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着狐耳的老人
舔着牛奶
牛奶为自己的信念所背叛
不是烈焰点燃了火
而是火深信自己的炽热即是意志
01
隔天是晴天。
上午,我和罗伊迪在宫殿中四处走动;原本想进谒见室,大门却紧闭着,向来站在门前的守卫也不见人影。大厅虽是开放的,却空无一人。罗伊迪替我测量柱子与柱子的间隔、墙壁的厚度及天花板的高度,并分析目前所得的影像记录,绘出了宫殿的大概平面图及剖面图。当然,不明之处仍比比皆是。
我们又回到房间。
我将宫殿图显示于护目镜上,一面喝着罗伊迪为我泡的咖啡,一面思考。
然而,我的思考并未持久,思路一下子便往不期望的方向而去:在陷入不愉快的情绪前,我踩下了煞车。
虽然没吃早餐,肚子却不饿。比起尚未来到这座城市时的我,肚皮还算饱得很。
我动着下午独自到市街去的念头。
中午时分,有人敲了门;应门一看,原来是尤伊·拿拿约克。他一脸颓丧,或许是一夜未眠吧,显得相当疲惫。
“王子的事已经公布了?”
“对,清早便公布了。”
我和他一同从阳台走下庭园。
我们决定前往市街,当然,罗伊迪也一道同行。
我们三人不发一语地走了半晌。
半路上,我数次回头仰望宫殿,因为我总觉得女王蒂宝·苏荷正从她的塔上看着我们。然而,离宫殿一段距离后,便看不见高塔了;即使能看见,从下方的角度也只能见到反射于玻璃窗上的天空,无法一探房内的究竟——就连罗伊迪的视力也办不到。
“昨天晚上,道流对我们隐瞒了什么吧?”尤伊·拿拿约克一面走着,一面问道。
“对。”我回答:“因为我认为说了你们也一定不会相信。”
“是什么事?”
“你听了,就有了一定的责任喔!”
“责任?”拿拿约克微微地吸了一口气。“也好,因为我也是这座城市的负责人之一。”
“其实,昨晚我只和女王陛下讨论过这些事。”我说道。“裘拉·苏荷王子是被杀害的。”
“哦……”拿拿约克一脸严肃地点了头。“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件事啊!”
“你也注意到了?”我有些惊讶。“那就好。”
“我并不是不去思考的人。”拿拿约克看着我的脸,眼神十分认真。“昨晚,我就为了这件事和亚吉·鲍谈到深夜。”
“结果得到什么结论?”我问道。
“没有任何结论。”拿拿约克缓缓地摇了头。“到头来还是一样。”
“一样?和什么一样?”
“也就是说,和一般的情况一样。”
“一般的情况?是指生病或意外吗?”
“是的。”
“可是,不一样啊!”我的嗓门想必变得有点儿大。“有没有对象——换句话说,有没有凶手的存在……”
“这座城里,没有制裁那种行为的规则。”
“什么?”我看着拿拿约克的脸,停住了脚步。“那法律呢?杀人在这里不算犯罪吗?”
“由女王与我们一一讨论,决定如何处置。至少从前从没这样的案例。”
“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昨晚正是在讨论该怎么办。”
“和女王陛下一起讨论吗?”
“啊,不,我们还没和女王商量,甚至无法判断该不该和她商量。”
“你们打算容忍杀人的人?”
“我的意思是,处置方法依个案而异。没有共通于一切情况的规则。”
“真不敢相信!”我再度迈开步伐。“你们过去竟能凭着这种制度维持治安?”
“如同我之前说明过的,那是因为这座城市过去很富裕。”
“现在不也一样富裕?”
“嗯,这……”
“光以贫富来讨论犯罪动机的观点,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否定了。人类的犯罪冲动不见得只出于社会问题,也不见得只出于人际问题。在这个时代,这是种常识。”
“你的常识也不见得就能直接成为这里的常识啊。”尤伊·拿拿约克露出微笑,然而眼神却带着紧张,成了生硬的笑容。
“举个例子……”我朝着前方,若无其事地开始说道。“有个在某处犯下大量杀人案的残暴份子逃进了这座城里,而他声称自己是受了神的指引而来;你们会接纳他吗?”
