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将鱼饵连针吞下时,是怎么想的呢?
会痛吗?会想“啊、糟糕!”吗?
或者,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已经被钓起来了?
应该会有那种运气极佳,鱼线断了,把针吞进肚子里,仍然能继续游泳的鱼吧?
如果我是鱼的话,久里子想,
一定连自己肚子里有针都浑然不知,轻飘飘地在浪间荡漾。
※ ※ ※ ※
“嗯……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弓田让低声说。
眉头虽然深锁,但嘴角却为了强忍住笑而有些僵硬。
这是久里子老实对他说出心中困惑时所得到的反应。
明明很认真在说话,他居然是这种反应。但话又说回来,连自己都觉得怪了,又怎么能怪他呢。
打从这一阵子以来,心底仿佛被什么羁绊着,却又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那感觉就像一件非记得不可的重要大事,却偏偏忘得一干二净,不管怎么翻阅记事本,就是找不到那件重要的事。
这跟忧郁的心情又有些不同。心情没有沉重感,也不感觉痛苦,只是一直觉得仿佛悬挂在空中。
因此,久里子才会把自己比作鱼。
一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吞下一根钓针,却完全不记得有这一回事,悠然自得徜游在浪间的鱼。
愈讲愈觉得像是在自掘坟墓。久里子沉默下来,喝了口红茶。
得聊些愉快的话题才行。毕竟今天是第一次约会。
不,说是约会或许并不正确。只不过两个人一起看场电影,接下来又喝了茶。或许他根本就不觉得这是约会。
事情的开端,是因为美晴这个月缺钱,想把她和男朋友原本要看的电影预售票卖掉。在员工休息室里,弓田一派轻松地对提到这件事的美晴表示:“啊,我刚好想看那部电影,你可以卖我一张。”
也不管自己压根对那一类电影兴趣缺缺,久里子仿佛在别人的催促下,想都没想就脱口说出“我也很想看那部电影”。
听闻此语的弓田,依然是一派轻松的语调说:“那一起去吧?”
昨天心脏跳个不停,整夜睡不着。全部的衣服试了又试、换了又换,还把饰品也拿出来配配看,结果等到钻进被窝时,已经将近黎明了。
不过,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因为搞了半天,今天穿的还不就是跟平常一样的T恤加牛仔裤的装扮。当然,也不是没有那种看起来比较有女人味的洋装。只不过,要是突然以那身打扮赴约,恐怕太彰显内心的企图,反而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本来想,至少也该穿件粉红色系、比较有女孩子味道的T恤,但仔细想想,那件T恤的胸口部位还绣着“德克罗”(少女漫画人物)。这是加分、减分还是零分呢?不用说一定是减分吧。
不过,久里子又想:“一起去吧?”开口邀约的人是他。这是非常重大的一件讯息。因为就算他没把这当作是约会,至少也表示他并不讨厌久里子这个人。
电影很有趣。是一部几乎全在描写枪战的动作片。虽然不敢看流血场面的久里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低头屏息,但仍然被充满节奏感的情节深深吸引。
电影放映结束后,弓田问:“你看过前一集吗?”
这部电影看起来的确很像续集。
久里子略感焦虑地回答:“没看过。”
“这么说,你一定是钱宁戴普的影迷喽?”
其实也称不上是影迷,不过先点头承认再说。因为要是说不是的话,一定会再被问“那你怎么会想看呢?”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了。
“果然。即使从男生的眼光看来,他也真是够帅的了。”
弓田在电影院的椅子上舒展着筋骨,像是要放松一下绷紧的背脊。
“那接下来呢?要不要去喝个茶?”
他这么一说,久里子头点得更用力了。原本还很担心会不会只看场电影就互道再见了。
于是久里子跟他到了电影院附近的咖啡馆面对面而坐。
他似乎丝毫没察觉出久里子的心思,极其悠哉地用吸管喝着冰红茶。
“啊,对了,七濑。如果你还没看过前一集的话,我的DVD借你吧。很好看喔。”
“哇啊,我很想看。借我、借我。”
终于回归到比较像是约会的对话了。久里子这才安心下来。
在周遭人的眼中,久里子他们应该是对恋人吧。想到这里,胸口就像是被一把揪住似的,连红茶也食不知味。
弓田的话不多,有种说不出的缓慢感,久久才迸出一句。不过那样的节奏却令人觉得很舒服。
突然,他说:“你知道人类用到的脑部功能还不到整体的一半吗?”
