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女王将休息了。”
“哦……”我点了点头。这话刚才才从真野·强矢那儿听来。“到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拿拿约克带着严肃的表情说道。“这段期间里,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守护这座城市。”
“我留下来比较好吗?不过,女王陛下劝我离开这个城市耶!”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拿拿约克说道,将脸别开,迈开步伐:“希望你帮忙保护这座城市。”
我留在原地。
“傍晚前请回到宫殿。”他说道,没往这儿看一眼。
“知道了。”我回答:“啊,尤伊……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还是头一次以名字称呼我。”他回过头来。“什么事?道流。”
“为什么继亚吉·鲍之后,你会被选为第二个领导人?选举?还是有人推荐?”
“是女王的指示。”
“你觉得自己为何被选上?”我追问。
“不清楚……”尤伊·拿拿约克一面微笑,一面摇头。“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虽然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嗯……是在这条河边玩耍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年纪还小;我在这里遇见了精灵。”
“鬼魂吗?”
“然后,捡到了缎带,蓝色的缎带。”
“鬼魂给你的?”
他竖起食指,放到嘴上。
他想说的是“言及即会消散”吧!
“鬼魂说了什么?它有说话吗?”
“’砂糖,一起飞翔吧‘。”尤伊,拿拿约克说道。
“咦?”我歪了歪头。
尤伊·拿拿约克转过身,就这么走下土堤-爬过圆木桥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砂糖,一起飞翔吧”?
我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04
穿过宫殿通道、回到自己的房门前时,发现门底下掉了张卡片,是今晚晚宴的邀请函,上头还有辛卡·王的签名;似乎是她亲自送过来的。
我冲了个澡,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之后,躺在床上。今天从早上起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却不觉得饥饿。我打算睡个直到傍晚的午觉,罗伊迪则以厨房的插头充着电。
尤伊·拿拿约克所说的话留在耳边,令我难以入睡;真野·强矢从女孩手上接过篮子的那一幕也烙印在我的眼底,即使深呼吸、闭上眼,仍一再地忆起。虽然考虑过吃药,但醒来后会变得不舒服,我不愿意。一思及今晚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女王,我便希望能将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
至少要以愉快的心情来迎接最后的晚宴。
然后,明天,离开这里吧!
只要还剩些没过期的粮食,就不成问题。离开这座城市后,导航器应该也会恢复正常,车子还能跑一百公里左右,求救讯号也能传到吧!我能回去。
回自己的城市。
然后,将真野·强矢的事通知警察。我认为这是义务。只是,我并不认为我住的地方的法权能延及这块土地。国际上如何处理?我对这方面完全外行,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或许,这样也好。
他也许会被逮捕,也许就这么逃过一劫;结果如何都无所谓。我只是尽自己的义务而已。
是吗?
我真的觉得无所谓吗?不是该做个了结吗?难到要自我调解,说’他已经改头换面‘,就这么放过他吗?
或是,把他…,
给杀了?
这并非办不到,没有其它地点比这里更适合实行,任何地方所受的约束必然皆强于此处;这儿基本上是自由的,人类的尊严仍由个人的尊严守护,而所有人皆笃信这个观念。在这座城市里,自由以最自然的形式被守护着,
倘若我真有杀他的自由,
这份自由也会被守护吧!
这正是人类的尊严。
再说……
不光是真野·强矢之事,
我得知了王子被杀,
见到了脸孔发光的人物:
我确实见到了,
并将它说了出来。
眼见即会失却,言及即会消散。
我将失却什么、
如何消散?
然而,我却觉得这样也好。
即使回不去,也无所谓。
今晚,在这座城市丢掉性命也好。
这条命已不值得惋阶,
没有人等着我,
没有回去的理由。
我甚至想过:既然如此,即使付出再大的牺牲,也要将一切了结。这是承诺,要是我这么做,或许能多少爽快些,或许能一消心头之怨。这是复仇,我大有随心所欲、独断独行地一偿宿愿的手段。
不过,
究竟……
是谁勒死裘拉王子的?
为何要那么做?
如何办到的……
还有,那个宛若死神的黑影,又是什么?
为何会有那种东西的存在?
为何除了我之外的那群人,能将这些疑问置之不理?抑或他们明知真相,却只是故作做不知而已?
总之,
对我而言,这里实在太过复杂;
这复杂正是神迹,
是奇迹。
我希望有人能了解我的心情,但罗伊迪是机械,不会有感触;会认真地听我谈论王子之死的人,恐怕只有真野·强矢。在这里,只有他拥有与我共通的价值观——至少拥有最为相近的价值观——然而,我又岂能与他商量?
