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国枝接着又这么说:“会不会是发生过什么恩怨,你能查查看吗?”
“结仇。”
RONDO是那种常见的位于郊区的复合式餐厅。很难想象会跟恩怨这档事扯上边。
“会是什么样的恩怨呢?”
“比方说,计时人员被炒鱿鱼之类的。你们那家店也不是最近才开张的,所以应该不会有抢走客人而引发争端的情形。”
久里子歪斜着头。
“计时人员被炒鱿鱼?最近应该没有才对。”
久里子的工作时间是十二点到九点,白班和晚班的人员她都很清楚。由于自己的工作时间很有弹性,所以偶尔也会留下来工作到深夜,因此夜班的人也都认识。如果有那回事的话,不可能不传进耳里的。
“也未必就是这件事,总之你先去查查看是否有这一类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有人对店长怀恨在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店也不是店长开的,可能性应该相对低才对。”
的确,说是店长,其实还不也是总公司的其中一名职员,大约每半年就会调动一次。如果店有什么不好的风评导致顾客减少,的确会让店长困扰,不过倒也不至于对他造成致命性的一击。
“如果是店长个人的恩怨,我就不方便调查了。”
“也对。那只要查查在店里发生过的纠纷就行了。比如说有没有出现过那种想要使坏的客人,却被当场抓包之类的。”
用闲扯的方式问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困难。不过在久里子的记忆中,并没有特别印象。所以就算有的话,也应该是在她休假时,要不就是在深夜或一大清早吧。
“唉,最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国枝喝着剩下的茶,如此说着。
“不对吗?”大概是觉得久里子没接着回话是很奇怪,于是他又接着问。
久里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说得也对。”
不过,就算什么事都没有,或许弓田还是不敢再做食物给人吃了。他一心想当厨师,还为此去上料理学校,如今美好的未来却可能被断送。
但是这跟国枝一点关系也没有。况且未来只要不再发生任何事,已经落幕的事也不能再怎么样。也不知道那些客人还会不会再到店里来。
“你是不是有心事?”
被国枝这么一问,久里子赶紧摇摇头。
“没有,没事。”
为自己的贸然造访道歉后,久里子准备告辞。
“等等。”
国枝退到房子的尽头,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只小包裹。
“我自个儿烘焙的茶还有剩,你带回去吧。今天或明天喝的话,味道应该还很香。”
久里子说了些道谢的话,接过了包裹。甜甜香香的气味挑逗着鼻孔。
离开国枝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三分钟左右,一个陌生的老人叫住了久里子。
“小姐,对不起,请问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间叫做国枝的大房子?”
久里子很吃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看。
“知道啊。再过去一点就是了。”
“不好意思,你能带我去吗?隔了十年没来,我怕会迷路。”
久里子点点头。虽然走过的路又得再走一遍,但既然是国枝的朋友,也只好如此了。
久里子边走边问:“你是国枝先生的朋友吗?”
体格不错的老人张大眼睛打量久里子。
“喔。小姐,你认识国枝啊。那家伙到现在还是那么顽固吗?”
“或许……是吧。”
总觉得用顽固来形容他还是有些出入。可是又不能斩钉截铁地说他一点都不顽固。
不过,从前的他或许真的很顽固。若不是那样,也不会和儿子发生那么大的摩擦。
老人大笑了几声。
“看来他上了年纪后似乎变得比较圆融了。我跟国枝啊,是打从念高中时就认识的朋友。我们两个可一起做了不少坏事呢。我是因为很久没跟他联络了,想联络,电话却不通,心里头挺挂记的。既然人都到这附近来了,再说也蛮想见见他的。”
“国枝先生说过他家没装电话。”
这么说之后才想到,那么古老的房子,怎么可能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装电话。现在这个情况还说得过去,可是以前有老婆和孩子,工作的期间总需要用到电话吧。而且看来这个老人也知道电话号码。换句话说,电话一定是最近才解约的。
──果然是个怪人。
说是顽固,或许也说得通。
久里子小心翼翼地询问老人:“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失礼,请问您几岁?”