“嗄?”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久里子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换句话说,我们平常用到的只是脑的一部分而已。”
那又怎么样呢?心里头直纳闷的久里子抬起头看着弓田的脸。
长脸、鹰勾鼻。明明是一张略显冷峻的脸,一笑起来眼角却突然下垂。就是这一点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大概是因为久里子的反应不佳,他的脸上流露出些许不满。
“你刚刚不是提到心里头好像有什么羁绊,一直摆脱不了那种感觉吗?”
“啊……嗯。”
原来是回到那个话题上了。久里子点终于理解了。
他把玩着吸管的包装纸,抿嘴一笑。
“所以啊,我猜想一定是你脑袋中平常没有使用到的那一部分,现在开始进行思考了。”
※ ※ ※ ※
结果,后来又跟弓田一块去逛了唱片行和书店。知道彼此喜欢的是同一个音乐家后,聊得更为起劲了。
逛着逛着肚子也饿了,于是到附近的一家钢琴餐厅吃晚饭,也喝了点啤酒。
不过,其实也没待多久,八点半左右就离开了餐厅,还不到九点就已经回到了自己家的那一站。
“那明天见了。”
“嗯,晚安。”
遗憾的是这个“明天”指的并不是两人的单独约会,只不过是在工作地点的单纯碰面罢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美好到连那样的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想不到两个人第一次出来就聊得那么投入,而且久里子也没发生会懊恼死的失败。最让人高兴的莫过于他并不是那种在两人独处之下,会令人幻灭的男生。
以前也曾经跟感觉还不错的男生一起出去。那个人竟然用非常傲慢的态度对餐厅员工咆哮。只不过是稍微等了一下下,就大发雷霆,对员工抱怨个不停。而当久里子耐着性子制止他“别再说了”时,他还回以“有必要讨好店员吗?”
连想都不愿再想的约会记忆。
幸好他不是那样的男生。久里子想着,笑了。
开门的时候,他会先压着好让久里子先过,也会对钢琴餐厅的员工说“谢谢、谢谢你们的餐点”。虽然穿上便服的他看起来有点呆,而且也不太会说笑话,不过那些都是细枝末节。
今天真是太美好了。虽然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带着幸福的心情,走在车站往家的这段路上。两只脚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绊倒似的。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容易满足了。又不是已经开始交往了,而且对方也没向我表白,只不过是两个人看了场电影而已。
搞不好人家都已经有女朋友了,也或许就算没有女朋友,久里子也不是他所喜欢的那一型。也许明天就会黯然落泪。正因为如此,所以仅仅今天也好,就让自己尽情徜徉在快乐的云端吧。
来到必经的公园,久里子停下脚步。往里头瞧瞧,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久里子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进了公园。
还没开口打招呼,国枝老先生就已经注意到久里子了。他微微笑着。
“真是个美丽的夜晚啊,七濑小姐。”
“的确是个美丽的夜晚。”
久里子也呼应他的话。真的是个美丽的夜晚。
国枝老先生是久里子和弓田工作的餐厅RONDO的常客。他总是在下午固定的时间出现,点杯咖啡,眺望窗外。
到目前为止,久里子已经受过这位老人多次帮助。
他曾经解开久里子所饲养的狗狗所面临的危机,也曾在她沮丧的时候说一些让她释怀的话。当工作的餐厅发生了谜样的事件时,也是他适时提供了解决之道。
但是久里子对这老人的事却几乎一无所知。随着每一次见面,对他的印象也有所改变,总觉得他是个让人摸不着边际的人,极少提及跟自己有关的事情。
尽管如此,久里子还是很喜欢和这个人聊天。
“我可以坐下来吗?”
国枝点点头,稍微挪动了一下屁股。就算不那么做,剩下的空间也够久里子坐了。
“七濑小姐,今天你的心情好像特别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啊?”
