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对。”
阿信撇撇嘴,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颗网球。先吸引住狗狗们的目光,接着往远处一扔。安和TOMO争先恐后地向前冲。
“对了,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久里子惊讶得看着阿信的脸。这些年来,他从不曾开口拜托过些什么。
“我想,我或许该降低志愿了。”
阿信是第二年重考。虽然他自己声称是因为把目标放在国立大学,但久里子却认为他只是找借口窝在家里罢了。
“要上国立实在不太可能,所以我想不如去念K大算了。”
阿信说的是位于隔壁乡镇的一所私立大学。
“虽然学费比较贵,不过要是去念乡下的国立大学,也得靠家里接济生活费。两者带给父母的负担,我想应该差不了多少。”
“钱的问题你不必考虑那么多。我也已经毕业了,而且对爸妈来说,选择你所喜欢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吧。”
安衔着球跑了回来。阿信接过球,又抛了出去。
“帮我把这件事婉转地告诉老爸或老妈吧。拜托你。”
这点小事自己说不就得了。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久里子还是没说出口。毕竟这是多年来弟弟第一次开口,所以她想顺着他的要求。
“我明白了。不过你自己也要主动跟他们提喔。”
“我会说的。不过还是先让老爸他们有点心理准备比较好吧。”
久里子用脚尖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线。
阿信想有所改变。虽然降低志愿并不算是积极的作为,但至少表示他想为这段重考生涯画上休止符,往前跨出一步。
久里子也一样,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得有所改变才行。
心里虽然这么思忖着,但这最初的一步究竟该踏向何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次,轮到TOMO把球衔回来了。阿信将球交给了久里子。
久里子默默接下,把球一抛。
用尽全身的力量向前扔去,球却只落在近处。
※ ※ ※ ※
又作了同样的梦。
蝉鸣萦绕中,一个劲儿边哭边跑的梦境。
当时心里头想的是,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悲伤的事了。这道伤痕永远不会有止血的一天。
脑子里压根没想到这点小伤很快就会被疮痂所覆盖。也没想到未来还会再背负更痛楚的伤痕。
跑、跑,真想化作一阵风就这么消逝无踪。
久里子绊到石头,摔倒在地。
爬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蹭破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而是觉得那样的自己是如此可怜不堪。
突然,眼前一扇木门敞开。
一个体格壮硕,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既没有笑容,也没有露出和善的眼神。有点恐怖。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生气。
他抱起久里子,掸去她裙子上的脏污。然后搂着不停啜泣的久里子的肩膀,引领她来到玄关,帮她在伤口上贴上OK绷。
“别再哭了。你已经长大了呀。”
被他这么一说,久里子点点头。
虽然胸口依然疼痛,却觉得原本填满了整颗心房的悲伤,仿佛一点一点往某处流逝。
心中或许存在着一条排水沟吧。久里子如是想。
久里子猛然爬起来。
刚刚那个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绝不是普通的梦境。事实上,那是从前发生过的事。只是因为那是个悲伤的记忆,所以一直被深埋在心里的最底层,就这么给遗忘了。
为什么一而再地作那个梦呢?终于明白,那是因为那个梦牵动着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
那时候,久里子就是在国枝家前面跌倒,由那家的人替她处理伤口。
然而,那个人并非国枝。虽然不是完全不像,但的的确确是另外一个人。
压抑住剧烈的悸动。
也想过那很可能是发生在国枝搬到那个家之前。但那不过是十年前的事。对久里子而言,虽然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不过对国枝来说应该不是如此。国枝说过,他一直都住在那个房子里。国枝口中的“一直”,一定不可能是十年未满。
国枝说谎。可是,为了什么?
疑惑渐渐扩大。
或许国枝根本不像久里子所想的那样。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真的帮了久里子许多忙。但或许他并不是个单纯的好人,而是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的人。
有个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在崩塌。
※ ※ ※ ※
第二天的打工,桃子也来了。找了个空档试着去问她。
“国枝先生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那里的?”