“我跟国枝同年,七十二啰。”
七十二岁啊。差不多也应当是这个年纪。
老人笑着说:“我看起来比国枝年轻对吧。”
嗯,的确如此。这么附和着。的确,跟在RONDO的国枝比起来,实在年轻多了。但是,之前一起去看狗那时的国枝,看起来却比他还年轻。
再次觉得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国枝家。老人按下了对讲机。
原本想就这样离开的,但是又觉得这么做似乎也怪怪的,于是久里子站到了老人旁边。
不知为何,对讲机一直没有人应答。
“不在吗?”
老人往屋内瞧,想要看出个端倪。久里子也很纳闷。距离刚刚久里子离开不过五分钟左右,国枝会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去了别的地方吗?
老人将门一推,门竟轻易地开了。他随即进到屋内。
“喂,国枝。我来看你啰。”
老人打开玄关的门大声嚷着。不过,没有回音。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嗯,专程来看他,不过他人好像不在。留张字条给他吧。”
老人泄气地叹了口气。
刚刚明明在家的──原本想这么说,不过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久里子决定留下老人先行离开。
“那我先告辞了。”
“喔喔,如果你见到国枝,麻烦告诉他重田来过。我也会留字条给他。”
离开时,回头仰望这栋房子。
古老的房子突然失去了人的气息,看来格外寂寥。
※ ※ ※ ※
第二天,久里子比往常稍稍提早去到RONDO。要搜集情报的话,还是在非上班的时间比较恰当。
提前换好制服后,到厨房要了一杯煮好的咖啡。一样是店里的商品,蛋糕或是松糕就不能想吃就吃,幸好咖啡还能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在店的角落发现了弓田,久里子松了一口气。他还没辞职。
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喝咖啡,等着有人过来。结果是工作中的美晴来到了休息室。
“现在很闲吗?”
“嗯,几乎没什么客人,而且千春也在。”
前川千春是十七岁的高中中辍生。虽然跟久里子一样都是自由的打工人,但毕竟年轻,所以似乎对于未来也不觉得有何不安。会临时请假,也会偷偷将店里的用品带回家。虽然有点令人伤脑筋,但做起事来却很利落。
对了,发生事情的那两天,午餐时段的女服务生同样都是久里子、美晴和千春三个人。
美晴在久里子对面坐下。
“对了,久里你听说了吗?”
“没听说。”
根本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就立刻回答。
“昨天店里收到恐吓信耶。”
从美晴口中迸出的耸动字眼,令久里子倒抽了一口气。
“恐吓信……就是那种说要在食物里下毒之类的信吗?”
“好像也不是写得那么具体。是弓田发现的。”
她朝着厨房喊了声:弓田。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了,心里头颇不是滋味。不过,在他到来的同时,这样的情绪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看来厨房现在也很闲,弓田一脸悠哉地来到休息室。
“嗨,七濑,早啊。”
“早……”
心脏又开始如疾槌撞钟般鼓动了。他的笑容依旧是迷死人的可爱。
“恐吓信上写些什么?”
一听到恐吓信这三个字,弓田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嗯,写着‘给我听好,千万别做让自己丢脸的事。否则不好的事还会再度发生’。”
据弓田说,这句话是用计算机打出来的,就贴在员工出入口的门上。
久里子偏着头。
“……这是恐吓信吗?”
“很微妙。”
说着,弓田交叉起双臂。
“一般来说,恐吓信写的不外乎‘拿钱来’。可是‘千万别做让自己丢脸的事’却好像在说教似的。”
“就是啊。”
无论如何都认定那是恐吓信的美晴噘起了嘴。
“可是,还有那句‘否则不好的事还会再度发生’呀。这不是很可疑吗?”
这点确实启人疑窦。
“对了,所谓不好的事,指的应该就是又会有客人抱怨餐点怪怪的吧。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趁员工不注意,在餐点中下毒呢?”
“这是不可能的。”
知道弓田很沮丧的久里子,心里头很是着急。
“别再说了啦。那一定只是个恶作剧。回去工作吧。”
这么一说,美晴似乎才想起自己还在上班,慌慌张张地回到楼面。
休息室里只剩下弓田和久里子。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着咖啡杯的手也微微颤抖。
“啊,我也得去准备作午餐了。”
说完,弓田重新戴上了厨师帽。有些失望,双腿一软,真想匍匐在地。但同时也庆幸从紧张感中获得释放
正准备走出休息室的弓田,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七濑,前几天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很不好意思。”
久里子赶忙坐正,用力摇摇头。
“哪里,一点都不怪。你的心情我能体会。”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又笑了。眼角下滑的温柔笑颜,让久里子的体温急速攀升。
“你还是想辞职吗?”