被他么一说,久里子羞赧地低下了头。因为突然觉得得意忘形的自己好丢脸。
似乎是了解久里子的心情,国枝笑了。
“大可不必不好意思。有好事发生不是挺好的吗?今天真是个美丽的夜晚。”
觉得好难为情,久里子也笑了。
“不过,好事之后,往往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现在仅仅因为一起去看了场电影,就觉得如此幸福,那么下一次如果还是只去看场电影,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幸福感。要是对方不喜欢自己,当然也就没有幸福可言。就算对方喜欢上自己,也会为了一点点不中听的话或是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痛苦悲伤。
国枝眯起了眼睛。
“把手伸出来。”
尽管纳闷,但久里子还是将掌心朝上伸在国枝面前。
国枝安静地观察那只手。
“你有一条强而有力、笔直的生命线。所以绝对没问题的。在你身上,一定是好事多过于坏事。”
“真的吗……”
虽然自己并不相信手相或是算命,但是经他这么一说,心中似乎也燃起了温暖的火苗。
“没错,好事一定会比坏事多。而且你要这样想──下一件肯定会出现好事。”
久里子想起了弓田的脸。
今天之所以会感到如此幸福,都是因为他这个人实在是太棒了。而久里子也跟他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就算没能成为他的女朋友,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久里子倚靠着长椅,仰望天空。
月亮被朦胧的云朵覆盖,隐隐若现,星星也寥寥无几。
不过,久里子还是心想:
今天,真是个美丽的夜晚。
※ ※ ※ ※
RONDO的午餐时段是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两点。
平常一到十二点就开始忙了,一直要到过了一点才会告一段落。但假日则不同。
即使过了一点,客人还是络绎不绝,过了两点还是有客人陆陆续续进来。全家用餐的情形多,也是忙碌的理由之一。整理小孩吃过的餐桌,要比整理上班族吃过的餐桌累上好几倍。只有大人用餐的话,也鲜少有打翻柳橙汁的情形发生。还有兄弟会为了争夺儿童餐附赠的小玩具而闹到大哭。
不过,久里子还是很喜欢假日的RONDO。
看到妈妈们虽然忙着照顾孩子,却仍一脸愉快;孩子们面对眼前的儿童餐,眼睛绽放出闪耀的光芒时,就会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虽然对大人来说,这里不过是一般的复合式餐厅,但对孩子们来说,能和全家人一起到外面用餐,是别具意义的。而且对妈妈来说,即使孩子有些吵闹,这里还是个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松以对的场所。
久里子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跟大人去这样的餐厅。
不管是儿童餐、淋上蕃茄酱的汉堡肉,或是大人偶尔才会点给我们吃的法式巧克力冷糕,看起来都耀眼极了。
尽管面对闹哄哄的小孩们时,难免也会不耐地板起脸孔。每当这种时候,总告诉自己要多想想当时的种种。想想自己当时有多么快乐。
在假日的喧嚣快进入尾声之际,国枝来了。
当看到弓着腰,拿着雨伞当作拐杖的国枝推开RONDO的大门时,久里子直觉得好诧异。
国枝从没在假日来过。今天,国枝平时所坐的老位子已经有人占据了。
“欢迎光临。”
听到这声招呼,国枝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不过,当他注意到老位子已经坐了人时,表情立刻变得有些许黯淡。国枝打断了准备领他到另一边比较宽敞的区域的久里子。
“我能坐老位子旁边的那个座位吗?”
“可是会很挤喔?”
“无所谓。”
国枝每回坐的那一桌坐了带着一个小小孩的夫妻,连旁边的座位都被他们用来放东西了。虽不是不能坐,但坐起来应该不太舒服。
国枝没看菜单就直接点了咖啡,接着从外套口袋拿出报纸开始看了起来。偷瞄一眼报上的日期,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以上的旧报纸了。
──真是个怪人哪。
久里子在心中暗自低喃。他真的那么喜欢那个角落的位子吗?
