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皱纹的太阳与
尼龙袜
抑或风凉的拒绝与
风凉的拒绝
邀请函为花束
与龟裂的玻璃橙
想死
却
死不了的方糖
0l
身体一阵痉挛,我跳了起来。
自己房里的床铺。
不,这里不是我的高级公寓,
是露娜堤克城宫殿里的客房。
不是梦。
窗外如此耀眼。
我看着自己的服装,护目镜在床上。
即使心脏放在侧桌上,我也不会惊讶吧!
“罗伊迪!”我叫道。
数秒后,罗伊迪从门口采出了脸。
“几点了?”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早安,道流。”
“告诉我昨晚的事。”
“您是指今早的事吗?”
“见过女王以后……我就回来了?”
“道流是在上午四点五十三分时回到这里的。”
“怎么回来的?从女王的房间,怎么回到这里来的?”
“谁?”
“我。”
“您忘记了吗?”
“不记得,完全不记得。难道我昏迷了?”
“道流是和我一起走回来的。”
“罗伊迪,你说话方式好怪。”
“什么意思?”
“太客气了。”
“要更改吗?”
“是我……叫你那么做的?”
“是的,今天早上。”
“是我要你说话客气一点?”
“要怎么做呢?”
“我不记得。”
“要看影像吗?”
“嗯。”我伸手拿起护目镜,往头上戴。
“要从哪里看呢?”
“什么从哪里?”
“要从道流与女王蒂宝·苏荷见面以后开始吗?”
此时,宛如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飞进我的脑里——
我想起来了,
记忆聚成一团,苏醒过来。
我忍不住往后仰,将脑袋埋进枕头中。
“怎么了?”
我拿下护目镜。
心脏的鼓动仍如余音绕梁一般,不绝于耳。
眼睛看着天花板,动弹不得。
我开始呼吸。
没问题,还能喘气。
叹息。
“怎么了?”罗伊迪又问道。
“没事了。”我轻声同答。
不过,我还是想不起走到这里的经过。
我不记得,没有回到这个房间的记忆。有时喝醉酒,记忆会遗落,这和那种现象类似吗?是昨天下午在真野·强矢那儿喝下了奇妙液体的缘故吗?
怎么可能。
奇怪的是我的脑袋。
“道流进房后,坐到沙发上,立刻就睡着了,是我把您搬到床上的。这种情况下,不记得是正常的,并不奇怪。”
“谢谢,罗伊迪。”我说道,语气不带感情,相当冷淡。“替我泡咖啡。”
“已经泡好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脱下闷热的衣服,只留下一件衬衫;又横越起居室,进浴室洗脸。
我照了镜子。
又是镜子。
不过,幸好——
是我,
不是别人。
叹息。
我镇定了些,
试着眨眨眼,试着微笑。
我的心情似乎好转,
身体状况不坏,
脑袋也相当清楚。
回到起居室,我端起桌上的杯子,里头装的是热咖啡,散发着绝妙的香味。我将它一饮入喉。
“好喝,你怎么会先泡好咖啡?”
“我预测了道流醒来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在说话。”
“我?哦,是梦话吧?”
“是梦话。”
“我说了什么?”
“’罗伊迪,我渴了。‘”罗伊迪回答:“听起来是这样。”
“唔。”我一面啜着咖啡,一面点头。
“说话客气一点比较好吗?”
“不,改回来吧!”
“了解。”
叹息。
“啊,手枪!”我这才想起来。
我将杯子放到桌上,慌慌张张地冲进寝室,检查脱下的外套口袋。找到手枪了,确定放在里头,安全锁也还上着。
我将它藏在枕头底下,
提醒自己别忘记了。
接着,我又伸手到外套的另一个口袋找缎带,立刻便找着了,然而却只有一条;虽然找到了黄绿色缎带,却没有黄色缎带。我又找了其它口袋,仍找不着。我抬起脸来,罗伊迪正看着我。
“有一条缎带不见了,你有看到吗?”
“没看到。”
“奇怪了。有两条没错吧?”
“有两条。”
“另一条是黄色缎带。”我说道。“我丢到哪儿去了?送给女王当礼物了吗?”
“不确定。”
“我是在开玩笑啦!”
