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条黄色的缎带。
接着,我从膝盖的口袋中取出了另一条缎带;这是昨天在女王之塔捡来的黄绿色缎带。两条缎带的宽度相同,长度也几乎一样。
“这是什么?”我问道。
“化学纤维。”罗伊迪凑上脸孔,如此回答。
“看起来很旧耶!”
“是一百年前做出来的东西。”
“咦?看得出来啊?”
“看得出来。”
“怎么看?”
“我已经对道流说明过一次了。”
“是吗……?”我露出微笑。似乎是听过。“会不会是你说明得太烂了?”
“不是。”
这家伙讲话真直接,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谈话时,我仍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西庭,因为我总觉得骑士会再度折回。
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任何人出现,我又不愿跑进雨中。风吹进了前廊,淋湿的身子已有些发寒。
这种时候,换做是人类搭档,通常会说“接下来要怎么办?”、“你在等什么?”、“好啦,该回去了。”之类的话;但罗伊迪却站在我身旁的三公尺外,不发一语。这个距离是我指定的,并非罗伊迪的主意,即使我们两个同时挥动双手、踢腿、突然练起功夫,也不成问题。老实说,我喜欢这种冷淡的距离,而这种时候一声不吭的薄情朋友更是教我喜欢得不得了。
话说回来,那个骑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寻常。
是宗教份子吗?或是年轻人的表演?
只不过,我确实感到深不可测的恐怖。
那种恐怖,是和这座城市对比之下的产物吗?
假如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都市里看到那个骑士,我应该只会以为那是个宣传活动。
不过,那不一样,
那是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是货真价实的——
我的直觉如此诉说着,
因此,我才拿出了手枪。
只不过……
或许那是因为我在数小时前才见过真野·强矢之故。
没办法,回去吧——正当我如此想着,回过头时,却发现前廊的正中央站了个人。
我极为震惊,但克制着没表现出来,只是在一瞬间将惯用的左手放到背后而已。我的右手握力较强,却是左撇子;这世上有太多无法尽如人意之事。
站在那儿的,是凯·卢西纳医生。
他穿着绿色的天候护罩,往后掀开头上的帽子之后,才和我打了招呼。无论是发型或服装,他都和古典小说中登场的僧侣极为相似;精悍的五官及武术家般的体格与举止,乍看之下予人冷静沉着的感觉,却又带着攻击性的印象。大意不得,光是身在附近,就令人紧张的人物。当然,那是因为我与他之间并未建立信赖关系之故。
凯·卢西纳朝我们走来。
“怎么了?冴羽·道流。”
“没有……”我犹豫着该不该说;然而,我拿在手上的缎带却被他看见了。
“那是在哪里找到的?”凯·卢西纳问道。
“呃,我刚才在那边捡到的。”我回答,黄色缎带的确是刚捡来的。
“很吉利”他露出微笑,与平时的表情落差极大。“因为那有’幸运的缎带‘之称。”
“幸运的缎带?”这个完全预期之外的回答教我愣了一下。“是这条黄色的缎带吗?还是黄绿色的这一条?”
“两条都是。”
“哦……”我的视线又再度落到手上的两条缎带。“这看起来很旧啊……”
“是啊。”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我问道。
“看见什么?”凯·卢西纳的表情突然变得生硬。“不,冴羽·道流,那件事不能提起。”
“咦?”
“那是不能说出口的事。”他变得面无表情。
“哪件事?”
“不能看,不能说。”
“你在说什么?”
“到里面去吧!”凯·卢西纳抬起壮硕的手臂,指着入口大门。
我又环顾周围一次,才点了点头。
折回前廊,打开门后,我们进入室内,默默地走在宫殿通道上。凯·卢西纳在我的身旁,罗伊迪则在不远身后。
“有这么一个传说,”凯·卢西纳没看我一眼,一面步行,一面以几不可辨的微小声量说道。
“什么传说?”
