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用手梳拢着睡翘的头发,阿信直盯着久里子的脸。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不是说有话要跟你说吗。”
就像从前那样,拉出放在床边的折迭桌摊开,将松饼和红茶放上去。
递上盘子,阿信不发一语接了下来。
阿信笨拙地操作刀叉,把松饼送进嘴里。
“焦了。”
“又还没到不能吃的地步。”
偶尔穿插着像那样简短的对话。先吃完的阿信放下了叉子。
“你想说什么?”
久里子把剩下的松饼切得小小的。
“嗯,是关于安的事。”
这么一说,阿信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狗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信,你是不是讨厌安?”
阿信的眉毛很快皱成了一条线。表情似乎略显不悦。
“为什么那么认为?”
“因为我有那种感觉。”
又沉默了下来。久里子将残余的红茶送进嘴里。没有味道。
“如果我讨厌,你打算怎么样?”
“没有任何打算。只不过,知道和不知道是很不一样的。”
阿信又沉默了。喝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
“恶心。”
丢下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不过,在久里子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前,阿信又说话了。
“不是指狗,而是整天围着狗,刻意营造一家和乐气氛的你们。”
久里子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不也是吗?跟老爸老妈根本没有共通的话题。明明就算有要紧的事也不会跟他们谈,现在却只因为一只狗,就变得开心得不得了,整个人都变温和了。我觉得很恶心。你们每个人明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却只会保持沉默,傻傻地笑着,真的很恶心。”
久里子又陷入了沉思。阿信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有很多事久里子必须寻求解答。只是只要跟爸妈一谈到那些事情,必定会吵得不可开交。在安还没来之前,每次开口闭口差不多就是那些。安来了以后,这些剑拔弩张的场景渐渐退居二线。
不过,并不表示想藉此蒙混过去。虽然情况也称不上变得有多好。
久里子蹙紧了眉头。
“对不起,我再好好想想。我还没弄清楚。”
“无所谓啦。我也不是要听你的回答。”
“嗯,或许吧。”
久里子把空盘和杯子放回托盘。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不过东西还蛮好吃的。”
“那种话不应该自己说吧。”
手拿托盘起身时,才想到还有要紧的事没问。
“对了,阿信,你最近好像经常一大早出门耶。是出去做什么呢?”
阿信迅速将脸别过去,撂下一句:“只是睡不着,出去走走。”
“那是没关系啦,只不过妈妈会担心,想说你怎么会在那种时间出门。”
“烦不烦啊。”
久里子这次真的站了起来。
“我走了,晚安。”
“喔。”
关上门的刹那,听到了啐舌的声音。不过并不觉得生气。只是在心里想着,这小鬼。或许是久里子稍稍长大了吧。
※ ※ ※ ※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
隔墙发出的声响把久里子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闹钟时,脚步声已经经过了久里子的门前。
──阿信这家伙,又要出去了吗?
久里子边犹豫着该不该跟踪他,边坐起身来。
烦恼了一阵子后,还是决定跟出去。换下睡衣,走下楼梯。
来到玄关,安在那里。平常都是睡在客厅的垫毯上,难道是为了送阿信才跑过来的吗?
久里子蹲下来,在安的耳边轻声说:“要不要去散步?”
安的脸上出现兴奋的光彩,尾巴啪啪摇个不停。
拿起在鞋柜上置放多时的牵绳,套在安的脖子上,就这么一起走出了大门。
事情发生后,安并没有因此而讨厌散步,反倒是不再乱咬地上的东西吃。可是因祸得福吧。
走过平时常走的路,朝公园前进。因为天色还很暗,所以连个擦身而过的人影也没有。
一进到公园,安突然吠了一声,然后就扯着牵绳狂奔了起来。
“等、等等,安!你要去哪里。”
安飞快地绕到矮树丛的后头。被拖过去的久里子探头一看,大吃一惊。
国枝老先生竟然蹲在那里。身边还有上次那只黑鼻子的杂种犬。
“国、国枝先生?”