反正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只是有个派头十足的名字,叫做’幸运的缎带‘而已。
罗伊迪安静下来。
“怎么,生气了?”我看着罗伊迪的脸问道。或许是由于罗伊迪背对着窗户而立吧,他看起来就是有那么点儿不高兴的味道;虽然那是不可能的。
“生气的主词是谁?”罗伊迪神色不变地反问。
我默然地回到起居室桌边,继续喝咖啡。
“道流在生气啊?”罗伊迪问道。
“我没生气啊!”我回答,却无法露出微笑。
咖啡通过喉咙。
昨晚发生的种种事情在我的脑中来来去去。
真野·强矢、凯·卢西纳、辛卡·王,以及女王蒂宝·苏荷,个个都说了不可思议的话;他们表达的是同一件事,还是不同之事呢?那些话只是谚语?或是暗示,甚或警告呢?
我听了好些不吉利的话,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还受了女王忠告,要我离开这个城市。
想必如她所言,
留在这儿,也不会有象样的结果;
肯定是的。
不过……
话说回来……
我的人生,原本就不象样,
不是吗?
既不美好,也不杰出,什么都不是。
对吧?
既没明确的人生目标,也没打算将来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更没想过要活久一点儿,多认识几个人。朋友、家人、财富、幸福,我没一样想要;这种人生,我甚至无法想象。
什么都无所谓。
想必我永远都会是这副德行吧!
只要肚子不饿就成,想睡时能睡就好-东西不好吃也无妨,枕头不够软也不打紧。
只要不感疼痛、别捱苦楚即可。
我已然——
永远无法成长。
就和现在中了子弹,
被冷冻是一样的。
我多想长眠于圆筒舱中,
别作任何梦,沉沉睡去;
快乐的梦我当然想作,
但恐怕无法更换频道,
还是切掉开关较好——
我有这种感觉。
不过,我绝不是悲观。生活时有乐趣,每天总能碰上一些有趣的事:我常笑,和罗伊迪说话很好玩,认识新事物的感觉也不坏。
只要别太糟糕,不甚美好也无妨——是这个意思,
大概因为现在心情好,才能这么冷静思考。前几天我还想着无尽的恶梦而毛骨悚然呢。自己的思绪,比天气还要难以预测。
有人敲门。
我立刻前去应门:通道上站着尤伊·拿拿约克。
“早安。”他上下打量着我。
“早。”我露出微笑。
拿拿约克沉默了半晌。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问道。
“啊,不……”拿拿约克试着微笑,表情却有些生硬。“呃,道流的服装……”
“哦……”我这才恍然大悟。
是啊,我的装扮或许太过轻便了。之前在他们面前,我一直都是重装,现在却只穿了一件长衬衫,露出了大半部的腿。虽然在都市,穿成这样逛大街也不成问题,但换做这座城市恐怕不成,我还没看到有人穿得如此开放。
不过,我决定不去理会它。
“有什么事?”我问道。
“没有。不吃饭吗?”
“唔……”我没微笑,别开视线。“现在,呃……不想吃。”
我一手按住门站着,或许令他以为我不愿让人进入房间吧!
“我明白了。”拿拿约克摆着手。“那么,下次再……”
“嗯,对不起。”我露出微笑。
“有需要时随时叫我,今天下午我会一直待在谒见室。”
“谢谢。”
我关上门。
我是不是太惺惺作态了?
昨晚……不,今早的事,辛卡·王当然会提起;冴羽·道流在露娜堤克城的信用,应该已一落千丈。
尤伊·拿拿约克是来探口风的,是来侦察的。他的动作僵硬到滑稽的地步,不是吗?说不定他还以为我会拿出枪来抵着他呢。不,他一定真的这么担心过。
结果我却穿了一件衬衫就出来应门,想必吓了他一大跳吧!
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做好外出准备,从露天阳台走下庭园。假如经过宫殿之中,说不定又会碰上尤伊·拿拿约克,也说不定会碰上亚吉·鲍或凯·卢西纳;我现在实在不想与他们面对面说话。
02
行走于纠缠双足的草地上片刻后,我抵达了环绕宫殿东侧的坡道:当然,罗伊迪也一道同行。
情况与昨日午后如出一辙,
唯一相异的,是背后口袋中的手枪;
天气和昨天一样好,四周一片明亮。
我并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再次与真野·强矢对峙,开枪射杀他吗?我彷佛事不关己般地如此想道。
假如我现在正要去杀人,步履未免太轻快了。
为什么?