桃子家就在国枝家附近,应该从以前就认识了。
桃子偏着头,露出极力回想的表情。
“嗯──应该老早就住在那里了。我从还是小孩的时候,就把那里称作国枝先生家了。”
这么说的话,就不是最近才搬来的。
“不过,国枝先生自从儿子出国之后,就几乎不外出了。他原本就是个难相处的人,加上又出现了痴呆的症状,所以后来才会由看护来照料……像现在这样出来走走,也是这两年的事吧。听我妈说,他的体格本来很健壮,而且还曾经是体育大学的老师。在家里窝了五、六年,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容貌也变了。”
“喔喔……”
久里子刻意隐瞒内心的激动,附和着她的谈话。
“可是,我实在不觉得他会是那种把小孩带走的人。”
桃子落寞地低喃,久里子也点点头。
“我也是。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沉稳、好脾气的老伯。”
“一个人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一定很寂寞吧。”
久里子没有答腔,看了一眼窗边的座位。
如果真的是国枝带走小肇的话,动机一定不会是“寂寞”。久里子很清楚,国枝其实比外表还要年轻,也没有痴呆,而且头脑很好。
所以,久里子这么想──
如果真的是国枝带走小肇的话,一定是基于更为现实的理由。因为他不是一个会因为寂寞而感情动摇的人。
久里子咬紧嘴唇。
好想了解国枝。他在想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为什么要带走小肇呢?
否则,久里子的心将一直悬在半空中。
※ ※ ※ ※
第二天,没去打工,久里子去了国枝家。
按下了对讲机,依然没有回音。
小肇的事件终于被报导出来了。听说之所以没立刻报导,是因为整起事件有可能是一桩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
报上写着“有人目击一名住在附近的男子带着小肇一块步行,目前警方正在追查该名男子的下落”。
国枝到底上哪儿去了?警方竟然怎么搜索都找不到人。
久里子绕到后头,战战兢兢地推开木制后门,竟轻易地开了。
屏息踏进庭院。一楼的遮雨窗没关,所以很容易便能从走廊进到家里面。
该不会因为非法侵入住居的罪名而遭到逮捕吧?怀抱着不安,久里子拉开了纸门。不管怎样,还是先对着屋内喊喊看。
“国枝先生,是我七濑。你在家吗?”
看情形就知道他人不在家了。不过,这么问至少表明了自己并非小偷。
非把那样东西找出来不可。为了弄清楚国枝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久里子一走到客厅,立刻仔细端详起书架。虽然没找到最想找的那样东西,却发现了别的东西。不需要搜抽屉就能达成目标,令久里子松了一口气。
一本陈旧的电话簿。久里子啪啦啪啦地翻阅着。独特的笔迹,记载着许多住址和电话。
从里头挑出目标物,输进自己的手机中。
叫做重田通臣的名字,以及他的电话。
※ ※ ※ ※
所幸重田还记得久里子。
“哎呀呀,你不就是上回那位小姐吗。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呢?”
“我是在国枝先生的电话簿里发现的。冒昧打这通电话,真的很不好意思。”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重田怀疑地问起。
久里子回答道:“重田先生,你有没有国枝先生的相片?”
事实上,原本以为应该会有从前的相簿才对。然而国枝的书架上却没有任何一本那样的东西。
“喔喔,要是从前的相片可以的话,我倒是有。有什么问题吗?”
“能让我自看吗?”