“嗯──”
弓田打哈哈似地将头偏向一边笑了笑。从他脸上读得出来,其实他没整理出个头绪。虽然烦恼,可是又不想说出来。
久里子赶紧说:“虽然辞掉这种计时工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你都去上厨师学校了,这不是很可惜吗?”
尽管觉得自己很鸡婆,但又无法忍住不说。心里头真正想的是,希望他别辞掉这份工作。
“谢谢你。我会试着朝正面的方向去思考看看。”
他点点头,举起一只手,往厨房走去。
他一离开,整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久里子将身体交由椅背支撑。
搞不好国枝的推测是正确的。从张贴的告示上,的的确确可以感受到相当程度的恶意。
搞不好真的有人将查也查不出来的怪东西偷偷放进了餐点中。
久里子陷入了思考。但是能这么做的,就只有负责料理这些餐点的弓田和送菜的人而已。第一次的咖哩事件,送菜的是美晴,而意大利肉酱面则是久里子端过去的。自己什么都没做是无庸置疑的,相信弓田也绝对什么都没做。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对他还是决定完全的信任。
再来就只剩下实际吃下食物的客人了。但是,就算第一次的客人是在演戏,那第二次的小孩又该如何解释呢?当时他似乎真的很不舒服,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演戏。总不可能是作母亲的在孩子的食物里放了什么怪东西吧。
想了半天,结论是要在食物中作文章是不可能的。
假设那张告示是目击者故意写的呢?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就表示确实有人对餐厅怀恨在心。
给我听好,千万别做让自己丢脸的事。
──感觉上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久里子紧咬嘴唇。当然,自己并非圣人,工作上难免有出差错的时候。有时也会搞错客人点的餐,或是只顾着和同事聊天。不过,被指责到那种地步的事应该没有做过才对。
久里子看了一眼时钟。也差不多该去楼面上工了。
那一天,趁着工作的空档,久里子一一向其他的工读生问了一些事。
然而,被炒鱿鱼或是跟客人发生过纠纷的事件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这么毫无所获的来到了傍晚的休息时间。
“啊,七濑。”
千春坐在休息室的桌前。她应该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下班了,怎么这会儿还坐在这里?
“七濑,我在等你。”
“有事吗?”久里子在千春旁边坐下,同时问道。
“其实,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
虽然跟千春在店里相处得还不错,但毕竟年龄差了一截,还是有些距离。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找我商量事情。
“刚刚你不是在问店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纠纷吗?”
千春边用含糊不清的娃娃音说着,边连人带椅地靠近久里子。
“我想起一些事了。”
“什么?”
一边吃着公司提供的炒饭,一边听她说话。
“是这样的……那个经常来吃午餐的男人,你记不记得?就是那个走路摇摇晃晃,又瘦巴巴的,戴着眼镜,感觉有点恶心,每次只吃意大利面的人啊。”
的确是有这号人物。千春的表达方式蕴藏了年轻女孩独特天真的恶意。久里子不禁笑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有时是非常傲慢的,往往很轻易地就去践踏不年轻或是不漂亮的东西。虽然自己长得称不上漂亮,但那样的心情久里子多少能够体会。
十七岁的时候,久里子还不是比现在还傲慢。
“那个人怎么啦?”
“我曾经被他缠过两、三次。因为觉得恶心,所以都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搞不好他因此怀恨在心……”
久里子皱起眉头。确实,有时的确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客人,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或是搭讪。遇到那种情况,久里子也是选择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想应该不至于才对……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或许还是跟店长或经理谈一下比较好。”
千春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而且还压低了嗓门。
“请你千万别跟店长或是经理说。”
“为什么?”
千春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后来才说:“那个客人要我把头发扎起来。每次来都会说。”
依照RONDO的工作规则,超过肩膀的头发一定得绑起来。可是只要店长不在,千春就会把头发放下来。久里子虽然也有点在意,但从来没有警告过她。对女孩子而言,能不能随时保持自己喜欢的发型是相当重要的。一来是因为能够体会千春的心情,二来也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计时人员罢了,特地去警告她已经超出了久里子该管辖的范围。更何况自己本来就不喜欢说长道短。
“就只是那样而已吗?”