“在他到来之前,会先有神的预言吧!”
“假如没有神的预言呢?”
“还是会接纳他。”
“要是那个人加害这座城里的人,该怎么办?”
“不到那个时候不知道。到时候,再依照当时的条件考虑。订好规则后便不再考虑——这种体系不是反倒不健全吗?”
“你们要怎么处罚他?会做什么治疗吗?会监禁他吗?还是像过去一样判死刑?又是谁来行刑?”
“这也视个案而定。至少,我们应该不会让他进行长眠的正确手续。当然,这只是我的看
法……”尤伊·拿拿约克回答:“悖理违情的人将丧失进入长眠的权利;为什么甘冒这种风险去杀人?这座城市的居民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进入长眠的权利有那么绝对吗?”
“当然。”拿拿约克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脸。“道流不这么想吗?这可是被剥夺了不死的权利啊!”
“死亡的权利不属于任何人。”我说道。
“这是道流那地方的神所说的?”
数秒间的沉默。
身后传来罗伊迪独特的脚步声。
“假设A杀了B”我一面思考,一面说道。“被杀的B可以进入长眠,然而杀了人的A却被剥夺了这份权利。换句话说,这代表将来A死亡的话,他就这么完蛋了。OK?”
“正是如此。到头来,杀人者除了自己以外,没能杀掉任何人,这种行为并不值得。”
“可是,被杀的人不也因此结束了?”
“并没有结束。”拿拿约克摇着头,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我不禁这么想道,甚至还带着某种钦佩之情。他说的倒也合乎道理;假如这里的作物及能源足以嘉惠所有居民,且管理者能够掌控生死,的确可能抑止所有的犯罪行为。
不过,人类并非能以这种规则加以抑制的生物。我深知犯罪在冲动之下发生的比率极高,一般情况下,犯罪者并没有冷静下判断的余地。
“不过,其它地方来的杀人魔并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没有这种价值观。”我再度挑起舌战;当然,从方才起,我的脑中便一直重复着真野·强矢的影像片段。“他一开始就背负着’人总有一天会死‘、’死亡是压倒性的存在,无法预期它何时降临‘的绝对命运而活,因此早就觉悟到自己将来会死;更何况,杀人如麻的人总是和死亡比邻而居,我甚至敢打赌,他一定认为随时都可以死,甚至想着自己也该死了,连活在世上都嫌腻。无就是无,无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对于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你认为长眠的手续对他而言能有多重要?”
“那样的人在这里,应该更能发现生命的重要性吧!”尤伊·拿拿约克边走边说,他依然笔直地朝着前方,没看我一眼。他并不在乎我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这代表一种由坚信而来的自信。“过去他生活的地方,每个人都害怕死亡,他自己也逃不出死的束缚。不正是这种环境条件,将他变成了杀人魔吗?夺取他人生命的快感,而自己却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这种对比让他以为自己远离了死亡,他的生长环境创造了这种幻觉。然而,这座城市却相反,除了神以外,没人能真正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即使能给予伤害,也不等于死亡。但相反地,被神制裁的人,可能失去永远的生命。如何?你不认为这才是完美的体系吗?”