重田爽快地应允。
久里子随即搭上电车,前往重田所住的城市。搭特快车大约要一个钟头。那地方说近实在不近,而且特快车的费用也教人心疼,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重田亲自来到车站票口迎接久里子。
“对不起,突然把你叫来。”
一低头致歉,重田发出夹杂着浓痰的声音笑了。
“哪儿的话,只要是来自这么可爱的小姐的呼唤,我永远都会敞开双臂欢迎。”
进到车站前的咖啡馆,重田赶紧问久里子:“国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久里子点点头。
“国枝先生失踪了。而且还被认为有诱拐孩童的嫌疑……”
“怎么会这样?那个男人不可能诱拐小孩的。”
重田点点头,从包包中取出一本文库本。并将夹在内页、怕弄皱的相片放到了久里子面前。
“这是在大学毕业后十年左右的同学会上拍的。”
十二、三个男人齐聚一堂。一下就看到了重田。他就跟现在一样体面,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久里子怯懦地问:“国枝先生是哪一个呢?”
重田肥肥的指头,指向了站在最旁边的男人。
久里子倒抽了一口气。她发现,尽管这是老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自己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或许在某个地方,自己仍然想相信国枝。
重田所指的男人并不是久里子所认识的国枝。
而是在梦中从国枝家走出来的那个人。
※ ※ ※ ※
久里子所认识的国枝并不是国枝。
那么他究竟是谁呢?
※ ※ ※ ※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我回来了。”
边用疲惫的嗓音喊着边推开门,门一开,妈妈立刻从里头跑了过来。
“久里!你上哪儿去了!”
看到母亲那张铁青的脸吓了一跳。明明已经告诉过她今天会晚点回来,不在家吃晚饭了。
“从刚才到现在,警察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要你一回来立刻跟他们联络……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难道是因为非法侵入国枝家吗?冷汗一涌而出。
拨了妈妈记下的手机号码,接电话的人是石坂。石坂表示他要立刻来久里子家一趟。
不到二十分钟,石坂就来了。
久里子和石坂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注意到石坂的表情僵硬,胃于是绞痛了起来。
石坂把前几天看过的那张国枝的模拟画像放到久里子面前。
“你所认识的国枝就是这个人对吧。”
久里子点点头。
“还有,你说过国枝并没有痴呆。那证据呢?”
“也谈不上什么证据……只是跟他聊过后,不觉得他有痴呆罢了……”
石坂用指头弹弹画像。
“起初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是你搞错了。那个时候你真应该再多说一点的。”
似乎跟非法侵入那件事无关。
久里子坐直了身体,向石坂问道:“有哪里不对劲吗?”
“虽然自称国枝,住在国枝一郎的家,还接受派去照护国枝一郎的看护照顾,但这个男人不是国枝一郎。你明白了吗?他冒用了国枝一郎的名字。”
这跟花了一整天所探寻到的结果是一致的。原来警方也发现这项事实了。
“为什么呢……”
“国枝一郎有房子,远在泰国的儿子每个月还会寄来充裕的生活费。再加上儿子和父亲交恶,即使回到日本也不想见父亲一面。他不但几乎没有朋友,而且也不和街坊邻居往来。对于想要顶替他人的人而言,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条件了。只要能冒充成国枝一郎这个人,不但不必担心钱和住的问题,而且到死都能安乐度过。”
“那么真正的国枝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石坂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能排除已经被这个男人杀害的可能性。”
石坂的手指在画像上游移。
“……怎么可能……”
“像你这样年轻、生活无虞的人,对这种事一定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上,同时还存在着没有工作、居无定所的人。而在这当中,有为数不少的人最终都染上了恶习。这些人为了明天的一顿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有人为了一辈子都不必再为房子和金钱所困,不惜做出杀人的勾当。”
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个人事实上根本就不叫做国枝。
可是,那个人真的会连杀人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吗?说什么都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真正的国枝不见了踪影也是事实。也许警方的推测并没有错。只不过久里子还是想不透。
石坂的眉宇间挤出深深的皱纹。
“不过这么一来,高仓肇的处境就令人忧心了。原本一直朝着患有痴呆症的老人,错认成自己的孙子而把他带走的方向想。不料却不是那样。带走那孩子的,极有可能是个杀人犯。”
久里子终于察觉自己置于膝上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个人绝对不会杀害小孩。心里的某个角落虽然是那么想的,但久里子却被一一浮现的事实给击溃。
那个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要将小孩带走呢?