“哎呀呀,被发现了。安小妞的鼻子真是灵敏呀。”
安非常兴奋,一直舔着国枝老先生的脸。舔完后,又跟旁边的小狗打起了招呼。黑鼻子狗狗一脸迷惑地将脸别了开来。
“不好意思,请你进这里面来好吗?动作别太明显。”
久里子照着他的话,牵着安进到了矮树丛的后头。
“你在做什么啊?”
对了,国枝最近也都没来RONDO。黑鼻子狗狗安分地坐在国枝身边。
“这件事虽然还没办法跟你说明,不过我已经有了些头绪,所以才想让这孩子来帮我确定一番。”
说着,他用布满老人斑的手,抚摸着黑鼻子的头。黑鼻子这会儿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想要确认的事究竟是什么呢?黎明拂晓的公园不见半个人影。
久里子在湿泞的地上坐了下来。安也在一旁坐下。有点沁凉。
“你会感冒喔,还是回家去吧。”国枝瞄了久里子一眼说道。
“不要。会感冒的应该是国枝先生才对吧。”
国枝苦笑着。脸上写着:这孩子还真固执。
什么都没发生,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正感到无聊想要站起来的时候。
国枝的脸突然绷紧了。他用力拉了拉黑鼻子的牵绳。
怎么回事?正想发问时,他立刻用眼睛示意不要出声。
久里子从矮树的暗处偷偷观察公园里的动静。
见过好几次的那个女人在那里走着。带了一只小咖啡色贵宾正在散步。
那个人有哪里不对劲吗?正觉得纳闷时,国枝松开了黑鼻子的牵绳。
黑鼻子飞快地从矮树后面冲了出去。
也许是有所察觉,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表情僵硬,停下了脚步。
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毒蛇一般。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
“不要……别过来……”
她抱起了自己的爱犬,逃命似地往后退。黑鼻子表现出高度兴趣,步步朝女人逼近。
“不要……”
女人惊恐地嗫嚅,飞奔离开。黑鼻子不过才向前追了一下下,就失去兴趣停下脚步,开始嗅起了公园的草丛。
久里子不解地侧着头。
那个女人大概很怕狗吧。明明自己也养狗。
当然,发怒的狗的确很可怕。不过黑鼻子一点也没有发怒,也没有要威吓她的意思。养狗的人应该很明白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回事啊?”
这么一问,国枝立刻用手指抵着嘴唇。久里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公园。
那个女人回到了公园的入口。这回并没带着贵宾狗,大概是把它拴在什么地方了。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手上拿着一个大大的石块。
女人悄悄走近黑鼻子。
久里子屏住呼吸。
回想起来了。那具狗尸。头部被石块砸破。
女人来到黑鼻子面前,高高举起石块。
这时国枝突然站了起来。
“你想对我的狗做什么!”
女人的手定住不动。她看着国枝,脸色发白,接着丢下石块仓皇跑开。
久里子大为震惊。
“那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那个人的就是杀狗的犯人吗?明明自己也养狗,为什么会想杀害狗呢?
国枝一站起来,黑鼻子立刻跑向他。
“关于这点,我稍后再告诉你。因为当务之急是去派出所,告诉他们我的狗差点遭到袭击了。”
※ ※ ※ ※
第二天,打工结束后,久里子又去了公园。
因为国枝要对她说明事情的详细经过。国枝已经先到了,就坐在长椅上。黑鼻子也一起。
他朝着久里子挥挥手。久里子小跑步趋前,来到国枝身边坐了下来。
“抓到那个人了吗?”
“把掺有驱除蛞蝓的药剂的甜点和面包放在公园的,好像也是那个女人。听说她已经在警察的追问下承认了。”
“为什么呢……”久里子轻声低喃。
一直以为这一定是讨厌狗的人所为,没想到竟是同样养狗的人所下的手。
“那个人哪,只会用自己的方式爱自己的狗。不过,这可不是值得称许的事情。”
国枝这么说之后,摸了摸黑鼻子的头。
久里子问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那个女人只养贵宾狗,而且一口气养了好几只。虽然不是正规的繁殖场,却还是让这些狗生小狗,再卖给想要的人,从中获取利益。”
国枝缓缓接着说下去。
“可是,听说大约两个月前,发生了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全数死亡的事情,而且连产后体弱的母狗也死了。由于她已经在设备上投注了大笔资金,这下期待的收入不但落空,还造成了亏损。不光是这样,爱犬的死亡,一定也让她深受打击。”
“为什么会死呢?”