“对于杀害他人的人而言,神的存在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我偏着头:“这一百年间,医学有了飞跃性的进步;虽然无法将死去的人类复原,但应该多少能救活沉眠于宫殿的人。裘拉王子也还有希望。”
“这真是个好消息,”拿拿约克一脸欣喜地望着我。“道流果然是受神指引而来的人。”
“不,我什么也做不到,因为我不是医生,没有任何知识。但罗伊迪手上有些数据,等卫星线路复原以后,可以取得更多有助于医疗的信息;只要运来药品及机器的话,对……或许可以替这座城市带来一些帮助。”
拿拿约克回头看了走在身后的罗伊迪,又看了我一眼后,微微露出一笑。
“只不过,我想说的是……”我继续说道。“在现代,杀人其实不容易;虽然有人因病身亡,却鲜少有人因伤身亡。那是因为外科手术有了相当大的进步,只要能锁定故障部分,就能治疗:而假如掌握原因,治疗的成功率就更高。过去百分之百致死的伤害,到了现代几乎都有办法治疗。换句话说——这种说法或许有点奇怪——一个人要成为杀人魔,是很困难的;要凭着一时冲动成功地杀掉一个人,变得极为困难,必须有周全的计划、相当的知识或组织能力才能办到。只有懂得如何让人活命的人,才能反过来让人失去生命。你刚才所提到的条件以及这座城市的体系,其实已越来越接近外面的世界;没有人能轻易地夺取他人的生命,而安全措施已发达到百年以前完全无法相比的地步,锁定犯罪者的手段也进步了,假如没有过人的头脑,难以潜逃。在现代,进行物理犯罪往往得不偿失。”
“物理犯罪?”拿拿约克问道。
“对,这说法有些古典就是了。”我加以说明:“很久以前,价值单位是由纸或金属制成的,人们随身携带或放在家里保管,因此发生了许多以抢夺这些东西为目的的犯罪;又或者当某人想杀人,或想阻止某些势力时,他便会策划暴力犯罪——这些犯罪都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但在现代,就算你拿枪抵着某人的脑袋,能抢走的有价物品顶多只有密码,多没效率啊!因此,许多犯罪起初都是在电子空间中发生;要威胁一个人的存在,只要将那个人的网络切断即可。现在,切断网路就等于打垮一个人,意义上无限接近’杀害‘一词。我们把它称为精神犯罪,也可称为柔性犯罪。”
“原来如此……不过,这只是部分都市的情形吧?”
“不,这倒不见得。不管住在多偏僻的乡下,还是要穿衣服吧?衣服就好比每个时代的安全措施啊!”
“有意思。”拿拿约克点了点头。“不过,这种计算机网络上的犯罪,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吗?”
“比用刀还简单。”我回答。我自己并没有拿刀当武器的经验,想必使起来不容易吧!“过去在体力上占优势的人行使暴力,而力量弱小的人只能恐惧害怕;不过,轻便武器及防具普及之后,胜负靠的便不再是体力。接着,各种安全措施发达,物理上的安全性变得相当高;如此一来,智力与知识——亦即处理速度及信息的质——就和体力一样,成了力量的差距要素。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即是危险人物,而支持这种力量的的硬件与软件就成了武器而流通,然后防具又紧追在后。或许只是换了个媒介也说不定吧!”
“也就是说,本质并没有变?”
“是啊,或许吧……不过,回到起先的问题来看,生与死之间依然存在着极大的鸿沟,人类仍旧无法逃离死亡的束缚。我想,即使在这座城市,也是相同的。”
“或许相同吧!”拿拿约克表示赞同。“不过,那应该是因为道流不相信神吧?”
“唔……或许吧!”我也点了头。“神啊……”
我原本想说神早在人类以前便灭绝了,却打消了念头。
这意见听来很情绪化,再说,关于这种程度的问题,至少该表现出最基本的尊重。
从历史上来看,生与死的境界也确实越来越狭小;或许生死之间真的没有鸿沟,而是连续不断且圆滑地连在一块儿。
而人类在不知不觉间便通过了连接点。
在无意识的须臾之间……
市街已在眼前。
路上有三两行人,由于已接近至听得见声音的距离,我们便中断了生死议题。
当然,没有任何进展,也未得到任何结论。
因为没有正确答案。
回头一看,罗伊迪周围聚集了一群孩童;他似乎很受欢迎。
就我观察,市街上有两间看似餐馆的商店。其中一间是露天咖啡馆风格,非常古典,一般只能在主题乐园里的复制馆才能见识到,甚至教我瞬间起了错觉:’莫非这座城市即是主题乐园?‘我与尤伊·拿拿约克一起在店前——亦即摆在屋外的桌子边坐下,吃了顿简单的午餐。
路上行人向我们挥手,其中有见过的脸孔,也有毫无印象的脸孔。当然,他们应该都认得尤伊·拿拿约克,想必也知道我和罗伊迪;毕竟我们昨天也曾来市街走动,昨晚的宴会上更是引人注目,又是少数从外界来到这座城市的人,还是受神指引、被选中的人。
不过,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是。
“对了……”我一面眺望街道,一面装出不经意的自然态度说道。“昨晚我们的话才说到一半,因为那个时候琳·鲍来叫我们……”
“什么话?”拿拿约克问道。
“真野·强矢的事。”我看着旁边,刻意轻快地说:“他人在哪里?”