突然,石坂的手机响了。
“抱歉。”
表明歉意后,石坂接起了电话。
对着电话说话的石坂突然绷紧了脸。
是真的吗?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赶过去。在简短的交谈后,石坂挂上了电话。
“那么我先告辞了。听说高仓家已经接获电话了。是小肇的声音,说了‘别担心我’。”
“这么说,他还活着!”
石坂点点头。
“听说听起来并不像录音带。不过电话立刻就断线了,所以也追查不出发话的地点。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当务之急就是尽早把这个小男孩找出来。”
石坂又用指头弹了一下画像,然后折好收进口袋。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要是你想起任何有关这个男人的事,请务必告诉我。”
这时,久里子的脑海中浮现某个画面。
是跟他一起走访繁殖犬只的人家时的事情。
那个人说过。他自称是“赤坂浩一郎”。
久里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或……或许,这也很可能是个假名。”
正要起身的石坂,定住不动俯瞰着久里子。
“那个人曾有那么一次,称自己为‘赤坂浩一郎’。”
石坂的眼睛睁得好大。
“是真的吗?”
“真的。”
石坂从口袋中拿出画像,再次摊了开来。
“的确蛮像的……”
表情就像是认识那个叫做赤坂浩一郎的男人似的。
石坂收起画像,淡淡一笑。
“谢谢你提供有用的情报。或许能因此解开谜团也说不定。”
久里子忍不住问道:“你认识这个叫做赤坂浩一郎的人吗?”
石坂点点头,注视久里子的双眼。
“他是个已经被逮捕好几次的诈欺犯。长得跟这画像可真像哪。”
二十一岁,还真的不年轻了。每当看到十六或十七岁的女孩,总会兴起这样的念头。不过,有时又深深觉得自己仍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会像这样在转瞬间颠覆。
教人心生恐惧。
石坂刑警离去后,久里子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起身。
原来久里子所以为的国枝,并不叫做国枝。而这是从更早以前就已经有所察觉、有所觉悟了。然而,不仅仅如此。
那个人还有可能是个罪犯,而且搞不好还杀了真正的国枝。
光想就觉得背脊发麻。久里子居然跟那样的人独处过好几次,甚至还拜访过他家。
──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呢。
膝上的手,在浑然不觉中微微颤抖。好想哭。想不顾一切放声大哭。
然而,却觉得旁边有人。抬起头一看,所有人都来到走廊上了。妈妈、爸爸、还有阿信。就连安和TOMO都像是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从爸妈的脚边露出了脸。
想到大家都在为自己担心,反而哭不出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搞到连警察都特地到家里来了……”
面对脸色铁青的妈妈,久里子回答:“之前这附近不是发生了一起小孩被绑架的事件吗?而那个带走孩子的人,很有可能是RONDO的常客。而且……”
妈妈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原本绷着一张脸的爸爸也仿佛松了一口气。他们似乎以为久里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真的只是那样吗?你别吓我们好不好。”
妈妈这么说实在没道理。
“又不是我的错。”
“就是嘛。”
阿信索然无味地这么说之后,便走上了二楼。
妈妈在放心的同时,似乎也产生了好奇心。她坐到久里子面前探出身子。
“对了对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就是那种在八卦节目里,住在附近的人会惊叹道‘不会吧,怎么可能……’的人吧。”
要是知道久里子不但常跟那个人在公园聊天,而且单独跟他出去过的话,妈妈大概会晕厥过去吧。所以这些事就别提了。
妈妈有感而发地表示:“小孩的父母一定担心死了。一想到要是你或阿信在小时候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就觉得毛骨悚然。希望小孩能平安无事。”
“听警察说,刚刚他们接到小肇打来的电话了。”
“这么说,他还平安喽。”
不愧是为人父母者,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他人的事。妈妈放心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久里子总觉得那个人绝对不会做出危害小肇的举动。
可是,既然如此,又为了什么要把小肇带走呢?石坂什么也没说,所以对方应该没有要求赎金才对。
久里子思索着。
或许自己真的还只是个孩子,什么事都不懂。因此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不愿意把那个人想成是坏人。
虽然很想再见他一面,跟他聊聊。不过那样的机会大概不会再有了。
久里子站起来,看着窗外。
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生气还是该难过?