“就只是那样。”
从千春的表情看来不像是在说谎。不过是那种程度的小事,怎么可能被人怀恨呢。
“不会有事的啦。”
听久里子这么说之后,千春吐了一口长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太好了。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久里子喝了一口水。
“不过这跟被纠缠好像有点不同耶。”
才说完,千春立刻嘟起了嘴巴。
“什么!当然一样。不是吗,我的头发明明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讨厌死了。”
相当坚持。久里子苦笑着。
“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我觉得应该跟那些事件没什么关系。”
“应该吧。话说出来轻松多了。那我走喽。”
啪哒啪哒。久里子目送发出痛快脚步声的千春走出休息室。
以后她大概还是不会把头发扎起来吧。她所拥有的天真无邪,现在看来却有些刺眼。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长大吧。
※ ※ ※ ※
拖着疲惫的身驱踏上归途,久里子在常去的公园前停下了脚步。
街灯照射下的长椅,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久里子踏进了夜晚的公园。
“国枝先生,你好。”
“喔,这不是七濑小姐吗。”
就跟以往一样,明明没有下雨的迹象却还是带着雨伞。国枝想事情似乎已经想到失神了。他眯起眼睛看着久里子。
“事情有进展吗?”
久里子在国枝旁边坐下来,并且将那张谜样的告示说给国枝听。
“原来如此。找到那个对店怀恨在心的人了吗?”
“我觉得也算不上是怀恨啦……”
说着,把今天从千春那里听来的话转告了国枝。国枝皱起了眉头。
“前川小姐……应该就是个子有些矮小,很勤快的那个女孩子吧。”
因为经常来RONDO,所以国枝观察得非常仔细。千春虽然有些自私,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她总是最早发现客人的咖啡杯空了,而且会收走空盘子的也是她。不像久里子和美晴,属于那种除非必要,否则不会主动做事的偷懒个性。她说动动身体会比较舒服,所以总是随时穿梭在客人之间。
国枝陷入沉思了一会儿。
“那么,知不知道和前川小姐结下梁子的男子,出事当天有没有来店里?”
话虽如此,国枝还是无法释怀。
“这跟时间没有关系。我想知道的是出事那天他有没有来。”
千春总记得吧。因为被说了几句后,难免会特别留心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久里子从口袋里拿出移动电话,打给千春。不出所料,她果然记得。
挂上电话后,久里子把得到的讯息传达姶国枝。
“那两天,他都是过了十二点以后才来的。”
国枝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
久里子纳闷地问:“难道是那个人?”
“可能性很高喔。”
可是一般的客人是不可能在咖哩或意大利面中加进东西的。而且重点是,餐点中并没有发现其他的添加物。
这个疑问一说出口,国枝先是微微一笑,接着慢慢地说明。
当国枝说完时,久里子也弄懂了。虽然全都是国枝的推测,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但却足以说明一切。
不过,新的问题又浮现了。
“可是对此我们该怎么办呢?”
国枝也交叉起双臂,思考了起来。
“要预防很简单。不过,要惩罚他或许就有点果难了。”
“惩不惩罚不重要,只希望他别再做这种事了。”
“那个嘛……该怎么做好呢?”
国枝似乎也没有奇招。
“总之,我再想想看吧。明天我也会去RONDO一趟。”
说完,国枝站了起来。似乎是打算回家了。
突然,久里子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
“国枝先生,前几天你的朋友来找你喔。就在我去你家打扰后没多久。”
“喔喔,原来是七濑小姐带的路啊。我看到纸条了,也已经回过话了。”
“你上哪儿上了啊?”