“他在北边的山丘上帮忙养牛,不常出现在这一带。”
“他和别人住在一起吗?”
“是啊,真野·强矢和一个有点特别的老人住在一块儿。”
“老人?”
“对,叫做麦卡·裘克。”
02
尤伊·拿拿约克说他必须出席市街的集会,先一步离开了餐馆,我则继续享用了片刻咖啡。话说回来,这个城市的咖啡竟是人工合成的。
罗伊迪站在人行道上等候,他总喜欢站到远一点儿的地方,一抓住空档就找起卫星讯号;又或许他正从街道的构造及人们的会话中搜集其它资料,有个小女孩满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罗伊迪,却被母亲拉着手走开了。
我无须付费给餐馆,不知是因为拿拿约克付过了,还是这个城市里没有货币的存在。我本身对于经济体系不感兴趣,因此至今仍未问过;下回问问看吧!
我和罗伊迪往宫殿的方位折返。到北边牧场的路径,我已请教过店里的人;这座城市的道路原本就少,应该不会迷路吧——即使导航器故障。
往东迂回过宫殿后,我们爬上平缓的坡道。裘拉·苏荷与琳·鲍的灰色亚璐驰骋于上的宫殿内院与这一片广大草原之间并不存在着分界线:既没栏杆也没围墙的宫殿,恐怕普天之下只有这里才有吧!
爬上坡道后,眼前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土地。
是台地。
远方可望见围着露娜堤克城的连绵高墙。那面墙正是城市的北端,绿草地毯不带一丝绉折,平整地铺向彼方,上头四处点缀着裸露的岩石及文风不动的褐色牛只;前方道路上则可望见一座白色小屋似的建筑物。
我叹了口大气,再度迈开脚步。
阳光推了我一把。
稍带寒意的风由一旁吹来,拂动我的发丝。
近看之下,牛显得很庞大,我不习惯,实在不想靠近。幸好并无牛只拦路,倒没有不便之处。
白色建筑物越来越靠近。
那是座小屋般的平房与看似工厂的长条形建筑物;比较大的应该是牛舍吧,一股有机臭味扑鼻而来,还有小虫飞旋。我在这种健康的环境下,肯定住不久。
建筑物前有个不大不小的广场。
看似车库出入口的大门往上掀起,有条黑狗从里头朝着我跑过来;它那下垂的双耳合着奔跑时的律动,宛如鸟的翅膀一般地拍打着,是条长毛中型犬。我并不讨厌狗,虽然没养过,却摸过好几次。我屈身想抚摸那条狗,它却绕着我和罗伊迪的周围奔跑,不断狂吠。
“皮斯!”有个男人叫唤,狗听见了这声音,使停止吠叫。那似乎是狗的名字。
出现于门口的男人,起初由于颈部以上被挡住了,看不见脸;只见他穿着蓝色工作服,单手握着看似扳手的金属制工具。
“谁啊?”那个男人问道。“是张生面孔啊!”
“我叫冴羽·道流。”我尽可能大声、清楚地发音。“这是罗伊迪,我的搭档。”
“冴羽?”男人走到外头来。“日本人啊?”
他露脸了。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打颤,应该是神经的电流使肌肉紧张吧,有种背上的温度急遽下降,发丝倒竖的错觉。我的左手自然地紧握,右手则刻意地在胸前徘徊——既不是为了确认钮扣有无松开,也不是为了扯开衣服,往身体表面送入空气。
我直视着真野·强矢。
他微微地歪着那张一脸不可思议、冷淡,又有些讶异、不耐烦的脸孔,以一只眼瞪着我。对,他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早在数年前便失去了。
“你好。”我以日语打招呼。
真野·强矢走到我的跟前,那是足以飞扑过去的距离。他观察了我半晌后,接着又目不转睛地瞪着罗伊迪。
“那小子不是人类啊?”