“眼见即会失却,言及即会消散。”他低声说道。
“眼见即会失却,言及即会消散?”我将这句话复诵了一遍。“这是在说什么?看见什么以后,会失去什么?说了什么以后,什么会消散?”
“守护着我们的存在。”凯转向我。“不可怀疑,不可试探,接受一切,并相信一切。回想、思索会令人产生疑虑,导致迷惑;疑虑与迷惑是漂浮于试验之海的小舟,晃动小舟的不是波浪,而是自身的焦虑,它会让晃动越来越剧烈。小舟晃动时,注视原理的眼睛便会被阖上,倾听真实的耳朵便会被掩住。不可看,不可说;原来就无法眼见,无法获知。假如说出口,你将无法沉眠,安乐将永远不会降临。”
“你在说什么?”我问道。“是在说神吗?”
凯·卢西纳停住脚步,直视着我。
我感觉他的视线之中,一瞬间蕴含了轻蔑。
是我多心吗?
他微妙地倾着脸孔,立刻又转向前方;他的侧脸中,已不带任何表情。
迈开步伐。
我与他并肩而行,观察着他的侧脸。
“要我再说一次吗?冴羽·道流。”他仍旧面向前方,如此说道。
“好。”
“眼见即会失却,言及即会消散。”凯·卢西纳并不瞧我一眼。
“那是忠告?”我问道。
“对。”
“我不懂忠告的意义。”
“这已经不是我的问题。”
“我该怎么做?”
“不怎么做。”凯一面走向前方,一面微微地摇头。“什么都别做。”
弯过通道转角,我们来到了谒见室门前,两名守卫站在两侧。凯·卢西纳打算走进门内。
我在门前停下了脚步,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门打开了,房间里头可看见亚吉·鲍的身影。
凯·卢西纳回过头来瞪着我。我原以为他会直接走进房间之中,没想到他却折了回来。
“冴羽·道流。”凯·卢西纳站在我面前,他的个子要比我高上许多。“捡到幸运的缎带,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不久的将来,将会有两个幸运造访;相信它吧!”
“你知道裘拉·苏荷王子的死因吧?”我抬头看着他的脸,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
“你是医生的话,应该会明白。”
“亚吉·鲍似乎也想谈这件事。”凯·卢西纳回头往身后看,但谒见室的门已再度关闭,因此现在看不见房内的亚吉·鲍。守卫也没往这儿看。
“那是杀人。”我像是一字一字地说道。
“那……”他抬起下颚。
我费尽了全力才没移开视线,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眼睛上。
“那又怎样?”他继续说道。“你想说王子脖子上的痕迹有问题,是吧?那道痕迹又代表什么?有什么问题?”
“是谁杀了王子的?”
“会是谁?”凯·卢西纳立即回答:“没有锁定嫌疑人,锁定了又有什么意义?”
“锁定的话……就能找那个凶手……”
“做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回答。
“谁来问?”凯·卢西纳往前屈下身子,将脸孔凑近我。
“谁来问都可以,要是没人问,就由我来……”
“问来做什么?”
凯·卢西纳的脸在我的鼻子前,我可感觉到他的呼吸。我屏住呼吸,回瞪着他。
然而,我已想不出其它言词。
锁定凶手,质问他为何要那么做——
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理解原因。
是为了拟定对策,防止同样的事再度发生吗?
好像也不是。
难道只是单纯的兴趣及好奇心吗?
不过,至少——
不能任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我错了吗?
“假如置之不理,说不定他又会杀人。”我说出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
“为什么要那么做?”凯·卢西纳在我的眼前露出无畏的笑容。“有人会做这种事吗?为什么你那么不相信别人?”
对于他再次丢出的问题,我无法立即回答。
是啊……如他所言,我并不相信他人。
杀过人的人,有可能再度杀人。
但要问为什么,我却无法回答。
不就是因为可能性高、比率高,才要制裁杀人凶手,将其监禁的吗?