只是,无法处理的感情已然在心中变成了沉重的硬块。
※ ※ ※ ※
拂晓黎明,门外传来声响。
翻来覆去无法成眠的久里子立刻一跃而起。喀吱喀吱搔弄门板的声音,而且是微弱的声音。
久里子走下床,耳朵紧贴着门。这回是哼哼的鼻息声。久里子笑着打开了门。
安就坐在那儿。
悲伤或是寂寞的时候,安总会发出这种耐人寻味的鼻息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哭泣似的,任谁听了都会知道它很寂寞。
“怎么啦?”
一蹲下来盯着安的脸瞧,安立刻将脸埋在久里子的肚子上磨蹭。
这是前所未见的举动。或许它是来安慰自己的吧。久里子心想。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安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一个人睡而觉得很寂寞呢?TOMO就这么大剌剌地把阿信的床当成了自己的睡铺。安似乎有点怕阿信,根本不可能主动进到他的房间。而爸妈向来又不准小狗进到寝室里。
或许在这之前,安就常常在久里子的房门前呜咽了。但是由于声音微弱,所以睡着就听不到了。
“安,你很寂寞吗?”
安又哼了一声。久里子抱着那温暖的躯体,闭上眼睛。
上天造人和造狗,一定是为了让他们在寂寞的时候能像这样彼此依偎。久里子这么想。否则,为什么狗在悲伤时所发出的声音,和人的声音如此相似呢?
※ ※ ※ ※
小肇打电话回家的消息,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
依通话纪录,查出是市内的公用电话。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已经记得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所以这是他趁着被带来带去的空档所拨的电话也说不定。通话的内容也被原原本本地登载在报上。
接听电话的是他妈妈。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非常小的声音。
“是我。”
听说母亲惊讶得惊呼出声。
“小肇?你没事吧?你现在人在哪里!”
“没事……别担心。”
仅仅说了这些就挂上了电话。由于通话时间非常短,所以也无法追查出确切地点。据报上指出,很可能是被犯人发现,切断了电话;或者,也有可能是犯人为了在日后要求赎金,故意先让家属听听小肇的声音。
然而,小肇依然下落不明。
久里子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从喉咙到胃一带,仿佛被又苦又重的块状物体给堵住了。
因为这个缘故,工作也老是出差错。除了打破盘子,也没注意到客人的呼叫,惹得店长很生气。此外,还错报客人所点的餐点,害厨房得重新做过。要命的是,做的人是弓田。这让久里子更加嫌恶自己。
而且那种时候,时间总过得特别慢。明明是上八个钟头的班,却有如持续工作了十二个钟头以上。
终于熬到下班时,已经累到不行了。
打完下班卡,回到员工休息室。在进入更衣室之前,将休息室的电视机转到了新闻台。
今天还是没有新的消息。看看手机,也只有一通来自朋友的闲谈mail。
久里子沮丧地换上了便服。
推开员工出入口那道厚重的门,浑沌的黑暗自眼前展开。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浓浊的天空。
久里子踩着嘎吱作响的阶梯往下走。
“七濑子姐。”
突然间,有人从黑压压的停车场叫唤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弓田倚着脚踏车站在那儿。
弓田应该已经下班超过一个钟头以上了。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啊……”
想着想着,他已经朝这边走近,给久里子一个纸袋。
“这是答应要借你的DVD。”
“啊,谢谢。”
的确说好要借DVD。但是心中还是无法释怀。为什么不利用工作的空档拿过来呢?