“我是罗伊迪,我不是人类。”
“为什么要带着这种旧型的独行人四处走?”真野问我。“你的兴趣啊?”
“对。”我点了点头。黑狗来到我的脚边,嗅着气味。
“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刚才。”
“我是问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你不知道吗?每个人都知道耶!”
“对,没听说过。我已经好一阵子没离开这里了,也没跟任何人见面。”
“我是前天晚上到这个城市来的。”我回答:“在神的指引之下。”
“你在说笑啊?”真野嗤之以鼻。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我问道。
“你没听说过啊?”
“没听说过。”
“皮斯!到一边去!”真野低声叫道。
黑狗垂下耳朵,往小屋方向跑去,途中还一度停下脚步回望主人的脸孔。真野却瞪了狗一眼,作势挥动手臂。
他不知道我是谁。
起先的紧张消失了大半。
这也当然,他不可能记得我。
我变了许多,
就连姓名也和从前不同了。
对于真野·强矢而言,我只是个单纯的过客,只不过是他偶然踢飞的小石子;谁会一一记得小石子的颜色或形状?
然而,对小石子而言,他的脸却是毕生难忘。
他的体格远比我魁梧,高出了我两个头,体重应该有我的两倍;短发凸额,眼睛小而锐利,鼻子尖挺,细薄的嘴唇总是歪斜着,每当露出门牙,看来就像在笑一般。他的五官予人的客观印象是精悍、理智,低沉的声音也带着知性;比起我想象中的感觉,还要来得沉稳许多。
“要进来吗?”真野·强矢又望向我,如此问道。
“里头有什么?”
“这个城市里没酒也没烟”他一面以鼻子呼气,一面说道。“不过我自己试做了一些,要不要当当白老鼠?”
“好啊,”我点了点头。“假如你肯和我聊聊的话。”
“嗯……反正也没有工作要赶。”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啪地拍了自己的屁股之后,便转身走向小屋。我和罗伊迪也隔了些距离,跟着他走去。
他不是走向大门上掀的车库,而是往道路对侧的小屋而去;他爬上两段台阶,粗暴地推开摇摇欲坠的门,走进里头。往里头一探,是个小而整洁的起居室及厨房。
朴素的木桌旁放着没有椅垫的椅子,窗户的对侧墙壁上是暖炉,天花板随着屋顶倾斜,骨架看得一清二楚,金属制的烟囱几度曲折迂回,穿过梁间。这里有种我孩提时代在某个博物馆体验过的古代风味。
我进入屋内,关上了门。
真野从橱柜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陶壶,并在桌上放置两个绿色的杯子,将壶里的东西徐徐地注入杯中。
一瞬间,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但我做了个深呼吸,拉回意识。
“坐啊!”真野露出狡黠的笑容,示意我在桌边的椅子坐下,自己则往对面的椅子一坐,拿起杯子往嘴边送;接着,喝了一口后,又迅速地叹了口气。
罗伊迪等在外头,皮斯似乎在他的脚边,不过从窗户看不见。我朝坚硬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杯子。当然,虽然我并非一直盯着真野·强矢的脸孔,却始终没移开注意力。
在嘴唇接触茶杯的前一秒,一阵刺鼻的气味呛得我咳嗽不止。
“好喝吗?”真野一面笑着,一面问道。
“我还没喝。”我瞪了他一眼。
真野垂下嘴角,耸了耸肩。
我屏住呼吸,慎重地将茶杯送往嘴边,尝了一口。
起初是甜味,入喉之后却变得辛辣,胸口热了起来。
我一吐气,反作用力便冲击脑袋。
“怎么样?”真野带着淘气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味道不坏。”我歪着嘴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他抢先问了我们两人共通的问题。
“我为了采访来到这附近,结果迷了路。导航器出了问题,到现在卫星讯号也还一团乱。”
“哦,那是那道围墙搞的鬼。”真野抬起下巴说道。
“围墙?”