虽然我不甚明了,
但理由……
不是留在口袋中的黄绿色缎带,
也不是今早遗落的记忆;
漠然感受到的,
是一种死心,抑或脱离——
的感觉。
亦可说是切下了部分躯体后的轻盈感。
我一面眺望两侧的牛群,一面爬上坡道;
真野·强矢的小屋越来越近,
我终于渐渐紧张起来。
也好,随波逐流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反正,我这个人……
原来就不象样。
有人从小屋中走出来,
不是真野·强矢,
而是个丰满的年轻女人。她立刻注意到我,一手遮着额上,彷佛极为刺目似地眯起双眼,看着我们。
靠近一看,她白晰的圆脸仍稚气未脱,双目下的雀斑格外显眼,似乎完全没化妆。健康的肩膀及手臂从她的衣服露出了来,裙子则上着刺绣,带着复古风格。
“你好。”我上前打了招呼。
“你是谁?”她皱起眉头瞪着我。
“我昨天也有来过,我叫冴羽·道流。”
“那个人呢?”
“他叫罗伊迪。”我回答。“真野·强矢呢?”
“应该……在附近吧!”
“皮斯呢?”我问道,这是那条黑狗的名字,今天还没看到它。
“在附近。”她做了同样的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莎拉。”她一笑也不笑地回答:“莎拉·佛特拉。”
“你和他住在一起?”
“嗯。”
“一直住在一起吗?”
“还不到一年。”莎拉将门大开,站到门外。“进来里面等,我去替你叫强矢回来。”
“谢谢。”我点了点头。
我没进屋里,而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候。罗伊迪仍杵在路中央,他对于观察四周还真是满腔热忱。
莎拉的身影消失于道路对侧的牛舍中,片刻后,换成真野·强矢独自走出来。
他微微地歪起脸望着我,接着朝我笔直走来。
“你好。”我起身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他说道。
“哦,那我改天再来。”
“不,聊个几句没关系。”说着,真野·强矢走过我身边,往小屋内而去。我深呼吸之后,爬上台阶。
“你要再试试那玩意儿吗?”他从橱柜上拿出茶杯,向我问道。
“不,我什么都不要。”
“那你是来干嘛的?”
“昨天的话说到一半。”
“对啊……”真野点了点头,拿着陶壶,只往自己的茶杯注入了液体。“坐吧!昨天聊了什么?”
我往桌边的椅子坐下,和昨天的位置相同;真野·强矢也坐上对侧的相同座位,而罗伊迪等在外头。一切都如出一辙。
“你说是搭低空飞机来的,对吧?”我确认道:“那架飞机呢?”
“成了破铜烂铁,对面的车库里还留了一部份。引擎烧起来,已经熔掉,不能用了。”
“是神的指引?”我问。
“对那些家伙来说,或许是吧!”真野·强矢嗤之以鼻。“我哪知道什么神不神的?你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嘛?”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莎拉说的,你已经见过她了吧?”
“换句话说,你的到来以及我的到来,神都事先预言了——或者该说女王预言的,比较正确。你想是为什么?”
“谁知道?”真野抬头看着天花板。“只是碰巧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吧?搞不好她每天都说一样的话咧!”
“不,连我的名字都预言到了。”
“对啊……我那时候也一样。”笑容从真野·强矢的表情上消失了。“没错,这么一提,她知道的还挺清楚的。”
“比我们还清楚呢。”
“什么意思?”
我的单眼是义眼之事,以及我和真野·强矢过去的关系,
女王都知道。
而她也应该对凯·卢西纳、亚吉·鲍及尤伊·拿拿约克提过这些事,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辛卡·王肯定也知道。
不知道的,只有我和真野·强矢而已。
我默默地注视他的脸。
我比昨天镇定多了。
没问题,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他没察觉,
不可能察觉。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来这里时的事。”我说道。“飞机是在这附近坠落的?”
“对,在夜里降落到这个牧场上的。我撞到头,昏迷了;等我醒来,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
“有人救了你,对吧?”
“嗯。”
“是谁?”
“老爷子。”
“麦卡·裘克?”
“嗯,老爷子替我疗伤的,我好像睡了一个星期。”
“你有到宫殿去吗?”
“有啊,当然有去。等到能下床走动以后。”真野·强矢说道。“去了以后,才发现他们好像早知道我会来。”
“你见了女王吗?”
“见了。”
“感觉如何?”