“本来想今天带给你的,可是却忘了,所以又回家去拿。”
听到这番话,久里子很吃惊。连忙对他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一定非今天不可呀……”
“嗯,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不过,我总觉得你今天有些怪怪的,心里直惦记着。”
不经意把话听过后,久里子在下一瞬间,差一点就弄掉手中的纸袋。
怪怪的,心里直惦记着。
因为心里惦记着,所以特地回家去拿并不急着要的DVD,然后又回到这里。
听他这么说,当然很高兴。不过,惊讶却多过于高兴。心脏先是发出怦怦的巨响,接着心头才一点一点涌上喜悦。
不敢直视他的脸,久里子向他道谢时头还是低低的。
他推着脚踏车向前迈开步伐。很自然的,久里子也跟着并肩同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嗯……”
听着喀啦喀啦的车轮声,久里子开始说起。
“是这样的……关于小肇被绑架的那件事……”
“喔喔,听说那孩子是RONDO的常客?”
“嗯,没错,不过不光是这样。带走小肇的人也经常到RONDO来。”
弓田对整件事的了解似乎还没到这个程度。他吃惊地停下脚步。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你知道这个人吗?”
久里子点点头。
“不只是这样,我还常和那个人聊天。当然,在店里是不可能谈上话的,多半都是在我带狗去公园散步时。那个人总是坐在长椅上,观望天空或是路过的人……”
如今才明白,那人在那里,久里子有多么的高兴。他所经历的岁月比久里子要长了好几倍,也比久里子有更多阅历,洞悉许许多多的事情。
当然,比久里子活得更久的长者有很多。但是那个人就是有些不同。就像故事中所出现的神仙或是森林的长老,在那里指引久里子前行。
“我很喜欢那个人。”
当然,跟喜欢弓田的那种喜欢是截然不同的。不过,并非家人或亲戚,也不是学校的老师;尽管跟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却从来没有一个大人能让自己那么的喜欢。
但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把小肇带走的话,久里子就无法再喜欢他了。要是如石坂所言,他杀死了真正的国枝亦然。
久里子的喜欢,尚且悬吊在半空中就被抛了出去,顿失所据。
“原来是这样啊……”
跟久里子的背一样,弓田的背也弓了起来。久里子笑了出来。
“抱歉。不过,真的就只是那样。小肇的父母和亲人一定更加痛苦不安,跟他们比起来,我的状况根本算不了什么。”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弓田稍微停顿了一下脚步,歪着头。
“不过你的情绪低落也是事实啊。我能体会你情绪低落的原因。”
“啊。”
弓田满脸疑惑地回过头来,看着惊呼出声的久里子。
“怎么了?”
“没、没事。”
又紧追着推着脚踏车向前走的弓田。
“不过,还不知道喔。”
“嗄?”
弓田对着不假思索反问的久里子笑了。眼角下垂,久里子最爱的笑脸。
“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把孩子带走的,其实还不知道不是吗?或许根本是乌龙一场也不一定。”
“可是有目击者……”
“有可能是那个人看错了。或许他们只是当时凑巧碰在一块,但随即分道扬镳,并没有把他带走。”
“可是那个人连家也没回呀。”
“也许刚好去旅行也不一定。”
弓田所言净是谬论。是为了安慰久里子才这么说的。
“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信不信都无所谓。”
面对满脸狐疑的久里子,弓田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就算不信,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倒也不必悲观呀。如果认为或许是弄错了会让你心里好过些,那就这么想吧。难过悲伤就留待水落石出之后吧。”
“意思是要我乐观点吗?”
“算是吧。”
久里子思忖一会儿后说:“可是如果一心只往好的方面想,要是实际上出现的是坏结果,到时受到的冲击恐怕会更大吧。”
“这个嘛,那你就一点一点慢慢给自己洗脑。想着‘这个人果然怪怪的’或‘从以前就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了’之类的,让自己渐渐作好心理准备……我这么说是不是很狡猾?”