“生病造成的。犬小病毒感染症。对繁殖幼犬的地方来说,这可说是一种致命的疾病。听说发病的前几天,那女人带狗出去散步时,有只没绑牵绳的狗跑了过来。虽然平常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但那一天,女人却很自然地让那只狗和自己的狗玩在一起,没加以阻止。之后,小狗和母狗都接连染病,相继死亡。那个女人于是将犬小病毒感染症和那只狗划上了等号。至于事实到底是不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久里子的视线落在地面上。
“感染源是否真的就是那只狗,的确有待商榷。不过我朋友检到的小狗也因为犬小病毒感染症死掉了。”
至少在一个月前,感染了犬小病毒感染症的小狗曾经在这个公园出没是个事实。病毒应该在这个公园存在过。接种过疫苗的健康犬只虽然不至于发病,却有可能成为散播病毒的媒介。
“那个女人从那以后就对其他的狗产生了极端的恐惧,尤其是没绑牵绳朝她靠近的狗或是杂种犬。后来她饲养的另一只狗怀孕了,所以才会想这次一定要好好守护即将出世的幼犬。”
因为这样才想杀光公园里其他的狗或是养在屋外的狗。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狗狗们。
这样的心情或许可以称之为爱的表现。但,那却是一种自私的爱。
突然想到一件事,久里子疑惑地侧着头。
“对了,上次我们看了好几户人家的小狗,也跟这件事有关吗?”
“是啊,听你提过那些事之后,虽然我一直觉得那个女人很可疑,但同时又觉得其他繁殖犬只的人当中,或许也有人持有相同的动机。不过,我在公园附近繁殖犬只的地方,并没有发现反应特别神经质的人。除了那个女人之外。”
久里子摸摸黑鼻子的头。
“领养它也是为了引出那个人的反应吗?”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要不然怎么向警方报案呢。虽然也可以尾随那个人,找到她放置掺了药的面包的地点,不过那也是挺费功夫的。”
国枝露出微笑,凝视黑鼻子的脸孔。
“真是辛苦你啰。待会儿给你吃肉作为奖励。接下来,我得赶紧为你找新主人才行。”
久里子听了很惊讶。
“国枝先生,你不养它吗?”
国枝摇了摇头。
“这不是养不养的问题。问题是这孩子才不过三岁左右,或许还能再活个十五年以上。而我,能不能活到那么久就不得而知了。”
久里子连忙说:“国枝先生,你精神那么好,没问题的啦。”
“或许没问题,也或许有问题。但是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让狗儿眼睁睁地看着主人死去。趁现在帮它找到新主人,它一定很快就能把我忘掉。若是等到跟它相处十年之后我才死去的话,那么被留下的它岂不太可怜了。到时即使替它找到新主人,一只老狗要重新适应环境也挺辛苦的。所以我得趁现在替它物色一个比我年轻,而且能养它到终老的新主人才行。”
黑鼻子的表情仿佛听得懂国枝的话似的。
久里子至此也终于明白,国枝没替黑鼻子取名字的原因了。
“不过也不是这一、两天就决定得了的,我看就慢慢找吧。”
听完这话,久里子断然对抚摸着黑鼻子头部的国枝说:“我想……我家可以收养它。”
这还是久里子头一次见到国枝吃惊的表情。
※ ※ ※ ※
为黑鼻子取了个名字“TOMO”(友)。当然,这是因为它来的那天正好是“友引”(不宜出殡的日子)的缘故。
虽然TOMO并不像安那么喜欢跟人腻在一块,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卸下心防,但还是一点一点地慢慢习惯了这个家。
不过才早来一个月,安已经俨然一副老大的姿态。不时会帮TOMO舔舔背,散步的时候也总是走在前头。TOMO看来对此并不特别在意,亦步亦趋跟在安的后头。
那模样就像是一对姊弟,久里子总忍不住发笑。
过了一阵子之后的某一天,久里子一大早就起来了。四点半,极不寻常的早起。
起床后,去敲了阿信的房门,没有回音。打开门,床上空荡荡的。
久里子换上衣服,悄悄离开了家门。尽管安和TOMO都流露出“带我去”的眼神,但久里子依旧视而不见。毕竟有些地方是不能带狗去的。
几天前在RONDO,国枝小声地对前来点餐的久里子说:“星期一、三、五,随便挑一天的早晨来这里一趟吧。”
RONDO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所以早晨也有开门。正因如此,久里子这一天才会起得特别早。
每次都是从员工出入口进入,现在要从正门走进去还真有些难为情。
欢迎光临,这声招呼让难为情的指数到达了最高点。
久里子被带到了角落的位子。点了杯咖啡,环视店内一番。