“美翻了,我还以为是独行人咧!”真野·强矢低着头说:“不过,我不太想和那种型的人待在一起。”
“为什么?”
“那双眼好像能看穿我。”他抬起眼来看着我。“我实在不喜欢那对眼睛。”
“是吗?”
“你不觉得啊?”
“不,我倒不会。”
“是啊,你大概不觉得吧!”真野·强矢咯咯发笑。“你也见过她?”
“嗯,当然。”我点头。
超出我计算之外——或该说,完全出乎我预料之外。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展现了超乎想象的诚实人格,令我惊愕不已。
“我听说女王已经活了五十年以上……”
“是啊!”真野·强矢点头。
“那是真的吗?”
“因为她都在睡觉啊。”
“睡觉?”
“对,她不是一直活着。”真野·强矢说道。
“咦?”
“你不知道啊?”
“什么意思?”
“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她都是在睡觉,冰起来睡。”
“咦?冷冻睡眠?”我大吃一惊。“可是……那不是因为危险而被禁止了吗?”
“直到最近才被明文禁止的吧?”
“不清楚耶……”至少是在我出生前。“应该有三十年以上吧!”
“有钱人现在也还这么做啦,只是有体质合不合适的问题。要是上了年纪才开始,会无法适应。”
张大了的嘴一时间阖不起来。
一切都说得通了。
换句话说,唯有女王的时光以异于常人的方式流逝。
这就是女王的证明啊……
“你见过可萝公主吗?”
“嗯。”我点头。
“她是近二十年前生的,比裘拉王子还要大得多咧!”
“哦……”我点了点头,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可萝·苏荷看来顶多十岁,原来是自孩提时期便让身体习惯冷冻睡眠;这是将来成为女王的条件吗?
宫殿地下的那套设备,即是这个作用。
她们就是睡在那儿,
与尸体一起……
不过,为什么?
有必要那么做吗……?
现代已证明冷冻睡眠带有医学上的风险,所引发的各类障碍也成了问题,数十年前针对这种方法所做的种种实验皆以失败告终。我也曾针对这类话题做过简单的采访,替妇女节目撰写报告。现在,大概只剩少部分研究于极有限的适用范围里零星地持续进行,而政府应该早已停止补助了。
“为什么女王要冷冻睡眠?”
“谁知道?”真野·强矢摇了摇头。“大概是想比平民活久一点,看看这个世界吧?”
这看法挺有道理——我如此想道。
真野·强矢其实是知识分子;我知道他受过高等教育。
“我一点也不想长命百岁。”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将杯子送往嘴边,用力一倾,接着又短短地叹了口气。“这里的人啊,身体一出了问题,就在感到痛苦前沉眠;所以这里没有老人,剩下的都是些身体健康的家伙。”
“每个人都是自愿沉眠的吗?”
“当然。”真野点头。“不敢相信吧?换做是我,一定会撑到死前最后一秒。”
原来如此,所以才不需要医疗设备?我听说那么年轻的凯·卢西纳是医生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在这座城市中,并不积极治疗疾病及伤害,所有人都相信未来能完全治愈而选择沉眠。拥有冷冻睡眠设备的宫殿及技术便是特权,因此权力自然而然地集中至女王身上。
“你见了女王,谈了些什么?”我问道。
“这个嘛……”真野·强矢将茶杯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告诉女王,我杀过人。”
“咦?”我不由得发出声音。
他说什么?
我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我的背脊一阵凉意。
没想到,真野·强矢竟会如此自然地……
说出这件事……
不敢置信。
不可能!
完全不一样。
这……究竟……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冴羽。”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回答。
“对、对,冴羽嘛。”真野微微一笑。“我叫真野·强矢,字是写成真实的真,原野的野,强壮的强,弓矢的矢。你有没有听过?”