天色一暗,又会始忙碌起来。得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走进休息室前,久里子巡视了一下自己所负责的那几桌。看看有没有已经吃完的空盘、有没有客人咖啡需要续杯、有没有哪一桌需要补充冰水。
最后看向国枝那一桌。久里子纳闷地侧着头。
国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
那脸庞看来非常冷峻、惨白。
※ ※ ※ ※
不知道为什么老是作同样的梦。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个久里子还是个穿着百褶裙的少女,有着如树枝般细小,几乎一折就断的双脚时的梦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暑假,蝉声唧唧,吵闹个不停。
久里子在奔跑着。拼命到脸部表情都变形,气喘吁吁。
并没有要去的目的地,也不是想早点回家,更没有被什么人追赶。
久里子在哭泣。但是,却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哭。所以拼命奔跑,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庞。
小腹像是被捏住似地疼痛不已,喉咙也咻咻发出声响。
蝉鸣声音在脑海中响个不停。
最后依然想不起来为什么哭,总是在悲伤的情绪中醒了过来。
从床上爬起,对于自己已经是个年满二十岁的大人这件事,仍难以置信。
尽管眼前的双脚,早就不再是儿时的树枝了。
※ ※ ※ ※
第二天,久里子傍晚才去上班。
因为店里晚上缺人手,希望她能工作到十一点。最近像这样的工作时间临时变更越来越多,每次都让她心情低落。
身为自由打工者,被当作临时垫文件,赋予救急任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即便如此,临时垫档者与必要存在者之间,还是无法画上等号。久里子依旧不过是个区区的单纯打工者,一点也没有改变。
对学生而言,学校的课业要比这样的打工重要得多。对家庭主妇而言,她们还有家庭以及小孩。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重要归处。可是对久里子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打工更为重要。
如果说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来打工赚钱,也还说得过去。不过,久里子什么都不是。身为自由打工者的好处,就只是拥有灵活运用的时间,以及可以不受他人干扰的自由。
──曾经认为,就算只是如此也无所谓。
因为久里子连那些到手之物,都无法有效利用。
心中想着这些事,久里子从员工入口进入了RONDO。向厨房打了声招呼后,走向更衣室,换上制服。
打了卡,五点整出现在柜台。
“嗨。”
跟土田美晴打招呼,她双眼发亮,回过头来。
“久里子,早啊。”
她应该是上班到五点,但是却还没有要回家的样子,开始在冰水中加冰块。
因为认识很久了,所以美晴心里在想什么,久里子非常清楚。美晴应该有话要对久里子说。不知道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还是被店长或经理骂过。
在确认柜台状况以及传票时,美晴靠过来。
“久里子,你听我说。”
心想果真不出所料,回过头来。美晴作出了夸大的恐惧表情,低声向久里子说:“今天警察来过。”
“警察?”对这意外的单字感到困惑,久里子反问。
“没错。在场的每个人都被问过话。还说晚上会再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美晴看了客人那边一眼,压低了嗓音。
“听说这附近有个小孩走失了。而且听说可能是绑票……”
久里子倒抽了一口气。
RONDO附近是一片规划非常方正的新兴住宅区。原本是稻田以及菜田,可是这两年来,起了很大的变化。
正因为是新兴住宅区,所以居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家庭,小孩也比较多。对于复合式餐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客层。
“可是为什么警察会来店里盘查呢?”
“不是有几户人家面对我们的停车场吗?出事的就是那里的小孩。那些小孩好像有时候会到停车场来玩,而且听说每星期至少会来店里吃一次饭。……我们有看到照片,是常看到的小男生。久里子你也一定见过。”
“是个几岁左右的小孩?”