抑或这不过是我生长的社会的自私自利呢?
“冴羽·道流,你的眼睛很美。”凯·卢西纳轻声说道。“那只眼是假的吧?”
我倏地往后退开,按住眼睛。
真可悲!
被看穿了。
凯·卢西纳歪着嘴角,直视着我。
我觉得,他的表情宛如蛇一般——
即将扑向猎物的蛇。
我的身体开始打颤。
“好好利用那两条缎带吧!”凯·卢西纳说道。
我眨了眨眼。
他转过身去,越走越远。
我做了个呼吸。
凯·卢西纳等了片刻,待谒见室大门打开后,便消失于内。这次他没再回头,门就这么关上了。
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滑落。
撩起头发的右手颤抖着。
虽然是我的手,却没有任何感触,非常冰冷。
我的眼睛仍看着关闭的谒见室大门,
彷佛仍看得见凯·卢西纳的背影一般。
我感觉到心脏的鼓动,
右手覆额,
眼睛寻找另一只手,发现它还握着那两条缎带。
05
我倒在床上。
我不懂。
我不懂。
我不懂这座城市。
究竟是什么异常?如何异常?
抑或异常的只有我?
身体发热,
没有食欲。
尤伊·拿拿约克来电邀我共进晚餐,我却以疲倦为由拒绝。之后,琳·鲍端着便餐出现在房门口;我拜托罗伊迪代为应付,因为我不愿走出寝室。
雨仍在下吗?
时刻已近深夜。
我大概睡了三小时左右,
幸亏没作梦,
想必是刚捡来的幸运缎带保佑吧?
“罗伊迪!”我小声呼唤。
等了片刻后,罗伊迪出现于寝室门口。
“你有替我看着窗外吗?”
“有,没有任何异状。”
“没看见马吗?”
“没看见。”
我从床上起身。
“会不会是除魔仪式?”我将脑子里思考的事说出来。“我以前曾在某个地方看过,说原始宗教里有那种服装存在:不知道是在图鉴上还是博物馆里?有的是化着夸张的浓妆,有的是戴上可怕的面具;而人们相信神将附身于扮演的人类。”
罗伊迪做出倾听的姿态。
“当然,成了单纯的传统后还有多少人真的相信,就很值得怀疑了。不过,统治者起初都是藉由这种方式使人们恐惧,宣示自己的力量。”
说穿了,我是自言自语,对着自己说话。罗伊迪并不擅长讨论。
发光的蒙面骑士、凯·卢西纳医生的忠告,在在使我联想至未开化文明中的仪式。
被称为鬼魂之物——
是什么?
大概是除去人类躯壳之后的存在吧,
前提是——假如真有这种存在。
我也想起了女王蒂宝·苏荷所描述的梦境。
莫非那并不是梦?
落在楼梯上的缎带,
黄绿色的缎带,
是现实,
不是梦境。
但是,不可能吧?
应该无处可出入啊!
没有通路。
女王之塔在事实上,是个完全的密室。
不可能。
我到浴室洗把脸,
将冰冷的水一再地往脸上泼。
接着,
看着镜子。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那只眼。
那只眼是复制品。当然,由于接续着视神经,实际上也发挥着功能。虽然为了配合另一只活眼的视力而没有发挥本来的性能,但并不碍事,不过是瞳孔反应稍快了一些;这是将电子处理优先光学动作之下而订的安全系数。
百年前应该没有这种技术,
为何会被凯·卢西纳识破?
我看着镜子,思索原因。
一定是因为我的表情吧!
我竟如此不成熟。
对自己感到气愤。
在真野·强矢面前,我也同样地反常,
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身体与头脑分离似的。
叹息。
气息摇动了浏海。
我其实极讨厌镜子,
假如可以,最好别照。
对了,去见女王吧!
我突然动了这个念头。
“几点了?”