我摇了摇头。
当然是骗人的。
我太过震惊,说不出话来。
“我杀了很多人。”真野·强矢说道。
他的上身往前倾,双肘放在桌上,两手交握,脸则凑近双手,姿势宛如祈祷;凝视着我的双眼不带些许迷惘,亦无威吓之色。
“究竟有多少人,我不记得了。”他淡淡地继续说道。“我只是一心想逃而已。有个恐怖到极点的家伙朝我扑过来,我想甩掉它,拼命挣扎之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尸体。不,这说得太夸张了,杀人的时候,我的眼睛确实看得见,意识很清醒,过程也都记得。不过……很不可思议,就是没有感触,像在梦里一样朦朦胧胧;听到的声音也像从水里传来的一样模糊。我有时用枪,有时用刀,有一阵子还空手,把人活活打死或勒死。对象多半是女人,不过男人也杀过。我能不被逮到,是因为平常都乖乖地工作。怎么样?很难相信吧?我是区公所的职员,兴趣是登山和钓鱼,有时会一个人出国享受自然,回来后又在高楼大厦之间老老实实地工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脱轨的,等我注意到,已经杀了不少人;不过,我还记得头一个杀掉的女人,因为她和我认识,是很久没见面的同学。”
“你为什么杀了她?”我颤着声音问道。
“因为她拜托我杀她。”真野·强矢闭上眼,微微地抬起脸来。“她说自杀是没办法领到保险金的,所以为了孩子,不能自杀。我并不讨厌她,那时候我想’假如做得到,就帮她忙吧‘。所以,隔了几天后,我照约定杀了她。多亏了被害人的全面协助,我十分安全。”
“后来呢?”
“后来……”真野轻叹一声,张开眼睛,微微露出一笑。“我记不清了。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一到周末就四处游荡,找人下手。我尽找和我完全没关连的人,因为扯不上关系才安全。看到一片磁砖破了,就会想把剩下的也全弄破;要是有没破的玻璃,就会想拿石头丢过去。对了……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个荒废的工厂,我就曾经打破那里的玻璃。有时候我会以为自己在作梦,但那根本不是梦,因为我都想好了要怎么收尾、要怎么样才不会被抓到,脑袋可是很冷静地在动的。”
真野·强矢一面微笑,一面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想再听了。
我无法容许,
从他呈现微笑形状的口中,再多吐出一个字。
我无法忍受。
堵上他的嘴巴!
就是现在……
我将手绕到身后,不动声色地探着口袋。
“女王说什么?”我问他。
不可思议。
我竟在无意之间替他找台阶下,
令他不致于做更具体的描述。
“’在这里……不需要杀人……‘”真野·强矢回答。“她是这么说的。说’在这个城市里,不需要那么做‘……呵……”说到这里,他又微笑了,从鼻子里喷出气来,微微地抖动身体。“很好笑吧?啊?很奇怪吧?我又不是有需要才杀人的,对吧?又不是工作。可是,她却说得像我是被逼的、我很痛苦一样,说’已经不必那么做了‘……”
我的身体颤抖着,如结冻似地冰冷起来。
眼前的真野·强矢在哭泣。
他的眼里,他的独眼里,盈满了泪水。
见状,我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什么?
是什么……?
我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一切的一切,
都无法置信。
这家伙,是谁?
究竟……
为何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何说这些不合道理的话?
他想说什么?
怀着什么目的,
要我……
要我,
要我,
相信什么?
别说了!
别让他说了!
“怎……怎么会……”些微的气息从我的口中泄出,我的肺里已没有空气。
“我来到这里”真野·强矢继续说道。“捡回了一条命,已经无心再逃下去了。死的觉悟我老早就做好,都放到发臭了;看是要进监狱,还是要判死刑……不过,我倒是有想过:’假如能依我的希望,我宁愿死在这座城里。‘所以我才说真话,把一切都告诉女王,随她处置。结果,却变成这个样子。我吓一大跳啊!竟然没有任何惩罚,没有任何罪刑,这座城市里本来就没有罪刑与处罚。啊?你相信吗?真的是这样,一开始就允许一切,没有规则。这里是真正的乐园,你能相信吗?”
“我无法相信。”我回答。
“就是说啊,实在无法相信。我起先也不相信,以为她只是嘴巴上说说,不久后就会来抓我了,一定不肯善罢罢休。也好,我就先悠哉一阵子,等他们来接我吧,就算被骗也无所谓——我是这么想的。可是,咦?都几年了?三年?四年?不,更久吧……我都忘了,连我从前是怎么样的人都忘了。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那些事真的能忘得一乾二净吗……”
“忘得掉吗?”我问道。
“谁知道?”真野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至少我能连着好几天没想起任何过去的事。”
“你不会梦见吗?”我问道。
“不,不会。有时候倒是会突然回想起来。听说你从日本来,我就回想起来了,甚至还觉得害怕咧!真可笑啊,从前我几时觉得害怕过?一次都没有。唉……一定是因为她的缘故吧。”
他看着窗外,我也跟着往窗外看。
道路的对侧可望见牛舍。
他指的是那个名叫莎拉·佛特拉的女孩吧!她应该正做着方才真野·强矢没做完的工作——我如此想象着。
真野·强矢在日本没结过婚,应该不曾有过家庭生活。
话说回来……
没想到我竟然会听到这番话。
“昨天的那玩意儿,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我说道。
“啊?”