这个时间的客层,和平时久里子工作的时段中所出现的客人完全不同。除了显然是因喝得酩酊大醉,只好在这儿等待第一班车的客人,也有工作结束后,前来小酌一杯放松一下的出租车司机。
弥漫着一股疲累空气的店里,禁烟席的角落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阿信。
面前放着一个咖啡杯,心不在焉地眺望店内。循着那道视线看去,久里子终于明白了。
留着俏丽短发的可爱女服务生,正在席间穿梭,为客人注入续杯的咖啡。虽然平时并不常见到大夜班的员工,但还是知道她叫做村上。她工作的时段的确是星期一、三、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想到这里不觉莞尔。此时阿信的视线突然投向这边,眼睛睁得圆滚滚的。
久里子向村上示意后,拿起咖啡杯和账单,移到了阿信那一桌。
“搞什么啊,老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睡不着,出来喝杯咖啡而已嘛。”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阿信,突然闭上了嘴巴。因为村上笑脸盈盈地端着水杯走到了这一桌。
“早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七濑姊。”
“喔,突然一时兴起,想以客人的身分过来看看。啊,这个是我老弟阿信。”
阿信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很快地点点头。
“平常总受到你姊姊的照顾。你常来对不对?我都不知道你就是七濑姊的弟弟。”
面对笑咪咪说着话的她,阿信的头却愈来愈低。
──再不称头点就没希望了。
尽管在心里鞭策呐喊,但阿信看都不看久里子的脸,整个人一愣一愣的。
等到村上一离开,久里子立刻说:“我替你介绍了。感谢我吧。”
“什、什、什么嘛。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哩。我只是因为在家里没办法集中精神,才跑到这个地方来念书的。”
仔细一看,桌边一隅的确放着参考书和笔记本。不过根本没有翻过的迹象。算了,还是别戳破他吧。久里子心想。
久里子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天空已经有些许泛白。
“喂,你上次说的那些,我好好想过了。”
“什么啦。”
斜眼瞄了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的阿信一眼。
“我们总认为自己长大了,在某种程度上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处理了。”
“本来就是啊,成人式都举行过了。”
“不过呢,对爸妈来说,他们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照顾我们了,我们从最早的还不会爬,到会爬、能自己走路、自己上厕所,所经历的每一个阶段,他们都在一旁守护着。”
“很正常啊。”
虽然很不中听,但久里子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
“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就算我们走得并不是那么顺利,他们也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人能做好的,就算我们做不好,必须经过一波三折,他们也只是心想:算了,反正也勉强不来。而在一旁默默守候着我们。”
而且也不认为有什么特别或丢脸的。因为这两个人等待久里子他们长大,已经等了超过二十年了。再多等个一年或是两年,对他们来说一定不算什么。
阿信叹了口气,咯吱咯吱地搔着鼻子。
“这就是我的结论。明白吗?”
“谁晓得啊。”
阿信嫌恶地这么说之后,翻开了参考书。
“说完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我在这里的话,村上搞不好还会再过来聊聊喔。”
“跟我无关。”
虽然嘴巴这么说,不过阿信倒是不再赶久里子回家了。
久里子一边窃笑,同时环顾整个店内。这才注意到,这里竟是国枝每次固定坐的那个位子。
所以啰,急也没有用,反正人生就是那么漫长。想看国枝眼中相同的景色,还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