“上午两点十七分。”罗伊迪在浴室门口回答。
真不懂得客气的家伙,竟然在偷看。
我穿上衣服,将手枪放入口袋,戴上护目镜,走出房间。
通道一片静谧。
我与罗伊迪并肩,缓缓地走向宫殿中央。
弯过最后的转角后,便可看见谒见室大门;两个守卫转向我来。
“女王传唤我来。”我对他们说道,并展示将手上的两条缎带,因为我认为说不定会有效果。
守卫们面面相觑。
“里面有人吗?”我问道。
“辛卡·王在里头。”其中一名守卫回答。
“哦,那正好。”我露出微笑。
门向两侧滑开。
我点头示意后,走进里面;罗伊迪也与我同行。
06
谒见室里空无一人。
餐桌收拾得十分干净,井然有序的房间中,就只有散落在中央王座旁的花朵显得异常地杂乱无章。
我走到底处的门前,慢慢地将它打开,看了里头一眼后,示意罗伊迪等在这儿,独自走进了等候室。罗伊迪不擅长蹑手蹑脚。
辛卡·王伏在自己的桌上睡着了,屏幕仍散发着黯淡的光芒;她似乎工作到一半。
我接近她,轻轻地拍了她的肩头。
辛卡抬起头来;几乎同一时间,我捂住了她的嘴。
“保持安静。”我说道,接着放开了手。
“冴羽·道流?”辛卡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接着又瞄了桌上的屏幕一眼,大概是在确认时间
“都这个时间了……”她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在这里?”我问:“都这个时间了,待在这里是你的职责吗?”
“嗯,是啊!”辛卡点头。“因为现在是女王陛下的期间,我得一直待在这里。”
“女王陛下的期间?”
“对……”辛卡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是吗……不过,这些事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耶!”我往她的桌上一坐。
“你太无礼了!”辛卡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到底有什么事请说清楚。再说,突然进到房间来是违反规矩的。”
“我不太了解这里的规矩。”我说道。“坐在你的桌子上,也是违反规矩吗?”
“对!”她点头。“有何贵干?”
“我想见女王陛下,替我放下楼梯。”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正确的时间我没把握,不过应该和那上头显示的一样。我并没搞错AM和PM。”
“请回去!”
“假如我不回去怎么办?”
“我会叫守卫来。”
“守卫会怎么对付我?”
“带你出去。”
“去哪里?”
“外面。”
“假如我对守卫开枪呢?”我将手绕到身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枪。
辛卡往后仰,撞上了椅背。
她瞬间发出的气息像笛声一般地短鸣。
“保持安静。”我说道。
“你说什么……”她睁大双眼。
“当然,在这里杀不了人。”我将脸凑近她,以徐缓的语调说道。“即使被打中,也只是进入长眠而已。不过……假如我开了枪,守卫就暂时无法动弹,我便可以利用那段时间去见女王陛下,是不是?”
“要是你那么做……”
“要是我那么做?”
她把话吞了下去,低着脸,抬起眼睛来盯着我,双手则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会如何?”我问道。
是啊,会如何?
这里没有警察,谁来抓我呢?或许没有警察,仍会有人来抓我吧,凯·卢西纳便是合适的人选。不过,抓住我以后,又打算怎么办?实在教我万分地感兴趣。
“罗伊迪。”我呼唤着隔壁房里的搭档,眼睛仍没离开她一步。
耳边传来了罗伊迪走进房里的声音。
“你见了女王陛下,想做什么?”辛卡·王颤着声音问道。这是个好问题。“难道说,你
要……”她看着我的手枪。
“能不能替我放下楼梯?”我柔声说道。“我很讨厌拿枪指着别人。”
“知道了,我知道了。”辛卡·王点了头。“可是,那东西不行。不能拿着那东西到上面去。”
“为什么?”
“这是规矩,携带武器的人不能进入女王之塔。”
“谁来制裁?”