这座城市里,人是不死的。
这最城市里,没有杀人。
换句话说,没有罪刑,也没有惩罚。
我看见了不可看的东西,获知了不可知的东西;那是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城市里的东西。
而连结真野·强矢与我的线,到头来同样被罪与罚染上了血;那是不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越是思考,越是头疼。
最上之策,便是当做一切都未发生过;我知道这样才好——单纯明快,最完美的解决。
即使少了我,这座城市依然能继续生存。
信奉着神……
神?
原来如此啊!那就是神?
我捡到的,是神的缎带啊……
还剩下一条。
我在床上坐起身子。
莫非我也信奉着神?
这个疑问突然产生。
自初次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不就一直承认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吗?
原来如此……
我好想找个人讨论,但罗伊迪是办不到的,他大概会说“不确定”,或是“不合逻辑”、“文法不适当且意义不明”;没错,正是如此。
对了!
为什么我没想到?
这一切就像是被施了魔法,相信偶然、感到奇迹的是我:
然而并非如此,
这全是计算好的,
没错……
是人类,
为了人类,
操纵了人类。
女王说“谁也不是”,
但那是错误的;
是某个人,
为了自己,
这么做的,
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设计出来的。
我的脑袋中迅速地计算。
“罗伊迪!”
“现在接着电线,不能过去。”
我笑着走出寝室。
“明天离开这里吧!”我开朗地说道。
“了解。可是,还没连上卫星。”
“没关系。今晚好像又有宴会。”
罗伊迪穷于回答之词。
“或许这是最后了,打扮得漂亮点吧!”
“假如明天要出发,可判断这确实是最后。”罗伊迪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啦!”
“是什么意思?”
“啊,对了、对了……呃,一百年以前已经有将影像变换为电讯的技术吗?”
“已经存在。静止影像可更往前追溯一百年。”
“你觉得这座城市里为什么没设置摄影机?”我问道。“明明没人戴护目镜,也没有独行人,却到处都没放监视摄影机。你也没看见吧?我听说以前那种东西到处都是。”
“理由无法推定。”
“应该是……某种方针吧!”我边思索边说道。“要是随便留下影像记录就不方便,对吧?”
“’不方便‘的主词是?”罗伊迪问道。
“神。”我回答。
05
日落西山之后,又传来了那阵轻快的音乐;应该是宫殿前的广场吧,鼓声听来最为鲜明。
天空变得阴霾;罗伊迪预告会下雨,想必真的会下。初次造访这座城市的那个夜晚是个美好的月夜,与露娜堤克城的名字相称的夜晚,只有那一夜。
今晚似乎比前天的宴会更加地盛大;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聚集而来的人群的服装。他们多半与尤伊·拿拿约克一样,穿着多彩的民族服饰;而辛卡·王更是从一开始便是这般装扮,这大概即是露娜堤克城的正式服装。
我走过前廊,到宫殿的正面一探;楼梯下的通道有群年轻人快乐地跳着舞,而演奏音乐的乐团则在更前方。
多么悠闲啊!
这里存在的,就是和平。
即使那是人工造成的,并不会因此降低它的价值。如钻石般高纯度的和平,经过精密加工、精雕细琢,才能闪耀着美丽的光芒。这里有的,正是这样的和平。
想必这就是真正的“善”——以重力分离除去了“恶”后,所留下的清澈部分。
凭我一人之力,无论如何反抗,也不会有所改变,没人会为之所动。正义已然固若金汤,没有萌生新正义的余地。
这些我都懂。
然而,绝不能放过勒死裘拉王子的家伙。虽然只是因为谋杀正好发生于我滞留于此的期间——亦即时间与空间接近而起的间接关连——这是极为个人的关系,但我认为,所谓的人生全建立在这种关系上。
要说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要说有关系,世上万物皆与我相连。
到头来,只能由自己画出界线,
在每个时刻筛选:这是自己,这是他人,
单凭意气与惰性加以区分。
这种筛选,
正是人的尊严,
最尊贵的东西;
失去了它,等于死亡——
我如此认为。
天色开始转暗。
我在混凝土阶梯的一端坐了下来,茫然地望着前来参加宫殿宴会的市民们——或者该说,所有人正不错眼地盯着我们瞧。罗伊迪站在我身后的阶梯上,真是引人注目的家伙。他没有理由坐下,几乎都是站着;因为一旦坐下,起身时便得浪费能源。每当看着他,就会了解人类有多少不必要的构造。
我在这儿等着真野·强矢。
当他走下东边坡道时,即使距离遥远,我也立刻发现了他。
他与莎拉·佛特拉同行,两人皆穿着露娜堤克城的正式服装——鲜艳的橘色长摆上衣。
爬上楼梯时,真野·强矢发现了罗伊迪,随即注意到坐在底下的我。
他离开莎拉,斜着爬上台阶。
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附近并无灯光,只有前廊方向传来的光线及下方道路上的夜灯灯光;我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表情。
“在这里乘凉啊?”真野·强矢对我说道。
“嗨!”我抬起头来。“很可惜,月亮没露脸。”
“重装上阵啊?”他似乎是指我的服装。
“和白天一样啊!”我回答。“我只有这件衣服可穿,没办法。”
“不过几件衣服,可以请他们替你准备吧?”