“对,围住城市的围墙。虽然我也不大清楚,不过那不是普通的墙壁,是和能源有关的设施,电磁波会被它扰乱,尤其脉冲越细越是立即见效。这里刚盖好的时候,电波通讯还是以模拟变频为主流,所以当时没这种问题。”
“这么说来,不是卫星故障啰?”
“没错,只要离城市远一点,就能收到讯号了。”
“可是,我一开始是因为导航器故障,才来到这里的。那个时候是真的故障了。”
“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啊!”真野点点头。“我那时候也是这样。”
“你是开车到这里来的?”我问道。
“不是,开低空飞机来的。”
“飞机?”
“加了机翼的滑翔喷射机。”
“直接降落在这里?”
“嗯,接近坠机啦。算是软着陆吧?”
“这么说来,是故障啰?”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吧。”真野一面看着窗外,一面回答。
“后来就一直留在这里啊?”
“是啊。”
“你不必回去吗?”我问话时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睛,并祈祷自己的声音不会因紧张而颤抖。
“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真野看着我。“你呢?要回去吗?”
“应该会。”我点了点头。“为什么不回去?这里那么好吗?”
“唔……”真野沉吟一声,将茶杯送往嘴边,一口气喝干了它。接着一面吐气,一面轻轻地摇了头。“是啊……要问好不好,是该算好。的确,这里或许是个乐园。”
“乐园?”我拾眼瞪着他。
我在桌下握紧了双手。
我的手上竟然没有手枪。
假如现在——
我的手上拿着手枪的话…,
我……我的头脑,应该会如此下令吧——
“开枪打他”……
脑海之中,那个画面以快转的方式播放着。
一枪、
又一枪,
我射出子弹,
开枪。
开枪。
开枪。
对着胸口、
对着脑袋。
他的血流遍地板。
血。
血。
血。
我的脚泡在血液中,手指不离扳机,
僵硬的手已无法复原。
做掉他!
打烂他!
把这混蛋大卸八块!
我哭喊着。
即使子弹用尽,我依然将枪口朝着他。
因为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为何害怕……?
他已经死了啊!
因为他或许能复活?
不是。
因为他毁坏的身躯会被冷冻保存起来?
因为无论怎么做,他都不会消灭?
不是。
不是的。
我害怕的不是对方,
而是我。
我害怕的是自己。
“是乐园啊!”真野·强矢低喃道。
乐园。
天国。
这里真是乐园吗?
我开始痛苦……
单手按着胸口。
“怎么啦?太烈了啊?”
我没能回答,勉强点了头。
幸好,他以为是酒的作用。
明明不热,
额头上却流出汗水。
我得回去……
撑不住了。
我已无法在这儿多待上一秒钟。
快!
“我要回去了。”我站了起来。
我已经无法直视他的脸。
“你好像很不舒服啊!”真野说道。“抱歉,让你喝这种怪东西。”
“不……”我绞尽气力露出微笑。“我还会再来。”
“你住哪里?街上?还是宫殿里?”
“宫殿里。”
我的杯子里还留着酒。说真的,我好想喝干了它;或许这么做,能让神经迟钝一些,缓和这份痛苦。
我走出小屋,
走到罗伊迪身边;
吹了风以后,我变得舒服了些,
找回了呼吸。
真野·强矢站在门口,我抬头望着他。
“不要紧吧?”他问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问道。
“不是”真野回答:“还有我老婆,不过现在出去了。再说,这里本来是个怪老爷子的小屋,他偶而也会回来。”
“麦卡·裘克,对吧?”
“你认识他啊?”
“昨天在宫殿见过。”
“唔……”真野歪着头。“他一定是在森林里搭帐棚吧……”
“那么,改天见了。”我告别之后,迈开脚步。
罗伊迪立刻追上,与我并肩而行。
“道流,你看来很不舒服,不要紧吗?”