“是个小学生。听说是三年级。”
胸口变得沉重。最近电视上也经常报导小孩悲惨遇害的消息。站在父母亲的立场,应该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喂,土田,快回去。”
发现我们在聊天的店长从里面走了出来。美晴缩了缩头,大声说“我先离开了”,走向员工出入口。传来打卡机的声音。
店长目送美晴离去后,转身朝向久里子。
“相信你已经从土田那里听说了那个意外。好像还没有发现凶手。我想警察一定会再过来盘问,如果你知道一些蛛丝马迹的话,和其他的兼职人员轮流告诉警察。”
“我知道了。”
店长也有一个就读幼儿园的女儿,想必有切身的感受。看他表情有些僵硬。
久里子点了点头,环顾店内。
现在正中央的大桌,坐着一个母亲带着两个男孩。可能是因为小孩不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责骂他们。
那个失踪的小男生大概也像这样,曾和家人一起坐在店里吧。一想到这里,那种平常看了令人发出会心微笑的场景,也顿让心情变得沉重。
警察的出现,是在店里即将结束晚餐喧嚣时间的九点过后。久里子第一个被叫到休息室。
提到刑警,让人想到的是穿着皱皱西装,长相凶悍的人。可是坐在休息室的,却是长相温和,个子有些矮小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与其说是警察,反倒比较像坐在区公所窗口的职员。他面带微笑,要久里子坐在他的面前。
“在你工作中来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久里子颔首示意,坐了下来。
“七濑久里子小姐每个星期共有四或五天、每天八个小时,几乎像个全职人员在这家店服务是吗?”
久里子点了点头。刑警从口袋中掏出了三张照片。
“这一家人经常到店里来消费吗?”
久里子接过照片。是一个短发、脸圆的妈妈,体格壮硕的爸爸。还有一个像是国中生的哥哥,以及小学的弟弟。
想起来了。他们经常来店里。不过,却想不起他们曾经点过些什么,也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众多幸福家庭中的其中一组。
没有特别的印象,这也表示他们从未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也不曾大声喧哗。难搞的客人才比较容易留下印象。
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后,刑警点了点头。
“白天班女孩们的说法也很类似。你听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久里子点点头。
“听说有个小学的男生失踪了……还没找到吗?”
“是的。从昨天傍晚五点开始就找不到人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这么说,已经整整超过一天了。久里子倒抽一口气。既然如此,就不只是单纯的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去探险,错过了该回家的时间,或是到朋友家去玩这一类的事了。
自称石坂的刑警开始说起了细节。
小男生的名字叫做高仓肇。昨天傍晚到屋外去替植物浇水,随后就这么失踪了。父母和哥哥当时都在屋里,却没发现任何异状。替院子的花草浇水原本就是小肇的工作,当时他走到院子的样子也一如往常,并没有不同。
哥哥还记得途中一直听到水声,但是记不得那声音是从什么时候中断的。而且也没听到惨叫或是可疑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小肇都还没进到屋里。当感到奇怪的爸爸到院子时,院子里已经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只留下水管像蛇一般被弃置在院子里。
起初父母还以为是有朋友经过,约他一块到公园玩了。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没向父母禀报就自行外出的孩子。
父母是再婚,小肇是父亲这边带来的孩子。本想他该不会是因为思念生母,跑去见她,但跟他生母取得联系后,发现他也没去那里。
于是大家分头到附近去找,却遍寻不着,直到昨天深夜才报警处理。
刑警描述得很详细。
“站在警方的立场,我们高度怀疑他卷入事端了。”
再一次将相片递到久里子面前。
“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试着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可是我昨天是上到傍晚,应该不可能看到什么。而且回家的路上也没看到任何一个小孩子。”
刑警眯着眼睛。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想问问你。”
“咦?”
真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刑警将相片移回到自己的手边。接着又说:“高仓家就在这家店的停车场旁边。而且这家店就跟大多数的复合式餐厅一样,一楼作为停车场,餐厅设在二楼。换句话说,透过整扇玻璃,从店里应该可以清楚看见高仓家才对。想想看,在你工作的这段期间,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士看着窗外,或是曾经看到过小肇?”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上班的时候并不会特意去看窗外……要从哪个方向才看得到呢?”
“西南边角落的位子。那个四人座是看得最清楚的角度。”
刑警的话,令久里子大为震惊。
那是国枝常坐的位子。
※ ※ ※ ※
“妈,安和TOMO散步过了吗?”
第二天,久里子一起床就到厨房去问妈妈。
“今天还没。你要帮我带去吗?”