“没错。”
久里子窃笑。不过,或许弓田的提议也不错。
沮丧的时候,相信“一定是弄错了”,等到稍稍提起精神后,再一点一点慢慢接受事实。
即使全盘接受得花一段时间,相信老天爷一定会原谅我的。
“话又说回来,你前一阵子情绪不也很低落吗?还说出‘可能会辞掉工作’这类的话。”
“还好啦,我也只是对你发发牢骚而已。”
心脏又揪紧在一块。难道……久里子在心里反来覆去地想着。
难道……
等到能够接受现实的那一天,就向他表白吧。久里子这么想着。
刚刚之所以发出惊呼,是因为想起从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情形。
第一次跟那个人交谈的那一天,久里子的心情十分哀伤。从美晴那里得知小狗已经死去的消息。不过,对久里子而言,那是一只从未谋面的狗,所以也觉得自己实在悲伤得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不过,你想必很难过吧。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久里子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刚刚,弓田也说了类似的话。
──不过,你的情绪低落也是事实啊。
有时候,久里子实在搞不懂自己的情绪。是悲伤,是生气,还是痛苦?有时,某个人的一句话就能将纷乱的感情收服得条理有序。
无法处理自己感情的久里子,有可能是因为终究还是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因为头脑比一般人差。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弓田一直推着脚踏车陪自己走到岔路。
跟他道别后,喀啦喀啦的车轮声依旧在耳边盘旋。
※ ※ ※ ※
事情发生在隔天。
当午餐时段的喧嚣终于平息时,收银台旁的电话响了。正好在附近待命的久里子接起了电话。
“RONDO你好。”
电话彼端是短暂的沉默。接着对方用压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这么说:“七濑小姐吗?”
“是我,久……”
久里子把话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电话里的声音,千真万确就是国枝。不,是那个冒用国枝名字的人。
你在哪里?为什么要骗人?想这么问的久里子,环顾了四周。接着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小男孩他……”
“你什么话都别说。要是被旁边的人听到就糟了。”
“我附近没有半个人。”
久里子一边观察周遭,一边告诉他。
“那就好。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你现在能离开餐厅吗?就说身体突然不舒服。”
“可以是可以。”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到这个地方来。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已经不能再到那附近去了。”
他所说的,是搭电车两站远的一处大型购物中心。
“请你在那里的停车场等着。我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不过还是希望你别告诉警方。要是以后被警方追究,就说是因为我扬言要危害男孩的性命就行了。”
久里子紧握住话筒。他并没那么说。事实上,他只要开口那么说就能堵住久里子的嘴,但他却没那么做,只是恳切地拜托久里子。
果然是出现在公园的那个人。没有任何改变。不知何故,一听到他沉稳的声音,所有的不安都化解了。
“好。我现在立刻过去。”
恐惧已不在考虑之列。自己太清楚这个人了。
“我一定带给七濑小姐你不少麻烦。我想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一定要先对你说声:对不起。”
“请别那么说。”
瞬间,又赶紧将放大的音量收小。
“我想安和TOMO一定都很想再见到你。”
感觉电话那头的他似乎笑了。
“我也很希望能再见到它们呀。那就拜托你了。”
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是电话却喀嚓一声挂断了。久里子手握着话筒,感到一阵茫然。
很快回神过来。必须接受那个人的请托才行。
因为到目前为止,久里子已经受过他太多次的帮助了。
※ ※ ※ ※
跟店长表示身体不舒服,结果店长轻易地就答应了早退。
久里子走到车站去乘车。她明白自己已经紧张到背脊发僵。
周围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刑警,所有静止的车辆也都像是伪装的警车。犯罪者的心情或许就是这般吧。或者,像久里子这种胆小鬼,根本成不了犯罪者。
因为是位于郊区的购物中心,所以平日的停车场空荡荡的。久里子缓缓环视四周,一边穿梭在零星停放的车辆之间。
国枝大概不会来。因为他说我想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尽管心里这样想,久里子仍然搜寻着国枝的身影。只要看到老人家,就会自然地停下脚步。
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扯了扯T恤的衣尾。
回过头去的久里子惊讶得倒抽一口气。扯久里子T恤的人正是高仓肇。
“啊,小肇?”