“哪种的?”我问道,眼睛看着真野的服装。“对我来说有点太花俏了。”
“不过很轻啊!”他狡黠一笑,露出令人发毛的笑容。
轻盈的是攻击型,厚重的是防御型;攻方总试图变得轻盈,而守方总希望变得厚重,无论武器及动物皆然。我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
“勒死王子的,可不是我。”真野·强矢突然喃喃说道。
他说的明明是日语,我却晚了几秒才意会过来。
“那会是谁?”我问了个蠢问题。
“你想是谁?”
“凯·卢西纳。”我回答,完全是胡乱猜测。
真野·强矢的笑容越来越骇人;他露出白色门牙,眼尾及额头上的皱纹更深,眼球振动着。
“强矢!”身后传来女人高亢的声音,是莎拉在呼唤他。
真野回过头,弹了下舌头。
“你最好回去,”他再次看着我说:“最好尽早离开这座城市。”
“或许吧!”我点了点头。
“你办不到的。”
“是啊,或许吧!”我露出微笑,当然,只是强作镇定。
他微微地掀起嘴角,轻轻地点了头,便走回等候的莎拉·佛特拉身旁,直接爬上楼梯。他们似乎走向前廊,顷刻间便消失无踪。
人们差不多全聚集在前廊或大厅里,前往宫殿及通过楼梯的人变得稀少,而音乐仍持续着,曲调极为单调,只是低声重复着同样的片段。
“罗伊迪!”有人在上头叫着。
罗伊迪朝着那儿挥手。
“谁?”我看不见,于是小声地问道。
“琳·鲍。”护目镜的耳机传来罗伊迪的声音。
我总算看见了她接近的身影;罗伊迪指着我,琳·鲍才发现我。
“道流,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一面爬下楼梯,一面问道。天色既暗又逆光,看得不甚分明;她似乎穿着粉红色系的长摆上衣及质地柔软的白裙,加了双靴子。她今晚也是特别装扮,此外还束起了头发,戴着许多细致的首饰,隐约地反射着远处的灯光;倘若月亮露脸,肯定更有看头吧!她看来显得成熟许多。
“天色太暗,真可惜。”我说。
“什么?”琳·鲍噗嗤一笑,如此间道。她在我身旁的阶梯坐了下来。“欵,可惜什么?”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喃喃说道,脸孔并未朝向她。“所以今晚是在这里赏月的最后机会,可是你看,好像快下雨了。”
南方天空的低处闪过了亮光,是闪电。那阵光芒或许令琳·鲍看清了我的脸孔;我方才做何表情?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城市吗?有人等你回去吗?”
“不,没人等我。”我回答,事实正是如此。
“那你不必急着回去啊!”
“嗯,或许吧!”
“道流,你为什么不把头发留长?”
“咦?”
“我觉得长发比较适合你。”
“我的头发不会变长。”
“咦?为什么?”
“因为这是化学纤维。”我抓起浏海,露出微笑。“不会掉发,保养也容易。”
琳·鲍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似乎误以为自己勾起我不愉快的回忆,其实没这回事。我甚至突然觉得抱歉——方才该点头赞同她的,即使那将成为谎言;我后悔着自己的不成熟。即使是这样的小事,也无法重来:一度脱手的卡片,永远不会回到手中来。
“话说回来……我能回去吗?”我看着她问道。“他们会平白放我回去吗?”
“为什么?”她倾着头。
“毕竟,这座城市的存在是个秘密啊!谁都不知道这种地方有这么大规模且富裕的城市独立;不,一定有人做了政治上的交易来保密,要不然,世人哪肯放过这里?媒体和观光客都会蜂拥而来。”
“道流讨厌这个城吗?”