“那个。”我指着真野的杯子。
“哦……”他狡黠地一笑,站了起来。
我又望向窗外。在牛舍翘起的门板底下,皮斯正来回奔跑着;原来莎拉·佛特拉搬了个大篮子出来,她高声呼唤着。
真野·强矢将杯子放到我面前,倾着陶壶,注入了褐色液体。
窗外依旧传来莎拉的呼唤声。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真野·强矢这么说完,便走出了屋外。
我端起杯子,喝下饮料。
不久后,炙热的气息由喉咙泄出。
我感到晕眩,
站了起来,手上仍端着茶杯,走到窗边。
罗伊迪站在路旁。
真野·强矢在牛舍前,从莎拉·佛特拉手中接过篮子;她高声地埋怨,而他则静静地听着。
我看着他们,
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身体开始发热。
岂有此理……
我简直要发笑。
太好笑了。
一切都不正常。
还是——
只有我不正常?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03
从真野·强矢的牧场回来的路上,
我在通往宫殿的坡道半途转了方向,往南方前进。阔叶树密集于幽丛之中,细短的青草覆盖地面,更低处则有小河隐隐流动。
河宽约可一跃而过。
水色透明,我动了触摸的念头,伸出了手。
冰凉沁人。
河水往南流动,流往城市所在的方向。
我在水边坐下,仰卧于地,拿下护目镜,
以肉眼眺望天空。
一面蔚蓝,
好刺眼。
我用手臂掩住眼睛,
打算小睡片刻;
然而背上袋里的东西却抵着身子,教我发疼。
坚硬刺人。
是手枪。
那股疼痛、不舒服,好似我长久以来忍耐的感觉。
或许我其实无须忍耐这种感觉。
可是……
我不懂。
拿开手臂,我再度望着天空,
这会儿是白晃晃的一片,十分刺眼。
耳边传来了鸟鸣声,
却不见其影。
动物不会复仇,
自然不会复仇,
为什么?
复仇又为何物?
是何种精神反应?
假如不这么做?就无法保有自我吗?
不,究竟是什么,让人如此坚信?
这种规则是何时建立的?
何时深植于人心、何时茁壮成长的?
难道这是错误吗?
错误。
正确。
错误。
正确。
不过百年的历史,人类就能克服这个迷思?
不如问问罗伊迪吧?
他一定会回答“不确定”;不过,或许那才是正确的。比起人类,独行人要来得正确多了。自然之中,唯有人类有错觉、成见与误解。
肯定是的。
“罗伊迪。”我呼唤道。
没有回应。
没听见吗?
我起身回过头,罗伊迪站在高处守候着我;无论何时,他总是注视着我。
我将护目镜由头顶拉下戴上,
“罗伊迪,天气如何?”
“马上就要下雨了,今晚风雨应该也会很强吧。”
“可是现在天气这么好耶!”
“现在没风也没雨。”
我原想回一句“这我也知道”,却没说出口。对罗伊迪而言,现在的天气和未来的天气几乎同样地确实;只有人类相信自己眼前摸到、看到的才是现实,且深信那是无可动摇的绝对存在。为了贯彻这份成见,歪曲过去、误判未来,害怕过去、恐惧未来。这全是认知上的误差招致的幻影。
我明白。
我有自觉,也受过这一类的教育。
然而,储存于内存中的数据,与理解数据间的相互关系及其连锁之下的产物又是两回事,就如收藏与处理一般地截然不同。我只收藏,却没做任何处理,完全不知该如何理解才好。
就如知道“爱”的意义,并不代表爱人或被爱。
叹息。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小河。
大地。
人类。
我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思考,部分思绪突然脱缰,企图阻止剩下的正常思路,如同空气煞车一般地增大阻力-或许这是某种防御反应,有其意义存在。我的空气煞车便是藉此拯救着我的精神:然而,我却遗忘了——救了什么,我全遗忘了。
鼓动。
呼吸。
脉搏。
话说回来,真野·强矢的改变教我震惊,完全出乎意料。人竟能如此变化?或是我被骗了,那只是做戏?