被这么一问,国枝点点头。
“喔喔,还不就是在常去的那条街上随便逛逛。”
这就怪了。送久里子回去时的国枝,完全不像要出门的样子。而且他竟能在短短的五分钟内准备妥当外出。
“那么七濑小姐,明天见喽。”
说着,国枝一手拿着伞开始向前走。久里子仍坐在长椅上,目送国枝离去。
果然是个谜样的人物。
※ ※ ※ ※
第二天十二点不到,国枝就到店里来了。去为他点餐的美晴,回来时小声告诉久里子:“那个老伯每次只点一杯咖啡,今天竟然难得点了今日特餐。希望不要下大雨才好。”
听到她那么说,久里子在笑的当下,表情立刻又严肃了起来。因为之前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说巧不巧,他就被带到了久里子负责招待的那张桌子。久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国枝所说的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但也不能因此证明他就是犯人。
“欢迎光临。”
久里子面带笑容,走近那名男子的桌边,将冰水与菜单放在桌上。
男子没看菜单就说道:“蕈菇意大利面。”
“好的。”
向厨房通知点餐后,久里子将刀叉放进了篮子里,送到男子那一桌。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久里子在招呼其他客人的同时,也不忘偷偷观察那个男人。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久里子在看他。
※ ※ ※ ※
在这当中,蕈菇意大利面已经做好了。久里子将餐点送到男人桌边。男人看都没看久里子一眼,径自拿起叉子开始吃了起来。
那之后,久里子依然持续监视男子的行动。偶尔瞄向国枝时。他似乎也是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注意着男人的动静。
男人很平常地吃完了意大利面,并没有出现可疑的举止。算了,今天他大概不会有任何行动了。事情就发生在几乎要放弃之际。
男人来回看看四周后,准备有所行动。久里子倒抽了一口气。的确跟昨天国枝所指出模式一样。
看了看国枝所在的方向,他也正看向这边,用眼神示意。久里子点点头。
国枝说的没错,只要稍加留意,就能避免其他客人受害。不过,却又觉得不大对劲。就算我们这家店有所警觉,但男人未必不会在别家店重施故技。
突然有个念个,浮现在久里子的脑海。久里子开始走向他那一桌。额头渗着汗水。
一站到他的正后方,久里子便开口说:“很抱歉。你的汤匙好像脏了,我帮你换枝新的。”
男人脸色惨白地回过头来,直瞪着久里子的脸。
久里子露出了早有准备的职业性笑容。
※ ※ ※ ※
“原来如此啊。亏你想得出来。”
国枝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愉快地这么表示。
“我是临时想到的。不过他该不会恨我吧。”
那一天打工完毕,久里子来到往常的公园和国枝碰面。国枝觉得久里子所采取的行动实在有趣极了。
那男人拿起了小小的喷雾器,对着篮子里还没用过的汤匙喷。本以为是清洁剂之类的,不过从医院怎么查也查不出有异常的情形推断,极有可能是盐卤(编注:海水制盐后剩下的略带苦味的咸海盐液体。常作为豆花、豆腐等的凝固剂)这种虽然苦但对身体无害的东西。何况干了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当客人点意大利面时,除了叉子之外,也得连同汤匙一起备齐。不过有的客人只用叉子,不用汤匙。所以当篮子里还留有汤匙时,店员有时也会不当作待洗餐具处理,而直接拿给下一位客人使用。
吃了咖哩的客人和吃下意大利肉酱面呕吐的小孩,都是用了那样的汤匙。
这个男人大概有严重的洁癖。起初是在意千春没把头发扎起来,所以去警告她,但是却被千春嗤之以鼻,让他感到非常愤怒。
同时间,他可能又目击到千春只因为客人的餐具篮里还留有餐具,就判断那些都是未经使用的,而直接拿给别的客人用。对有洁癖的人来说,不可能接受别的客人可能摸过的餐具未经洗涤又被拿来用。
于是他采取了这样的行动──把有苦味的东西喷在篮里剩下的餐具上。要是那些餐具按部就班经过清洗,才让下一个客人使用,就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但是如果没洗就拿给下一个客人,就会出现抱怨的情形。
那张告示的用意便在于此。
“给我听好,千万别做让自己丢脸的事。否则不好的事还会再度发生。”
男人的所作所为究竟算不算罪行为,其实很微妙。他搞鬼的是原本自己要用的餐具,所以他可以找到很多开脱的借口。
不过他大概不会再犯了。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行为被久里子发现了。
久里子轻声叹息。
“那个人其实是打算当个正义的使者。但正义不该是这样的。”
国枝瞄了久里子一眼。
“没错。那并不是正义。”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仿佛一口气吹散了滞留在心头的那片阴霾。