“不,不会。”
“既然如此,你会保护这个城吧?”琳·鲍说道。真是单纯且稚气的思考——我如此想着。
“当然,我没打算向任何人提起。可是……”
“可是?”
“裘拉王子的事让我犹豫。”
“王子的事?”
“琳,你喜欢王子吗?”
“嗯。”她微微低下头,是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没有人讨厌王子?”
“咦?”
“有没有人觉得王子消失,比较方便?”
“王子消失……比较方便?”琳·鲍偏着头,重复了我说的话。“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啊!”
“不,是这样的,对,不是那个问题。比方说,唔……对了,我只是打个比方,假设你有男朋友,而他看见你和王子两个人要好,觉得很生气。”
琳·鲍嗤嗤地笑了起来。
“很好笑吗?”
“嗯,很好笑。”
“为什么?”
“你是说’嫉妒‘吧?嗯,这么简单的词我还懂,不必兜那么大的圈子说明。”
“对、对,就是’嫉妒‘。”我微微一笑。“这是假设喔,你的男朋友不希望你被王子抢走,因此认为王子最好消失、王子不在比较方便。到这里为止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种情形挺常见的吗?”
“是吗……唔,是啊!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嘛。嗯,我自己也常常想着’假如爸爸今天不在就好了‘。”
“接下来的话,你听了别生气。”
“什么话?”
“那个生气的男友杀害了裘拉王子。”我淡淡地说道。“你明白’杀害‘的意义吗?”
“这座城里没有那个词汇。”
“就是停止呼吸及心跳。”
“进入长眠的意思嘛。”
“或是’消散‘之意。”
“那不一样,意思完全不一样啊,道流。”
“在我的城市里,两者的意思是一样的。”
“咦?”琳·鲍抬起肩膀,显得很惊讶。“长眠和消散一样?为什么?到底哪里一样?”
“两者都代表’没有活着‘。”
“那不一样。”
“两者都不再思考,对他说话也不会响应。”
“要怎么知道一个人有没有思考?再说,要是相隔两地,当然不能说话;就算在身边,也有不会响应自己的人。能够沟通,就是活着的证据吗?”
“至少是一种令人感到活着的理由,不是吗?”我说道。
“不,有些人甚至有障碍,无法与他人充分沟通,但我认为这样的人一样不折不扣地活着。”
“在现代,那些问题几乎都解决了。”我回答:“只是这座城市被遗留在那些进步之后。”
“这个城市以外的人们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我不明白;在学校学到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和那时相较之下,这座城市好得多了。我们的祖先创造了没有战争也没有犯罪的理想社会。”
“琳,言归正传吧!”我柔声说道。“裘拉王子在我来的时候还活着。”
“他现在也还活着。”
“他骑着马,和你一起骑着马,和我说话,也和你说话。可是,现在的裘拉王子办不到那些事了,是不是?”
“是啊,很让人难过。”
“将来,你会成长,变成大人、变老;可是,裘拉王子却依然是那副模样,而你恐怕无法再次碰到他。”
“为什么……要说那么令人难过的事?”琳·鲍似乎哭泣着。
“人是活着的。”我继续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状态,是岌岌可危、像奇迹似的状态。若是发生一点意外,人就会死去,无法再度复活;假如毁坏了,无法像机械一样修理。所以人活着才重要、才珍贵。你懂吗?”
“嗯……可是……”
“所以,夺走他人生命的行为绝不能被容许。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容许。长眠这件事,比起你们所学的还要值得悲伤。”
“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道流。”琳一面哭泣,一面说着:“可是,把悲伤的事想得更加悲伤,又有什么用呢?裘拉已经无法再醒来了,无论我怎么哭泣,他也听不见了。”
“是吗?那就好。”我摸着琳的头发。“那就够了。有人教过你不能悲伤吗?那是天大的错误。我认为不能不悲伤,尽情的哭泣是很重要的。”
琳·鲍将头埋进我的胸膛哭泣。
四周已不见人影。
前廊传来人群的欢声。空中的雷声似乎越来越近,间隔变短,细雨时时打着脸庞。下头广场里的乐团大概收场了吧,已然听不见音乐声。
打从一开始,我就丝毫没有向琳·鲍说理或是说服她的念头-我只是对我自己说理、说服自己罢了。所以,那些词语也都是对自己选的。
有谁教过我不能悲伤吗?
可是,我却没有哭。
这是我的判断,
无可动摇。
我下定了决心。