“求求你,道流,冷静下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不过,别那么自暴自弃,用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假如有什么不满,用言语来传达,这才是人类的尊严。”
“嗯,我有同感。”我点了点头。“不过只针对最后那句’人类的尊严‘。辛卡·王,把楼梯放下来。”
“假如你肯把手枪留下的话。”
“放下楼梯。”我缓慢地说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辛卡在胸前摆了摆手。“可是,那东西真的不能带上去,求求你!”
“我不想和你聊太久。”
“知道了。”她频频点头。
辛卡用手触摸桌上的屏幕,在上头捺了印。
“求求你,重新考虑一下。”辛卡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声地请求:“至少答应我,别做傻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么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嗯。”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谢谢。”
金属梯由天花板降下。
我仍坐在桌上,侧眼看着楼梯放下,而辛卡也依旧注视着我。我的一只手抵着桌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放在膝上。
楼梯抵达地板。
“好啦,上去吧!你走前面。”
“咦?”她一震,抬起头来。“我也要?”
“因为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啊!说不定你会去叫守卫来,或是把楼梯收起来,堵住出入口。”
“我不会那么做!”她摇头。“只要道流遵守约定,我会在这里等。求求你,答应我,什么都不会做。”
“别说了,一起走就是了。”我站了起来。“我答应你,什么也不会做。”
辛卡·王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她的个子比我高上许多,白发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照明,显得非常美丽,彷佛透着光一般。
她默默地爬上楼梯,似乎已放弃说服我。我也跟着爬上,最后的罗伊迪则是一面制造巨响,一面爬了上来。
我们三人踏上椭圆形的白色房间。
一片纯白。
四下无人。
我以眼睛示意墙边的楼梯,并将颈子轻轻地倾向那儿,催促她走在前头。
辛卡的嘴里念念有词,我却听不清楚。等会儿要是想起来,再问问罗伊迪吧!我让她先走了几公尺再跟上,罗伊迪又慢了我几公尺才跟过来。三人爬上了楼梯,到展望室的路途相当漫长。
我没抓扶手,因为我并不怕高。
辛卡时而回过头来,窥探我的脸色。
爬完约一半的楼梯后,她在楼梯间的平台停了下来。我以为她想歇息。
“女王陛下已经在休息了。”辛卡说道。
“叫醒她就好了。”我回答。
“啊……怎么会有这种人?”她摇了摇头。“真是……”
我想象不出接在之后的词语,不过至少不会是“可爱的人”吧!
“裘拉王子死时,你爬上这个楼梯。”我说道。“那个时候,你没发现掉在楼梯间的东西吗?”
我从口袋中拿出陈旧的缎带给她看。
“这玩意儿掉在楼梯上,会没看见?这可是幸运的缎带耶!”
辛卡·王开始打颤,眼眶中溢出了泪水。
“不知道。”她摇着头:“那时候没那种东西啊!”
“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就表示你通过时,缎带还没掉在这里。这么一来,会是谁掉的?身上绑着缎带的人,是不是还待在上面的展望室里?”
“没人在展望室里。”
“后来有谁通过这座楼梯?”
“没有人……”辛卡摇头。
“对,你和女王陛下是搭电梯下来的,后来大家都是使用电梯,我也是。最后,我和罗伊迪爬下这座楼梯时,缎带就掉在这儿了。这玩意儿掉在这里,走过楼梯时一定会看见。”
“我就没发现啊!”
“假如你没说谎,那就表示在你受女王陛下传唤爬上楼梯之后,到我最后爬下楼梯之间,有人通过这里;就是那家伙把缎带掉在这儿。”
“冴羽·道流。”辛卡一面哭泣,一面凝视着我。“有一种传说,求求你,听我说。”
“传说?”
“对……”辛卡点头。“眼见……”
“眼见即会失却,言及即会消散。”我迅速地说完这段话,接着对她微微一笑。
“原来你知道?”辛卡·王凝视着我,一脸惊讶。“既然知道,就别再说了。道流,这不是危言耸听……”
“你要说我会发生意外?”