“马马虎虎的行为当然不值得鼓励。前川小姐不把头发扎起来,的确不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但也不至于到必须将她铐上手铐定罪的地步。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硬要把这种事和犯罪行为画上等号,根本是心存恶意。跟马马虎虎的行为比起来,那种罪孽要重多了。”
这么说之后,国枝淡淡一笑。
“当然,我们不能只因为一个人心存恶意而制裁他。”
因为这样,所以无法将他扭送警局法办。不过,在自己的恶意被久里子发现之后,他的行为早已经不代表正义了。
国枝继续往下说。
“或许那个人是想要掌控所有的人吧。自以为是上帝。”
千春大概只因为他颓废的外表,而在无意间流露出轻蔑的表情。这也难怪男人会产生过多的想法了。
“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必须遵守的规则。但也不能因为别人破坏了一点小小的规则,就将他视为重大罪犯施以重刑。这点本身就是个重要的规则。”
尽管国枝所说的这些话都是些想当然尔的论调,但却令人觉得非常新鲜。常在电视上或周刊杂志上,看到有些人一逮到别人的小辫子,就仿佛如获至宝似地唯恐天下不知。现在终于知道,为何那时会感觉如此突兀与不协调了。
久里子向国枝点头道谢。
“国枝先生,谢谢你。”
国枝摇摇手笑了。
“找到灵感的或许是我,但解决事情的人却是你呀。”
※ ※ ※ ※
久里子终究还是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弓田。
他还在RONDO,并没有辞职。事情都已经发生超过一个月了,他都还没辞职,可见他应该已经克服心中的不安了。
不愧是立志当厨师的人。听说厨房的工作他一下子就全弄得清清楚楚,帮了很大的忙。
跟弓田也熟多了,偶尔还能开开玩笑。只不过,不变的是每次只要他一笑,久里子的心脏仍如疾槌撞钟。情况依旧不妙。
有个很小很小的事件跟他有关。不,应该还不到构成“事件”的地步,但这对久里子来说却是个不得了的大事情。
那一天,久里子和同为服务生的美晴以及桃子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想当然,三个女孩聚在一块,怎么可能只看电影就解散。后来她们又跑去咖啡店聊了好久好久。
突然美晴提到:“对了对了,你们觉得我们店里最帅的男生是谁?”
久里子心脏揪在一起。最怕碰到这种话题了。要是对所有男生都没好感的话也就罢了。但是桃子的兴致却很高昂。
“大夜班不是有个叫渡边的吗?他有张杰尼斯的明星脸,超可爱的。”
“嘎?我怎么都不知道?”
“谁叫你只上白天班。”
“对喔。男生好像大部分都是从晚上做到深夜。早知道上大夜班就好了。”
“那美晴你觉得谁帅?”
“职员的中田先生。”
“啊,不错耶。有成熟的男人味。”
突然,两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久里子。正喝着莱姆苏打的久里子吓了一大跳。
“久里,你觉得谁最帅?”美晴凑过来问道。
在那一瞬间,真想随口说出个其他人的名字,但脑子里却空白一片,想也想不出来。不得已只好这么说:“嗯嗯……虽然不是很喜欢啦……不过我觉得那个叫弓田的还蛮帅的……”
语毕,两人异口同声惊呼:“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
这次换久里子吃惊了。
“不帅吗?”
桃子歪着头,手上还拿着冰红茶的吸管。
“嗯──也不是说丑啦,只能说中上吧。就是长得很普通啦。”
“就是说嘛。不说话的时候还马马虎虎,一笑起来就突然变得很呆。”
这不正是他的优点吗?话几乎要说出口之际,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什么?原来久里子喜欢弓田那一型的啊?”
被美晴这么一说,久里子连忙做作地笑了。
“才不哩,哪有可能嘛……只是觉得他长得蛮正的……”
“久里子的审美观还真怪!”
桃子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久里子泄气地垂下肩膀。
“是吗……真的吗……”
美晴露出嘲弄的笑容,拍拍久里子的肩膀。
“不过呢,有特殊的审美观还是比较好。如果把别人眼中长相普通的人当作帅哥的话,竞争对手也会相对少得多呢。”
“啊,这么说也有道理。好羡慕久里子喔。”
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傻瓜。久里子用吸管用力吸着苏打,发出很大的声响。
但是,心里头却有了那么一点点想法。也许,也许,也许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爱情。
──下次约他出来喝一杯吧。
有点单纯,不过脑海里却浮现了这个想法。
话是这么说,不过前提是得先想想办法克服每一次见到他便激动到几乎要呼吸困难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