难道说,他知道我的真实身分?
不,不可能。
若是如此,现在我早已没命了。
冷淡、
无畏、
机敏且确实。
倘若真野·强矢认真起来,
立刻便能抹杀我,
我岂能是他的对手?
不可思议,
无法理解。
我摇着头,
试图甩掉附着于自己身上的不祥观念。
我被鬼魂附身——从前曾有许多人这么形容我-占卜师、医生还有朋友都这么说过。不过,我自幼便是如此,并非反常-我一直认为,这是很平常的。
“有人靠近,距离约两百公尺。”罗伊迪的声音透过护目镜上的耳机传来。
“几个人?”
“一个。”
我爬上土堤。
小河的下游架着一座桥——说是桥,也不过是一根壮硕的木材横亘罢了。桥边有个高大男子走来,我立刻认出那是尤伊·拿拿约克。他头上裹着布巾,上衣长及膝头,穿着靴子,看来像是民族服饰,不同于原先的打扮。
“我问了真野·强矢他们,”尤伊·拿拿约克走近我,说道。“在宫殿来的路上没遇到你,所以我想你应该在这里……”
他在小河的另一侧;我正想着要不要走圆木桥渡河时,他已从对岸纵身一跃,在浅滩上一点,渡过河来,水滴飞溅。
尤伊·拿拿约克抬头看着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小时候每天都在这里玩。”拿拿约克爬上土堤,环顾四周。“河水哪里较浅、哪里有鱼群众集,我都知道,现在应该也还一样,自然是不会轻易变化的。”
“这条河不是挖出来的吗?”我问道。
“或许是。”拿拿约克看着我。“不过,起初是什么并不构成问题;人类不也一样?在哪里出生,和一个人的价值并无关系,对不对?”
“没错。”我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一点不错。
“你为什么去找真野·强矢?”
“因为同是日本人。”我简洁地同答:“我想问问他为何在这里定居。”
“他怎么说?”
“他说这里是乐园。”
“乐园啊……”尤伊·拿拿约克吐出鼻息。“我不太明白,因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无从比较。不过,这世上真有乐园吗?”
“他说他在日本杀过人,你也知情吧?”
“是的,我听说过。”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不,只有少数人,没有全员知情的必要。这倒也不是刻意隐瞒,等到他本人想说时,就会说吧!他似乎对你说了?”
“今天早上,我拿出枪来威胁辛卡·王,强迫她让我进入女王的房间。”
“我听说了。”拿拿约克点头。“亚吉·鲍和我的工作就是,呃,聆听这一类的事情。”
“我会被惩罚吗?”
“道流,你没拿枪对着辛卡,对吧?”
“我做的事等于拿枪对着她。”
“这里没有规则可处罚你的行为。”
“可是,辛卡·王一定觉得很不愉快吧!要是每晚都被那样叫起来,女王陛下也会受不了。”
“你还要那么做吗?”
“不。”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做了。”
“那就没问题了。”
“可是,要是有人一再干出这种荒唐事,要怎么办?”我提出问题,看了尤伊·拿拿约克的表情,随即又回答自己的问题:“会操这种心的我才奇怪。”
“对,正是如此。”拿拿约克微笑点头。“万一真有这样的人,就有必要加以治疗,如此而已。”
“治疗啊……”我也露出微笑。“真古典的词汇啊!”
“我们并不希望处于先进状态,当然,也不可能处于先进状态。”拿拿约克嗤嗤一笑。“以道流的眼光来看,这座城市究竟有多落后?”
“不知道。”我摇头。“一百年前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本身就很神奇。就我的想象,以当时而言,这里已经非常先进了吧?设备和社会体系都是。”
“创造这座城市的人,一定怀着某种新哲学,并企图加以实现;而我们便是证明。”
“为什么这么想?”
“假如没有新哲学,人类无法造出这样的东西。”
“不是神造的?”
“近乎于神。”拿拿约克回答。
“今早我在女王之塔上看到的是什么?”我神色不变地问道。
“言及即会消散。”拿拿约克喃喃说道,将视线朝向远方。那个方向是森林。“冴羽·道流,你要怎么做?留在这座城市吗?”
“不知道。”
“最好在今晚决定。”
“为什么?”
“因为今晚是今年最后一次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