“嗯……”她又点了点头,这会儿的表情宛如怜悯我一般。“那是禁忌。神是绝对的,一定会应验。”
“神?他会做什么?”
辛卡抿着嘴,摇了摇头。
“上去吧!”我以下巴示意。
她微微地点头,开始爬上楼梯。我和罗伊迪也尾随在后。
禁忌?
我噗嗤一笑。
究竟是什么值得如此恐惧?
三人上了展望室。周围的窗户拉上了薄薄的窗帘,悄然无声;照明也关上了,一片幽暗。
房间中央一带,出现了之前从未在此见过的床铺。
那是张相当大的床,角落各立着四根细长的柱子,柱子顶端连着加上装饰的横梁,上头半垂着质地细致的薄床帘。除此之外,还有几近透明的蕾丝覆着整个床铺,几乎要垂到地面。
我们缓缓地接近,辛卡·王在中途停了下来,我用下巴对她打了个暗号。
“女王陛下。”辛卡高声呼唤,她距离床铺还有五公尺左右的距离。“非常抱歉,女王陛下,请您起床。”
床单微微地挪动。
“谁?”有个小小的声音问道。
“冴羽·道流。”我回答。
“还有另一个人在。”是女王蒂宝·苏荷的声音。
“是罗伊迪,我的搭档。”
由于照明不足及床帘遮挡,我看不清女王的身影。不过,我想还无须启动护目镜上的观测器。
“有什么事?我不记得曾允许你们进来。”
“是我硬闯上来的。”我靠近床铺。“责任不在辛卡·王,是我拿出手枪来威胁她的。虽然我没把枪口对着她,但做了差不多意思的事,所以请别怪罪她。”
“冴羽·道流……”女王呼唤我的名字。
床帘无声地升起,女王蒂宝·苏荷坐起上半身,她的脸孔已然可见,一头金发随兴地披散于肩上。她的表情看来有着些许伤悲,应该不单是光线昏暗之故。
“你和真野·强矢见过面了,是吗?”女王说道。
“您怎么知道?”我大吃一惊,心脏在胸口剧烈地振动。
“我刚刚才梦见。”蒂宝·苏荷低头叹了口气,接着举起一只手,理了理额头上的发丝,又徐徐地抬起视线注视着我。“无须畏惧所见的事物,将一切埋藏于你的心中。否则你将为了无谓的危险使用幸运的缎带。”
我的呼吸险些停止。
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她连这些事都知道?
“您……您做了什么梦?”我问道。
“梦终究只是梦。”女王一面微笑,一面摇头。“道流,你在害怕什么?”
“我才没有害怕!”
“不……你害怕着你的命运。就如同看得见自己的身躯一般,你也看得见自己的命运,是吗?”
“我只是……”我调整呼吸,好设法回复冷静的口吻。“想知道到底是谁勒死了裘拉王子而已。”
“没有谁。”女王温柔地回答。
“你应该知道是谁!”我叫道。
某处响起了机械声,
是马达回转声。
一瞬间的轻微振动。
是什么?我环顾四周。
辛卡·王在我的身后,她正蹲在地上,双手抵着地板,低着头,身子不断地打颤。她身后不远处的楼梯旁,则站着罗伊迪。
“罗伊迪,是什么声音?”我问他。
“电梯。”
电梯?
那是在……
我搜索周围。
电梯正好在床的对侧,
成了我位置上的死角:
我绕到那儿察看,
将护目镜调整为可见外线频域。
昏暗的地板前,
开着一个圆洞,
泄出了光线;
我看见了些微的温差,
地板上留着某人刚离去的足迹残热。
我拔足疾奔。
“道流!”女王在床上叫着:“过来这里!”