“嗯。”我一面走路,一面点头。“糟透了。”
“回去休息较好。”
“我会的。”我点点头,想着自己难得如此乖巧。
当我举目望向倾斜的牧草地时,发觉有匹马混在牛群之中;那是匹灰色的马,和裘拉王子骑的亚璐很像,但我分辨不出马的相貌,
虽然我很想对罗伊迪说那匹马、卫星电磁波和酒的事,却开不了口。
眼泪溢出了眼眶,呼吸也仍然急促。
我快步地走着,想让迎面而来的风冷却我的脸孔。
假如我真带了枪来,必然是以失败收场吧!
03
回到宫殿的客房后,我躺在床上。
睡不着,然而身体却如泥淖般动弹不得。
我似乎累了。
或许是来到这座城市后侵袭我的种种打击,终于在此刻发挥了效果,
就像是发着微烧,又像是麻痹一般。
我将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置之不理,
专注于呼吸上。
来……
冷静下来,
呼吸……
宛如融化的树脂般的不快感。
或许是游离的恐惧感吧!
来……
冷静下来……
罗伊迪看着我。
假如我试着起身,或许能起身。
或许有人对我施了催眠术。
一定是的。
我能思考,
只有头脑是正常的。
我想到图书馆去,再次搜寻这座城市的信息。
真野说,围绕着城市的围墙妨碍了电磁波。
不,比起那些事……我必须再见他一次。
必须去见真野·强矢。
因为我在半途逃了出来。
我逃避了。
我必须进入备战状态,整理心情,
做好万全准备,
再去见他。
这是神的指引吗?
在这种地方与宿敌对峙,
简直是奇迹。
这种奇迹好吗?
来到这里的只有两人,
而那两人……
竟然是这种关系……
究竟……除了神以外,还有谁能……
这么设计?
存在吗?
神,存在吗?
光。
我躺在床上,将脸转向窗户。天空一亮,似乎又打雷了;恐怕会下雨吧?
离开这个城市吧——有道声音如此低喃。
现在立刻就可以走。
只要远离城市,导航器便会回复正常。
虽然燃料令人担心,至少现在填饱了肚子,
一定能通往其它地方,
通往更平凡的城市,
我会逃进——
更好战、更颓废、更肮脏的城市去吧,
就像老鼠一般。
这个城市太过光明,
这个城市太过正大。
逃吧,
然后,忘掉一切,
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梦。
是啊,有人令我作梦。
罗伊迪动了,
他的脸转向窗外。
“罗伊迪,怎么了?”
“是马。”
“几点了?”
“下午五点五十三分。”
我试着从床上起身,
顺利地动了……
身体似乎还没损坏,还没问题。
虽然我以为自己一直醒着,或许其实是一直睡着;或许我其实睡在停驻于山谷间的车里,或许这是死前最后的南柯一梦。
外头又是一亮。
“要下雨了?”
“马上就会下雨。”
“我是不是想回去了?”
“那是问题吗?”
罗伊迪看着我的脸,我回以笑容。
“是说笑吗?”罗伊迪问道。
“是啊!”
“我是不是喜欢说笑?”罗伊迪说道。
“很好,很好!”我拍起了手。“好厉害喔,罗伊迪。”
罗伊迪并没有笑,只是一脸严肃地再次望向窗外。
“有人骑在上头。”
“骑在马上?”
