗狗纳闷地看着久里子。久里子见了也摸了摸狗狗的胸口。
“再见啰。”
狗狗把头侧向一边。
原本已经转过身去的国枝,这时又回过头来。
“对了对了,关于你弟弟的事。”
“嗯?”
“你应该好好跟他谈一谈。”
听他这么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腔。久里子对着又转过身去的国枝问道:“你是不是认为谈过之后会有什么改变?”
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最讨厌那种一脸道貌岸然,逮到机会就想跟自己谈上几句的大人了。他们总以为只要谈一谈就能理解。小孩子再怎么反抗,终究还是会求助于自己──这样的傲慢在他们身上若隐若现。对于这样的人,久里子只会更加反感。
久里子发现,或许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无法和阿信谈谈吧。
想要了解他。但是又不想装作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国枝笑了。
“或许会改变,也或许不会改变。但是对于弟弟的事,你一定不想坐视不管对不对?既然如此,就去跟他谈谈吧。”
说完后,这一次国枝真的牵着狗往前走了。目送他的背影一会儿后,久里子也转身离去。
※ ※ ※ ※
在房里陷入思考。
好几次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又想了老半天,然后走下楼去。
在厨房烤松饼时,安大概是被香味吸引,跑到久里子跟前抬头望着她。接着妈妈也露脸了。
“你在做什么啊?”
“烤松饼。”
“这种时间好吗?会发胖喔。”
“没关系啦,偶尔嘛。”
烤好四片松饼,装在盘子里,再泡杯红茶。把这些都放在托盘上后,走上二楼。
敲了敲阿信的房门。
“阿信,你在吗?”
“干嘛。”
还没睡醒的声音。
“我烤了松饼,要不要吃?”
感觉似乎有些惊讶,停顿了一下下。
阿信说:“你放在那边吧。”
瞬间,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一块儿吃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又顿住了。在持续了好一阵子令人不安的沉默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