我无视她的呼唤,朝圆洞而去。
熄了灯的展望室一片幽暗,
由于电梯已往下降,地板上开了个大洞,
光线由下方射进来,照得天花板微微发亮;
光线之所以晃动,是因为电梯仍在移动中。
我认为是女王操作的,
看了床上的她一眼,
她正以担忧的表情望着我。
为何要移动电梯?
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吗?
然而,无疑地,我是为了其它的理由而心神不宁。
我前进于黑暗之中,
接近大洞,往下窥视。
地板已下降了五公尺余,
女王使用的椅子、沙发、
圆形地板,变得越来越小,
如活塞一般。
空气往下流动,
我差点被吸入。
那个电梯的椅子上,
有谁——
坐着。
有人坐着。
“是谁!”我大叫。
黑色衣裳,然而,却看不见手脚,
头上披着东西,
一路往下。
楼下的灯光,
逐渐照亮电梯表面。
黑色衣裳,各色缎带。
是那家伙!
“慢着!”我大叫。
我原想跳下去,但电梯已降了十公尺。
我以手枪指着它,
却无法开枪。
那家伙拾起头来,
炫目的光线,
它的脸正发着光。
我缩回身子,奔向对侧的楼梯,
经过床边时,
“道流!等一下!”传来女王的叫声。
辛卡·王依然蜷曲在地。
罗伊迪呆立着。
我奔下楼梯,
从第一个楼梯间平台的扶手上探出身子,往下窥探。
电梯已抵达楼下。
黑衣人在椭圆形的白色地板上灵活地移动,
宛如在水族馆里见过的魟鱼,
优雅、流畅。
“慢着!”我又叫道。
我高昂的声音迥响于椭圆的柱形空间中。
对方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但我仍爬下楼梯。
“罗伊迪!”我一面下楼,一面叫道。
我按着护目镜,
身体撞上扶手好几次,
险些跌倒。
原来它在展望室。我该一开始就确认的。
我一面下楼,一面如此想着。
那家伙是怎么上来这里的?
辛卡在等候室里睡着了,
但谒见室门外应该还有守卫在。
从楼梯上传来夸张的声响,
是罗伊迪下楼的脚步声。
我终于爬完了楼梯。
椭圆形的地板白得刺眼。
对侧是高出一截的地板,上头放着椅子与沙发,抬头一看,高耸的天花板尽头开着一个圆洞。脚步声依然由楼梯间传来。
“罗伊迪,不用急。”我以护目镜上的麦克风指示。
从地板中的突起管状扶手,应该也是收藏式的吧。我奔至扶手旁,先往下瞧,确认过后才下楼。
我来到辛卡的桌子旁,等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两道门:通往深处尸体安置场的门,与通往正面谒见室的门。
我先确认通往深处的门。
我试着拉动门,却打不开,显然上了锁。
我折回来,从正面的门走到谒见室。
空无一人。
中央是四根柱子及王座,以及散落的花朵;
两侧则是餐桌。
或许人就藏在某处,因此我弯下膝盖,由下方窥探。
这里也空无一人。
一接近出口,门便自动开启。
我慌忙将手枪藏在背后的口袋中。
通道外站着两个守卫,他们往我的方向回头。
“从这里出来的人呢?”我以冷静的口吻问道。“往哪边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我探出头来看了看通道两侧,没有人。
“不,没人出来!从你进去之后,没有人通过这里。”守卫回答。
我死了心,回到房间中。这个谒见室里还有两道通往左右小房间的门,我将两道门都打开来确认,里头却没有人,也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处。除了通过守卫看守的大门以外,无法出入此地。
接着,我又回到底处的等候室,再次确认打不开的门。调整护目镜感度后,虽不甚鲜明,却可发现带着温差的足迹往那个方向而去,似乎转眼就要消失;剩下的便是自己的一堆脚印。
罗伊迪这才下楼来。
“调查这扇门。”我拜托罗伊迪。
我大略搜了下辛卡·王的桌子,却找不到钥匙。
对了,钥匙是挂在她的脖子上——我这才想起来。
“被上了锁。”罗伊迪在门边说道。
“有看到那家伙吗?”我问道。
“不,什么也没看到。”
“谁叫你慢吞吞的。”
“谁?”