“嗯,好啊。”
大概是听到了散步这两个字,原本在玄关睡觉的两只狗立刻起身,在久里子脚边绕来绕去。
久里子替两只狗系上牵绳,拿着散步用的包包,步出大门。
安和TOMO是七濑家的爱犬。两只都是中型的杂种犬,也都在很意外的情况下来到了七濑家。可能掺有牧羊犬的血统,毛发膨松的母狗是安;像漫画中所形容的小偷一样,嘴巴周围一圈黑黑的公狗则是TOMO。安喜欢黏着人,个性活泼,而TOMO则比较难以取悦,不爱跟家人以外的人接触。两只狗的个性尽管南辕北辙,却相处得非常融洽。
带着两只狗,久里子走向常去的那座公园。
中午之前的公园,有许多带着尚未上幼儿园的小孩前来的妈妈们。入口旁边的小男孩,指着安和TOMO说“汪汪”。
国枝常坐的那张长椅上,三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聊得正起劲。总之,来回巡视公园一周,就是没见到国枝的人影。
久里子重新握紧牵绳,往离家比较远的那个小公园走去。以前,曾经在那里遇见过国枝。
安和TOMO似乎知道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愉快地走在前头。
国枝也没在那里。
最后,久里子走往国枝的住家。由于并非常走的散步路线,所以两只狗都垂下了尾巴。
国枝一个人住在有着一棵大柿子树的旧式日式房子里。他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怪,竟然因为嫌麻烦所以连电话也没装。
按下玄关的对讲机,但无人回应。似乎不在家。
看来这一趟是白跑了。久里子叹了一口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安和TOMO对于这趟漫长的散步似乎感到相当满足。
关于高仓肇小弟弟的事,并不能确定国枝是否真的目击到了些什么。星期天国枝脸上所流露出的异样表情,或许也只是久里子的错觉而已。也或者,他的吃惊是因为看到了某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也不一定。
况且小肇失踪时,国枝已经离开RONDO了,应该不可能目击到决定性的一刻才对。
不过,即使如此,久里子仍然觉得国枝对此事应该会有头绪。因为从以前到现在,每当久里子身边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件,他总能轻易地找出解决的关键。
再一次回头看了这栋古宅一眼。
二楼的套窗紧闭,完全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 ※ ※ ※
又梦到了同样的梦境。
久里子又回到了小学生的模样,边哭边在同样的路上狂奔。
那个不停啜泣的自己,一点都不认为自己身处梦境。但另外却又存在着一个发现这是梦境的自己。这样的矛盾也只可能在梦中出现。久里子在遥远处思索。
突然,想起了为什么会哭泣。
那是因为和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直吵架的缘故。不对,和吵架又有些不同。
那时班上转学过来一个女同学。因为活泼开朗,所以立刻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听说她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所以不停地转学。
小直和那个女同学成为好朋友后,开始和久里子疏远。
小孩的人际关系看起来很单纯,是一种权力主义,有时又很冷酷。
连名字都忘了叫做什么的那个转学女生,显然是小孩世界中的强者。被强者喜欢上的小直,自然变得不再在乎属于弱者的久里子。
那一天,久里子到小直家玩。这是事先就约好的。
不过,当小直看到久里子出现时,竟然冷漠地说道:“今天我不要跟你玩。”
玄关放着一双女生的鞋子。是双粉红色的球鞋,正是那个转学生的。
所以久里子才会哭跑着回家。
转学生不到半年又转到别的学校,小直再度与久里子和好。久里子也很快就遗忘那些悲伤往事。
现在想来,那个转学生似乎就是为了拆散久里子和小直而来的。小的时候,很不喜欢想起有关她的种种。不过,长大之后对这件事则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是转学生在短时间内交到朋友的唯一方法。不那么做的话,学校生活就会变得很痛苦。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慢慢选择朋友。
她之所以看起来像个强者,也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在新学校生存下去。所以大概也只有介入既有的友谊关系,从事破坏行为,才能让她找到亲密的朋友。久里子却不一样。就算是呆呆的,就算不是风云人物,以前所结交的朋友,始终没有改变。和小直也是一样,很快又恢复了友谊。
真正的弱者或许并不是久里子,而是那个转学女生。
半睡半醒的久里子,仔细思量。
梦中的久里子依然在柏油路上狂奔。因为哭过了头,鼻子深处一阵痛楚。
突然间,世界骤然倾斜。等到发现是自己摔跤时,整个人已经摔到地面上了。
可能是磨破了皮,手掌灼热。
就在深深觉得难堪时,一片树叶掉落在面前。是柿子树的叶子。
国枝家就在前方不远处。
※ ※ ※ ※
第二天,久里子一上班就直接走到国枝常坐的那张桌子。
假装整理盐、胡椒、餐巾纸,一边眺望窗外。从那个位子的确能看到一户人家。明明随时都会映入眼帘的光景,却从不曾意识到那家人的存在。
由于是RONDO先建在先,所以整栋房子在建构之初,就已经考虑到无法从店里一窥究竟。能够看到的,也只是放置了一些物品的后院,那里也只有少少的几盆植物。不过,在RONDO看不到的另一个方向,似乎还有个颇大的庭院。
回家的时候,绕到那儿去看看吧。久里子心想。
店里的客人还很少。一回到待命区,美晴立刻凑了过来。
“久里子,昨天你见到刑警了吗?”