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比想象中还要昏暗。
马在远处,几乎无法辨认;我竟完全忘了罗伊迪的视力有多好。我将护目镜由头上拿下,启动观测器。
“他手上拿着发光的东西耶。”我轻声说道。
马背上的人似乎提着灯。隔着玻璃,长波可见外光变得不鲜明,因此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
风似乎很强,玻璃窗时而歪曲,嘎嘎作响。由于密闭性高,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短草摇曳,那连锁动作看来便如细浪一般。
闪电,接着雷鸣。
宫殿应该装有避雷针,但感觉仍不舒服。
下起雨来了,
大雨倾盆。
视野受限,方才还能看见的马已不见踪迹。
即使如此,我仍眺望着窗外,因为我鲜少见过雨下在如此空旷的地方。我曾在乘船时——亦即海上见过,和这情景颇为相像。在我住的地方,雨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无论是晴、是狂风暴雨、是白天、是黑夜、是夏天、是冬季,几乎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连哪儿是地表都含糊不清的城市。
我常觉得它像海绵,越是凑近脸孔,越看不清表面。
相较之下,这周遭的自然是多么地单纯又圆滑啊。没有半处打洞,抬头一望,便可看见广袤无垠的真正天空。头顶上既没有道路及建筑物,也没有车辆。
我原本想走到雨中洗个头,但即使环境再好,雨水酸性想必依然很强。
水是一切生命的泉源,但雨却为人厌恶,
就和欲望一样。
“来杯咖啡吧!”我说道。
罗伊迪点头,朝房间底处走去。
我又望向窗户。
窗上黏着无数的水滴,某一滴动了起来,倾斜地滑落,留下了片刻轨迹——这样的动作一再反覆。我的眼睛焦点改变了。
窗外。
有匹马逐渐靠近。
那是——
什么?
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想呼唤罗伊迪,却发不出声音。
来不及了。
马儿奔过露天阳台前,
有个人形物体坐在马上。
我该如何形容那装扮?
犹如汇集干枝枯叶所制成的衣裳,
无数的黄色、黄绿色及紫色缎带由头部及肩膀垂下;
头上有两只细角。灰色的长毛以及套了数个红色手环的手腕。
然而,最骇人的是脸孔。
它的脸孔发着光,
从远处看来像是灯火的物体,便是它的脸孔。
眼睛、鼻子及嘴巴都太过炫目,看不见。
那家伙在经过时的瞬间,
看了一眼望着窗外的我——
我有这种感觉。
它面向我,
然而,我不明白,
它看着何处,
带着什么表情,
我不明白。
它朝着宫殿中央跑去,那方向正好是前廊;虽然由于雨势强烈,立刻便不见踪影,但已没有其他可能的去处了。
“罗伊迪!”我终于发出了声音。
“再等一下,道流。”
“快过来!”
罗伊迪来了,一手还拿着装了水的咖啡壶。
“那边,”我指出方向。“马背上有人。”
“看不见。”罗伊迪转向那儿,立即答道。
我打开玻璃窗,冲出平台。
“道流,会被淋湿的。”罗伊迪在身后说道。
我还在屋檐底下,倒也没淋到多少雨。我定睛往前廊一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在雨水阻挡之下,连可见外光也发挥不了功效。
我返回房里,罗伊迪往后跳开。
我冲进寝室中,打开了床边的行李箱,
拿出放在最底层的手枪。
“走吧,罗伊迪。”我冲出寝室。
“去哪里?”罗伊迪问道。
我走到房门外的通道上。
罗伊迪连忙跟了上来。
我不想淋雨,
因此打算从屋内绕到正面的前廊。
我看了通道前后一眼,没有任何人。
我将手枪藏在后腰的口袋中。
深呼吸。
没错……别忘了呼吸。
接着,我笔直地奔跑于通道上。
04
我的奔跑速度比罗伊迪还要快上两倍。待我穿越宫殿、从大厅旁的通道爬下楼梯,并在开门走出前廊前回头一看,已不见罗伊迪的身影。
我独自走出门外。
地板与天花板间的距离,是由数根柱子维持的。
左边是我的房间所在之东翼庭园。
前方是正面广场,但由于植有树木,无法从两侧庭园进入。
右边则是西翼庭园。
也就是说,方才的骑士应该进了前廊并往正面广场而去,再不便是穿越了西庭。
正面广场前是楼梯,骑马应该不易通行;
于是我前往西边庭园察看。
受强烈雨势遮蔽,视野相当差。
似乎没有人,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传来了声响,罗伊迪总算追上来了。
“道流,你在找什么?”
“骑马的家伙。”我回答。
罗伊迪面向周围,开始搜索远方。
我在前方的草地上发现了黄色物体,冲入雨中捡起,又立即折回。虽然不过一下子工夫,我的脑袋却淋得湿答答的。我用手拂去了护目镜上的水滴后,便将捡来的东西给罗伊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