“没事!”
我咋了咋舌。
我爬上楼梯,走回椭圆形房间;这儿地板上的脚印也已消失,或许和热传导率有关吧!
“搭电梯上来。”这道声音由上方传来。
是女王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观看楼下的。
我和罗伊迪依她所言搭上了电梯;我坐上沙发,罗伊迪则站在我身旁。
地板静静地抬起,开始上升。
07
展望室已变得一片明亮。
我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落在地板上的花朵,肯定曾践踏或踢散它们。
床铺业已消失,似乎收到地板下去了。女王坐在沙发上等候,披着黑色与金色交织的长衣。沙发上也放着几朵花,辛卡·王站在后头,直瞪着我。她站在女王身后,看来宛若图画般谐和。
“道流,到这里来。”女王温柔地说道。
“让它逃掉了。”我走近她,如此报告。
“坐那儿。”她伸出白晰美丽的手。
我在女王蒂宝·苏荷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辛卡,你可以退下了。”女王说道,并未往后看。
“可是,女王陛下……”辛卡·王正要发出异议。
“退下。”女王轻声说着,虽然她的语气并不强烈,时机却相当尖锐。
辛卡打住了话,低头行礼后,瞥了我一眼,视线相当严峻。她倏地转过身,朝楼梯步去,没往这儿看一眼便下楼了。足音响了片刻,不久后即消失。
“现在几点了?”女王问道。
“罗伊迪,几点了?”
“上午三点零七分。”罗伊迪在我身后回答。他换了个恭谨的口吻,以他而言,算是很机灵了。
“没得到许可便上来这里,很明显地是违反规矩。”蒂宝一面微笑一面说道。“没想到你是那么没礼貌的人。”
“我也没想到。”这么回答后,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不禁吐了一口气。接着,我正要开口说下一句话时——
“道流,别说了。”蒂宝·苏荷先一步说道,迅速得宛如突然凑到鼻尖前的利刃一般。
“那是谁?”即使如此,我仍旧发问了。
“谁也不是。”女王回答,接着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难道是我眼睛的错觉?”
“是的。”她睁开眼,点头微笑:那是种确信不疑的动作。“别说这些了,道流。我想,你还是离开这个城市较好。”
“为什么?”她的话令我惊讶。
“假如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有危险。”
“这该不会是威胁吧?”
“不是。”女王微微一笑,优雅地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就像是顺着孩子无理取闹的母亲。“听着,我是这座城市的女王,不是普通的女人。我听得见神的声音,看得见未来。”
“您看得见我的未来?”
“是的……”
“是怎么样的未来?”
“这种问题不可以随便询问。”
“拜托您,告诉我。”
“你和真野·强矢是对立的。”女王说道。“这是因你那只美丽的眼睛而起的问题,是不是?”
“您怎么会……”
“可是,你所想的解决方法,是无济于事的。”
“为什么您连这些事都知道?”我问道。“您怎么会知道我和真野·强矢的关系?”
“真野·强矢也是受神的指引而来,我在前一天晚上就预言了他的到来,而他也真如预言所示,来到这里。”
“他的目的是什么?”
“人是神的仆人,神有目的,仆人却没有;我们无法询问神,无法获知。”
“您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吗?”我问道。
“道流,那不可说。”蒂宝·苏荷摇了摇头。“你的心正紊乱。别妄动,静静地等待;水面终有平静之时,待平静后,就能映出自己真正的面貌。看看镜中的你,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
“您要放任杀害裘拉王子的凶手逍遥法外吗?为什么不抓住他?”
“抓住他做什么?”女王倾着头。
她的问题与凯·卢西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