“嗯,见了。跟连续剧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美晴确认过经理在里头后,窸窸窣窣地对久里子说:“你听说了吗?应该是绑架没错。”
久里子倒抽一口气。
“歹徒已经要求赎金了吗?”
“这点倒不清楚。不过好像有人目击带走小男孩的那个男人了。听说是朝着男孩家相反的方向走。”
听到这些,心情都晦暗了起来。想必他的父母一定忧心不已。能平安无事找到人最好,不过连久里子都明白,遇到这种事情,得先抱持最坏的打算才行。
忘了不知道在哪儿听说过,听说绑架事件中,孩子立刻被杀害的案例相当多。
到了傍晚,桃子来上班了。平常总是眉开眼笑的女孩,今天却显得格外沉闷。
“久里子,你听说了吗?绑架的事情。”
“嗯,听说了。你对那孩子有印象吗?”
桃子摇摇头。
“除了知道他常来店里之外,其他就不清楚了。不过,更让我惊讶的是国枝先生……”
突然冒出国枝的名字,久里子感到纳闷。桃子家就在国枝家附近,是不是他发生什么事了?
“国枝先生怎么了?”
“久里子,你没听说吗?”
桃子的视线落在窗边的座位。
“有人看到小男孩失踪的那一天,国枝先生带着小男孩走在一块。”
“咦……?”
“所以现在警方正在搜寻国枝先生,不过还没找到人。他也没回家。难道真的是那个老伯绑架的吗……”
久里子茫然地垂视桃子。无法相信所听到的这一切。
心里想着国枝绝不是那种人。然而,下一秒又想到,自己根本对国枝一无所知。
※ ※ ※ ※
那一天,刑警来的时间是七点左右,是最最忙碌的时段。
这攸关小孩的性命,哪还能考虑配合店家的方便。久里子又是第一个被传唤。她走向了休息室。
石坂刑警已经在休息室里了。跟预料中一样,第一个被问到的果然是关于国枝的事情。
“下午时间,有个老人经常来这里,你有印象吗?”
大概是第二次见面的缘故,刑警说话的语调显得较为轻松。他拿出了一张模拟画像。
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过时的眼镜,这些小地方的确很像国枝。但整体说来又很不像。久里子茫然地凝视那幅画。
“他的相片啊,一张也找不到……这画可能跟你的印象有一点出入。”
不是一点而已,是根本不同。久里子把画像放在桌上。
“我记得这个人。虽然他跟这幅画一点都不像。”
石坂露出苦笑。
“那个老人通常坐在什么地方?”
“西南角落的位子。”
就是看得到高仓肇家的座位。
“都点些什么?”
“通常都是一杯咖啡,然后待上两、三个钟头。”
“那么你记得他都在做些什么吗?”
“有时看看报纸……要不就是眺望窗外……”
没错,他经常望着窗外,看的时候还会推一推镜框。
“哪一种报纸?”
“没有固定的报纸。有运动报,也有经济新闻。不过,有时是三天前的旧报纸。一个不小心还会出现一个月之前的……”
“他很坚持一定要坐那个位子吗?”