“爷爷说姊姊会带我回家。”
久里子连忙环视四周。
1
“已经走了。”
久里子在男孩面前蹲下来。仔细瞧瞧他的脸,不管是脸色还是表情都极其正常。既没有怯色,也没有一丝的虚弱。
“太好了。”
强忍哭泣,久里子紧拥住男孩。男孩困惑地扭动着身体。
“姊姊,你认识我?”
“认识啊。姊姊在RONDO工作呢。”
听到这,男孩露出了笑容。
“去到RONDO的话,我就能自己回家了。”
“你不必担心,我会带你回家的。”
久里子牵着男孩的手向前走。男孩顺从地跟在久里子身边。
“你去哪里了?”
听到久里子这么问,男孩挺起了胸膛。
“不能说。因为我已经和爷爷约定好了。”
“连姊姊也不行?”
“连姊姊也一样。”
说完后,男孩突然皱起了眉头。
“糟糕,约定的事也不能说出来。”
久里子一把握紧男孩的手。
“那现在这是你和姊姊之间的秘密啰。”
※ ※ ※ ※
还没到男孩家,才刚下电车走出车站,久里子就被警官发现了。看来,那个人说不能到这附近来是正确的。
很快的,警车鸣着听了教人心慌的刺耳警笛开了过来。小肇的父母也赶来了。
石坂稍后也出现了。他脸色丕变,诘问久里子:“为什么不跟警方联络?我应该告诉过你我的手机号码。”
“可是,他要求我绝对不能告诉警方。还说只要我不说,小肇就能平安归来……”
“小肇能平安当然好,但你却极有可能身陷险境。处理事情怎么可以如此轻率荒唐呢。”
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久里子也只有乖乖向他道歉。
“对不起。”
石坂深深吐了一口气,搔搔头。
“总之,平安就好。”
之后,为了侦讯,久里子被带回了警察局。小肇则是被带到医院检查健康状态。
“我又没生病。”
小肇虽然嘟着嘴,但在劝说下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进了警车。隔着车窗挥动着手。
“拜拜,姊姊。”
“拜拜,要再来店里喔。”
男孩笑着点点头。带着一丝共犯似的笑容。
听说要侦讯,一直以为会被带到像刑事连续剧中的那种小房间,没想到却只是个普通的会议室。
尽管又累又亢奋,但比起今天早上之前,心情却愉快多了。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真如石坂所说的,那个人是个诈歉犯,因为起了歹念才把小肇带走。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伤害小肇。他不但笑得出来,甚至对那个人一点都不感到恐惧。光是这样,就令久里子有得救的感觉。
正在为自己是否被遗忘了而感到不安时,石坂两手拿着纸杯走了进来。递了一个给久里子,里面装的是咖啡。
“不好意思让你等那么久。因为我刚刚在听取小肇的身体状况。
“有没有怎么样?”
“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身上有瘀伤和烫伤的痕迹。问他从被带走到现在所发生的事,他只是一再表示‘不记得了’。可能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刻意装出没事的样子。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压力过大造成的选择性失忆。”
听闻此言,久里子感到很诧异。
原来不能因为小肇一脸笑咪咪,想法就过于乐观。
“接下来……”
石坂发出夸张的声音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久里子的脸。
“能请你从头仔细说明吗?”
久里子为了压抑心中的动摇,喝了一口咖啡。不打算说谎。不过,也不打算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