“……是的。”
应答之余,久里子感到愕然不已。
自己所言没有半点虚假,全是事实。不过,把自己这些话串连起来,不正表示国枝是从那个座位监视高仓家的一举一动吗?
拿着一份根本不会看的旧报纸佯装在看,点一杯咖啡耗上半天,不时还凝视着窗外。听到这番描述的人一定会想:他应该是在寻找绑架小肇的机会吧。
但是,国枝不可能那么做的。
久里子决定开口问个清楚。
“听说有人看到国枝先生带着小男孩走在一块,是真的吗?”
正在作纪录的石坂停下了手。
“你知道他的名字?”
“是的,我在公园和他聊过好几次。”
但曾经造访他家这件事却隐忍不说。
石坂点点头,喝了一口之前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咖啡。
“有人看到国枝带着一个穿着很像小肇的男孩,沿着国道步行。住在国枝家附近的一个家庭主妇正好骑脚踏车打从旁边经过。听她说,因为他带着小孩子,所以格外启人疑窦。不但男孩身上的服装一致,而且时间也正好是小肇失踪三十分钟后。”
手微微颤抖。既然目击者是认识国枝的人,那么认错人的可能性就极低了。
难道小肇真的是国枝带走的吗?
“为什么……”
“根据去他家担任看护的女性的证词,国枝似乎有痴呆的倾向。而且他还有个在海外工作,很少见面的儿子和孙子。听说那个孙子的年龄跟小肇差不多。所以他或许是把他错认成自己的孙子,才会把他带走。”
“国枝先生并没有痴呆。”
嘴巴不由自主地启动。
“不但头脑清楚,而且一点异状也没有。”
石坂的眉头紧蹙。
“可是每天去照顾他的看护是那么说的。你对国枝的了解真有深入到能够如此断言吗?况且也有那种虽然痴呆,平常却一点都看不出来的人。”
被这么一说,久里子沉默了下来。她并不认同。然而,不管久里子说再多,刑警大概还是只会相信看护的证词。再说也是枉然。
石坂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不过,如果真的是被国枝带走的话,就还有希望。要是歹徒的目的是赎金或恶作剧,那么遭到绑架的孩子平安归来的机率就很低了。如果是国枝错认为自己的孙子,应该不至于伤害小肇才对。”
即使他这么说,久里子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响应。因为她还是没办法相信国枝是个绑架犯。
最后,刑警这么问久里子:“你猜得到国枝可能去哪里吗?”
久里子依旧沉默,摇摇头。
回家时,经过必经的那处公园。
下意识地想要走进去,旋即又打消了念头。国枝不可能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的。
要是有人看到他带走疑似小肇的男孩这番供词是真实的话,那么国枝究竟会上哪儿去呢?久里子依旧无法置信。
正打算离开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狗吠声。
几乎是同时,脚边已经缠绕了一圈柔软的毛。往下一看,安正摇着尾巴抬头望着久里子。
也不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久里子惊讶得直眨眼。该不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捡起系在它脖子上的牵绳,往公园里瞧了瞧。
很快弄清楚了原因。长椅上坐着弟弟阿信。同样被放开牵绳的TOMO,则在街灯底下嗅个不停。
“嗨,你回来啦。”吸着已经变短的香烟,阿信说道。
久里子牵着安的牵绳,走向阿信。
“你怎么可以放开牵绳呢?”
“有什么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万一它们冲到马路上怎么办?”
“这两个家伙才没笨到那个程度哩。”
还是一样净会顶嘴。久里子拿着牵绳,坐到了阿信旁边。TOMO也发现了久里子,朝这边跑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居然会带狗出来散步。”
起初阿信根本无视狗的存在。不过,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允许TOMO在自己的房里睡觉,接着又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跟狗狗们玩起拉扯毛巾的游戏。
“是吗?最近我常带它们出来呀。只是你都在打工所以不知道罢了。”
“喔。”
可能是察觉出久里子的声音中还带着嗤笑,阿信脸上显露出些许不悦。
“好啦,我是因为觉得它们最近有点发福,才想说非让它们运动运动不可。”
抚摸着前脚跨在膝盖上的安,久里子浅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